帕森之犬精校版全本 小说全文
《帕森之犬》作者:pillworm
文案:
我们是互相残杀又彼此慰藉的狗
帕森监狱位于农河北部,专用于关押高危精神病罪犯,它虽然以严苛管理制度闻名百年,但有一项保留了人性关怀——只要犯人表现良好,就可以获得一只宠物。
三年前,彭庭献作为星际头号风云人物被捕入狱,与同批顽抗的犯人不同,他态度积极,配合乖顺,每天将缝纫机踩得鬼火直冒,很快便被允许带入宠物挑选室。
基于性格和人格偏好原因,大部分犯人都选择了草蜥、刺猬、狼蛛或帝王蝎等冷血动物,而轮到彭庭献选择时,兜兜转转,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警卫台那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牵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罗威纳警犬,身穿RBAV-SF特种防弹衣,冰冷钢圈包裹住他的鼻梁和下巴,铁制獠牙勾住下唇——
一副止咬器,隔绝了他的危险信息素。
“挑选宠物的时间还有三十秒。”
彭庭献抬手指向警卫台,悠然一笑:“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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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腺体变异的原因,裴周驭患上一种特殊的病。
日常生活中,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感知周边信息素,而当易感期来临时,失灵的腺体却导致他闻不到任何人的信息素。
他常年通过驯服各类烈性猛犬疏解心中压抑,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失去标记能力。
直到某天,一位叫彭庭献的犯人,入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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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犬训导员x监狱通缉犯【互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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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为唯一的军警联邦星球———农河,以维护星系治安为目的,每年都会举行一场除恶清剿行动。
截止上周,行动落幕,共计二百八十位犯罪头目被捕,于今日收编至帕森监狱。
浓雾正盛,两只青黑秃鹫盘旋在监狱上空,不小心抖翅落于围墙之上。
“呲啦——”,万伏高压脉冲电网释放电流,秃鹫惨烈嘶叫,焦黑的羽毛大片大片脱落。
监狱大门在此刻缓缓打开,沉重铁门轰隆隆摩擦地面,押送犯人的卡车被开闸放行。
车后箱里有一扇钢化玻璃窗,透过它,可以清楚完整地观察来到帕森的整条路。
这无疑是个目睹自由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过程,太残忍,以至于后箱里的犯人们虽然一路上压抑不语,却在亲眼见到这扇门的一刻,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空气里弥漫着糜烂的血腥味,箱壁潮湿,汗臭冲天。
彭庭献是唯一有勇气靠坐在车窗边的人,他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一首沉稳舒缓的小调,身上还穿着象征贵族星球的白色西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膝盖打拍子。
卡车经过闸门时,警报器“嘀”了一声,接着便继续向前行驶,彭庭献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大门逐渐关闭。
车窗一闪而过警卫台时,他悠闲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上面站岗的一位警卫员。
这位警卫员的体型非常健硕,穿了身黑色金属防弹衣,劲瘦有力的窄腰间别着把泰瑟枪,他臂围很宽,左上肢肌肉被一条臂环勒紧,而鼻梁和下巴却被银色钢圈束缚起来。
———那是一副带有铁制獠牙的止咬器,獠牙尖端向内弯曲,勾在了他的下唇。
隔着密封玻璃,都能嗅到他身上浓烈的Alpha信息素。
彭庭献陶醉地深吸了一口,被那副止咬器勾起了点兴趣,本来还想再看两眼,前行的卡车却将车窗带入一片遮蔽的阴影中。
视线被强行打断后不久,五分钟,车驶入收编区停下,后箱的门被一位狱警打开。
清新空气终于扑面而来,积压箱内的怒气却在彻底失去自由的这一刻被引爆,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声,两个情绪崩溃的犯人从后箱一跃而下,冲到狱警面前胡乱挥拳。
其中一位精神狂躁者见人就咬,场面陷入一片混乱,一时间,狱警电棍捅撞皮肉的滋滋声、惨叫声、脏话交织。
暴动持续了三十秒,狱警果断采取强制措施,很快控制住这两个反抗的犯人后,又毫不客气地架起了一管高压气枪对准箱内。
“嘭”一声,散射弹伴随着水雾在箱内炸开,犯人们惊惧逃窜,狱警一脚踹在箱门上,厉声暴喝:“双手抱头!老实点!按编号下!”
这一记恐吓效果甚佳,剩下的犯人不敢再造次,抱着头排队一个个跳下车。
彭庭献的编号是九,他耐心等待前面战战兢兢的犯人们尿流屁滚下车,轮到自己时,他先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把贴在前额的湿发统统捋到脑后,将自己的形象整理妥当,才慢条斯理地翻下了车。
扛着水枪的狱警不耐烦,一拳捣在他肩膀上:“麻溜点,属你磨磨唧唧的!”
他力气不小,这一下直接给彭庭献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旁边一位年级稍小的狱警看得心里一惊,下意识抓住了腰间的电击枪。
这人丧尽天良的事迹他有所耳闻,这届清剿行动的最后一位落网者,R星家喻户晓的武器制造商,因向C星非法售卖武器,以资敌罪、战争经济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彭庭献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果然顿住脚步,但两秒沉寂后,他只是悠悠回头瞄了一眼那个狱警,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自觉地和下车的犯人站成一排,入监第一步,接受警犬搜身检查。
彭庭献远远看见有个男人牵着一只鬃毛漆黑的罗威纳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直至近距离看清男人的脸,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峰。
那个戴着止咬器的警卫员。
大概是刚度过易感期的原因,这位警卫员身上还未消散的信息素浓郁得令人发指,以两米的距离站定在他们面前时,彭庭献发觉自己左边的一位犯人忽然低骂了声。
他垂眸看了眼这个低等的omega,正撑着哆嗦颤抖的双膝大口大口喘气。
S级alpha对omega天生具有压迫作用,天性使omega整个人血液浓度都急剧升高,身体隐隐有发热的迹象。
裴周驭的目光从在场这唯一一位发情的omega身上淡然掠过,他微微弯腰,拍了下罗威纳的前胸,口气透露着与易感期不符的极度冷静:“sare,搜。”
sare吠叫了一声,挣脱牵引绳朝犯人扑去,它挨个围绕着全身嗅了一遍,直到在彭庭献身边走了一圈后,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前脚,摇着尾巴汪汪狂吠不止。
“sare。”
裴周驭缓慢抬眸看向彭庭献,拉长尾音道:“坐。”
sare立马在彭庭献脚边坐下,它似乎预感到自己今晚有机会加餐,吐着舌头激动哈气。
扛水枪的狱警皱起眉,朝彭庭献走过来,命令:“手举高。”
彭庭献依然是那副优雅得像饭后消食的表情,不过这次视线有了落脚点,他一边同样盯着裴周驭,一边慢悠悠把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朝他做了个乖顺投降的动作。
狱警开始逐一检查他的白西装口袋、鞋袜、头发甚至指甲,仔细搜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再抬头看向裴周驭时,眼里浮现出一丝不耐。
裴周驭坦然注视着他,不容置喙道:“舌底。”
狱警又转过头来拍了拍彭庭献的嘴,说:“口腔张开,舌头抬起来。”
彭庭献微笑着嗯了一声,盯视裴周驭的眼神愈发有意思,他仰起脸,冲裴周驭张开嘴,抬起舌头证明给他看。
狱警刚要说话,他却突然将舌头微微向外一伸,故意发出了一声哈气,然后笑着眯起眼。
这举动有种目的不纯的逗弄意味,仿佛在模仿自己脚边的那只狗。
彭庭献又笑着配合地把嘴张大了些:“还要检查喉咙吗?”
裴周驭面色仍旧寡淡一片,对sare的空手而归不予置评,只喊了声:“sare,过来。”
sare站起来向他跑去,狱警看了眼彭庭献同样空空如也的舌底,更加印证了裴周驭的多此一举,阴阳怪气道:“这只训得不怎么样嘛。”
裴周驭本来已经转过身,牵着sare准备离去,听到这话,轻微拽了一下牵引绳。
sare也仿佛感受到主人被挑衅,转过头来冲着狱警和彭庭献嗷嗷狂吠,它脾性太凶猛,狱警被突如其来的暴冲吓得脖子一缩,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被一只狗镇住了脾气,强行挽尊似地接上一句:
“狗本来就不能跟人比,一天天净整些没用的。”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够让裴周驭听见。
他是这时候转过身来的,sare情绪很是激动,不停挣动四肢企图朝狱警扑去,裴周驭抓着牵引绳的手掌被一圈圈紧紧缠绕,勒出的红痕昭示着sare时刻准备爆发的迹象。
然而就在它暴露出獠牙冲狱警压低嗓子闷吼时,裴周驭屈起长腿,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它的后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sare还是一刹那止住狂叫,嗷呜一声趴回了地面上。
“我训的犬,不会无故锁定目标。”
裴周驭看着狱警,平静地给出判断:“他有问题。”
狱警一摊手:“那你要怎么证明。”
“口腔没有,就查别的部位。”裴周驭顿了下,说:“带去体检室,找你们的人自己处理。”
彭庭献笑容淡了些。
“查身后。”
第2章
体检室内。
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液气味,诊桌旁坐着一位女alpha,戴银边眼镜,扎低马尾,侧脸线条很凌厉,她握着听诊器的手根骨白净,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尖透着微微的粉红。
桌子另一端的男狱医正喋喋不休,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游移,门是这时候被打开的,一声狗吠打破这场单方面搭讪。
贺莲寒掀起眼皮朝门口看去。
sare正冲着一个面孔陌生的犯人吠叫不止,那位犯人身上穿着白色贵族西装,被sare扑上去几道脏兮兮的爪印。
西装袖口有暗金色刺绣,象征着身份的尊贵,在整个星系内,只有R、C、H三个贵族星球且有突出贡献的富商才有资格定制白西装。
不出意外,眼前这位笑容晦暗的男人,就是那位声名赫赫的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
狱警从彭庭献身后绕进来,抬脚冲sare虚晃了几下:“去,去。”
他表情难掩嫌弃,转头面向贺莲寒时却能立马切换一副殷勤嘴脸,恭恭敬敬叫她一声:“打扰了,贺医生。”
贺莲寒微一点头。
狱警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们要给这位犯人进行指检。”
贺莲寒淡淡地说:“医患没有男女之别。”
言罢,坐在她对面的男狱医立刻抢话道:“我来吧,莲寒。”
贺莲寒轻瞥了彭庭献一眼,出于对病患选择权的尊重,让他自己发表意见。
彭庭献杵在门口的位置,面前是屋内的两个专业狱医,身边是虎视眈眈的狱警,还有sare这条狗。
他抬起指尖轻点几下自己的下巴,故作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走廊漠然置身事外的那个男人。
“狗狗警官,”彭庭献悠然一笑:“可以这么叫你吗?”
裴周驭正沉默地低着头倚靠在墙上,一条长腿屈起,抵在墙边,不作声。
“既然是你怀疑我在…这里,”彭庭献别有深意地一停顿,然后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屁股上,说:“那你亲自来检查,好吗?”
一瞬间,走廊陷入死寂。
裴周驭声音冷淡道:“我不具备医检资格。”
彭庭献哼笑了声。
“呲啦”,椅子摩擦地面,贺莲寒收回落在彭庭献身上的目光。
她对彭庭献并不认真做出选择的玩笑态度感到一种熟悉的麻木,懒得坚持,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出体检室,离开了走廊。
狱警催促着让彭庭献赶紧脱了裤子面朝墙站好,那位男狱医一边戴医用手套一边去柜子里拿辅助药液。
一分钟后,彭庭献看着狱医向自己走来,自知逃不过,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一摊手道:“轻一点吧。”
狱警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一把拽下了他的裤子,走廊外的裴周驭在此刻一点点抬起了低垂的头,他两只手环抱住胸口,脑袋微微一歪,用一种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视线盯着彭庭献。
整个检查过程,他都纳入眼底,最后狱医将湿润的手套摘下,扔进垃圾桶。
裴周驭闭了下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难以描述的画面,肩膀不自觉松懈下来一点。
“没问题。”
狱医走到池子前洗手,说:“排除藏物可能性。”
狱警一个大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他立马转身朝裴周驭走过来,叉着腰问:“姓裴的,你知道我今天工作安排得多满吗?”
———你知道你和你不中用的狗浪费了我多长时间吗。
裴周驭一言不发地看向sare,它依旧呈锁定目标的姿势匍匐在彭庭献脚边,舌头哈着焦急催促的热气,嗓子里挤出恨铁不成钢的呜咽声,疯狂冲裴周驭甩脑袋,示意他快给自己下逮捕命令。
sare是裴周驭新接手的一只猎犬,功勋军犬后代,以脾性暴烈难以驯养闻名,同时嗅觉灵敏分辨准确性极强,但或许是出于训练时长不够的原因,目前也出现过一两次判断失误。
但都是在训练期间,气味混淆物繁多的情况下。
检查犯人中,还从未失误过。
裴周驭把倾歪的脑袋摆正,朝彭庭献看过去。
彭庭献也刚好提起裤子看向他。
一时间,四目相对,隔着空气无声碰撞,彭庭献的手还在不急不躁地扣腰间皮带。
“咔哒”一声,西裤收束,窄瘦有力的腰线暴露空气一秒,又被垂落的西装外套覆盖。
他冲裴周驭点头一笑,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裴警官也是为了监狱着想。”
狱警扭头冷然瞪了他一眼:“我让你说话了?”
彭庭献悠悠抬起双手:“错了呢。”
他还想再跟裴周驭对峙两句,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身材矮小的老狱警,脚步匆匆,直奔裴周驭而来。
狱警看到来人后马上立正敬礼,右脚快速一靠左脚,喊:“方头!”
方头直接无视了他,语气颇重地质问裴周驭:“怎么提前跟人换岗了?手环也不接听,蓝姐让你过去,赶紧。”
这话一出,狱警脸上明晃晃浮现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凑近方头问:“蓝姐是不是又跟贺医生…”
“去你妈的!”方头一巴掌呼他脑门上:“有你什么事!带犯人剃头去!”
狱警捂住脑袋,急忙连连说好,转头就把怒火迁移到彭庭献身上:“就你他妈事事多,浪费时间,跟老子走!”
彭庭献被重新铐上手铐,狱警赶着他往前走,他再次被推了一下,也不恼,微笑着对裴周驭说:“希望下次能看到你的医检执照,裴警官。”
裴周驭没什么情绪地蹲下身,冲sare勾勾食指:“过来。”
sare垂头丧气地朝他走过来,经过彭庭献时还是不死心地吠了声。
十分钟后,sare被牵引绳控制在监狱长办公室门口,裴周驭应付地敲了下门,不等里面做出允许,径自走了进去。
办公室正对门的墙壁上雕刻着一副巨型黑狼兽口壁画,漆黑毛发栩栩如生,阴森的双目紧紧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墙壁下方的旋转椅里坐着一个女alpha,她正翘着二郎腿,手肘支撑着下巴,背对裴周驭观赏自己的这幅杰作。
听到开门声时,她慢悠悠地拨了下椅子,转过身来,同色调的女式西装几乎与壁画融为一体,黑狼极具压迫性的瞳孔就吊悬在她头顶正上方,和她一起笔直地朝裴周驭凝视而去。
“你很慢。”
蓝仪云给出评价,后背往椅子里一靠,小幅度地玩着椅子转了两下,自顾自地倾诉了句:“她跟我吵架了。”
裴周驭默然不语。
他已经习惯了蓝仪云这种从来不需要回应的自言自语,但作为普通警卫员,他并没有替上司排解情愁的义务, 作为半个敌人,对蓝仪云稀巴烂的感情状况也产生不出丝毫怜悯。
“听说刚才你也在体检室,”兜兜转转,她还是开启了正式话题:“你去干嘛?”
“sare认为新来的犯人有问题。”裴周驭如实说。
“是么,”蓝仪云不明不白地笑了声:“它觉得有问题,所以你提议做指检。”
“对。”
“人体能藏物品的地方有很多,后槽牙,舌底,毛发,指甲……这些你都检查过了吗?”
“对。”
“所以你破天荒要求做指检的原因,是先排除了其他可能性,而不是…”蓝仪云捂嘴一笑:“——你在试图通过看犯人的隐私部位释放压力?”
裴周驭松懈下来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抬上来一点,但只一秒,便又被很好地掩盖下去。
他依旧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对。”
蓝仪云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笑够了,细白的长指一伸,指着他嘴上的止咬器说:“这副戴得还习惯吗?”
“……”没有回答。
“真难为你了,每次刚过易感期就要被戴上这玩意儿。”
她状似遗憾地耸了下肩,“但没办法,为了监狱里其他人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控制一下你还没消退的信息素冲动。
“谁让你偏偏在易感期……”
她停顿一笑:“标记不了任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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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3章
裴周驭不出声了。
他在易感期标记不了任何人,这是帕森上下众所周知的事。
十年前一场腺体改造,剥夺了他易感期的嗅觉,导致他在这段时间无法闻到任何人的信息素。
最需要释放欲望时,嗅觉失灵,清心寡欲的平常,却被帕森全体一千二百人的信息素围绕,这样的落差对于一个处于最鼎盛时期的年轻alpha来说,一折磨,就是十年。
房间寂静了许久,裴周驭虽然没说话,但也仅仅只是不予反驳,面色依旧淡然。
蓝仪云没从他经年如一日的从容表情上看到自己所期望的裂痕,心里有点小小不爽,轻轻啧了声:“下轮危险周,你继续去单人监舍值班。”
单人监舍是帕森用来关押发情期omega 和易感期alpha的地方,这些特殊时期重叠的犯人,都属于“危险周”,监舍与监舍之间只有一墙之隔,浓郁的信息素相互吸引,犯人们会情不自禁地做出各种求偶行为。
然而也正是这一面墙的阻挠,他们无法跨越监舍寻求标记,所以那时候,上百个饥渴难耐的犯人会统一把目光集中到监舍外的裴周驭身上。
但若裴周驭同样身处易感期,便闻不到他们身上任何人的信息素,没有一丝一毫匹配可能性。
裴周驭对她这种恶趣味的报复行为早已接纳,平静嗯了声,问:“说完了。”
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表情管理。
“你真的很没劲。” 蓝仪云幽幽道。
彭庭献被狱警带走后,又重新赶进了入狱新犯的队伍中,方头在前面带路,指了下一间灯光昏暗的小屋,说:“排队进去冲脑袋,然后进里屋自己把头发剃了。”
“剃不利索的出来让我看见了,我给你全身毛都剃干净。”他又恶狠狠补充道。
彭庭献跟着前面的犯人慢吞吞往屋里走,他后边有点胀,刚才那位指检的狱医涂药液很是草率,没等肌肉放松就伸进来,力度也很粗暴。
他那时候压着呼吸闷哼了声,总觉得有道视线从自己扶住墙开始就一直放在他身上。
肩膀被狠狠撞了下,后边的犯人不耐烦地催他:“能不能走快点,都进帕森了还当自己贵族出街呢,磨磨唧唧的给谁看。”
彭庭献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这位犯人一眼,半张脸都纹了象征着某组织的刺青,瞳孔一黑一白,像个精神状况不太正常的社会渣滓。
目光下移,彭庭献盯着他的编号,10。
“不好意思。”
不动声色地收起视线,彭庭献无比友好一笑:“我不太舒服。 ”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10号嗤笑了声,冲着他屁股阴阳怪气道:“听说你被拉去指检了?”
“那个戴止咬器的变态亲自给你检查的吗?”他紧接着逼问。
“裴警官没有医检执照,”彭庭献晦暗不明地笑着说:“你也希望被他检查吗?”
“去他妈的吧,谁稀罕被一个没标记能力的废物碰,”10号难掩嫌恶地皱了下鼻子:“alpha能活成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彭庭献笑笑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停在水槽前弯下腰冲头,冰冷的水柱带着冲击力浇在头上,水花四溅,屋里充斥着稀里哗啦的水流声,一分钟后,水龙头被同时自动停水。
彭庭献甩了甩满头湿发,抹把脸,垂眼时睫毛上一滴水顺着被冻得略红的眼尾滑落下来。
他排队站在里屋外等了一会儿,亲眼目睹前边的每个犯人头发茂盛地进屋,光不溜秋地出来
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彭庭献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自己的及脖的狼尾,叹口气走进了里屋。
二十分钟后,所有犯人统一顶着圆形青寸,蔫了吧唧地被带到澡堂。
冲澡时间只有五分钟,彭庭献刚打开生锈泛黄的花洒,就听见铁门“砰”一声响,狱警大摇大摆走进来,单肩扛着水枪,手一挥,示意将门锁死。
澡堂上方的大喇叭正倒计时,回音环绕,周围掺杂着此起彼伏的低骂声,隔壁有人一着急被肥皂泡沫滑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肥皂顺着地面水流从挡板底部“咻”一下传过来,彭庭献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捡起来之后先认真地搓洗了几遍,确保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别人气味之后,才夹在两掌之间开始打泡沫。
“谁他妈捡老子肥皂了!”
是10号的声音。
“冲冲得了你还整上肥皂了!神经病吧!”
“吼什么吼啊澡堂子回音多大没点逼数?!吵死了!”
嘈杂暴怒的骂声四起,澡堂一片混乱,步步紧逼的倒计时让所有人都被一股压榨感裹挟,丑态百出,彭庭献感觉这群底层下九流们有点吵,在他从小长大的环境和所接触的人里,从来不存在像他们这么聒噪失态的模样。
他哼着歌,把搓出的大股白色泡沫抹到身上,旁边的隔板发出一声闷响,以为是10号这个蠢货撞到了头,但两秒后,闷响持续,夹杂着omega隐忍的喘息声,淡淡荔枝气味钻入鼻腔。
非常劣等的信息素味道。
是刚才那个当着裴周驭面发情的omega。
有人正在标记他。
彭庭献抹泡沫的动作没停,将哼歌声音放小了些,隔板隔音效果并不好,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滚开。”
“滚开?发热这么厉害,给你这劳改犯降降火都算本警官大发慈悲。”
“你眼里还有犯人人权吗…我要去军事法庭告你。”
“去啊。”熟悉的阴阳怪气腔调:“这澡堂线路早就报废了,没监控,你上哪儿告我?”
“……”
话音落地,浓郁的荔枝香一刹那逸散开来,omega痛苦闷哼,额头重重撞在隔板上。
虽然信息素的等级十分劣质,但作为距离发散点最近的Alpha,彭庭献的状态也微微受到影响,明明洗的是凉水澡,皮肤却似乎变得更燥热了。
他依旧哼着歌,把花洒调到了最低温度。
刚才捡肥皂的时候他就掐好了时间,以他的速度是完全可以在五分钟洗干净泡沫的,头顶大喇叭的倒数声也在持续提醒,然而,当一句“30秒”落下后,一记毫无征兆的响亮哨声骤然刺破耳膜。
同一秒,全部花洒提前停水。
门口有狱警暴吼:“计时结束!都滚出来领囚服,最后一个出来的等会别吃饭了就他妈留在这刷澡堂!”
这话一出,澡堂里轰然爆发震天动地的逃窜咒骂声,所有犯人不管洗没洗干净都光着屁股一股脑地往外冲,你推我搡生怕成为最后一个。
彭庭献一动不动地僵在花洒下面,身上全是肥皂泡沫,他看见10号也不顾浑身泡沫边骂边冲了出去,隔壁的omega带着哭腔如获大赦般逃离,很快,澡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众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澡堂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却迟迟没有狱警来检查是否有犯人落单,直到旁边传来一声响,隔壁有人走了出来,发出刚刚完成标记的餍足长吁。
彭庭献抬头看了眼花洒,死气沉沉,只有旁边的不锈钢花洒管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水,嘀嗒,嘀嗒,在空荡安静的澡堂里像极了警报器。
浴间外果然有脚步停住,阴阳怪气的嗓子夹着浓浓不耐:“里边的,还不出来?听不懂哨啊?”
———又是踹门,狱警臭着脸一脚踩进来,抄起高压水枪毫不客气地抵在彭庭献胸口:“怎么又他妈是你,你还有功夫搓肥皂是吧?”
彭庭献被他用武器堵着胸膛,脚下被迫后退了半步。
他此刻也不再维持平易近人的笑意,淡淡地告诉他事实:“你让人擅自缩短了三十秒洗澡时间。”
“老子乐意,怎么着,你不服气啊?”
狱警拿枪点了点他肩膀:“还当你穿着白西装呢?来了帕森你就是条狗,我欺负你你不想受也得受着,违反规定怎么了,你去告我啊,你的律师团队不是很牛吗?还不是让自己下属搞进监狱来了?”
“自己下属”这四个无比讽刺而敏感的字落地,空气安静下来。
彭庭献明显地眯起了眼,瞳孔中暗流涌动,悄无声息地闪过一抹扭曲。
但他强悍的稳定情绪和理智依旧在线,半晌,只是抬起了小臂,轻轻握住抵住自己的枪口,用一种建议的语气说:“手可以松开了。”
狱警愣了下,对他这幅逆来顺受的乖顺模样腾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他从前也经常私底下欺负犯人,但那些犯人的身份和眼前这位可谓天差地别,看着传说中高高在上的贵族名流在自己手中吃哑巴亏,这体验…比强行标记一百个omega还要爽。
胸口泛起一股疼痛,狱警变本加厉,从抵住胸膛变成蓄力一撞。
“松开?可以啊,跟我道歉,我帮你把身上泡沫冲干净。”他嚣张地挑了下眉。
“不用。 ”
彭庭献说:“我该出去领囚服了。”
他抬脚要走,狱警直接一手给他推了回去,音量拔高:“我让你跟我道歉, 你再装聋一个试试?”
彭庭献顿住脚。
“你不是挺会道歉的吗?法庭直播那天全星际的人都看见了,怎么跟你下属认罪说对不起的,怎么跟我道歉。”
“快点,你他妈不是还给人跪下了,啊?老子……”
“吱呀——”,澡堂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狱警诧异看去,发现裴周驭赤裸着上半身,牵着sare走了进来。
左肩上搭着一条黑色毛巾,似乎是来给sare冲凉降温。
他只顾着转过头去看裴周驭,完全没注意到背后彭庭献慢慢阴毒下来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他看到裴周驭在不远处定住了脚步,隔着自己盯住了身后。
下一秒,裴周驭突然瞳孔缩了下。
“啊!”
猝不及防的,狱警发出一声慘烈嚎叫,整个人身体后仰,脖子被什么东西勒着往浴间里面拖,他挣扎着用脚不停磨蹭地面,但肥皂水湿滑的泡沫让他几次打滑,嘴里呜呜地挤出濒临窒息的吞咽声。
五秒后,脸色因缺氧过度急剧煞白,手脚抽搐了最后一下,直接晕了过去。
这种情况发生在眼前,裴周驭百年难得地皱起眉,大步朝浴间走去,没两步, 里面的人先他一步走了出来。
彭庭献一步步走到澡堂中央,缓慢、缓慢地转过身,就这么赤身裸 体地站在他面前。
他身上、头发上都是白色泡沫,手腕上缠着暴力拆卸下来的凶器,自顾自地仰起脑袋,闭上眼,把前额的肥皂沫慢慢抹到了脑后。
裴周驭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彭庭献又低头,将手腕上的东西一圈圈解了下来,他的心态非常淡定,还不忘将自己掌心残留的肥皂沫抹上去,掩盖指纹,毁尸灭迹。
下一秒,那东西就朝自己扔了过来。
一截已经变形的不锈钢花洒管,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他脚边。
“裴警官,又见面了。”
彭庭献抚着光洁白净的额头,无奈一笑:“虽然这位狱警刚才在体检室对你和你的狗态度不太好,但你也不至于在这里……”
“报复伤人啊。”
第4章
裴周驭半眯起眼,止咬器意味深长地顶起来一下。
他目光毫无波澜地盯着眼前这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从被狱警用枪口撞得通红的胸口、泛着水光的脖颈和锁骨、胸肌上的白色泡沫、还有腹部股沟延伸至最令人面红耳赤的部位,彭庭献常年被白色西装包裹的皮肤很是白皙,腿部肌肉线条走势流畅,明显是自律锻炼下的痕迹。
很完美自信的一副身材。
所以即使被自己面对面打量着,还张口污蔑,也淡定十足到没有丝毫眼神躲闪。
只短暂一秒,裴周驭便没什么兴趣地从这副赤裸躯体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花洒管。
“你这招很蠢。”他平静地给出评价。
“我也觉得,裴警官,你不该这么冲动,”彭庭献难过地嘶了口气:“怎么办,你这样会不会被惩罚戴一辈子止咬器?”
说完,他突然张开嘴,露出两颗象征着alpha的尖锐獠牙,冲着裴周驭舔了一下牙尖:“很久没尝过标记别人的滋味了吧?”
裴周驭盯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嚣张嘴脸看了会儿,止咬器随着嘴唇张合一起一伏,眼底深沉:“你需要镜子吗。”
彭庭献轻轻一笑:“嗯?”
“照照你现在这副模样,”裴周驭指他赤条条的身体,目光冷淡上移,对视着他的眼睛说:“这种姿态,说这种话,像什么,自己知道吗。”
———像在勾引我标记你。
意识到这点,彭庭献缓缓闭上了张开的嘴,本想继续挂着笑容怼两句,却蓦地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狱警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从澡堂门口走过来。
只一秒,彭庭献嘴脸剧变,笑容瞬间消失的同时摆出一副惊恐表情,慢慢抬手捂住嘴,转头看向倒在浴间昏迷不醒的狱警。
裴周驭双手环胸,一歪头,面无表情地看他演。
“你不拖拉会死是不是!”
方头一进来就冲彭庭献怒吼:“又是你!一天到晚磨叽得跟个老太太似的!这么喜欢刷澡堂你干脆住这儿算了!”
彭庭献被他推搡了下肩膀,但视线仍越过他盯着浴间,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咙一下子噤了声。
“怎么回事?”
他立刻皱起眉走向倒地不起的狱警,踹了一脚,人没反应,接着蹲下探了探鼻息
很微弱,但幸好只是昏迷,没有严重到死亡。
他转头看向澡堂里这两位重大嫌疑人,眯起眼在他们身上巡视一圈,兜兜转转,眼睛停留在了裴周驭脚边的花洒管上。
彭庭献是趁这时候开口的。
“裴警官…”
他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嘴,精准抓住重点:“你是不是刚过易感期?”
易感期的alpha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冲动易怒,而裴周驭在这段时间无法闻到信息素,所承受的压抑和焦躁是常人两倍不止,加上这位狱警平常跟裴周驭的关系就不好,所以……
方头一听,果然沉着脸站起来:“你俩,跟我去蓝姐办公室。”
……
蓝仪云本来打算去睡个下午觉,中途接到方头的电话,说澡堂有个狱警被袭击,不清楚凶手是新来的犯人还是积怨已久的裴周驭。
双方都有栽赃给对方的可能性,事情听起来很有趣,所以蓝仪云忍着困意趴办公桌上等了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她下巴垫在桌子上,带着鼻音哼哼:“进。”
方头先走了进来,对她笑哈哈鞠躬道:“久等了,蓝姐。”
彭庭献和裴周驭紧随其后被带进来,两人手上都戴上了手铐,被一条锁链连在一起。
方头恶狠狠推了彭庭献一把,催促:“站中间去,跪好。”
彭庭献乖顺地走到屋子正中央,冲蓝仪云点头一微笑,非常配合地折叠一只腿,单膝着地,然后另一只紧跟着跪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随着铁链牵扯裴周驭的身体,裴周驭肩膀微微倾斜了些,但他没跪,只是朝彭庭献挪近了一步,借此直起腰来笔挺地站在他旁边。
一站一跪,还有条铁链连接。
怎么看怎么像…主人和狗。
蓝仪云莫名其妙笑出了声,从桌子上抬起一条胳膊,下巴支上去,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问:“怎么回事儿啊,谁先狡辩。”
彭庭献转过头仰视着高高在上的裴周驭,语气却是上位者的命令口气:“裴警官,说话。”
裴周驭侧眸从他脸上凉凉扫过,薄唇一启:“是我干的。”
蓝仪云看好戏似地挑了下眉,看向彭庭献,看表情,他明显也没料到裴周驭会说这种话。
“是我干的。”
裴周驭重复,然后解释道:“刚才澡堂里的情况很简单,彭先生身为S级稀有alpha,被那位狱警要求配合标记,彭先生不从,狱警体罚,所以我替他解决了那位狱警。”
他淡淡道:“抱歉,虽然是为犯人人权着想,我确实下手过重了。”
方头狐疑地在他和彭庭献身上瞥来瞥去,偷看蓝仪云的神色,发现她果然笑容稍微收敛了些,出于某种原因,也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犯人人权”这四个字一向是蓝仪云被诟病的地方,自她早年从父亲手中接管监狱开始,便常常因虐待犯人而屡次登上报纸,大部分狱警染上欺凌犯人的习惯也是在她默许下养成的,现在虽然已经在逐渐整改,但效果甚微,“帕森无人权”的臭名早已深入人心。
蓝仪云从趴在的办公桌上直起腰来,倚进椅子里,两指间夹着钢笔一下下敲击桌面,沉吟半晌,她看向彭庭献,说:“轮到你了。”
彭庭献耸肩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请求送上门来,我不会不从。”
他说完,感到一道视线自上而下冷冰冰地注视下来,抬起头,对视着裴周驭的眼睛说:“毕竟不是所有alpha都像裴警官一样,没有标记能力。”
———头皮猛然泛起一股压迫的剧痛,裴周驭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彭庭献疼得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半眯,但仍然在笑,他能感觉到裴周驭五根颀长骨感的手指在短硬发茬间逐渐收拢,虎口施压感愈发强烈。
蓝仪云用钢笔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面,漠然提醒:“裴周驭。”
彭庭献睁开那一只闭着的眼,两眼中全是平和的笑意,他腿根稍微站直起来一点,从双膝贴地变成了半跪立,这样一来,脸部和裴周驭的胯离得更近,像是主动送上去被他惩罚。
“裴警官,”彭庭献悠悠笑着:“生气了吗?”
第5章
房间里静可闻针,“生气”这个字眼一被提及,蓝仪云和方头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看向裴周驭的眼神逐渐酝酿出一丝戒备,久违而敏感,气氛明显沉降一个温度。
彭庭献虽然没捕捉到这二位眼神的变化,但他感觉到了扣在自己后脑勺的那只大手弯折了一下指尖,腕骨的野蛮压迫感顺着虎口和指根涌上这里,像要把他头骨生生捏碎。
裴周驭确实在生气。
但他表现得异常、异常平静。
如果不是正亲身体验着被他暗地掌控的恐怖力道,单看裴周驭古井无波的脸,彭庭献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会拥有类似“生气”一样的情绪波动。
这股难以忍受的刺痛只产生了一秒,裴周驭便松开了手,慢慢把五指从他后脑勺挪开,伸展活动了一下,低下头,一言不发。
方头看他没有发作的迹象,不自觉松了口气,裴周驭已经将近五年没有再复发过了,“生气”这个词可以出现在帕森任何人身上,唯独裴周驭绝不允许。
蓝仪云从裴周驭没有情绪的脸上挪开视线,冲方头哼哼了声:“指纹结果出来没。”
“地上的肥皂泡沫太多了,花洒管被泡透了,指纹识别不出来。”
蓝仪云啧了声。
澡堂的监控因线路潮湿已经失修有一阵子了,由于洗澡时间极短,犯人通常没有作案空间,加上被袭击的那位狱警又是公认“狱霸”,历年来澡堂从未出过什么幺蛾子。
这下好了,眼皮子底下的作案现场,愣是没留下一点可用信息。
彭庭献始终维持着十分得体的笑容,裴周驭表情也是雷打不动的死板,两个人身上看不出一点破绽来。
蓝仪云思考了两分钟,冲彭庭献懒懒挥了两下手:“让方头先带你去监舍报道,明天再去医务室采脚印样本试试。”
方头捉摸不透:“您这是打算相信……”
“我单独跟他聊两句。”蓝仪云指了指裴周驭。
“好。”
方头点头,走上前来给两人松手铐,钥匙“咔哒”一声捅进锁孔里,连接两人的铁链应声而断。
彭庭献一边活动着转手腕一边站起来,转身面朝裴周驭,笑容故意瘪了一下:“裴警官,不好意思,我要先回监舍休息了。”
裴周驭目光定在他笑盈盈的脸上,视线下移,盯住他刚换好的囚服。
编号9。
“在记我的房间号吗?”
彭庭献微笑着看向蓝仪云:“蓝姐,裴警官有权随意出入我的监舍吗?”
蓝仪云又啧了声。
“抱歉,裴警官,如果内部监舍不属于你的管辖范围,今晚就先不用来探望我了,明天见。”
裴周驭没接话,移开双眼,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彭庭献被方头带出办公室。
帕森一共有八个监区,第一监区是医务室,彭庭献跟着方头从走廊穿过时,医务室刚好敞着门。
几个狱医聚在外屋,里面一间小屋是医生办公和私人休息区,那位缺氧昏迷的狱警正躺在办公床上输液,旁边是架药柜,放着青霉素、氯化钠、头孢等常见药物。
彭庭献抬眸看了眼输液管,是很常见的葡萄糖酸钙溶液。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受害者很快就会苏醒过来,把自己才是凶手的事实说出去。
他得想个办法。
让这个人彻底闭嘴。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彭庭献继续往前面的监区走。
第二到第五监区是犯人监舍,帕森统一四人间,墙面灰白,陈设四张床和两个生活橱柜。
门窗均采用钢化夹层玻璃和金属防护门,整个房间内无错台凹凸和监控死角,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上厕所需要报备。
彭庭献一踏入监区走廊,监舍两边的犯人听见脚步声,纷纷扒在防护门顶端向外看,兴奋狼嚎叫嚷起来,脏话荤话频出,恨不得冲出去把这个新鲜稀有的alpha当场吞入腹中。
方头回头看了彭庭献一眼,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处于视觉中央的感觉,信步优雅,举手投足间真的透露着一股贵族出街的气质,甚至还冲某个容貌不错的omega友好一点头。
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监舍,方头打开防护门,指了下里面:“进去老实点,明早再收拾你。”
“辛苦了,警官。”
彭庭献朝他微微一欠身,抬脚走进去,身后的门“咔哒”关上的同时,屋内三个犯人也一齐转头朝他看过来。
诧异的、平静的、还有一道熟悉的鄙夷和嫌恶。
最后那道视线,来自10号。
彭庭献也佯装出一副意外嘴脸,看着10号说:“是你啊。”
“真特么晦气。”
曲行虎别过脸去,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最烦跟你们这种有钱人住一个屋,养尊处优的,毛病比屎多。”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瘦小男人欲言又止,尽管他的后颈贴上了阻隔贴,腺体里淡淡的荔枝气味依然似有若无地向外扩散。
彭庭献发觉这股熟悉的味道,朝omega看去,眉眼弯出一抹亲切友好的弧度:“好巧,你也在这里,身体好点了吗?”
omega颇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以为他在说刚才当众发热的事,低下头小声回应:“没事。”
曲行虎嗤了声:“都不知道让谁标记完了,有事也不是啥大事。”
omega头垂得更低,后颈连着耳垂红了一片,后背轻微起伏,屈辱难忍但不敢发作。
“行了。”
二人上铺传来一道粗哑嗓音,一位老alpha插进来发话:“来了就认了,分到一个宿舍是你们有缘分,有什么好吵的。”
曲行虎暗地翻个白眼,多管闲事。
这个叫程阎的犯人入狱年头不小,刚才他和陆砚雪来监舍报道,负责分配他们的狱警对这老东西客气得很,要不是看在他有点用处,骂陆砚雪的时候早带上他一起死全家。
屋里又重归安静,程阎把话题带回正轨:“都过来,继续聊咱们刚才的事。”
曲行虎不情不愿地臭着脸走过去,嫌过道挤,还用肩膀撞了下陆砚雪,后者一副逆来顺受的憋屈样,三人以程阎为中心围成小圈窃窃私语起来。
防这么严实?
彭庭献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平静的讥笑,悄悄挪近一步,侧耳倾身听了听,捕捉到几个被刻意压低的敏感词汇。
“计划”、“杀人”、“跑”……
门外这时响起脚步声,巡逻的狱警砸了下铁门,手电筒的强光透过门玻璃照射进来:“凑在那干嘛呢!”
陆砚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把身体缩回来,眼珠子紧张得满眼眶滚,紧接着,听见狱警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曲行虎也黑着脸后退一步。
然而门没还没打开,外面就响起了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
“行了,爱聊聊,甭管这屋。”
“可是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了。”
“那不就得了,你程爷爷给这帮新孙子讲睡前故事呢。”
年轻狱警发出一声怪笑,拍拍另一人肩膀,很快,手电筒的光便从门外撤了回去。
光源投射在地面的斑驳阴影被抽走,天昏地转,黑暗又重新将每个人的脸笼罩起来。
彭庭献自始至终温顺地站在原地,身体没动,但脑袋微微凑近曲行虎:“你认识上铺这个吗?”
“不认识,什么玩意儿也配让我认识,”曲行虎语气拽上天:“就一吃牢饭的。”
陆砚雪忍不住插话道:“他好像是帕森服刑时间最长的犯人,比方头来的都早,和狱警们关系很好,什么都知道。”
彭庭献想起他们刚才聊天的内容,状似无意一勾唇:“这么厉害,那应该很擅长越狱吧?”
”没有,他说他习惯这里了。”
陆砚雪小幅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悄悄道:“他待了二十多年了,出去也融入不进社会,就指望在监狱养老了。”
曲行虎站在旁边满脸不爽地听着,捕捉到”越狱“两个字眼,突然警铃大振:“操,你刚才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啊,抱歉。”
他的手指尖几乎要戳中自己鼻子,彭庭献后退一步,抬起双手举过头顶,笑着向他投降道:“只是听到你们在聊一些我很感兴趣的东西。”
陆砚雪圆圆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你也打算越狱吗。”
程阎在上铺翻了个身,颇为不满地嘶了声,有些后悔让这个刚刚成年的低等omega参与到自己发起的计划中来。
曲行虎恨铁不成钢地怒瞪过去,刚要破口大骂,彭庭献率先脱口而出道:“当然。”
“谁不想重获自由呢。”
他耸了下肩,接着又叹气道:“可惜帕森的门禁太严了,又是指纹又是眼虹膜识别,四道门摆在那,谁能出得去?”
陆砚雪一张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曲行虎就直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说:“对,出不去,我们也没招。”
陆砚雪面露困惑,看了看彭庭献,又看了看他。
彭庭献将omega的神情尽收眼底,直觉告诉他,曲行虎在撒谎。
于是故意作思考状沉吟了一会儿,半晌,他试探着开口道:“我有个办法,你们愿意配合我试试吗?”
程阎果然眯了下眼,不说话。
曲行虎想也没想就一盆冷水泼过来:“你能有什么招啊?你屁股后面真藏东西了啊?”
“刚才带我们去洗澡的那个狱警,和裴警官发生争执,被打晕过去了呢。”
彭庭献笑容愈发晦暗不明,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刹那脸色煞白的omega:“他现在在医务室输液,还没有醒过来,我明天早晨会被带去医务室采脚印样本,如果你们需要狱警的指纹打开第一扇门,那他……”
他适时地停住,把接下来显而易见的答案留给三人自己猜想。
程阎是第一个沉声开口的人:“你确定他现在还没醒过来?”
“也许快醒过来了,但只要大家需要,我可以让他继续睡下去。”
彭庭献顿了下,放轻声音,一字一顿地低声说:“输液的葡萄糖一但和一种叫头孢曲松的药物混合,剂量足够,他这辈子就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也没有说出真相的机会了。
“滚你妈的吧,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胡说八道?”
曲行虎气愤地转向程阎:“你别信他,他这种奸商两面三刀一肚子坏水,去医务室偷药,亏他想的出来,要是被发现了……”
“可是,”陆砚雪攥着拳头深呼吸:“他是泊林的化学原料设计师哎,这么简单的医药知识…我也知道。”
“你什么意思?”
曲行虎一只手把他提溜起来:“软骨头就知道巴结有钱人,老子没你有文化是吧?”
“我不是软骨头!”
陆砚雪情绪也莫名激动起来,抬高音量反驳他:“是你自己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才一点用都没有。”
“我呸,这屋里谁比你更没用?蹲大牢第一天就被人强行标记,老子至少敢用肚子带个印泥进来,你呢?你……”
曲行虎指着他鼻子一顿骂,他在社会底层飞扬跋扈惯了,入狱前也是某犯罪团伙的核心成员,像陆砚雪这样媚富又老实的窝囊废,和彭庭献这种背靠家族狗眼看人低的富商,一度是他最看不起的两种人。
他和陆砚雪叽叽喳喳地吵起来,唯一保持思考的只有程阎,彭庭献果然将注意力转向他,话里有话地微笑道:“您应该在帕森住了有一阵吧,哪里有监控死角,您都了如指掌。”
程阎盯着他友善从容的脸看了会儿,低声问:“你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被判刑的那场法庭直播,你有看吗?”彭庭献依然笑容不变。
“看过。”
“我狼狈吗?”
程阎沉默了下,如果是指当着全星系上亿人的面,在法庭直播上给自己下属下跪认罪的话,那对于彭庭献这样身份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生都无法抹除的狼狈。
他没说话,于是彭庭献继续半真半假地开口:“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出去。”
程阎眉毛稍微舒缓了些:“因为不甘心?”
“可能吧。”
彭庭献浮现出一副惆怅表情:“毕竟十几年的感情,背刺的滋味,真不好说呢。”
程阎陷入沉思,和曲行虎一样,他对彭庭献这个可以算得上典范的富商抱有刻板印象,R,C,H三个上流星球的人以狡猾贪婪著称,但商人虚与委蛇的伪善面具如同量身定制,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半晌,他还是选择转头冲曲行虎喂了一声。
曲行虎一边拽着陆砚雪的耳朵一边怒冲冲问:“干嘛?”
“今晚什么都别吃了,明天早点起床,猛喝水,吃流食,赶在查房前把东西排出来。”
“什么?!”
曲行虎立刻否决:“不行!印泥在胃里待一晚上要是化了老子就废了!我不同意他加入我们!你们看不出来他心眼子多吗!这种人最容易把同伙供出去……”
陆砚雪和程阎的态度显然明了,彭庭献完全不在意现场这唯一一张反对票,笑着冲程阎点头:“谢谢您信任我。”
“医务室里面那间休息室,没监控,”程阎翻了个身,有些困倦道:“人明早要是还躺在那,什么都好办。”
彭庭献略显诧异:“没监控?”
“嗯,”程阎合上眼:“贺医生不喜欢被人监视。”
第6章
第二天一早,方头脚步声准时在走廊外响起,当然,还有同样作为嫌疑人的裴周驭。
方头一把防护门打开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那味道像是屙在裤子里的屎和呕吐物混合之后又被陈年脚皮包裹起来,总之一个字,臭。
“他妈的……”
他满脸嫌恶地捏着鼻子:“上厕所不知道报备?”
“我们早晨按铃了没人管,我们不懂规矩,我们是新来的。”
陆砚雪颤抖着嗓子小声解释,手上不停给曲行虎撕卫生纸:“不好意思警官,这位哥哥有胃炎,好像吃坏东西了,一直在拉肚子。”
方头忍着干呕的冲动往屋里瞅了一眼,观察另外两个人的反应,果不其然,都像自己一样躲得远远的。
程阎这老玩意儿难得这么早下地,整个人恨不得把鼻孔移植到钢化窗户外,对新鲜空气的饥渴不是一星半点。
彭庭献稍好一些,虽然明显对这股气味难以忍受,但表情要淡定许多,只是不再维持那副富人假惺惺的关照和友好。
他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滚出来跟我去医务室!”方头没好气地嚷嚷道:“什么熊毛病,练那一身腱子肉还能长个玻璃胃,真给老子开眼了!”
陆砚雪连声向他道谢,扶着面色苍白的曲行虎挪到门口,裴周驭侧身给二人让道,面无表情地倚靠在门框上,冲屋内的彭庭献歪了一下头。
要他出来的意思。
“赶紧的!麻溜采完脚印刷澡堂去!”
方头强忍不适给曲行虎搜了一遍全身,确定没有可疑物品后,接着狠狠拽了一把走到门口的彭庭献。
他朝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呼了一巴掌:“刷不干净晚上就睡那儿!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手脚麻利点!”
彭庭献捂着脑门轻轻嘶了口气,欲哭无泪地看向裴周驭:“裴警官,疼诶。”
裴周驭冷淡地目视前方:“袭击狱警不疼。”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裴警官。”
彭庭献忍着疼痛无奈叹了口气,迈开腿大步跟上他,转了个身,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面对面跟他交流:“袭击狱警的不是你吗?你亲口说的,为了保护我,跟自己的同事大打出手。”
“还没有感谢你呢。”
他双手插兜弯下腰注视他的眼睛,稍微离他近了一些,真诚微笑道:“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吗?下次易感期,让我标记你如何?”
裴周驭脚步一顿。
众所周知,他在易感期因为嗅觉失灵没有标记别人的能力,但属于他的浓郁信息素却从未停止释放,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监狱里有的是alpha可以标记他。
但这种做法,十年来,从未出现在裴周驭的选择之内。
他抬眸和彭庭献对视,无声的,危险而冰冷。
方头颇为不爽地啧了声,打断彭庭献:“你不跟他说话能死?”
“抱歉。”
彭庭献虽然是在回应方头,但眼睛却继续盯着裴周驭:“可能是裴警官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太重了,有些想法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申请止咬器去,”方头不耐烦道:“还想标记狱警,你咋不上天?”
彭庭献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今天医务室稍显清冷,昨日商讨方案的狱医们已经回到各自岗位,昏迷的狱警在里屋输液,外面只剩下贺莲寒一个人值班。
彭庭献对这位气质清冷的女alpha印象还不错,出于绅士礼貌,主动冲她笑着点了下头,对方看到了,但没有给予回应。
“贺医生。”
像那位昏迷的狱警一样,方头对贺莲寒的态度也是无比恭敬:“麻烦你给这两个人采一下脚印样本,昨天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蓝姐打算再试试痕检,还有这个犯人——”
他把浑身恶臭的曲行虎拉过来,声音因憋气立马变了个调:“吃坏东西胃炎犯了。”
曲行虎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离自己很近,但贺莲寒只是冷静地拽了一下耳垂后的口罩挂带,声音隔着布料依然清晰沉稳:
“里屋有卫生间,自己先把肠道排空一下,一会我带你去做胃镜。”
说完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里面有个病人快醒了,我刚给他换好药,你动作注意点,声音不要太大。”
“知道了。”
曲行虎捂着肚子转过身,艰难挪腾身体朝里屋走去,经过彭庭献时情绪莫名格外激动,身体竟然趔趄了下。
彭庭献及时伸手扶他,善解人意地提醒:“小心。”
曲行虎狠狠剜了他一眼,手握成拳抵在墙上,咬牙忍着怒气挪进了里屋。
贺莲寒转头看向裴周驭和彭庭献:“你们谁先采?”
“裴警官先。”
彭庭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莲寒嗯了声,看一眼裴周驭:“脱鞋吧。”
里屋的陈设十分简单,角落隔离出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曲行虎走进来后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他反手抓着门把手,抬起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天花板。
如程阎所言,这里没有监控。
他把视线转向躺在病床上的人,虽然尚未苏醒,但指尖时不时搐动几下,床边输液架上挂着一瓶满满当当的葡萄糖液,贺医生刚刚换过的。
曲行虎感觉自己的胃又叽里咕噜发出惨叫,印泥从今早晨就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相当疼痛难忍,但他没时间消化,只能咬紧后槽牙,快步走到药柜前,挨个翻箱倒柜去找彭庭献所说的头孢曲松溶液。
事实上像这样的常备药并不难找,打开第三个柜子时,曲行虎就看到了一座堆成小山的头孢药瓶。
心头一喜,他赶紧戴上一旁的一次性手套,在确保各个环节不留指纹的情况下,以最快速度换掉了狱警头顶的药瓶。
一分钟后,曲行虎终于能一屁股尘埃落定地坐在了马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气流从喉咙间逸出,他清晰地闻到自己口腔里有一股铁锈味,早晨扣嗓子眼催吐的次数太多,印泥盒好几次卡在咽喉边缘,眼看就要成功解脱,但每次都是差那一小下,最后一小下。
没办法,曲行虎只有彻底豁出去这一条路,他闭眼一狠心,使劲一把拽下了裤子。
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地把印泥排出来,彭庭献只说了两种药物混合会致人死亡,但没说药效发作时间,他得赶在狱警死亡之前离开这个房间。
他咬紧牙关,屁股使劲用力,额头立马红了一片,太阳穴青筋因紧绷根根暴绽。
精神和肉体同时承受着巨大压迫,情急之下,曲行虎狠心一拳捶在自己腹部,即使疼得冷汗直冒,也强忍疼痛一次次憋气让腹部变瘪,借着挤压的劲儿让印泥从肠道里排出。
“噗通——”
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曲行虎狂喜,裤子都没提就迅速站起来回手掏。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摘掉一次性手套,屎里淘金时不带一丝犹豫,摘手套,擦印泥,冲水,一气呵成。
他整个人高兴得几乎晕头转向,心脏砰砰跳动起胜利在望的擂鼓,迫不及待去开门,“咚——”,猛然,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一个男人的胸口。
“咚”的尾音就这样狠狠砸进大脑里,砸得曲行虎一瞬间宕机,所有情绪如霜花结冰般戛然而止。
门把手慢慢从外面被拉开,防弹衣冰冷坚硬的外壳映入眼帘,曲行虎茫然呆滞向上看,裴周驭就这么站在门外。
过于挺拔的身高优势使得他总是垂眼睨人,恰如此刻,眼尾落下漠然弧度,看自己的眼神俨然如同一只闯了祸的狗。
曲行虎惊惧失焦的瞳孔仍未回神,煞白的嘴唇却哆嗦了下,企图说些什么,却看见裴周驭左手伸向侧腰,把别在腰带上的泰瑟枪取下来,枪口缓慢升起,直至抵在他额头。
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睛里也没什么怒气威慑,仅仅用另一只手冲他勾了勾,做出“上交”的命令手势。
手心条件反射地抓紧印泥,曲行虎忍不住偷偷向上抬眼,强忍颤抖去看抵在自己眉心的那把枪。
这把帕森狱警人人标配的泰瑟枪,虽不致命,但射出的电击镖能贯穿人体皮肉,释放电流的同时使人剧痛倒地。
滔天的恐惧和紧张在心头交织,但曲行虎不死心、不甘心就这样在临门一脚时屈服于枪口,他狠狠瞪着裴周驭,印泥几乎要在湿汗密布的掌心里融化。
三秒钟后,他决然攥起拳,正打算放手一搏,病床上的狱警却突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四肢剧烈痉挛起来,嘴里不受控地喷出一大口白沫。
两人出于本能同时看去,但曲行虎在求生状态下反应更快,抓住这一时机,立刻仰头一把将印泥吞进了嘴里。
裴周驭转过头来时确实慢了一步,但曲行虎这样自损八千的行为换任何人都猝不及防,他几乎瞬间失了声,被撑裂的喉管源源不断溢出血。
熟悉的胃胀痛感席卷而来,曲行虎疯了一样,挂着满嘴鲜血转身一头扎回厕所里。
床边的生命检测仪发出嘀嘀报警,没过几秒,贺莲寒便推门而入,看清情况后脸色一寒。
她快步走过去将狱警翻身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管,以最快速度冷静地停针拔针,站起来后第一时间拿下药瓶检查。
头孢曲松?
细弯的眉狠狠一拧,什么情况,她刚才换错药了?
她转头看向案发现场的唯一目睹者,裴周驭也正好抬眼对上她视线。
屋外两人听见动静后紧跟着进来,方头脚步一刹,难以置信地呆在原地,“这”“这”震惊了半天,瞪着口吐白沫的狱警,又看向贺莲寒,愣是没敢说出那句话来。
彭庭献一蹦一跳地靠到门框上,连右脚的鞋都还没穿好,他完全没料到裴周驭居然能这么不要脸,刚才在外面仗着比自己先一步完事,二话不说就杀进里屋搞突击检查,不仅欺负他两脚空空,走路时还故意踹走了他一只鞋。
非常不知感恩且非常没礼貌的一个人。
“怎么回事啊,裴警官,”彭庭献肩膀靠在门框上,双手一摊,难得有些咬牙切齿:“又控制不住伤人了?”
话音一落,刚被翻身的狱警猛地喷出一口血沫,眼球突兀瞪大,干呕声凄惨,贺莲寒一个人控制不住,当机立断道:“叫司林来。”
司林是为彭庭献指检的那位男狱医,医术略高于贺莲寒,听到消息疾步匆匆赶来时,看见贺莲寒一个人正拼命给狱警做心脏按压。
他当即意识到情况危急,迅速冲上去帮贺莲寒争分夺秒救人,两人配合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三轮下来双双大汗淋漓,这时狱警猛咳一声,眼睛清醒了一瞬,又接着昏了过去。
还有意识。
彭庭献条件反射地看向卫生间,而站在门口的人似乎就在等他这一记眼神确认,裴周驭冰冷目光掠过他的脸,转身,果断一脚”砰“地踹开了反锁的门。
巨大怒响吓了所有人一跳,尤其方头,他不仅心脏空了一拍,还差点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抱住头。
厕所的马桶水正汹涌奔流,冲水键已经被按到凹陷,曲行虎就这么眼神虚浮地瘫坐在地上,一只胳膊无力搭在马桶圈上,面色脱水,身上散发出失禁的恶臭。
裴周驭丝毫没有嫌脏,大步跨进去,顺势一甩左手的枪,对准他肚子最中央的位置。
“裴周驭!“
方头最先反应过来,惊得瞳孔瞪大,继而怒目圆睁,急匆匆走过来阻止他。
贺莲寒也立马冲他喝斥:”冷静点!“
曲行虎气若游丝,只能强撑一条眼缝无力地看着裴周驭,他眼睁睁目睹方头劈手夺过枪,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方头破口而出的骂声中,幸好,松懈下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方头迅速给枪拉上保险栓,一边收缴进自己口袋,一边骂骂咧咧道:“你又发疯是吧?啊?你又疯了?!”
贺莲寒终于直起酸痛的腰,喘着气给自己擦汗,她眼神复杂地看向裴周驭,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药瓶,薄唇嗫嚅,刚准备站出来说些什么,发觉身后有人拍了下自己肩膀。
回头,看见司林冲自己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
彭庭献置身事外地纵观全局,兜兜转转,视线还是放回了裴周驭脸上。
有些玩味地歪了歪脑袋,彭庭献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此时此刻,即便在场每个人对裴周驭的态度都不好,甚至企图把黑锅甩在他身上,裴周驭的脸上依然没有展露出任何生气的迹象。
皱眉、抿唇、脸色铁青……这些正常人都能操纵自如的微表情,好像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不过彭庭献最热衷的乐趣就是火上浇油,他从门框上支起身子,用担忧的语气问:“没事吧,裴警官,要不要去打一针抑制剂?”
屋里人都默不作声,方头发觉司林也对药的异常闭口不谈,不动声色地朝他偷瞄而去,果然看到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余光掠过贺莲寒,方头像是一瞬间醍醐灌顶似的,异常激动地一指裴周驭:“说!你刚才进来动什么手脚了?想杀人灭口是吧!?”
———又是一口黑锅。
裴周驭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的,无声无息中,一场默契十足的合谋就这样达成。
这样的委屈,放在普通人身上早该大吵大闹一场。
方头也有些拿不准这样欺人太甚的后果,胸膛忍不住剧烈起伏,高度保持全身戒备状态,屋内陷入寂静氛围许久,没有人表态,没有人发声,直到裴周驭自己转过了身。
果真没什么可值得情绪激动一样,他面朝众人抬起脸,缓缓把双手举过肩膀,摆出一个自首认罪的姿势。
这服软来的太快,他虚拢的掌心甚至透着一股“我懒得和你们玩这个”的散漫,显得方头的种种顾虑像个小丑,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
方头明显感觉面子上下不来台,各种乱七八糟的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一时间让他不知该怎么圆场。
正当他准备硬着头皮继续骂时,医务室门口却传来女人一声哨音。
“好热闹的茶话会啊。”
蓝仪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正笑盈盈地环着胸,倚靠在贺莲寒的办公桌旁:“让我也听听呗。”
第7章
“蓝姐!你怎么来了蓝姐!”
方头终于盼到救星降临,激动万分地从里屋跑出来:“不好意思,刚才采样本出了点状况,让您久等了。”
蓝仪云懒懒扫视一圈屋内所有人,目光停留在贺莲寒背对自己的身影上,哼着鼻音道:“出什么状况了啊。”
方头深深松了一口气,刚准备把黑锅抛出去,一道清冷嗓音却在这时抢先开了口:“我给病人换错药了。”
蓝仪云低头抠指甲的动作一顿,方头、司林同时呆滞在原地,就连彭庭献都诧异地无声“哇哦”了一下。
蓝仪云半抬眸朝说话的人看过去,过了半晌,才轻飘飘道:“是么。”
“是。”
贺莲寒用清晰的音量再次向她确认:“今天我值班,你昨天送来的那位狱警我没照看好,换药的时候出了差错,人没有生命危险,但重度昏迷,司林。”
她叫了一声:“你先带病人离开。”
“莲寒……”
司林眉头深深一皱,还想再为她争取点什么,没料到这称呼一脱口,蓝仪云却直接将他毫不留情打断道:“狗叫什么?用嘴抬啊?”
这言辞太过尖锐,屋里人都识相地安静下来,司林却反而更加不忿,他大手一指空空荡荡的监控角,压着怒火沉声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彭庭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司林的父亲同样是帕森创立者之一,和蓝仪云并无实际上下级之分,拌嘴时谁也不需要忌惮谁,蓝仪云更是不拿司林的脾气当回事儿,乌眉无所畏惧地向上一挑:“看了啊,一天天光看你这个臭要饭的往上凑,可有意思了。”
眼看两人又要针锋相对,贺莲寒双目木然,摘下医用口罩厉声道:“行了,先救人。”
司林堪堪把到嘴边的脏话忍了回去,铁青着脸出去叫人,在蓝仪云一阵阴阳怪气的哼笑声中,和几个护士一起将病床上的狱警推了出去。
讨人厌的情敌一走,蓝仪云的心情很快多云转晴,脸上都跟着明媚了几分,她拉开贺莲寒的办公椅,十分惬意地倒进她平日工作的小窝里,拍拍自己大腿,冲贺莲寒一勾手指:“过来。”
贺莲寒面色一片冷然:“蓝小姐,自重。”
蓝仪云不知道被哪个字戳中了笑点,乐不可支的笑了两声,过了一阵儿才悠哉悠哉地晃着椅子进入正题:“谁刚才第一个进里屋的啊。”
方头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裴周驭,但略一思索,指尖又一转,定格在了不省人事的曲行虎身上。
蓝仪云眼睫一抬:“搜。”
方头立马走过去给曲行虎搜身,手指探进喉咙里,脱掉裤子从里到外查了个遍,没有任何异常。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曲行虎本就是因为上吐下泻才进来的,人也是有始有终,在厕所里面半死不活,而裴周驭这个最应避嫌的嫌疑人虽然恰好在案发现场,但非要说赶尽杀绝,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公然补刀。
那么客观来说,其实最说得通的原因还是……
方头噤声了,蓝仪云却毫不犹豫地跳过了怀疑贺莲寒这一环节,转头看向裴周驭:“来,解释解释,谁让你擅自进来检查的。”
裴周驭回答得非常言简意赅:“这房间没监控,你也知道。”
他没有像司林一样直白地揭穿她,只是漠然扫过曲行虎,然后对着已经被按到凹陷的冲水键眯了眯眼睛:“这人肚子里有违禁品,你要想彻查,带他去洗胃,不确保有没有已经吐出来冲走,他胃病确实是真,想越狱也是真。”
彭庭献听着,笑容不减反增:“洗胃?你好残忍啊,裴警官,犯人这样的身体状况,要为了验证你这两句不知真假的话被强行洗胃。”
又来。
阴腔怪调,裴周驭一点跟他打这种幼稚嘴仗的耐心都没有,接着冲蓝仪云补充道:“查不查你决定,你要是想,那我杀人灭口也是真的。”
贺莲寒听得脸色一凝,正欲纠正,方头却自作聪明起来:“哎,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护士整理药品的时候贴错标签了。”
他振振有词:“贺医生医术高明,又和蓝姐感情好,平时工作肯定是比别人更认真负责的。”
他说这话的本意并无不妥,但听进贺莲寒耳里,则偏向另一个重点。
“蓝小姐亲口告诉你我和她感情好吗?”
贺莲寒淡淡地问。
“呃……”
方头噎了下,后知后觉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来,有些尴尬地说:“没有!那肯定没有!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贺医生,我是说你和蓝姐从小就认识,你当上首席狱医也是情理之中,不是……”
越说越不对味,他忍不住把求救目光投向蓝仪云,但蓝仪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审视曲行虎上,没有打算帮他下场圆句话的意思。
贺莲寒更是沉得住气,用这场耐心的较量逼迫他继续说下去。
方头呃了大半天也没敢把这句话说完整,彭庭献脑袋一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在阴阳贺医生吗?”
“你放什么屁!”方头本就紧张的情绪瞬间迁移成一腔怒火:“有你说话的份!站着说话不腰疼!”
每个人叽叽喳喳各执一词,吵得蓝仪云耐心渐无,她脸色不佳,冲方头摆了摆手:“先带他俩去澡堂,把昨天的卫生打扫出来,晚上住七监,今天这事儿解决了再放出来。”
七监正是用于关押“危险周”犯人的第七监区,均为单人监舍,同样适用于隔离嫌疑人。
方头早就巴不得赶紧走,他应了声,马上拽起彭庭献胳膊,一转身,人没拽动,反倒感到一股相反的牵扯力。
裴周驭不知何时来到了彭庭献身后,甚至比自己更早一步,一只手抓住了彭庭献的手腕,另一只手提着一副银手铐。
他面无表情地将人往后一拽,彭庭献前后受力不稳,后背一下子撞到了裴周驭胸膛上。
金属防弹衣材质坚硬,他和裴周驭身高相仿,后腰正正好磕在他腰带的弹夹上。
皱眉嘶了口气,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冷言冷语的质问:“站不稳?”
意识到两人身体距离过于亲密,彭庭献也有种被越界的冒犯,立马站直身体拉开距离,转身冲他一脸歉笑:“不好意思裴警官,忘记等你一起了,别生气。”
“随时检查他的手铐。”
裴周驭将彭庭献两只手铐在一起,对方头说:“晚上也不用摘。”
方头难得和他意见相同地点了点头,彭庭献给人的感觉非常鲜明且一致,爱整幺蛾子,爱煽风点火,喜欢搅浑水,唯恐天下不乱。
“晚上也不摘,那谁来帮我洗漱?”
彭庭献明知故问地一耸肩,直勾勾盯着裴周驭,后者刚刚从侧腰皮带上卸下另一副脚铐,绕到他身前蹲下,大手拍了下他合拢的双腿,命令言简意赅:“分开。”
彭庭献很是配合,左脚稍微往旁边挪开了一点,两腿之间分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低下头笑眯眯地问:“够吗。”
裴周驭缓慢且钝然地抬起脑袋,对视上他别有深意的戏谑目光,平静道:“彭庭献。”
彭庭献见好就收,哼笑了声,乖顺分开腿,却依然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欣赏姿态,看着裴周驭半蹲在自己脚边,把冰冷的金属镣铐扣在了他的脚腕上。
方头带着二人离去,体检室内只剩下蓝仪云和贺莲寒。
贺莲寒正在研究那瓶输液的头孢,她刚才用试剂检测了一下管内残留物,里面含有高浓度头孢曲松钠。
头孢和葡萄糖,虽然是两个最常用的静脉输液药品,但只要一结合就非常容易形成不溶性沉淀物,引起病人血管中毒。
那位狱警就算因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醒来后也逃不过严重后遗症,轻则丧失语言功能,重则沦为植物人。
若换做以前,贺莲寒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能在工作中出现这种低级错误的,但这次,她不得不认。
监控是她拆的,班是她值的,药也是她换的。
在自己办公室出了事,唯一能还原真相的监控也因自己意气用事而拆毁,无论怎样她都是第一责任人,蓝仪云要贬要罚,她一概忍受便是。
她闭了闭眼调整情绪,果然,没几秒,就听见身后的女人从办公椅里站起了身。
咚——咚——
一声比一声清脆贴近,红皮高跟鞋每走一步都狠扎进地板里,铿锵有力,恨不得戳出一个洞。
据她所知,蓝仪云从小到大的鞋柜里只有一双平底鞋,尤其在她发现自己比贺莲寒这个年长七岁的姐姐矮半个头后,便再也不肯卸下脚上昂贵的高跟。
即使现在长大,净身高达到了优越的1米77,在身高、力量、地位等方面碾压贺莲寒,她也仍然不愿放弃身上任何一件能抵消年龄差距的武器。
腰间感受到一股力,贺莲寒低头,蓝仪云从身后抱住了她,环在自己腰上的两条胳膊并不细,蓝仪云自幼习武骑马,虽皮肤白皙,肌肉走势却脉络清晰。
“在想什么?”
蓝仪云把下巴抵在她颈肩上,抬手将她脸掰过来,尖长的指甲指了指桌上的药剂:“确定是你自己换错了吗。”
贺莲寒至今仍无法忍受被她这样亲密地抱在怀里,脖子冷漠而倔强地别到一边,葱白的颈间因牵扯而绷出一条骨感的线,抿起薄唇回应:“是,我错了。”
“哦。”
蓝仪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笑,也不知是哪个字又戳中了她某个愉悦的点,欣赏着贺莲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用最温柔的笑音安抚她:“没事儿,罚完,我给你摆平。”
第8章
脚腕上的铁链嗤嗤摩擦着地面,彭庭献双手铐在身前,慢悠悠踱着步子跟在裴周驭后头前往澡堂。
裴周驭步子迈得快而沉,明显在故意和他拉开距离,彭庭献也不被他的速度带偏,保持着自己步伐的优雅,望着他优越挺拔的背影兀自欣赏了一会儿。
这段距离被拉开的原因很简单,刚才方头把自己交给裴周驭前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警告裴周驭不要再以易感期冲动为理由和任何人发生肢体冲突,管好不配拥有的情绪,珍惜蓝姐一次又一次的宽恕。
彭庭献对那句“不配拥有的情绪”产生了点兴趣,观察过裴周驭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显山露水的迹象。
与其说是不配拥有,不如说是习惯没有。
一天天脸僵得跟个木头似的,能有什么情绪。
彭庭献偷偷哼笑了声。
拐了个弯,来到澡堂,门口刚好走出去几个做完痕检对比的人员,离去时正背对二人嘀嘀咕咕,彭庭献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他们得出的结论似乎是昨天澡堂现场太脏乱,用脚印样本推测凶手的可能性不大。
彭庭献这回哼笑的声音属实是有点过分,裴周驭停脚,一转头就直直和他对视上:“很满意。”
笃定句。
彭庭献无辜地摇了摇头:“听不懂裴警官在说什么。”
裴周驭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虚伪嘴脸,两秒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澡堂。
澡堂里有痕检药液的味道,地面潮湿,窗户却紧闭,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墙角的金属管道上锁着一条铁链,sare被拴在那里,见裴周驭出现在门口后委屈巴巴地汪汪叫起来。
刚才那些痕检人员借用sare嗅了一遍现场,现在人走光,只有它被留在了这里。
彭庭献紧跟着走进来,sare一看见他声压立刻沉下去一个度,挤着嗓子发出轰隆的低吼,前肢也摆出随时出击的戒备状态。
彭庭献心疼地啊了一声,走到sare面前,半弯腰蹲了蹲,双手撑在膝盖上:“sare,怎么被铐起来了?”
他说着,冲狗伸出去自己的双手:“像我一样。”
sare像是能听懂他的话,厌恶的反应更加剧烈,跳起来直往他身上扑腾,彭庭献不慌不忙地后撤一步躲避攻击,两秒后sare脚一落地,他又再次凑上去弯腰跟它套近乎。
几次三番过后,sare彻底暴走,尾巴狠狠蹭过地面,“啪”地把一股恶臭洗澡水甩在了彭庭献脸上。
“……”
澡堂很安静。
裴周驭下意识眉头一皱,脚步悄然向sare挪过去一寸,做出保护它的准备。
彭庭献脾气发作时与温和表象截然不同的手段有多阴毒,裴周驭已经亲眼见过了,被袭击的那位狱警还没醒,他不想自己的狗也躺上病床。
沉默的气氛在闷热包裹下更加窒息,裴周驭以为彭庭献马上要爆发的时候,澡堂内却响起一声轻笑。
“sare,”彭庭献用一嗓纯正发音腔叫出了这个名字,很好听,只是笑得有些无奈:“你一点都不像你主人那样成熟稳重。”
他脸上、胸口被污水溅得脏兮兮,水里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犯人身上的脏东西和鞋底脚印。
彭庭献没入狱前是每晚标准玫瑰花瓣泡澡一小时的体面人士,身上常年体香环绕,这一记狗尾巴沾水甩过来,把他整个人的灵魂都污染臭了。
但他居然破天荒地没生气。
裴周驭斜睨他脸一眼,指了下不远处的洗手池:“去洗,洗完把地拖了。”
彭庭献失落地耸了下肩,走过去洗脸。
裴周驭上前一步蹲到sare旁边,解开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重获自由的sare立马欢腾地转了个圈,裴周驭起身,布满厚茧的长指随意拨了下它脖子前的铃铛。
这是两人之间养成的习惯性暗号,sare反应迅速,乖巧地挺直腰板跪坐原地,吐着舌头等待下一步命令。
裴周驭很快转身去墙角拿了个盆,接满水,放地上,撸起袖子冲sare一指。
sare嗷呜一声跑过来,跳进盆里,水花四溅,裴周驭蹲下给他洗澡顺毛。
彭庭献洗脸像保养皮肤一样磨叽,他先是搓干净了手,才开始分区打圈洗脸,指腹揉得无比认真仔细。
直到脸上的污水彻底洗干净,他才关上水龙头,最后还给留下指印的水龙头上也泼了把水。
他抬头时恰好从眼前的镜子里看到裴周驭,后者正背对他蹲在地上,姿势是膝盖一高一低,虽然单腿撑着,但脊梁因常年训练的原因依然挺得笔直。
澡堂空气粘稠闷热,给狗洗澡也不是个轻松活,湿透的黑色制服紧贴在裴周驭后背,勾勒出脊背上一条浅浅的耐人寻味的沟。
也许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某种气味正在屋内疯狂滋生逸散开来,浓郁异常。
彭庭献被这股气味勾得有些上头,脱口叫了一声:“裴警官。”
裴周驭本来正专心给sare搓洗耳朵,头也不抬:“讲。”
“闻到了吗?”
“什么。”
“屋里全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彭庭献轻笑。
裴周驭动作一顿,话落没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彭庭献朝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故意拖拉着步子,脚链划过地面时发出危险的沙沙声响,意识到气氛莫名有些紧张,裴周驭也在这时缓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彭庭献似乎没有要止步的意思,眼看只剩五步之遥,太亲密,裴周驭本能排斥地后退了一步,恰好落入彭庭献眼里。
“你躲什么?”他失笑,一摊手:“害怕我吗?”
裴周驭半眯了下眼,没有吭声,彭庭献也不知是真的被信息素刺激到还是四下无人暴露本性,总之,又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一步。
两个人身高一样,眼睛平视着对方,裴周驭坦然冷淡,彭庭献目光却下移,看向了他嘴边的止咬器。
相对而立着安静了一会儿,悄然无声中,彭庭献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根手指轻轻抬了抬裴周驭被止咬器包裹的下巴,指腹戳戳獠牙尖端,说:“我也有。”
像是一种证明的邀请,彭庭献呲牙,向他暴露出自己两颗象征着alpha身份的尖利犬齿。
声音轻柔诱哄:“要摸一下吗?”
说完,当裴周驭默许,安静地拉起了他的手腕,牵向自己张开的嘴。
感受到裴周驭粗糙温热的手指抵在自己牙尖上的那一刻,彭庭献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得寸进尺,竟也慢慢摸向了裴周驭后颈的腺体。
那是个微微鼓起的地方,浓郁信息素就是从这里释放出来的,彭庭献摸在上面,掌心控制不住地发起热来,最终,向下一按的同时牙齿也微颤着咬了下去。
———这感觉很微妙,像是在隔空幻想牙齿刺入后颈的感觉。
他沉浸在这种美妙的触感中,没注意到裴周驭骤然冷戾下来的眼神。
三秒。牙根猛然泛起一股压迫的剧痛。
“这牙,”指腹摁着彭庭献的牙尖,裴周驭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是不打算要了。”
第9章
酸胀的指腹抵压感密密麻麻涌入牙龈,痛中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味道,彭庭献舒爽地闷哼了声。
他很享受裴周驭被自己制造出的这份情绪波动,安抚似地握住了裴周驭的手腕,将他手指撤出口腔,五指虚拢着自己侧脸。
裴周驭手指内侧有常年训犬磨砺出的厚茧,色差明显,和面颊接触时可以感受到微微的颗粒感,彭庭献低笑:“又生气了。”
这话语里有种笃定的戏谑意味,似曾相识,裴周驭眯起眼:“对我生气很感兴趣。”
彭庭献的手依然在摩挲他的腺体,抱歉地笑笑:“不敢。”
“只是对裴警官这里,”他点点他嘴上的止咬器:“很感兴趣。”
“裴警官。”
他一遍遍地叫他这个名字。
周遭沉寂。
“没人说过你比你的狗更适合戴这副止咬器吗?”
“砰——”下一秒,彭庭献脚底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裴周驭收起蹬在他小腹的脚,弯下腰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连拖带拽从湿漉漉的地面带到了洗手台前。
彭庭献本能地要爬起来,裴周驭一条臂膀穿过他的腰,将他提起来,毫不手软地甩在了洗手台上。
小腹猛地撞上坚硬台边,彭庭献倒嘶一口冷气,下巴紧接着感受到一股挤压,裴周驭从身后用虎口掌控他整个下颚,将他脸抬起,让他去看面前镜子里的自己。
“对我生气很感兴趣。”他平静地重复问道。
彭庭献脸颊被掐得凹下去两个窝,剧烈的压迫感让他口腔几乎无法承受,甚至隐隐有唾液在分泌。
他看着镜子里裴周驭没有表情的脸,莞尔一笑:“要惩罚我了吗?”
裴周驭不作回应,一只手依然禁锢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身侧抬起,打开水龙头,将手伸过去。
手指穿过水流的那一瞬,彭庭献突然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脸色一沉,并拢双腿疯狂挣扎起来。
裴周驭用膝盖狠狠撞了下他的膝窝,彭庭献腿一软,差点从洗手台上滑下来。
“站直。”他听见裴周驭冷冷道。
“裴警官,”彭庭献双手艰难地扒住台面,把自己慢慢重新撑起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勉强:“先帮我把手铐打开行吗?”
还是重复的两个字:“站直。”
面前的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彭庭献感觉自己额头也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流下来一滴,从他眼角一擦而过。
余温熏染他眼角,他使劲眨了下,皮笑肉不笑道:“看不出来,裴警官喜欢用这种方式惩罚犯人。”
“不是很希望我亲自检查么,”裴周驭淡淡复述他的原话:“没有医检资格,总有惩罚权利。”
彭庭献的笑容全靠肌肉记忆维持:“有点过分了,裴警官。”
“过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违和程度拉满,头顶瞬间响起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彭庭献顺着声音源头看向镜子,镜中裴周驭表情很是意味深长,好像在嘲笑他,又好像酝酿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秘密。
他不懂这份笑意背后蕴藏的深意,轻微蹙了下眉,那小动作恰好被裴周驭纳入眼底,看他好像一副蒙在鼓里的无知模样,裴周驭突然没了什么略施小戒的兴趣。
他胳膊越过他肩膀,关上了水龙头。
水流声的消失让澡堂重归于寂,彭庭献条件反射地偷偷松了口气,合拢的双膝不自觉分开一点。
裴周驭也没有说话,只是后撤一步,目光下移,看了眼他同样放松下来的屁股。
因方才的挣扎还余留一丝丝起伏,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被又被很好的克制。
看着眼前这画面,裴周驭又想冷笑了。
——好端端一个alpha,跟sare这条狗有什么区别。
不打不老实,发狠才会乖。
他伸脚,踩住他两腿之间的脚铐,不轻不重的命令:“去拖地。”
医务室内。
蓝仪云已经离开,屋里只剩下扶着药柜喘息的贺莲寒,她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腺体,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快速把凌乱的衣领整理好,遮住锁骨和后颈随处可见的红唇牙印。
司林黑着脸推门而入,他到现在心情也没平复下来,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蓝仪云这种又厚又毫无底线的。
他走进来看见贺莲寒还站在药柜前,当即吐槽道:“蓝仪云就是个害人精。”
贺莲寒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刚开口,又听到一句:“要不是她缠着你,你也不会被议论这么些年。”
贺莲寒沉默下来,欲言又止。
“你打算怎么办,莲寒,”司林看向她:“我不相信你会配错药,是不是有人知道这个屋子没监控……"
“我不清楚。”贺莲寒淡淡打断他:“就算是预谋而来,事情已经发生了,传出去也都会认为是我的责任。”
自从被蓝仪云公开追求,她苦学三十年的医术和取得的学术成就便一夜贬值到谷底,无人在意她是不是被牵连,只会集中讨论她换错药的“工作事故”。
自证清白什么的,这些年,都挣扎倦了。
听出她语气中轻飘飘的绝望,司林心一揪,犹豫一下,试探问:“我帮你好不好?”
贺莲寒瞥了他一眼:“帮什么。”
“帮……你换个工作环境。”
“然后呢。”贺莲寒问。
“然后……然后我让我父亲去和蓝叔聊聊,蓝叔只要发话,蓝仪云再能耐也没法继续把你困在这里。”
“…”
半晌,贺莲寒才嗯了声,说:“谢谢。”
她平和又安静地笑了笑,像陈述事实一样告诉他:“你的想法不错,但留在帕森,也是蓝叔给我的嘱托。”
司林立马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想法有多唐突,贺莲寒这样医学天赋顶尖的人才,怎么会没有下家愿意接手,哪怕是离开农河这个星球,也不乏出路。
唯一的理由,只有贺莲寒委屈,但不得不遵从长辈之言。
同一时刻,监狱长办公室的电脑前,蓝仪云正悠悠晃着座椅,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偷听进耳里。
电脑的监控画面有些模糊,因为是偷偷装控的隐形针孔摄像头,角度不佳,初衷是用来偷窥贺莲寒,所以只能看见里屋的小范围。
但这一点小范围,正好捕获到了贺莲寒拆下的那部监控本应拍摄到的画面。
画面倒放到两小时前,曲行虎是如何在药柜前鬼鬼祟祟,如何胆大包天偷换药瓶,以及被裴周驭守株待兔的种种后续……整个过程连续清楚,尽被隐藏监控纳入眼中。
蓝仪云笑容一点点淡下来,收起视线垂下眼,盯着手中曲行虎的资料出神。
咚咚咚,一位下属在此刻推门而入,向她鞠了个躬,汇报那位狱警已经被推入手术室,经初步开颅检验,堵塞物导致大脑缺氧严重,恢复意识可能性极小。
能活,但不能再正常生活。
“还需要集合医生商讨进一步治疗方案吗?”下属继续道。
蓝仪云静静听完,讥讽一抬眼:“你说呢。”
“那……”
“找个地方处理干净,”蓝仪云懒懒一挥手:“问起来就说手术顺利,人已经转出监狱住院了。”
下属点头:“好。”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看蓝仪云一副思忖的模样,有预感她还有其他吩咐要讲。
果然,经过一分钟思索后,蓝仪云又竖起了两根指头。
“去给今天所有当差的医生开个会,谁往外胡说八道贺莲寒换错药,谁就带我跟前来。”
她说着,掰下去一根手指头:“现在就把曲行虎带进审讯室,我要查两件事。”
“什么?”
“他肚子里还有没有作案工具。”
“另一件呢?”
“换药这件事,他是不是主谋。”
第10章
幽暗潮湿的审讯室内,曲行虎被四肢大绑在一架木椅上,头部吊起,口唇大张,一根五十厘米长的塑料胃管正从食管残忍地往他胃里插进去。
行刑官将洗胃液灌进管道里,按下洗胃机按钮,曲行虎腹部瞬间痉挛抽搐起来,肚皮骤缩,胃内容物一股脑地被强行吸出。
他目眦欲裂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狰狞的呜咽,行刑官面无表情地打开污液桶,检查他吐出来的各种秽物,十分钟后,所有未消化的食糜中,一无所获。
洗胃机被按下暂停键,曲行虎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口水顺着被胃管撑大的嘴角不断流出,他颤抖了下眼皮,狞笑看着行刑官两手空空,背对自己朝蓝仪云走去。
蓝仪云看了眼袋子里五颜六色的食物残渣,难掩嫌恶地用手指一勾鼻子,说:“扔远点。”
行刑官点头,将袋子扔进最远处的垃圾桶。
蓝仪云朝旁边站着的方头使了个眼色,方头会意,走到曲行虎面前拍拍他的脸:“深呼吸。”
曲行虎强忍着喉咙的梗阻感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方头握住胃管一端,旋转着缓缓从他胃里拔了出来。
一声猛咳几乎要把肺喷出来,曲行虎双目猩红,胸腔因咳嗽震动不止,这声音刺耳得有些瘆人,蓝仪云轻轻啧了声,说:“憋回去。”
“咳…咳咳…咳咳。”
曲行虎咳嗽的频率反而愈发急促,方头当即冲上去甩了他一巴掌,怒骂:“让你憋回去听不懂?!给你能耐的!还给狱警换药!就想越狱不想活了是不是!”
曲行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痛快交加的低吼,方头又骂骂咧咧给了他几拳,蓝仪云拦不住这两人,干脆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
上面清楚写着曲行虎的所有信息,姓名,年龄,学历和入狱前的身份,她眼睛一一扫过去,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栏——刑期,十年。
轻微蹙了下眉,蓝仪云合上资料,一歪头,带着沉思的目光看向曲行虎。
这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是以帮派罪入狱,罪行在帕森一众背负人命的死刑犯里算得上轻于鸿毛,只是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有组织抢劫倾向,才破例收编帕森。
这样的人虽然没什么危险性,但却是自己父亲那一辈人最“寄予厚望”的罪犯。
只要进行心理矫正,就可以减刑出狱重新做人。
简而言之,杀不得。
蓝仪云心情一瞬间变得不太美妙,严格意义上来讲,试图越狱确实罪不至死,但这个曲行虎让人恨就恨在把黑锅甩给了贺莲寒。
她抬脚走到曲行虎面前,方头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把电棍,蓝仪云接到手里随意抡了一圈,最终把电棍慢慢抵上曲行虎的脖子。
释放电流的危险一端不偏不倚地正中他喉咙,蓝仪云轻飘飘道:“胃里东西藏哪里了。”
曲行虎喉咙撕裂了似的发出哑音:“冲下水道了。”
“不错,”蓝仪云点了下头,转过去冲方头嘱咐:“电刑半小时。”
曲行虎痛苦地紧闭上双眼,双手想握拳却使不上力,他咬死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因为恐惧而服软。
然而就在他脸庞不自觉打颤的这一刻,“滋啦”,喉咙猛然被一股电流击中,他蓦地惨叫一声,脖颈青筋都跟着高频战栗。
“啊——!”
电流释放不止,曲行虎面容痛苦扭曲,被电得白眼疯狂上翻,耳朵渐渐溢出血。
蓝仪云嘴角施施然扬起一抹笑,手指依然按着电棍开关,不紧不慢地问出第二个问题:“谁教唆你调换药物可以使人休克。”
曲行虎被电得有些意识模糊,张了张嘴。
蓝仪云眯起眼,听不清他的回答,于是一字一顿确认道:“彭,庭,献?”
……
拖干净澡堂后,彭庭献和裴周驭刚一出来,便有狱警上前给他们上手铐,按照蓝仪云的命令,将两人带至第七监区两个相对安静的房间。
两人分别站在属于自己的单人牢房前,彭庭献看了眼里面小到可怜的床铺,笑了笑:“好可惜,不能委屈裴警官和我挤一张床了。”
裴周驭瞥了他这张不长记性的嘴一眼,什么也没说,示意狱警把牵引着自己的铁链断开,转身就走。
“等一下,”彭庭献叫住他:“这个不解开吗?”
他冲裴周驭晃了晃自己被铐在一起的双手,目光落在裴周驭同样被束缚的手腕上。
裴周驭不是很想在这跟他浪费时间,冷声:“戴着睡。”
“可能会影响睡眠质量,”彭庭献很诚恳地转头冲狱警微笑道:“帮我解开好吗,拜托。”
裴周驭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刚想问他哪儿来这么多要求,手腕上的通讯手环忽然闪烁红光。
他冲狱警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摘下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短的备注:蓝。
这个手环和泰瑟枪一样,属于帕森狱警标配的装备,但向来只用于狱警们向蓝仪云反馈实时位置,除非万分紧急,否则一般不会接到电话。
他按下接听,简洁道:“讲。”
蓝仪云难得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沉默,陈述时音量不高,裹挟着一无所获的怨气。
裴周驭预料之中地嗯了声,莫名其妙抬眼看向彭庭献:“知道了。”
关闭手环,彭庭献果然向自己投射过来一道探究的眼神,问他:“怎么了,裴警官。”
“没什么。”
“是家里人来电话了吗?”彭庭献兴味浓郁地追问:“裴警官有家室了吗?”
裴周驭一顿,手指在手环冰凉的表带上打了个转,放回兜里,不明不白地突然低声问:“你学过医?”
这话语气自然得像顺口一提,但传进此刻彭庭献耳里却堪比警笛响亮。
“是的,”彭庭献维持着笑容的自然:“大学专业是有机化学,对医药知识也略懂一点。”
承认得倒是坦然。
裴周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一样,说:“怪不得。”
学过医?
怪不得。
彭庭献愣是让这两句话磨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笑道:“怎么突然问……”
裴周驭用一种平静的口吻打断他:“曲行虎现在在审讯室。”
刹时噤声。
“他承认了幕后主谋是你。”
彭庭献不明原因地沉默下来,裴周驭说完便朝他走近了一步,以压迫的姿态微微向他倾身,紧紧盯着他接下来将要展露的表情。
狭窄的监舍安安静静,裴周驭轻声提醒:“你好像总喜欢找死。”
第11章
两人的距离很近,裴周驭身上浓郁的信息素全方位侵袭而来,彭庭献感觉自己像猎物一样被他死亡凝视,仿佛只要自己表情有些许松动痕迹,他就会张开獠牙将自己撕个粉碎。
强悍的心理素质在此刻展露顶峰,彭庭献大脑飞速运转,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立马否认,而是直击问题源头:“他为什么会在审讯室?”
———思路是对的。
裴周驭微眯,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偷换狱警药瓶,被带去洗胃了。”
“他胃里有东西?”彭庭献诧异地挑了下眉:“什么东西?”
“……”
裴周驭将他脸上所有的微表情悉数捕获,出乎意料地真实且自然,没有半分表演痕迹。
“刚才手环里的人告诉你的吗?”彭庭献好奇地眨眨眼。
裴周驭没说话。
他的无言让彭庭献渐渐滋生出另一种预感,他乘胜追击,问:“可以再打回去让我听一遍吗?”
裴周驭拿在手里的手环又转了个圈,这小动作被收入眼中,彭庭献忽然一笑:“裴警官,是不是听错了?”
监舍里的空气一点点拧巴收紧,裴周驭依旧保持着和他近距离对视的姿势,只是慢慢收回了俯身的动作,直起腰,看着彭庭献笑意盈盈的双眼,说:“很会演。”
意识到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彭庭献越发笃定,手环里压根没有提到曲行虎供出自己的事,甚至可能连“胃里的东西”也查无所获。
是裴周驭在怀疑他,诱骗他。
“裴警官,”彭庭献依旧笑着:“你好像也喜欢找死。”
叮铃铃,红光再次伴随震动声,裴周驭下意识握紧了手环,彭庭献却突然劈手夺了过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儿,裴周驭皱眉,在此刻仿佛看到了彭庭献的真面目。
彭庭献按下接听,对面响起蓝仪云一句拖长音的补充:“彭庭献明早可以带回监舍了,今晚你来看管他。”
彭庭献唇角无声一勾。
下一秒,裴周驭果然抿了下薄唇,但一瞬间便被掩盖了过去,彭庭献难得从他这张死人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按下挂断键把手环还给了他,善解人意地笑笑:“今晚麻烦你多照顾我,裴警官。”
没过多久,狱警便收到蓝仪云的命令,给裴周驭解开了手铐,临走前也将几把钥匙交给了他。
彭庭献眼尖地看到监舍钥匙只有一把,人虽然被裴周驭推进了牢房,嘴巴依然不肯老实:“裴警官,怎么只有一间,我们今晚要睡在一起吗?”
裴周驭守在他身后进来,伸手将墙上的灯打开,昏暗潮湿的房间里亮起一束暗黄的光,墙角几只蜘蛛受到光亮惊吓,绕着蛛网四处乱窜。
他看起来已经对彭庭献彻底失去聊天欲望,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屋内唯一一张床前。
床板上空空荡荡,只剩底部纵横交错的金属床架,床单枕头之类的用品都收在了床底,裴周驭弯下腰把床垫拎出来,扔床上,紧接着一个干瘪的脏兮兮的枕头也被无情抛了上去。
闲置许久的灰尘扬洒在空气里,裴周驭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随手指了下床:“去睡觉。”
“我还没有洗漱。”
彭庭献无辜地眨眨眼,拜托道:“解不开手铐的话,只能麻烦裴警官帮我打一盆水了。”
裴周驭正皱眉扇了扇扑面而来的粉尘,白色颗粒组成的烟雾将他脸遮住,看不清五官,但烟尘缝隙中透露出来的一点眉目紧紧蹙起,眉峰上挑,压抑着浓浓阴沉的不耐。
“不用洗。”
“那可能会很难受,睡不着。”
彭庭献更加诚恳地冲他笑:“我有一点睡前洁癖,裴警官,希望您理解一下。”
麻烦你,拜托你,希望你,请你……从昨天认识彭庭献起,裴周驭耳朵里就开始疯狂涌入这些假惺惺的客套词,结合亲眼目睹过彭庭献一秒翻脸的丑恶样貌,他整个人对彭庭献的感觉只有两个字:虚伪。
见他依然立在原地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要帮自己的意思,彭庭献只好失落地叹口气,走到床边去整理床铺。
过道的宽度太窄,单人间面积又小的可怜,他挤进去的时候免不得与裴周驭产生摩擦,腺体里淡淡的酒香味缭绕过二人鼻尖。
气味的逸散性很强,借着距离优势下一瞬便涌入鼻腔,裴周驭闻到这股信息素气味,脊背一僵,本能地后撤一步。
突如其来的一撤让他没注意到嘴笼,过高的头身导致面部与上方床栏相撞,“咚”一声闷响,刚刚好传进彭庭献耳里。
彭庭献闻声回头,看见裴周驭捏着鼻梁骨嘶了口冷气。
他眼底的愠色比刚才更为浓郁,嘴笼的固定带太紧,硬铁狠狠撞在鼻骨上,眉心那处立马红了一块。
“没事吧?裴警官。”
彭庭献马上摆出一脸担忧神情,见他对自己的信息素反应这么大,忍不住追问:“是不是太好闻了?”
他眼含关切,但询问的语调里拐出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裴周驭听得出他尾音里似笑非笑的戏谑,沉着脸往外迈了一步,刚要挤出过道,彭庭献却用身体堵住了他的去路。
“去哪里?”
彭庭献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怎么不回答我,裴警官,你说好闻。”
“你今晚想站着睡。”
裴周驭冷冰冰道。
彭庭献笑容一愣,顺着警告意味看向他手里的钥匙,这才想起来裴周驭今晚还掌控着他的自由。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只要裴周驭想,下一秒就可以占为己有。
“不敢。”
彭庭献十分能屈能伸,耐心向他解释道:“听说裴警官闻不到大家的信息素,我以为,刚才我是特殊的一个。”
他说话的同时便逐渐扬起了无懈可击的微笑,一脸歉意地盯着裴周驭,试图将气氛转为缓和。
而裴周驭也确实眼底古井无波。
但下一秒,他却突然抬起胳膊,绕到彭庭献脑后,反手一把拢住了他的后颈,彭庭献本能警觉地一僵,紧接着便感到一股力道强势地按着他的脖子,一点点向前推,缓慢,却不容置喙。
直至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裴周驭才歪过头,闭眼凑近他的后颈闻了一口。
短短几秒,这样主动的身体接触放在裴周驭身上简直可以算史无前例,彭庭献陶醉地放松下来,沉浸式感受耳畔拂过他鼻息的余温,很快,他听见伏在自己肩头的裴周驭低声判断:“波尔多红酒。”
一种不算小众的信息素气味。
裴周驭慢慢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平静,他毫无留恋地将脖子收了回去,评价道:“并不特殊。”
第12章
隔天早晨五点半,一记嘹亮的哨音响彻整座监狱,彭庭献从简陋的脏兮兮的床上坐起来,单人监舍里只剩他自己。
裴周驭的起床时间甚至比哨声更早,在昨晚睡眠条件比自己还差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生活的高度自律。
他刚起身没多久,外面空旷的走廊上便响起了脚步声,有位狱警前来给他开门,按照帕森的规矩,每天早晨起床后必须先集合跑操。
狱警是一位很年轻的alpha,身高瘦长,容貌端正,在帕森大部分歪瓜裂枣的狱警里显得很是像个人。
彭庭献很快便十分配合地乖乖站在了门口,等人走到跟前,隔着门上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打量起他来。
“怎么,来两天了,不知道我是谁啊。”
年轻狱警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边转动钥匙给他开门,一边笑着调侃:“以后不打算在五监混了啊。”
这含笑的年轻腔调有一丝耳熟,彭庭献反应很有水平,目光不动声色地下移,盯住他胸前的名牌,勾唇一笑:“怎么会不认识,你的名字很好听,何骏警官。”
何骏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彭庭献虽然前天入狱的时候就已经被收编至第五监区,成为他管辖范围内的犯人,但至今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彭庭献在外臭名昭著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今天第一次见面,人要比自己想象中温顺得多。
他脸上显现出的这一瞬间怔愣被很好捕捉,彭庭献洞察他细微心思,淡淡一笑,弯腰自然地行了个绅士鞠躬礼,向他伸出手。
何骏目光微顿,虽试探着将手递过去,却不自觉微微抬高了些,亲眼看着彭庭献接过他的手,俯首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上流人士标准的吻手礼。
“很荣幸成为您所辖监区的犯人,”彭庭献抬起下巴,有意无意地将尾音延长,眼神在暗处隐晦发笑:“希望日后承蒙您关照。”
何骏一仰首,心满意足地用鼻腔哼了哼。
帕森操场很大,面积可同时容纳上万人,目前帕森在编罪犯共1200名,早操在各自监区里集合点名,从二监到五监,编号分别对应着入狱时间的从早到晚。
今天是清剿行动收网后的第一次集体跑操,也是新老犯人们第一次交锋,早晨从日出之后便有了乌云堆积,天空隐隐有降雨迹象。
彭庭献刚被何骏带进第五监区的队伍,头顶恰好刮起一阵狂沙漫天的风,呼啸飘落的树叶簌簌声中,夹杂着几道浸透恶意的辱骂声。
“你冲老子大呼小叫干啥呢!?我管你是老的还是死的,少他妈拿这一套压老子!”
“哎你个小王八羔子真没有教养,不懂长幼尊卑呀?”
“你有教养你能来帕森,去你爹,你爹没了。”
第五监区的新人们被老犯人一阵接一阵的唏嘘声围困,彭庭献不需垫脚,稍一仰下巴便能看清不远处的战况,几个新犯人和老犯人起了冲突,剑拔弩张,把家里活着的亲戚互相问候完,眼看就要打起来。
很快,彭庭献发觉站在自己身边的何骏果断掏出了手枪,将子弹上膛,面无表情地将胳膊举过头顶,冲着天空射出“砰”的一枪。
枪声震耳的威慑力在操场炸开,有人惊呼出声,争吵的犯人们立刻抱头蹲地。
栖息在树枝间避雨的鸟儿惊惧溃逃,振翅力度抖落数片绿叶,有一片晃荡着在空中弯弯划下,落在彭庭献肩头,还有一滴雨水。
天空被子弹打出窟窿,下雨了。
彭庭献将落叶从肩头拿下,夹在两指之间,悠哉悠哉地转着看戏,何骏在雨中杀进矛盾漩涡,彭庭献看了一会儿他气势威武地教训犯人,觉得没意思,转头朝远处其他监区望过去。
二到四监都是些入狱年头久远的老人,监区人数已达上限,不像五监一样新老掺半,每年还会进来一批清剿行动的落网者。
放眼望去,那些容貌疲惫衣服邋遢的老犯人们都异常安静,对这边乱成一窝的骂战也毫无兴趣,低头打瞌睡者居多,如同被断了线的木偶,行尸走肉,在帕森度日如年的一天天岁月里失去生气。
彭庭献看着他们,想起自己无期徒刑的罪名,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只闪过一瞬便烟消云散,因为他用余光瞥见了操场入口处的警卫台。
裴周驭在那呢。
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彭庭献隔着大半个操场欣赏他雨中湿透的身体。
操场的站岗台上没有避雨棚,逐渐倾斜的天空如同向地面泼水,雨点越来越密集,风也大起来,裴周驭却依旧纹丝不动。
昨晚在监舍共度良夜的时光很短暂,彭庭献睡眠作息早,睡着后手腕便被扣在了床头,他半夜翻身时挣醒了一次,发现裴周驭正在门外铁栏前坐着,背对自己入睡。
彭庭献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蠢蠢欲动的犬齿,目光聚焦在裴周驭后颈的阻隔贴上。
从昨晚他就注意到这片阻隔贴,眼下大雨滂沱,裴周驭那里湿润浸透,被雨水冰得微微发红肿胀的腺体露出一截,显得整个人又强大又可怜。
而且他腰沟那里还有一道被湿雨砸出的紧贴肌肉的凹线,小腹也有倒三角轮廓,在雨里,湿衣紧贴的情况下,凸起尤其明显。
彭庭献入狱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展,作为R星数一数二的富商,主动凑到他身边的模特和朋友送上来的玩具们并不算少,身材绝顶一直是他历来所有情人的共同特征,但无论曾经这些玩物是暂时标记还是永久标记,都抵不过现在裴周驭身上“从未被标记”这五个大字。
更何况他还常年端着一副无欲无求的冷脸。
兴许是彭庭献炽热的注视太过明目张胆,裴周驭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敏锐地转过头,当场抓包他的偷窥。
刚刚注意力全放在他引人遐想的身材上,彭庭献在他转头面向自己这一刻,才发现,他脸上的嘴笼已经被摘掉了。
这说明他的易感期已经彻底结束,可以自由地露出下半张脸。
长期带嘴笼的缘故,裴周驭侧脸的下颌线有些内收,显得脸型凌厉,每一处棱角都异常硬朗,唇形也细薄偏窄,不怎么爱笑的样子。
在这一点上,彭庭献恰好与之相反,不仅常将笑容挂在嘴边,还非常善于给人留下亲切友好的第一印象。
譬如此时,和他对视上的这一秒,彭庭献立马展露最大方的笑容,没有被抓包的半点局促和心虚,还将刚才把玩手中的绿叶举过头顶,笑着向他发送了一个“打伞”的友情提醒。
忽地,肩膀被人拍了拍,何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好整以暇地哟了声:“那不你仇人?”
“怎么能这么说呢。”
彭庭献眼底笑容加深:“裴警官明明是我的大恩人,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的好同事都打晕过去了。”
何骏冷不丁也笑了下:“他想打狱警不是很正常。”
这话听着有点东西,彭庭献扭头看他,挑了下眉,表示自己好奇。
何骏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正借着树荫避雨,枝繁叶茂,雨水打湿了眼前视线,彭庭献有点看不清,只好眯起眼睛盯着他。
何骏先是谨慎地观望了一下四周,然后才张开嘴唇,用唇语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向他陈述:
“裴周驭以前,也是帕森的犯人。”
第13章
天空中好似劈下一道闷雷,彭庭献愣了一瞬,满脸诧异地将整个身体缓缓转过来面向他。
何骏在他脸上看见自己预期的表情,很是满意像他这般的富人出现这种被自己震慑住的反应,于是内幕越抖越多:“他标记能力没有问题,只是入狱的时候被关进实验室腺体改造过,注射化学毒素什么的,被当试验品测试了。”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也似有若无地飘向警卫台,发现裴周驭正看着他们,大方地冲他扬起胳膊挥挥手,笑了笑。
彭庭献也在这时噤声,陷入沉思。
很快,跑操铃声在雨中准时响起,没有因天气取消或延迟,引来操场内一片哀嚎遍野。
身后刚镇压下来的几个犯人又隐隐躁动,何骏脸色当即耷拉下来,一头杀回去维持秩序,前面监区的队伍开始缓慢挪动,彭庭献也回到了自己队伍里,服从跟操。
他迈腿的速度在一帮人里算最平稳,动作也相当优雅好看,每天早上坚持晨跑是他过去二十九年里的人生信条之一,如果条件允许,他不介意跑完后像往常一样冲个澡,然后品尝一杯锡兰红茶。
可惜现在没有豪华浴缸,也没有红茶。
只有sare这条看自己不爽的狗。
跑操队伍经过警卫台时,趴在边上的sare眼尖地发现了彭庭献,立刻弹射四肢蹦起来冲着他嗷嗷狂吠。
跑道上离它最近的犯人吓得一哆嗦,你一惊我一乍,周围一圈人很快乱作一团。
裴周驭颇为不满地低头看了眼sare,绕在手腕上的狗绳暗地一使力,Siri脖子一紧,感受到主人的怒气后便停止吠叫,嗷呜一声委屈巴巴地把脑袋放回了地上。
守在队伍后面的何骏两三步赶了过来,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犯人脑门上:“一个狗你怕什么!大呼小叫,有纪律考核知不知道!所有人都有!加跑一圈!”
这话砸进队伍里的杀伤力不亚于一颗深水炸弹,哀嚎声像水纹一样层层推开,波及整个队伍里所有人,这位犯人感觉自己后背一痛,有人趁乱泄愤,狠狠锤了他一拳。
无端成为公敌的委屈让他像吃了哑巴亏一样,悲愤的情绪火苗在滂沱大雨下反而愈加燃烧,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攥起了拳头,冲着sare的头顶一拳打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裴周驭反应速度异常快,大手将sare猛然一拽避开攻击,同时抬腿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犯人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受到重创一样失去平衡,滚出去两米远。
何骏一刹那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裴周驭,裴周驭不急不缓地收回脚,他本来就高,脚下又踩着警卫台,半吊着眼皮睥睨他们的眼神像看小孩子胡闹。
而且他看起来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用力过猛,半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sare的脑袋,给予安慰。
sare很有眼力见地收回了刚才龇出去的牙,在他宽厚粗糙的大掌下蜷缩成一团,惊魂未定地呜咽撒娇起来。
“我操……”
被打的犯人更加惊魂未定地从地上坐起来,他捂着后脑勺,翻滚带来的晕眩感让他神智蒙圈,何骏赶快过来检查了一下他有无外伤,幸好只是囚服破损,膝盖和手肘蹭下来一块带血的皮。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裴周驭,有恼怒,不忿,还有像方头和蓝仪云一样掺杂着某些往事的顾忌。
碍于裴周驭身上威慑力十足的警服,不知真相的犯人们一齐安静下来,纷纷低下头扮起了缩头乌龟。
而这时候,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果然又出场了。
“好凶呀,裴警官。”
彭庭献有模有样地哆嗦了一下肩膀:“换我都要被你那一脚踹骨折了。”
裴周驭侧眸轻瞥了他一眼,幸灾乐祸,置身事外,狗改不了吃屎一样热衷拱火。
何骏眉眼间浮现出烦躁,他刚刚当上第五监区的执行长官,不像方头和澡堂那位狱霸一样能毫无顾忌地冲裴周驭发脾气,于是只好忍着烧红的脸面站出来打圆场道:“行了,都回队里站好,接着跑。”
“这怎么能行啊?”
他话音刚落,彭庭献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也太欺负人了,犯人想打就打,人权在哪里啊?”
他说完便转身面朝裴周驭,双手环胸,以逼问的姿态向他微微倾身:“裴警官,你是不是应该代替你不懂事的狗给我们道个歉啊?”
“就是就是!刚才吓了我一大跳呢!”
“妈的!老子也是!刚才忍着没说,我他妈最怕的就是狗这玩意儿!”
“对呀对呀,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是他的狗先失控吓到我们的。”
此起彼伏的打抱不平声响起,像击鼓传花一样把勇气递交到下一个人嘴里,循环的圆有始有终,回到彭庭献这里时,脸上已然挂起胜利者的笑容。
“你看,裴警官,道歉吧。”
何骏在他们高涨的气氛里也被感染出一丝勇气,装模作样地挺直了一下腰板,刚准备在此刻彰显执行长官的威严,却突然被裴周驭截了胡。
“惩罚犯人,是我范围之内的权利。”他平静道。
“那当然。”彭庭献迅速给予认可,接着话锋一转:“但尊重犯人人权,也是裴警官最基本的义务。”
裴周驭盯着他,又是这幅再熟悉不过的虚伪嘴脸,明明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满脑子里研究的却是怎么咄咄逼人让他下不来台。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道:“你们人这么多,要我挨个道吗。“
“当然不用,体恤警官也是我们犯人应该做的。”
彭庭献察觉到他态度松懈,马上进一步诱导道:“裴警官只需要选择我们其中一个,真诚一点,鞠躬道歉就好了。”
说完,他体贴入微地笑笑。
几滴雨丝砸在鬓角,雨好像快要停了,裴周驭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慢悠悠开口道:好。”
“你自愿作为他们代表,是吗。”他紧接着问。
“如果能成为裴警官的选择,那真是我的荣幸。”彭庭献笑容进一步扩大。
裴周驭低低嗯了一声,没有矫情和犹豫,站在原地和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弯下腰向他俯首鞠了一躬,嗓子里发出低沉磁性的认错:“抱歉。”
“没关系,裴警官,作为代表,我原谅你了。”
彭庭献非常懂得拿捏分寸,没有继续当众刁难他,甚至张开双臂上前一步,做出扶起他的姿势。
眼看手指就要接触到他被臂环勒紧的左膀,彭庭献心里一阵飘飘然,却在仅有一厘米的时候,被身体的主人无情躲了一下。
裴周驭重新一点一点挺直腰板,将身体直回来,盯着彭庭献的眼睛,再一次向他确认道:“惩罚犯人,是我的权利吗?”
彭庭献笑容戛然而止,一丝不对劲的直觉后知后觉蔓延上来,他张了张嘴想狡辩,裴周驭却先他一步开口道:
“那作为代表,你也该替这位犯人接受惩罚了。”
“现在跟我去训犬室,别让我绑你。”
第14章
“没这个必要吧,裴警官。”
“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啊?”
“你生气了?”
“……”
前往训犬室的一路上,彭庭献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周驭身后,嘴巴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他一开始很是强颜欢笑,皮笑肉不笑地试探有没有挽回余地,遭到裴周驭长达十分钟的冷暴力后,便演变成破罐子破摔。
雨已经完全停歇,通往训犬室的小路两旁绿意疯长,草丛伸出手将两人拦路,彭庭献身上收集了不少雨水,越往前走越潮湿,他不停抖着黏在胸口的囚服:“裴警官。”
无人回应。
“裴警官。”
彭庭献清清燥热的嗓子:“裴……”
“别叫。”
裴周驭在他前面顿住脚,微微转过头向他露出半截侧脸:“怎么来的自己不清楚,还叫?”
彭庭献赖以自豪的假笑第一次出现裂痕,非常明显,显得有点苦:“我们去训犬室干什么?”
“喝茶。”
“这就不用了吧,”彭庭献嘴角跳动了下:“和狗坐一桌啊。”
“裴警官,我觉得咱们……唔——”
彭庭献猝不及防地瞪大眼,裴周驭直接转身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嘴巴,虎口以野蛮的力道抵住他的嘴唇,两根手指将脸颊狠狠捏起,使他柔软的腮肉在他掌心里鼓成一个痛苦的球。
彭庭献皱起眉毛哼哼了两声,一只手也很快抓上他手腕,眼里释放出适可而止的警告信号,但他太圆了,此刻就算露出能震慑他人的气场,在裴周驭看来却更像一只胖头鱼,更加激起他搓圆揉扁肆意欺虐的欲望。
“现在再叫两声试试。”
裴周驭盯着他受压迫扭曲痛苦的面容:“叫。”
彭庭献眼底积压的乌云越来越浓郁,裴周驭对视他,眯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点将五指张开,然后倏地又握紧,像是要爆发什么一样提前做好了准备。
果然,彭庭献扭曲的眼角慢慢舒展开来,变成平和的微笑——下一秒,他突然伸出舌尖碰了下裴周驭的手心。
触电一样湿热的异样感在掌心炸开,裴周驭条件反射地往回缩手,手腕却被彭庭献牢牢抓住,他不得不用力一挣,彭庭献却紧跟着加同样的力,你来我往,硬是没较量出高下来。
手心里每条掌纹都能清晰感受到温热鼻息,彭庭献被捂在下面的嘴似乎在偷笑,只是没发出声音。
没过多久裴周驭便验证了这个猜测,因为彭庭献笑得脑袋歪向一边,肩膀也狡黠地往上一顶,很是天真无辜。
裴周驭眯起的眼中瞳孔一缩,今日份耐心彻底告罄,另一只手薅起彭庭献的衣领就拎着往里走。
彭庭献趔趔趄趄地被他牵着,脑袋被迫冲着地面,什么都看不清,直到走到路尽头听见一声凶猛狗叫。
这狗无疑是个看门狗,一声嚎叫成了内部通报的信号,接二连三的狗叫声在周围起伏,彭庭献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训狗场,不远处有起码一百个狗笼。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嘴脸狰狞的大型犬,每个都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这个外来人,充血的獠牙上挂满兴奋的唾液。
裴周驭是在这时候将他放开的,他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防护门,将二人彻底圈禁在这片场地。
“你什么意思?”
彭庭献被他拽得大脑充血,挺起腰时好一阵头晕目眩,他平生最不喜欢被武力胁迫,此刻脾气也再伪装不住,冷笑:“想让我弄死你的狗?”
“是。”
意料之中地看到他露出真面目,裴周驭淡淡扫过他眼睛:“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言罢,他转身从入口的草筐里拿出一身防护衣,棕色棉质,遍布牙印和破损缝补的洞,一下子丢到了彭庭献脚边。
“想活命,十秒之内捡起来穿上。”
裴周驭撂下这句冰冷的话,便朝那片吠声震天的狗笼走去。
他只留下了倒计时,却没有亲自为彭庭献倒数,只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狗笼越走越近,早有预判般等待他在自己背后服软。
愈来愈近的步伐像前往鬼门关的死神一样逼迫着彭庭献,他精神高度紧绷,笼子里的狼犬们却在察觉到裴周驭靠近后同时发出了齐嚎,兴奋且虔诚,如同丛林野兽恭迎自己的王。
而彭庭献无疑是被王带回来喂饱他们的猎物。
彭庭献平生第一次被逼到快咬碎后槽牙,他恨不得把裴周驭的背影盯穿一个洞,打赌他最后一刻会顾忌自己犯人的身份停手,但裴周驭却连头都没回,动作非常干脆地一把拉开了第一个狗笼的插销。
数十只体型庞大的狼犬一刹那飞速蹿出,伴随着瘆人的凄吼朝彭庭献直直奔去。
彭庭献终于在此刻眼疾手快地套上了防护服,他都没来得及顾上自己有多滑稽狼狈,第一只跑得最快的杜宾犬已经飞扑过来,他正好重心不稳,“砰”一声被杜宾扑倒在地,后背狠狠撞在遍布沙砾的硬土上。
彭庭献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痛苦闷哼,很是坚强地从地上爬起来,闪身躲开第二只攻击而来的比特犬。
求生欲飙升到巅峰的本能让他反应极快,刚才扑空的杜宾犬再一次朝自己脑袋撞过来,他不再闪躲,挥起套着防护服的拳头,毫不怜悯地一拳重重打在杜宾头顶。
“嗷呜——”
杜宾面目狰狞地发出惨叫,充血的红色眼球直勾勾瞪着彭庭献,头部是所有犬类的脆弱部位,棉套减缓了拳头的冲击,但彭庭献的臂力可一点也不弱,杜宾当即失去知觉,摇摇晃晃硬撑了两秒后晕倒在地。
彭庭献得空喘一口气,套在棉服里的身体剧烈起伏,殊死搏斗不仅消耗体力,还加剧了棉服下汗水的滋生,他胸口上已经热得汗湿一片,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狗接踵而来。
完全没有休息的空间,彭庭献赤手空拳,不停机械地护头、倒地、爬起然后还击,他每次倒地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秒,一旦脱力无法站起,面临他的将是无数颗尖锐残忍的獠牙。
“啊——”
突然,彭庭献哑着嗓子发出一声痛呼,混乱中不知道被哪条狗咬到了大腿,豆大的汗水骤然滚落,这条腿很快疼到站不稳,膝盖被迫弯曲,另一只腿因承重过度也隐隐打起颤来。
眼看又一只猎犬要朝自己扑来,彭庭献混乱喘息中闭了闭眼睛,一睁眼,右臂果然被猎犬一口死死咬住,他深呼吸,忍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挥臂一把将猎犬捣在地上的同时整个人也顺势滚地,身体彻底暴露在四面八方而来的獠牙中。
这时,一声嘹亮的训诫哨响彻场地,裴周驭半叼着嘴里的口哨,又发出“嘘嘘”两声轻响,所有猎犬瞬时静止不动。
他上前检查被彭庭献一拳打晕的那只杜宾,腹部小幅度颤栗着,还剩奄奄一息半口气。
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一只新生幼犬,但很可惜,被淘汰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始作俑者,彭庭献气喘吁吁地仰躺在地上,身边二十多只凶猛烈性犬将他包围,虽听从哨令按兵不动,但龇出的犬齿无一不在疯狂流涎。
这些狗太饿了,从上周被选拔进帕森之后,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吃草,彭庭献这样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嚼在它们嘴里的感觉应该相当美味。
裴周驭用牙齿虚虚地咬着口哨,晃动了一下,发出类似人用嘴巴吹口哨的声音,这个命令专给彭庭献一人,示意他别睡了,快起床。
而彭庭献明明听到了哨音,却纹丝不动,挺着骨子里的逆反心理和他抗争到底,裴周驭更是个不哄人的主,不仅没过去关心一下他的伤势,甚至径直向第二个狗笼走去。
围在彭庭献身边的猎犬们蠢蠢欲动,前腿因嗅到血腥味止不住地颤栗,他们屏气凝神等待开战的哨令,而就在裴周驭作势要将第二个插销打开,逼迫彭庭献乖乖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比特犬忽然倒在了地上。
正是离彭庭献最近的那只,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发出,就这样被扼断喉咙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裴周驭诧异地转回头,看见那只比特犬被拎起项圈丢了出去,轻飘飘的,像丢垃圾一样。
彭庭献也在此时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边的狗们伏低身体挤压怒吼,妄图用敌众的气势震慑他,但出人意料的是,彭庭献居然在原地脱掉了防护服。
胸口湿透的囚服被连着一起脱下来,他只保留了手臂的两个棉套,血流不止的大腿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他真的算得上细皮嫩肉,白皙细腻的胸膛在刚才短短几分钟就被防护服闷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热汗不受控地四处流,他表情烦躁,被闷伤敏感的皮肤似乎比死在今天更让他难受。
彭庭献调整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手肘擦了把汗湿的头顶,喉结因呼吸过度而微微染上一层浅红。
空气燥热,他只想速战速决,于是在察觉到裴周驭停在第二个狗笼后,先一步朝他勾了勾手指。
一个字:“放。”
第15章
放?
裴周驭慢慢吐掉了嘴里叼着的口哨,薄唇一抿,大步朝彭庭献走过去,包围四周的猎犬们无一不低眉颔首,小心翼翼地将过道让出。
裴周驭一只手扼住了彭庭献的脖子,没有用力,本想探探他颈部脉搏,却不料下一秒就被反钳手腕,彭庭献兴奋得如同被肾上腺素裹挟,一举一动都比平常更具侵略性。
他颈动脉跳动的频率异常强烈,喉结烧得滚烫,却还笑得出来,一边呼着灼热粗气笑,一边拉着裴周驭的手腕往下走,将他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糜红的胸口上。
他皮肤薄,养尊处优,受热容易过敏,眼下从胸口到肋骨一大片都冒出红疹,密密麻麻,痒得像热蚂蚁在爬。
“你看,裴警官,我被你玩成这样了。”
彭庭献喘着气冲他笑,一歪头,突然向他逼近,双眼直勾勾逼视着他:“我厉害吗?”
裴周驭当即拧起眉,正欲开口,彭庭献却视线下移,盯住他刚刚咬过口哨的嘴唇,声音因垂眸而变得低沉:“我是不是你带进这里的所有人里最厉害的。”
“没带过别人。”裴周驭面无表情道。
“哦?”彭庭献一下子来了兴趣,笑得眉眼弯弯:“我是第一个吗?”
裴周驭将目光放在自己掌心下这具躯体,白花花,皮肤干净无瑕到没有一处伤疤,很符合彭庭献这样注重保养的富豪的身体特征。
过了许久,他才缓声沉沉开口:“别人没你欠调教。”
彭庭献嘴一瘪:“这是什么话?”
“我哪里得罪你了吗,裴警官?”
裴周驭凉薄地扫了他一眼。
他不回答,彭庭献便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不再像胖头鱼,变成了叽叽喳喳吵闹的贱鸟。
裴周驭眼睑懒懒耷拉看地面,余光瞥见他还在流血的大腿,刚要张嘴,入口处便响起一串脚步声。
何骏急匆匆赶来,阴沉着脸往防护门前一站:“裴周驭!”
话音一出,彭庭献突然像恢复痛觉了似的,腿根一趔趄,整个人虚弱无骨地瘫到了裴周驭肩头,面色痛苦难忍。
裴周驭即使猝不及防地遭受他一个成年男人身体撞击,也纹丝未动,他站的很稳,很可靠,但并没有伸手扶彭庭献哪怕一下。
又是这一出。
“何警官……”
彭庭献发出十分逼真的气音,何骏一听这声气若游丝,脸色立马黑到底,狠狠砸了一拳被锁上的防护门,怒吼:“裴周驭!谁允许你跨监执刑的!他是你管辖范围内的犯人吗!”
他刚才因为怕自己扣纪律考核分,所以忍气吞声地选择了让彭庭献一个人被裴周驭带走,换整个停滞的队伍继续前行,但裴周驭虽然确实有惩罚犯人的权利,但只限于口头管教和体罚,根本不具备刑罚资格。
眼下彭庭献伤成这样,和一巴掌扇在他脸面上有什么区别。
裴周驭被他吼得一点波澜没有,伸出同侧的胳膊将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彭庭献拉开,动作缓慢但无情:“去给你的主子开门。”
他低下头的距离可以轻易碰到彭庭献耳垂,这样如同趴在耳边耳语的清晰程度,彭庭献却听不到。
他或许是演得太沉浸了,也或许是真的装聋,总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胸膛小幅度地一起一伏,忍受着难以消化的疼痛。
裴周驭脸色不变,但声音里已经泛上一层冷意:“三。”
“二。”
“一”字还未脱口,毫无征兆的,彭庭献从他肩膀脱落了下去,就这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倒在了地上。
轻飘飘像滩烂泥一样丝滑的动作,裴周驭眉头一紧皱,带着对他又在演戏的极大猜忌,弯下腰拉起了他一条胳膊,晃了晃,人没有反应。
何骏眼睁睁目睹这一突发状况,情绪异常激动,扯着喉咙骂了句脏话,下一步便打算暴力破拆防护门,脚还没蓄完力,裴周驭就将彭庭献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打横腾空稳稳一抱,大步往外走。
两人从身边近距离经过时,何骏才清晰地看到彭庭献大腿的伤口状况,摩擦伤和拖拽伤最为严重,被咬伤的面积并不大。
“你太猖狂了裴周驭!”
何骏跟着他们走,但嘴上骂骂咧咧不停:“彭庭献是我辖区的犯人,你有行刑权吗?啊?你有吗?!”
他说着说着情绪就有些失控,一联想到这件事传出去之后自己将遭受到的闲言碎语,冲动上头,竟伸手恶狠狠地拽了一下裴周驭的胳膊。
裴周驭抱着和自己体重相当的彭庭献,被他这一拽胳膊差点脱力,向来稳定的情绪自控力在厌蠢这方面也败下阵来,停脚,转身,逼视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冷声问:“再碰我?”
何骏脸色像吃了猪肝一样憋屈,裴周驭破天荒地有耐心给蠢人解释自己的动机:“狂犬发作的症状里没有晕倒,他出血量也不大,现在过敏严重导致休克,他这种特殊体质你作为执行长官没看过体检资料?”
何骏被猛地噎了下,哑口无言,这才注意到彭庭献过度高温红疹密布的胸口,眼下不止这里,他的后背、胳膊、侧腰都渐渐冒出了尖尖的红点。
裴周驭不再跟他浪费时间,转身抱着彭庭献大步离去。
一监的医务室今天是司林值班,他正在伏案审查病例,裴周驭一脚将门踹开时,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他身体一震,抬头发现来人是他,条件反射地迅速拉开抽屉掏出枪。
裴周驭对他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已经见怪不怪,刚才换帕森任何一个狱警坐在这里,都会是相同反应,他冷漠地扫了眼神色紧张的司林,径直抱着人向里屋走去。
他刚把彭庭献放在病床上,司林便破门而入,指着他大声斥责:“胡闹!医务室是你想闯就闯的!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
“去备静脉注射药物,他过敏性休克了。”
裴周驭头脑冷静且语速清晰简洁,没在无关紧要的嘴仗上分配一点注意力,像一剂强悍沉稳的镇定剂,撂下指示后,便迅速在屋子里找出湿毛巾给彭庭献降温。
司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一听“休克”二字,赶紧一个箭步冲到屋外配药,他用最快的时间将缓解过敏的药物配好,抱着药筐大瓶小瓶冲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裴周驭脱光了彭庭献的衣服。
白皙身体上一层层严重红疹就这样一览无遗,司林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加快脚步走向彭庭献,停脚的同时,裴周驭却转过身面向了自己。
看他的样子似乎要离开这里,司林一把抓住他手腕,双眉紧蹙:“去哪里?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啊!”
“脸擦了,”裴周驭快速道:“剩下的你擦。”
“我一个人哪忙的过来啊,莲寒昨晚加班到很晚,这点小事我还要去请她,有这必要吗?”
司林语气焦急地催促他:“快点吧,赶紧擦,都是大男人怕什么,从下面开始擦!”
第16章
“下面”这两个字的含义实在太多,裴周驭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更不会傻到去追问。
他直接甩开了司林抓着自己的手,力度决绝,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漠,司林本就从心底对他有些忌惮,被一下子拒绝后也不敢再强求,恨铁不成钢地“哎哟”了声,用最快速度给彭庭献进行处理,皮下注射一针肾上腺素后,戴上呼吸机,急匆匆跑出医务室喊贺莲寒。
去而往返的脚步声很快响起,与贺莲寒一同赶来的还有何骏,他眼底积压的怨气已经遮掩不住,刚才在走廊上就听见有小护士窃窃私语,对着他不停投射八卦目光,今天这事儿不传到其他监区长官耳朵里才怪。
他脸色极臭地朝裴周驭看过去,想当场发作,又碍于种种因素不敢轻易动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裴周驭听见这小动静也朝他看过来,面色无波无澜,一点协商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贺莲寒这时放下听诊器,看了眼检测仪的数据,冷静地给出定心丸:“没事,没有危险。”
司林接着松了口气,带着担忧眼神向她凑近一步:“你感觉怎么样,莲寒,刚才太着急了只能打断你休息,小文他们外出培训,我……”
“嗯。”贺莲寒适时地打断他,声音里确实透露出一丝疲倦:“继续给他输液,清醒之后开些过敏药,我回去休息了。”
她转身就走,司林一边继续嘘寒问暖一边跟上她脚后跟,像条讨好的狗一样护送她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何骏和裴周驭,两人同时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彭庭献,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互相把彼此当空气。
何骏没好气地低下头,用手环向方头上报情况,裴周驭则随手扯过床边被子,给浑身赤裸且睡姿极其不雅的彭庭献盖了上去,也不管有没有蒙住他头顶,事不关己地冷漠离去。
这一场闹剧传到蓝仪云耳朵里时已经中午,犯人们刚刚结束一上午大扫除,正聚在食堂里狼吞虎咽。
蓝仪云心不在焉地看着监控里一群男人像猪一样进食,方头在旁边汇报完情况,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挥挥手打发道:“那今晚让裴周驭直接去七监住。”
“只是安排到七监吗?”
方头忍不住多嘴提醒:“可他擅自利用犯人筛选警犬,这明明是他自己份内的工作,偷懒懈怠不说还让犯人受伤,而且明天他本来就应该去七监看管危险周,只是提前一天关进去未免也……”
蓝仪云皱起眉嘶了不小一口气,颇不耐烦的样子,方头霎时噤声,低眉顺眼地连声回应:“好,好,我现在马上让他去。”
他脸色复杂地快速转过身,往办公室外走,刚一出来关上门,果不其然听见里面爆发了噼里哐啷的打砸声,蓝仪云又扯着头发发起疯来,把办公桌上名贵的花瓶摆件甩出去一地。
这动静比以往更加瘆人,方头放心不下,屏着呼吸在门外偷偷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安静下来,他才敢在风暴平息之后偷窥案发现场。
他抓住门把手悄悄打开一条缝,他正欲往里看,却猛地对视上女人一双血丝通红的眼球。
蓝仪云不知何时发现他仍在门外,早已趴在门缝边守株待兔,方头瞬间被吓得毛孔炸开,连心跳都停了一拍,他眼睁睁看着蓝仪云缓缓、慢慢地冲自己扬起嘴角,嘴角咧到一个略显诡异的高度,配上充血的瞳孔和凌乱发型,简直比执行死刑前的一些重刑犯还要阴森恐怖。
“在看什么?”蓝仪云轻声询问,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进来看呗?”
方头喉头因紧张而难以发声,支支吾吾张开嘴,下一秒就被蓝仪云薅住头发一把拽了进去。
这之后,办公室陷入寂静,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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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庭献醒来时已然傍晚,司林为他拔针配药,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体确保无恙后,便让一位值班狱警带他回到监舍。
现在这个时间理应没有什么工作安排,但何骏却不知去向,路上通过和这位值班狱警的闲聊,彭庭献又得知了其他监区的几个执行长官都同样消失了这件事。
他刚苏醒过来,身体机能还未完全恢复,但爱八卦凑热闹是本能,到了监舍门口,瓜也吃了一路,彭庭献稍显无力地弯下腰,扬起的嘴唇苍白而没有血色:“再见,警官。”
将人送走,背后的门也被关上,彭庭献面朝监舍内,发现曲行虎的床铺已经被清空了。
空床铺上方的程阎依旧早早入睡,鼾声响彻整个房间,陆砚雪蹲在角落不知道在搞什么,听到关门动静,像受到惊吓一样瞬间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回来了,眼眶不到三秒便滚落出激动的泪珠。
彭庭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落泪,不知道这份悲伤来源于何处,陆砚雪呜呜咽咽地起身朝他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一抽一抽地耸着肩膀:“你回来了,你没事吧,你怎么也受伤了。”
他哭着哭着像是马上要抱上来一样,彭庭献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昂起虚弱的头颅朝他笑了笑:“我被裴警官放狗咬了,他真是个坏人。”
“对!”
陆砚雪一听,哭得更加激动:“他就是个坏人!听何警官说他把曲行虎抓到了,你那天晚上也没回来,他们都把床铺搬空了,我问曲行虎去哪了,他们都不理我。”
睡得正香的程阎听见他这哭哭啼啼的动静,很是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不耐的“啧”。
陆砚雪带着委屈愤恨的目光朝他投射而去,嘴巴里继续小声输出:“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根本不关心你们俩的死活。”
“他还好意思出主意怂恿我们去。”
“你俩不回来,他一句话都不问,每天只知道睡。”
陆砚雪音量越来越明显,饶是程阎睡得再死,也阻挡不了闯进耳里的声音,他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又深深叹了口气,咂巴着嘴开口道:“那他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可是曲行虎没回来呀!”
陆砚雪大声反驳回去:“他是为了我们才去偷指纹的,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你不为他想,也要为你自己想吧,你不怕他把咱们都供出来吗?”
彭庭献眼神戏谑地看着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程阎发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透露着成年人以自我为中心的典型冷漠,而陆砚雪———
彭庭献将目光聚焦在他因吵架而涨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客观来说,比起程阎,他更看不懂这个刚满十八的年轻男孩。
软弱,心软,同情,单纯……所有与帕森不相符的性格特征都出现在他身上,而他却偏偏像自己一样,来到这座星际最高级别的危险监狱。
这样懦弱善良的一个人,彭庭献不禁好奇地想了想。
真的有杀人犯罪的能力吗?
第17章
熄灯后,一片寂静将监舍埋没,程阎这样年过半百的长者已学会超然心境,被年轻气盛的陆砚雪指名道姓吐槽了一宿,骂着骂着困意便卷土重来,阖上双眼美美睡去。
无人理会,陆砚雪便又将话搭子转向彭庭献,他每个问题都带着语气天真的好奇,问他年龄几许、为何入狱、名下资产到底有没有达到富可敌国的程度。
彭庭献人前挂起的素质不是一般的好,自始至终,他保持微笑,对无关紧要的问题大方应答,而当被问到类似“你的家族”之类略感越界的隐私问题时,他便笑起来反问陆砚雪:“你呢?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砚雪雀跃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凝滞,他嗫嚅了下,却能感觉到彭庭献目光真诚亲切,好似发自内心般关心他背后一看就普通平凡的家庭。
“我……”陆砚雪不自觉咬住下唇:“只有自己了。”
“嗯?”
这话的含义有两种,彭庭献选择了较为温和的答案:“从小自己长大吗?”
陆砚雪摇摇头,用更微弱的音量回答他:“一年前,我的家人们都去世了。”
夜色笼罩的监舍内,唯有墙角监控泛着黯黯红光,他左侧的半张脸隐没在光线里,另一边流露出明显的悲伤表情,过了会,低下头,眉心似是因什么而搐动,将展露低沉的这一面也转进了黑暗里。
彭庭献捕捉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哽咽,但他已无法看清陆砚雪的脸,无从求证,更无心深究。
商人看尽世态炎凉的冷漠感裹挟全身,他感到一丝困倦,趁着陆砚雪沉浸在情绪中无法自拨的这一刻,适时地闭上嘴,平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逼仄黑暗的四人间里,只余偶尔啜泣声,而这样的声音在同时同刻的其他监舍里也曾回荡过无数次,床铺上的犯人代代更迭,愿意耐心聆听他们哭泣声的,唯有黑夜中沉默的那面墙。
新的一天,又是五点半。
起床警铃如雷贯耳,315监舍内却只有陆砚雪一人按时起床,向来被特殊对待的程阎赖床赖得心安理得,而当巡逻狱警站在门外暴力催促时,疲惫的彭庭献刚昏昏沉沉一睁眼,就听见何骏的声音出现在外面。
“今天跑操名单,给他划了。”他吩咐道。
巡逻狱警连连应声,捧着点名本转身离开,陆砚雪一脸老实巴交地懵,不知为何除自己以外的两个舍友都得到了优待,昨天程阎没有跑操,而他也被禁足监舍留观,并不清楚昨日的腥风血雨。
何骏口唇一周遍布潦草胡茬,昨晚方头被紧急送医,他们四个监区长官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通宵加班一宿,此刻印堂像被抽干精魂一样乌青。
他木着脸掏出钥匙开门,冲陆砚雪勾了下手,打发他赶紧出去集合跑操,陆砚雪也没胆子申诉不公,孤伶伶一个人从监舍走了出去。
彭庭献是这时候从床上起来的,他身上的红疹已经消退大半,只是关节和肌肉还有一些酸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扬起笑脸向何骏问候:“早,何警官。”
何骏脸色臭得十分刺眼,闷闷嗯了声:“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彭庭献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很是关切地蹙起眉毛:“您昨晚去哪了呢,怎么看起来这么辛苦。”
一听这话,何骏反倒阴霾更盛,没好气地骂了句:“少打听,跟你没关系的事儿以后别问。”
“好的,何警官。”
彭庭献进退有度地笑笑:“如果需要我为您分忧,请随时让我效劳。”
昨日带头单挑裴周驭的事迹让彭庭献小小地扩了一把名气,不仅早晨在何骏这里得到了睡懒觉的奖励,还免于跑操,比别人提前安坐在了食堂就餐。
今天又是连绵阴雨,刚跑完操的陆砚雪被淋得满身湿透,连衣服都顾不上烘干,急匆匆端着饭来抢彭庭献旁边的座位。
“我给你拿了一个绿豆包。”
他有些腼腆地笑笑,殷勤十足,用筷子把最大最新鲜的一个绿豆包夹到彭庭献餐盘里:“你尝尝呀,我觉得这个可好吃了。”
彭庭献垂眸睨了一眼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这个东西,虽然嘴上没表现出什么,但眼里的淡淡轻蔑却很是明显。
这种性价比实惠却并不美观的早餐,一般不会出现在R、C、H星球上流人士的餐桌上,庄园里的私家主厨永远比主卧的宠物狗起的更早,想尽花样装饰每天不同的早点,最后保持小心翼翼的姿态端上主人餐桌。
彭庭献没吃,也没明着开口,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omega并不理解成年人这种沉默而委婉的拒绝方式,笨拙地凑上去关心道:“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要不我去给你换一个口味?”
“好的呢。”
彭庭献终于展颜一笑:“你真是太懂我了,那就麻烦你了,给我换奶黄包吧。”
陆砚雪激动地点头说“好”,像积极完成任务一样又起身回到窗口前排队,在他身后的彭庭献笑容丝毫未减,但很快毫不留情地端盘离座,换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位置。
陆砚雪回来时两手空空,既没有找到彭庭献爱吃的奶黄包,也没有找到他这个人,傻里傻气地挠着头慢慢坐了下去,彭庭献冷漠地移开放在他身上的余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放眼寻找这个食堂里有没有裴周驭。
不远处有一片狱警就餐区,他看见何骏在哪里,还有其他监区的几个长官,没有方头,也没有裴周驭。
会不会正在喂狗?
彭庭献脑海里冒出这么个猜测,据他这几天对裴周驭的印象,这个男人除了对狗上心之外,生死和七情六欲都比正常人淡得多。
不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脾气比钢筋还执拗的男人,居然曾在受过改造的前提下,如今能甘心为凶手卖命。
彭庭献冷不丁嗤笑了声。
看来那场腺体改造手术真把他整服了。
连绵不断的小雨将监狱包裹在一片潮湿里,第七监区靠近排水房,阴湿潮热的水汽腾腾弥漫,打湿了每间狭窄的牢房。
从下午便有“危险周”的犯人陆陆续续进场,他们分别由自己所属监区的长官亲自带来,登记在册后,移交到裴周驭手里,关押进单人牢房。
裴周驭在昨晚便入住了七监,睡的是上次关押彭庭献的那间,不知是牢房面积逼仄、不通气的原因,还是两天连续的湿雨,这间牢房里仍残留着一丝丝波尔多红酒的气味。
裴周驭已经度过这个月的易感期,失灵的嗅觉也全然恢复,今天被带进七监所有犯人的信息素对他均无效,每一种味道都清晰可辨,每一种味道都无感。
他靠坐在监区登记口前,一条长腿懒懒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轻微歪斜,手腕抵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眼看登记倒计时要结束,正准备起身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何骏的呼喊声。
“等会!”
他扶着一个已经进入发情的omega赶来,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还这个,刚从贺医生那打了抑制剂过来。”
裴周驭抬了下眼睑,把登记册调转朝他,手里的笔扔了过去:“写。”
何骏被他这傲慢冷漠的态度气得失语,但碍于危险周有求于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握笔的指骨根根泛白,登记完信息后把笔杆狠狠一摔便掉头走人,裴周驭正在给这位神志涣散的omega上手铐,身体凑近时,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用余光瞥了眼登记册上刚刚被何骏填入的一栏。
果然。
信息素——波尔多红酒。
omega这时两眼一昏靠在了他肩膀上,外面雨下得大,又正值发情期,omega本就偏弱的体质更是不堪一击。
不过遗憾的是,裴周驭并不是个热心的人,人性底色里仅剩的一点同情心也时有时无,这omega体型偏胖,扶着走怪累,于是裴周驭果断按下了桌上的警铃,在两位巡逻狱警赶到之后,把奄奄一息的omega丢给了他们。
他拍了拍手,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手心雨水,没什么情绪地吩咐道:“关进去。”
两位狱警点头,架着omega前往牢房。
sare正趴在登记桌边安睡,雨天睡懒觉很是惬意,在刚才omega进入时,也只是本能地睁开了一只眼睛观察情况,确定没有异常和危险性,便又翻了个身舒舒服服睡去。
裴周驭一边慢条斯理擦着手,一边看着sare陷入沉思,现在这种状态才是sare最常有的模样,在它利用嗅觉搜过身的成百上千个犯人中,只有彭庭献,每次碰面才会让它有极大情绪波动。
起初他曾怀疑过是彭庭献身上的气味独特,但多重验证表明,彭庭献信息素的味道并不特殊,也并不少见。
所以sare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又到底,嗅到了什么。
第18章
入夜,细雨绵绵,第七监区的信息素浓度异常超标。
每一间单人牢房里都关押着正处于危险周的omega,左邻右舍或许是同样饥渴难耐的omega,也或许是如狼似虎的alpha,时不时重叠发出的呻吟喘息声浸湿在雨里,将仅剩的空气一点点吞噬,染上层层窒息的闷热。
裴周驭坐在二楼监视廊的最中央,只有一把椅子,他盘着一条腿,双手环胸,眼波里尽是漠然。
以他纵观全局的绝佳视角俯瞰而去,一楼绝大部分牢房里的犯人已经开始上演“脱衣秀”,这一层是今天最先发作的人,烧灼的腺体使他们体温节节攀升,理智防线彻底溃败的这一刻,都暴露出了人性最原始的欲望。
但极度求偶状态下的他们,依然很聪明。
意识到牢房的铜墙铁壁无可撼动,便无一例外地将炽热目光投射在了裴周驭脸上,他们盯着他脱去件件衣物,跪爬在铁栏前舔舐,大胆做出各种刺激眼球的暗示动作,眼神暧昧流转,舌尖个个勾出了花。
这其中也不乏赤裸肌肉、向裴周驭展示獠牙的强壮alpha,在他们眼里,像裴周驭这种级别的同类驯服起来可比标记一位omega爽得多得多。
背后是二楼的窗户,夜风夹着细雨飘进来,裴周驭在这时感到一丝困倦。
上轮危险周,他依然是坐在今晚这个位置,面戴嘴笼,因为同样身处易感期,所以没有向下看过一眼,为的就是减少煎熬。
但此刻他嗅觉正常,明明成百上千种信息素味道环绕四周,却依旧提不起哪怕一丝临时标记的冲动。
他只觉得好刺鼻。
和训犬室密集狗笼里散发出一样味道的刺鼻。
他朝正在来回巡逻的sare看去,这条警犬虽然跟他的时间不长,但却是他训练过的所有犬只里最敬业的一条,虽然眼下环境气味恶劣,但身为嗅觉敏感的狗,sare仍坚持不懈地在每个牢房前走来走去,将严肃职责贯彻到底。
裴周驭换了另一条腿搭着,慢悠悠活动着转一圈脖子,侧眸时无意间瞥见那位昏迷的omega从床上坐了起来,似乎已经清醒,但信息素浓度不减反增。
而sare这时刚好从这位omega的牢房前经过,如此刺鼻且清晰的波尔多红酒味道,sare也只是冷静地抽了下鼻子,并无异常地继续向前巡逻。
没过多久,这位omega便捂住胸口痛苦呻吟了声,过于严重的发情期反应让他双腿脱力,下床时腿根失去知觉,“咚”一声狠狠双膝着地。
他剧烈喘息着跪在地上,一条胳膊紧紧抵住床沿,像抓住救命浮木般拼命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过后,他彻底泄力,不知所措地呆坐在地上。
而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沉稳眼眸。
裴周驭将门打开,皮制警靴将木地板踩得咯吱作响,他在他面前撑腿蹲下,膝盖一高一低,用一只手点了点自己另一个手腕上的通讯手环。
omega反应呆滞地看向他示意,手环屏幕已经亮起,赫然显示着他所归属的警官——何骏。
“不……不用了,裴,谢谢裴警官,”omega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急切婉拒道:“不用…别叫何警官来。”
他急的有些手忙脚乱,下意识摸了下后颈腺体,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恐惧和后怕,裴周驭没说什么,把他脑袋抓着转过去,后颈朝向自己,看了眼他腺体上尚未愈合的针孔。
下午打过抑制剂才送来,发情的身体反应还是这么严重。
“几岁了。”裴周驭没什么情绪地问。
“二十……二十一。”omega不知他为何突然关心自己,心中警惕和茫然掺半,嘴唇颤抖了下想再补充点什么,突然感觉腺体上传来压迫感,男人用指腹按住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年纪太小,发情期处理不当,容易留下隐患。”裴周驭淡淡地向他陈述事实:“再打一针抑制剂吧。”
omega当即加快摆手频率,疯狂摇头拒绝起来,“再打一针”意味着需要何骏深更半夜带自己再去一次医务室,这样造成麻烦的后果,他……
正想着,鼻腔里猝不及防涌入一股信息素的气味。
S级alpha成熟古朴的柏木叶香,只需被主人刻意释放一点点,便能轻易钓起他全身燥热的细胞。
omega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天翻地覆,眼神呆滞空洞,面颊渐渐攀上红晕,后颈也不自觉地往裴周驭掌心蹭,呈现出一副宠物般顺从乞求的模样。
裴周驭神色依旧平静,一边持续释放信息素,一边将手环移到他面前,沉声发出命令:“打过去。”
omega像失了魂的傀儡一样,呆呆地听从指示,按下了拨通键,铃声嘀了一阵,何骏操着浓重困意的烦躁声音便传了过来:“谁啊?说!”
omega被这熟悉的嗓音拉回一丝神智,张口发出了一个“我”字,嘴边的手环便被收回,裴周驭替他接上后半句:“过来把你监区的人领走。”
“领走谁啊?!”何骏压着满腔浓浓的不耐:“你存心找事儿呢裴周驭,大半夜我上哪儿申请去七监的权限。”
“你最后送过来的这个omega发情状况比一般人严重,这个时间,我也没有去医务室的权限。”
裴周驭不急不缓道:“自己想办法,送抑制剂过来,不送后果自负。”
“你他妈……”
何骏在电话那头气得一激灵,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别没事找事!你那里有没有备用抑制剂你自己心里清楚!想趁这时候解决私人恩怨你直说!想怎么解决听你的!”
裴周驭嗯了一声,说:“把彭庭献监舍的钥匙给我。”
手环那头愣了两秒,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你少得寸进尺!”
“我进了吗。”裴周驭淡然反问。
“你这样和上次逼我有什么区别?裴周驭,你虐待犯人成瘾了?彭庭献哪儿得罪你了?”
彭庭献哪儿得罪你了。
过于耳熟的一句话,裴周驭突如其来陷入沉默,omega的神智已经被发情期吞噬殆尽,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贴,仰着脸去汲取他颈间稀有的柏木叶香。
过了两秒,裴周驭却突然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地冲手环撂下一句:“挂了,明天自己看情况处理。”
“看情况”三个字隐含着极大不确定因素,何骏立马变了嘴脸:“哎,哎,行行行,我他妈给你行了吧。”
他说完后便即刻噤声,试图以这一秒的让步打探裴周驭的底线,却没料到裴周驭一点婉转的余地都不留,直接就把通话切断了。
毫无兴趣地将omega从自己身上拎开,裴周驭起身时顺手脱下了外套,走出牢房后又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一连串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嫌弃的态度不是一星半点。
脱了外套,他上半身只剩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袖,高浓度的监区环境里空气闷热,他坐下后便调整了一下左臂的臂环,将袖口撸上去透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露出左肩曾代表身份的印记。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缅因猫刺青,獠牙尖锐凶恶,周身被蛇头环绕,颜色已经泛灰,入狱时被强行洗过多次。
黑色缅因是H星球代代信仰的守护神,但裴周驭并非出于信仰而纹,比起狗,他其实更喜欢猫科动物。
他低头收起臂环时,手环又闪烁红光,何骏锲而不舍地打来一通又一通,他不咸不淡地瞥了眼牢房里已经陷入昏迷的omega,半晌,终于愿意施舍给何骏一次接听机会。
“我让人给你把钥匙放在五监门口了,”何骏语速飞快地向他汇报:“你现在赶紧给我去找备用抑制剂,明天,只要你亲自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你就可以拿着钥匙进去。”
“自己来领。”
何骏猛地倒吸一口气,生生将怒火忍了回去:“行,明早权限解除,我马上去领,你今晚给我注射好抑制剂就行。”
“嗯。”
裴周驭不浪费口舌,干脆地将通话挂断。
雨下到半夜时便渐渐停歇,整整一晚,七监混乱的声音交织不断,给昏迷的omega注射抑制剂后,几个崩溃暴走的alpha又锤起了墙,突发情况接二连三上演,不让人消停一刻。
天微微亮时,狱警们的手环统一解除位置权限,可以相对自由的活动,裴周驭走出七监时带上了sare,却并没有给他戴上项圈。
sare拖着沉重疲倦的步子慢慢跟在他后面,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倒头睡着的可能性。
七监距离五监不算远,穿过两条长廊,便来到五监门口。
门口值班的警卫员看到裴周驭,不情不愿地递上昨晚何骏安排好的钥匙,裴周驭连个正眼都没赏给他,回头唤了声sare的名字后,径直向安静熟睡的五监内部走去。
315监舍位于走廊尽头,房间里的三个人睡得正香,程阎震天的鼾声威力十足,充分掩盖了裴周驭停在门口的脚步声。
当钥匙悄无声息地插进锁孔里,门被一点点打开时,屋内的三人仍浑然不觉。
下铺的两个被窝里都有人,右边的人睡得很是板正,完全适应地挤在小小床位里,而左边被窝隆起,床铺主人明显不喜欢这张狭窄坚硬的木板床,睡姿既不踏实,也不雅观,甚至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雪白细腻的脚。
彭庭献正沉浸在清晨将醒未醒的美梦里,舒服地翻了个身趴着睡,忽然,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使劲舔了一下他的脚。
他一刹那猛然睁开眼,条件反射地想从床上弹起来,接着便感到后颈一紧,一只大手凶猛地将他钉回床上,脚踝被另一只手按住的同时,耳畔爆发出sare觉醒般激动的嚎叫。
对面陆砚雪吓得双眼一下子瞬间睁开,而上铺的程阎,似乎醒了一瞬,又似乎根本没醒,翻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裴周驭一记冰冷眼刀射向sare,立马停止嚎叫,但耳朵高度警觉地竖起,四肢止不住兴奋战栗,完全没有了刚才路上的那副疲态。
彭庭献平生第一次被吓得不轻,他刚才差点就一脚踹在sare头上,裴周驭虽然及时抓住了他的脚腕,但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磕得他脚骨好痛。
“裴周驭,”这是彭庭献第一次直呼他大名,且十分咬牙切齿:“你每次都弄得我很痛知不知道。”
裴周驭敷衍地嗯了声,松开钳制他脚腕的手,一把扯下了他后颈的囚服,大片白皙赤裸的后背闯入眼底,彭庭献感到被越界,十分激烈地挣扎反抗起来。
他很是不老实,裴周驭接连几次没看清自己想调查的腺体,烦了,一巴掌扇在他臀上。
“别动。”
“再动扇脸。”
第19章
突如其来的臀部疼痛,彭庭献条件反射地一收紧,火辣辣的痛感沿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腰。
裴周驭常年训犬,可以单手轻松控制猛犬暴冲的手劲儿,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扇在他身上。
彭庭献的脑袋还被按进了被子里,一只大掌牢牢抓握他后脑勺,在他被打懵了的这一刻,裸露的后颈腺体被一览无遗。
平滑,白嫩,散发出清晨被窝余温的红酒香。
没有红肿,没有异常。
就像裴周驭自己说过的一样,并不特殊。
裴周驭眯了眯眼,sare因闻到气味再次疯狂嚎叫,彭庭献却在同一时间挣开了他的掌控,一个翻身迅速从床上起来,移到了墙面那边去。
他衣服被折腾得一团糟,肩膀小幅度起伏着换气,后背紧紧抵靠着墙,眼看裴周驭又要有动作,彭庭献这一次先发制人,抬起腿来一脚踩在了他胸口上。
裴周驭整个人一下子停住,垂下眼,彭庭献那只被sare舔过的脚就这样不客气地踩在他身上,而脚的主人显然早已怀恨在心,很是用力地在他胸口上蹭了蹭脚底,嫌恶无比,像是跺掉路边踩到的脏东西。
他抬眸朝他对视而去,彭庭献果然操着一副鄙夷蔑视的嘴脸,但与粗鲁动作相反,他的表情很浅很轻,下巴微微高抬,眼瞳下垂睥睨着他,挂着一丝明晃晃的讥笑。
非常经典的上流人士傲慢嘴脸。
仿佛把他当成了一张任人使用的廉价纸巾。
“走开啊。”
彭庭献见他没反应,挑起脚尖来点了两下他的胸口,一字一顿道:“还想被踹哪儿啊,贱东西。”
他尾音带着笑意上挑,吐出的几个字却低俗凉薄得很,裴周驭直直地对视他眼睛,语调沉缓:“不装了?”
“你这不是挺会骂么。”
他手臂张开撑在床两边,俯身低头,以压迫性的姿态将他笼罩在小小的下铺里,身体故意慢慢向前倾,逼得彭庭献不得不将小腿一点点弯折。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自己胸口的那只脚踝,允许彭庭献踩着,只是用眼神牢牢锁定他的脸。
彭庭献感受到压力逼迫,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果然闪过一瞬裂痕,这样身体姿势的对峙下,即使他和裴周驭力量相当,最后也肯定会因为体力不支占下风。
“不好意思啊,裴警官。”
他非常识时务地快速一瘪嘴唇,语速放慢,嘴上歉意十足地开始服软:“我失态口不择言了,抱歉。”
“我们重新和好吧,裴警官,那天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挑衅你,不该让你说对不起,更不该刁难sare。”
“啊!刚才也不该骂你。”
他说着说着便戏感愈佳,眼神真挚,语气诚恳十足:“请你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报复我了。”
“好吗,呜。”
他的脑袋被裴周驭完全挡住,除了裴周驭,没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真正的表情。
对床的陆砚雪听见这声“呜”,顿觉可怜至极,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冲裴周驭喊了一声:“你别欺负他了!”
彭庭献的哭腔戛然而止,停顿一秒后,又以更嘹亮的声响继续释放出来,sare听到主人被斥责,也立马转头冲陆砚雪嗷嗷叫。
陆砚雪怕狗,害怕得脑袋一缩,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包成一团,接着指着sare骂了句:“叫什么叫!你也不是什么好狗!”
sare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更加气愤地嚎叫起来,短短几秒屋内便乱成了一锅粥,程阎这时也忍无可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起床气漫天,导致他也跟着吼了两声。
一时间,小小的监舍仿佛变成了动物园,千奇百怪的声音接连响起,只有裴周驭一声不吭,额角忍得青筋突突直跳。
彭庭献哭着演着似乎是觉得太有意思了,居然捂嘴偷笑了下,他一直没整理衣服,上衣皱皱巴巴,胸口和左肩头都露在外面,笑起来时脑袋歪向肩膀,一耸一耸,眼睛眯得像个得逞的狡猾狐狸。
裴周驭张嘴,想说点什么,外面听见动静的巡逻狱警便停在了门口,防护门被打开,狱警有些不爽地皱眉催促他:“时间快到了,注意权限。”
“砰”一声,他说完后便把门重重关上,震慑犯人的同时,也夹带着对裴周驭敢怒不敢言的怨气。
“裴警官,你为了来看我,还申请权限了吗?”
彭庭献抓到重点,眼睛亮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裴周驭:“原来是好心办坏事,真是笨蛋。”
贱东西,笨蛋。
裴周驭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他总是用这种轻飘飘软绵绵看似开玩笑的语气攻击人,两面三刀,害人于无形。
“行了小裴,管好脾气,别再被举报了。”
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程阎忽然开了口,他烦躁难忍,长期卧床贪睡致使他有些枕秃,使劲挠了挠脑袋,说:“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就是。”彭庭献笑着附和。
程阎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一边蠕动身体从床梯上慢慢爬下来,陆砚雪感觉一阵地动山摇,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一下,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气呼呼把手缩了回去。
裴周驭也在此刻缓慢直起身,和彭庭献拉开了距离,彭庭献苦苦支撑的小腿终于得以喘息,疯狂分泌的乳酸让他感到肌肉胀痛,嘶了口气,目光阴毒地快速剜了裴周驭一眼。
裴周驭一语不发,空手而归,抿着嘴牵了下sare就要走,程阎却在此刻刚好双脚落地,急忙开口打断他去路:“小裴啊。”
他真诚发问:“曲行虎哪儿去了啊。”
裴周驭离去的脚步骤然一顿,静止了两秒,没回头,冷漠地说:“不知道。”
“哦,”程阎眨眨惺忪睡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好吧。”
他明显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裴周驭更不愿在这跟他浪费时间,他跨监行动的时间有限,趁权限结束之前必须回到七监。
用钥匙打开监舍的门,裴周驭便带着sare走了出去,防护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程阎又反应慢半拍地冲彭庭献嘟囔了句:“你也不知道啊。”
“我知道啊,”彭庭献表现积极地笑笑:“裴警官说,被带去审讯室洗胃了。”
听见“审讯室”三个字,程阎混沌的大脑被激活了一秒:“被谁带走的?”
“蓝……”
彭庭献刚发出半个音,裴周驭突然毫无征兆地回头,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门。
声响清脆,屋里人同一时间朝他看去。
迎面而来的所有视线中,裴周驭只回应了彭庭献的目光,他对视上他的眼睛,神色看起来却很平静,刚才两声敲门并非发怒,更像是一种适时的严令制止。
隔着防护门的栏杆,他面无表情地冲彭庭献缓缓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彭庭献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时,发觉此刻他脸色变得不太一样,比以往的冷肃中多了份晦暗不明的警告。
屋内气氛骤降,诡异安静下来,陷入一团迷雾的云里雾里中,彭庭献先选择了闭嘴,然后收敛笑容,带着某种直觉,以平和的目光看向刚才请教自己的程阎。
四周悄然,程阎也平和地冲他笑了笑。
第20章
目睹监舍内安静下来,裴周驭慢慢收回手指,点到为止地离开。
程阎一眨不眨地盯着彭庭献,眼里写满浓浓求知欲,彭庭献作思考状沉思了一会儿,疑惑着不确定道:“何警官吗。”
“这两天何警官总是早出晚归,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应该是在处理曲行虎的事情。”他温和地笑了笑:“真辛苦,都是为了我们。”
程阎视线垂落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发出一声“哦——”。
又过了半晌,他才慢半拍地低声道:“是,那应该就是何警官了,毕竟曲行虎是他辖区内的犯人。”
监狱的起床警铃适时响起,左邻右舍爆发出一声声哀嚎,这段清晨插曲很快被掩盖过去,程阎不甚在意,铃声结束后倒头又睡。
陆砚雪抽抽鼻头,闻到一股淡淡血腥味,急忙下床走到彭庭献这里来,果然看到他短裤下面有两行血流出。
“你没事吧?你的伤口是不是撕裂了?”陆砚雪焦急皱眉,俯身过去想拉他一把,彭庭献却冲他伸出一只手。
那是个“不用”的谢绝手势,笑盈盈的,他摇了摇头:“不用碰我,我自己起来不会那么痛。”
陆砚雪茫然又呆滞地停住,连着哦了两声,看着彭庭献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双脚踩稳地面之后,裤腿上翻,刚刚愈合的咬伤又撕裂开来。
他很注重皮肤保养,身上向来白皙光滑,被裴周驭放狗咬伤的这道口子,虽不严重,但在他“高贵”的腿根上显得尤为瞩目。
更别提刚才还用上位者的姿态故意压他的腿。
彭庭献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狰狞,他讨厌外形受损。
自小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宁可优雅体面地站上断头台,也不要衣衫褴褛地躺在宫殿大床,凌乱的衣着和狼狈的面貌一向是穷人的东西。
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出声,陆砚雪感觉他好像心情不佳,嘴唇嗫嚅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闭嘴。
今天何骏没有来赐予特权,巡逻狱警开门后,五监包括程阎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赶去了操场。
跑操的队伍稀稀拉拉,何骏忙着去七监处理昨晚发情的omega,监区和医务室两头跑,完全顾不上亲自带操,队伍乱成一团,懒惰者三三两两组成老年散步团。
这其中就有程阎,他偷奸耍滑,但声望尊贵,不想跑步也有主动示好的犯人拉他一把,彭庭献将伤口简单包扎后便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稳步小跑时,能清晰捕获身后散步团们的窃窃私语。
“你可算是出来透气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睡着睡着在屋里死了。”
“你会说话吗,臭小子,前两天一直下雨好不好。”
“听说你屋又新来了三个?怎么就看见俩,那一个呢?”
“不知道,没见过那个。”
“……”
今天食堂上了新的口味小笼包,大堂里很是热闹,彭庭献早早地占据了一个视野舒适的好位置,相对清静,还能透过对面窗棂看到一棵百年柏树。
树上有雨露。
彭庭献感觉整个人的气息都被净化了,氧气新鲜,烦躁情绪也被平复下来,他只要了一碗粥,一边用勺子慢慢品尝,一边惬意地欣赏清晨美景。
陆砚雪是这时候悄然在他身边坐下的,一个热腾腾的奶黄包突兀打断他的独处时光,陆砚雪夹起筷子放进他餐盘里,眨巴眼睛腼腆地冲他笑:“今天抢到了。”
彭庭献被迫收回远眺目光,眼睑下垂,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奶黄包,第一次用冷漠口气对除裴周驭以外的人拒绝道:“不要给我夹食物。”
“我不喜欢吃奶黄包,也不喜欢和别人共用筷子,”彭庭献淡淡地陈述道:“很不卫生,会得病。”
陆砚雪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尴尬地僵在座位上,他呆呆看着彭庭献的脸,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挂起笑容,神情平静,没有丁点责骂失态的样子。
轻飘飘的,但就是给人一种比歇斯底里更难堪的冲击。
“我……”陆砚雪被这种感觉震慑得结结巴巴:“我……对不起。”
“没关系,你现在可以走开了。”
彭庭献继续不咸不淡道,他拿起纸巾认真擦了一圈嘴,习惯性地将纸巾折叠好,压回了桌面上。
陆砚雪立马端盘起来,心情忐忑地转身离开,他感觉自己像条被富人亲手打碎滤镜的哈巴狗,既可以被亲切十足地给予好脸色,也可以被一秒收回,得到一句高高在上的滚。
原来彭庭献是这样的人。
脸颊烧红,他加快脚步跑远。
彭庭献自顾自慢条斯理地将粥喝光,坐在座位上消了会儿食,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抬眼看去,发现蓝仪云站在了食堂门口。
她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失踪多日的方头,彭庭献感觉方头似乎变矮了一些,他定睛打量,下一秒,蓝仪云突然和他对上了视线。
她红唇一点点扬起,接着便笑着向他走过来,嘈杂的食堂不知何时有默契地安静下来,尖锐高跟扎在地面的一声声响,踩穿众人耳膜,昭示着女主人凌驾权利顶峰的威严。
正是在她闪身让开的一刹那,彭庭献看清了方头的全貌,他的右腿似乎被截掉了半只,小腿裤管空空荡荡,整张脸透露着一股人生绝望的灰白,脖子上还裹着厚厚的颈托。
周遭响起一片唏嘘,无人敢轻举妄动,彭庭献收回落在方头身上的目光,因为蓝仪云此刻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就吃这点。”
她食指勾了下桌上的碗,碗叮叮当当地转起来几圈,彭庭献伸手将碗按停,像是强迫症一样,整齐地把碗放回了餐盘上。
这一个小小举动引起蓝仪云挑眉,她“哦哟”了一声:“你挺讲究啊。”
彭庭献安坐在座位上,绅士微笑:“蓝小姐,餐桌礼仪课没少逃吧。”
蓝仪云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噗嗤笑了出来,她都差点忘了,她原来和彭庭献是一样的出身和地位,身为上流阶层的千金,这样轻佻的行为在同类眼里有多不成体统。
“抱歉啊,”蓝仪云乐不可支地捂嘴:“又给你们贵族人士丢脸了,是吧?”
“怎么会呢。”
彭庭献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微微俯视着蓝仪云:“农河家族有蓝小姐这样的人,是求之不得的荣幸。”
“毕竟一个女孩子,成为监狱长,一定比兄长父辈们吃了更多的苦。”
他真挚而善解人意地一笑:“对吗,蓝姐。”
他站起来后比穿着高跟鞋的蓝仪云稍稍高了一头,蓝仪云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味,低头,看了眼他卷起来的裤腿。
“这么严重啊,”她十分同情地惋惜道:“裴周驭下手这么没轻没重,一点不心疼你。”
“是的,裴警官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彭庭献笑着认同。
蓝仪云不置可否,换话题道:“和舍友相处怎么样?”
彭庭献沉默了下,看起来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一般。”
“哦?”
“您应该也能理解,我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无法改变,”彭庭献顿了顿,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短时间内还不能适应和他们一起生活。”
蓝仪云表示理解地点了下头,突然话锋一转:“曲行虎呢?他应该很听你的话吧?”
彭庭献静止了一秒,面露疑惑:“您这是什么意思?”
蓝仪云单边挑了下眉,一副无辜的模样。
“曲行虎已经很久没回监舍了,您在怀疑我吗?”
彭庭献板起脸,想起早晨裴周驭那声不明不白的警告,在继续开口之前,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听裴警官说,您在审讯室查到了他肚子里有东西,他没回来,说明已经定罪,我还纳闷为什么裴警官和我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呢?”
他这番话的音量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蓝仪云意识到他在提及“审讯室”时特意掩人耳目,甩了他一记欣赏的眼神。
“死无对证,你和裴周驭的事还想怎么处理?”
“是,死无对证,”彭庭献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四个字,得到尘埃落定的确认,笑容便无限上扬:“只是难为贺医生了,要帮裴警官这个坏家伙背锅。”
蓝仪云凉薄地扫了他一眼:“你还没忘呢。”
这话不知所云,彭庭献思索了下,余光眼尖地看到方头一瘸一拐走来,当即低眉顺眼地笑笑:“没有,我也记不大清了,那天事发突然,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停顿,当着方头的面,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唯一能确定的是,贺医生全程不在场,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方头忍着剧痛驻足下来时,耳朵里便传入他这一句话,他下意识去看蓝仪云,见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满意”的表情。
彭庭献这场对话的反应可圈可点,敏锐的情绪洞察力和反应速度,配合超出常人的情商,连蓝仪云这样阴晴不定的性格看起来都被哄得相当服帖。
再看看自己。
方头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抓着拐杖的手用力到微微打颤,偏偏这个时候,彭庭献亲切温和的关怀声在耳畔响起。
“这是怎么了,方警官。”
方头浑身明显一震,这一声关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食堂里包括各级狱警在内的所有人都一齐盯着他,好奇的、八卦的、不明所以、幸灾乐祸的。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侵袭全身,忍不住狠狠瞪了蓝仪云一眼,虽然是偷着埋怨,但整个表情被彭庭献尽收眼底。
战争的火苗近在眼前,彭庭献好事地张了张嘴,刚打算添一把火,蓝仪云却出人意料地自己转回了头。
方头条件反射地变脸,切换一副敬畏惊恐的表情,不料下一秒,一个沾着残羹的铁碗直接劈头砸过来。
“哐啷——”
碗撞击他的脸后紧接着掉落在地,像刚才在餐桌上一样,不停转起圈来。
彭庭献脸上得体的笑容也戛然而止,因为蓝仪云立马毫不客气地也赏了他一巴掌,女人尖锐猩红的指甲如同獠牙,攻击力比起裴周驭的狗毫不逊色。
彭庭献被打得脸歪向一侧,蓝仪云不是普通女人,她自幼习武骑马,普通男性alpha在她手底下向来只有挨打的份。
他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疼,有液体在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面对女人突如其来的变脸,彭庭献无奈得喉结都在抖。
但他不可能还手,在他所接受的贵族绅士教育里,万万不可和女孩子动手。
背后响起方头惨痛的哀嚎,眼前是脸色阴郁难忍的彭庭献,蓝仪云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捞起桌上一张餐巾纸,给自己被溅上汤汁的手腕慢慢擦拭起来。
食堂内鸦雀无声,众人不知她为何突然发火,吓得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蓝仪云把脏了的纸巾随手一扔,抬眸直勾勾看着彭庭献,说:“用不着操心我的餐桌礼仪,这儿是我地盘,好好学我立的规矩。”
“这两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再出馊主意———你就跟我身后这个,一样下场。”
第21章
在地上高频打转的碗终于一点点降速,了无生气地停了下来。
伴随着这两下干脆威猛的进攻,蓝仪云身上一股利落的狠劲儿全然显露,近一千二百位男性罪犯的食堂里,鸦雀无声。
彭庭献感到口腔内壁一阵酸麻,他用舌尖顶了顶内壁的软肉,痛得他轻微眯起眼,用手背抹了把流淌到下巴的血。
他无话可说,方头更是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蓝仪云觉得没意思,把手随意地插回了风衣口袋里,踩着高跟昂扬头颅而去。
不远处几个监区长官赶快过来,手忙脚乱地搀扶方头,前两天方头突然被推进手术室,他们所有人的紧急会议还是司林通知召开的,他连手术服都没脱,配合贺莲寒连着进行了十七个小时手术,在不得已截肢的情况下堪堪保住了方头一条命。
没人知道方头在办公室经历了什么,据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巡逻狱警回忆,当时方头已经深度昏迷,办公桌上显示的最后一则通讯记录,来自蓝仪云的父亲。
方头被三四个人扶着才艰难站起,他额头被铁碗砸出一个大包,肿痛难忍,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四面八方的目光围观,堂堂一个监狱长……
在前来关心他的狱警里,也有何骏,他余光瞄了眼彭庭献这个始作俑者,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故意降低存在感在旁边干站了会儿,很快,这段饭后消食的好戏便逐渐散场,犯人们又开始各自忙碌。
就餐结束后,所有犯人回监舍整理内务,上午十点,统一带到第六监区。
第六监区是间面积广阔的礼堂,既可以用来召开集体会议,节日时也可充作表演庆祝场所,毫不夸张的说,第六监区是目前能公开的监区里斥资最豪华的一个,肃穆庄严的暗金色装潢,座椅均为红皮定制,连台上的麦克风都镀上了一层奢华黄金。
犯人们排着队挨个进来,虽低眉颔首保持安静,但仍忍不住用余光惊叹。
陆砚雪两眼放光地四处仰望,嘴里发出一声呆呆的“哇”,忍不住拍拍旁边彭庭献的肩膀,小声说:“好漂亮,你家是不是就住在这种地方?”
彭庭献不甚在意地瞥了眼四周,他脸上贴了止血纱布,张嘴说话时牵扯很痛,所以只用鼻腔发出了一个敷衍的“嗯”。
陆砚雪注意到他说话不便,五味杂陈地抿起嘴,犹豫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还手。”
彭庭献懒懒抬起眼睛,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智商问出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
陆砚雪赶紧解释起来:“裴警官欺负你的时候你都敢反抗,怎么蓝姐一个女人,你就甘心白白挨打了。”
彭庭献有点想笑:“裴警官会杀了你吗。”
陆砚雪被噎了下,回想起早晨蓝仪云的行事作风,这句话确实值得深思。
他沉默着和彭庭献入座,环顾四周,皆是五监的犯人,何骏并不在附近巡逻,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哪来的勇气,凑到彭庭献耳边捂嘴低声说了句:“蓝姐不会杀你。”
他说完便微微后撤,瞳孔闪动着注视彭庭献,彭庭献歪头朝他斜睨过去,发现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表情。
他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
“她不会因为你和裴警官闹矛盾生气的,因为裴警官曾经也是帕森的犯人。”陆砚雪压低声音悄悄道。
他本以为彭庭献听到这句话会大吃一惊,然而得到的反应却只是彭庭献一声好整以暇的“哇哦”,他眼含深意的盯着他,看似戏谑,实则完全没有被他的思路带着走。
感到一阵气氛局促,陆砚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她刚才当众教训你,只是因为怀疑你是曲行虎的帮凶。”
“你不是吗。”彭庭献哼哼着笑了声。
“对,我承认我也是,”陆砚雪萌生一丝恼意,彭庭献态度吊儿郎当,对待自己仿佛一个一眼看穿的跳梁小丑:“我知道你比我聪明,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曲行虎绝对没有死。”
“嗯哼。”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裴警官。”他气鼓鼓地撂下一句。
“裴警官”三个字精准吸引彭庭献的注意力,他终于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哦了一声,刚要正儿八经和他探讨一下这个话题,台上的麦克风忽然响了一声。
他随众人循声望去,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听什么八卦,裴周驭本人就坐那儿呢。
裴周驭调整了下桌台上的麦克风,试音完毕,没什么情绪地冲旁边狱警使了个眼色,等待间隙,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看这架势,接下来似乎要进行一场他并不是很情愿的演讲,没过多久,下属狱警带着一位上身赤裸的omgea回来,连同身后一起上台的,还有几位处于危险周的犯人。
队伍的最后悠哉悠哉地跟着一个女人,蓝仪云的恨天高踩上台子时,裴周驭沉稳清晰的嗓音刚好从麦克风中传出。
“从左往右,分别是一、二、五监区危险周的犯人,所属长官,自己上来领,”他停顿,眼尾漠然扫过台下的何骏,盯着他的同时又凑近麦克风补了句:“你。”
伸出一根食指,当众指着何骏:“领的最多。”
台下爆发出一片小范围的哄笑,其他监区的执行长官忍俊不禁,一道道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新上任的年轻长官身上。
何骏面色铁青,浑身刺挠得如同被扒光示众,他把头深深埋下去,头顶继续响起裴周驭冰冷无情的宣判。
“一旦发现所辖监区犯人出现发情迹象,应该先在最短时间内报备七监,由我陪同去往医务室观察情况,再视犯人身体状况决定是否带回七监留观,而不是直接把人送来。”
“何警官,”裴周驭拍拍麦克风,故意让声响狠狠砸进何骏的耳朵里:“你当往我这儿丢垃圾吗?”
彭庭献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低笑,前排有人回头看他,蓝仪云也在此时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警告裴周驭注意言辞。
裴周驭没有理会她,放眼直接朝观众席的彭庭献看过去,他捕捉人脸的能力快到恐怖,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只用一眼便精准定位到了彭庭献笑嘻嘻的脸上。
“笑这么开心。”
裴周驭握着话筒,叫他名字的声音随麦克风一字一顿地放大:“彭,庭,献。”
彭庭献被点名,在观众席里大大方方举起了手,坐着,没站,仰起刚被扇了一巴掌的脸,满面笑容地微微转身朝各个角度打招呼。
他互动起来的模样非常自然,仿佛这并不是监狱里最严肃的集体总结会,而是他一人万众瞩目的商业演讲。
何骏也朝他看了过去。
“很满意,看到你的监区长官被点名批评。”
裴周驭隔着前排攒动的人头和他对望,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下次换你易感期,像垃圾一样被丢进来。”
彭庭献嬉皮笑脸地一歪头,耸了下肩膀,用平常说话的音量开口回答道:“没关系,裴警官会接住我的。”
周围人听见后都笑出了声,过道两边的巡逻狱警们发出呵斥,让嬉皮笑脸的人把笑容收回去。
以裴周驭的距离,并不能听见彭庭献的这句话,但根据他的表情和周边人的反应,不用找人代传,裴周驭也能猜到大概内容。
他一点点将趴在桌上的身体竖回,嘴唇离开了麦克风,一言不发地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桌上的话筒被一只雪白的手调整方向,蓝仪云俯身冲着麦克风发出一声“喂”,接着像他们一样眉欢眼笑地问:“开心吗大家?”
异常温柔的五个字,被麦克风放大后,却瞬间换来整个礼堂的安静。
彭庭献没表现出什么,因为恰好感觉脸颊一痛。
见目所能及的所有男人都老实下来,蓝仪云从桌上拿起麦克风,站在台中央,以镇场的浑厚气势字句清晰地开口:“我今天在这儿就总结三件事,说完我们散会,中途谁再让我听见笑一声,来我办公室,逗我开心。”
她竖起一根手指,礼堂灯光倾斜,猩红锃亮的指甲油上反射出一瞬刺眼白光:“一,何骏,你,作为第五监区最高级别长官屡次犯蠢,第一次,在碰到警犬失控冲撞队伍的情况下,选择私自处理,不上报,允许其他警官带走你辖区的犯人,造成犯人受伤。”
她说着,顺带冷眼朝裴周驭飞过去一刀:“这件事还有你,裴周驭,玩忽职守懈怠工作,为了偷懒让犯人代替你考核警犬。”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昨晚危险周第一天,何骏手底下的犯人状况最多,充分反映出严重缺乏工作能力,经验不足,也没准备任何应急预案。”
“三,我是规定了监区长可以开放权限,所以裴周驭跨区检查犯人为何骏亲自允许,不予处罚,但从今天起,是谁的犯人,就归谁管,出任何状况,我只问责最高级长官。”
台下一片噤声,何骏作为唯一被点名多次的人,脸色已然呈现出一片麻木的灰,他忍不住滚动了下喉结,有预感最具冲击的审判即将来临。
果然,停顿三秒后,蓝仪云下达了最终惩罚:“下周起,何骏冻结职权,进入观察期,第五监区暂时由裴周驭管理。”
“鉴于裴周驭也有错在身,十天后他的易感期也会来临,我会罚他重新戴上嘴笼,陪你们度过下一轮危险周。”
第22章
麦克风关闭,满座哗然。
第五监区的座席区里议论纷纷,犯人们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何骏仿佛被当众钉上十字架,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下,他回头,看见第一监区的长官冲他笑了笑:“就说你还年轻,再下去老老实实练两年吧。”
不止他,何骏顺着他身后看去,其他监区均已年近四十的长官们都幸灾乐祸地盯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摆出一副“我说吧”的样子。
他一时感到孤立无援,窘迫低头,无意间瞥见自己手背,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一样,瞬时抬头去看彭庭献。
终于让他感受到一丝踏实的是,彭庭献此刻接住了他的目光。
他隔空和他笑着对视,像第一次见面亲吻他手背时保证的眼神一样,悄无声息地冲他眨了下眼睛。
那是让他放宽心的意思。
台上蓝仪云宣判完毕后便关闭了麦克风,她离开礼堂,各个监区长上台领人,其余犯人则被巡逻狱警们统一带回。
回监舍的路上陆砚雪一直在叽叽喳喳,“完蛋了”、“以后日子可怎么过”、“怎么就让裴周驭成顶头上司了”……诸如此类的言论层出不穷,彭庭献听得耳朵起茧,趁队伍人多被冲散的时候,远离陆砚雪,一个闪身凑到程阎旁边去。
程阎这边也热闹得很,几个同样在清剿行动中落网的犯人围在他身边,偷偷摸摸地往他兜里塞烟,那是他们自制的烟叶。
这种稀有好货在监狱里可不多见,程阎来者不拒地把贿赂一一收走,一边抽着大烟,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给他们讲解方案。
年纪最大、服役时间最长、对监狱构造了如指掌———这些都成为了程阎备受犯人尊崇的原因,他们有求于他,他也热衷于指点迷津。
彭庭献凑过来时,程阎刚好用余光瞥到他一眼,以为他也馋了,非常大方地从兜里抽出一根烟来,偷摸且迅速地塞到了他兜里。
彭庭献感觉到裤包一鼓,转头看他,他一脸自信地冲他抬了抬下巴:“没事儿,放心大胆的,抽就行。”
彭庭献这才发现兜里莫名多了根烟,聪明人了然一笑,向他点头道了声谢。
中午午休期间,彭庭献叼着烟躺在床上打盹儿,监舍里都安静下来时,一位狱警以最谨小慎微的音量打开门,招手让他出去。
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彭庭献没表现出丝毫犹豫,他并不诧异何骏会在这时候找他单独谈话,该诧异的人是何骏。
因为他发现彭庭献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叼着一根烟出来了,烟没点,咬在若隐若现的洁白牙齿间,烟身被嘴唇上的唾液微微打湿,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馋。
何骏这时候终于有了一次眼力见,也可能是曾经被别人这样对待过的原因,他非常殷勤而娴熟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一手拢在他嘴边护火,一手凑上去给他点烟。
噼里啪啦的零碎火星燃起来,彭庭献久违地深吸了一口,令人上瘾的尼古丁清香直达肺部,他的鼻腔和唇齿间喷出白雾,缭绕浓烟中,唇角陶醉地向上勾了勾。
“程阎给你的吧,”何骏皮笑肉不笑地牵扯脸颊:“我叫你出来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依旧是这幅高高在上的长官语气,彭庭献忽然不明不白地笑了声,他抬眸垂睨何骏的眼神带着些许玩味,但并没有选择戳破他这最后一层薄薄的自尊心,笑着嗯了声,然后牵起他一只手。
“您永远是我最爱的长官,”他低下头,两指将嘴上的烟一夹,闭上眼在他的手背落下轻轻一吻:“我永远只效忠您一个人。”
何骏面色明显舒展开来,眉间的阴霾都淡去一层,哼哼道:“算你识相。”
“你早晨反抗裴周驭的事情我听说了,表现不错,很给我长脸,”他以表扬的姿态拍拍彭庭献肩膀:“放心吧,裴周驭也得瑟不了多久了,还有十天他就又进入易感期,这是蓝姐最提防他的时候。”
“他的嘴笼都是特质的,除了钥匙没有别的打开途径,”何骏又补上一句,悄然压低声音靠近他:“你易感期的时间基本和他重合,如果正好赶上——你就趁机把他嘴笼打开,让他在七监发疯,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十年前他刚进监狱的时候,天天搞出暴乱,把我们这儿弄得一团糟,蓝姐废了好大功夫才平息。”
“这是方头亲自制定的计划,他那条腿被蓝姐废了,我看心也歪了,这不寻思让他俩狗咬狗……”
彭庭献安静地听他讲着,乖顺十足,配合度拉满,听完他的计划后还有模有样地沉默了一下,深思过后,佩服地点点头:“您和方头真是太聪明了。”
“哼,是吧,”何骏嘴角要翘到天上去:“按我的计划行事,别轻心,小心别被裴周驭误伤。”
彭庭献会心一笑:“明白长官,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话音落下,何骏正准备将对话收尾,却突然听见他话锋一转:“那您打算给我什么报酬呢?”
何骏难以置信地一瞪眼,上下瞄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商人,”彭庭献无辜地眨眨眼,重复一遍向他强调:“我是商人,何警官,我也要生存的呀。”
“不就得罪个裴周驭,你还能生存不下去?”何骏简直觉得荒唐:“他能杀了你?他现在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彭庭献还没张嘴就被他一头气恼地打断:“我建议你好好认清现实,裴周驭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犯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和方头就算被贬到地里去,蓝姐也绝对不会真心信任裴周驭这种人。”
“蓝姐什么脾气你今天也见识到了,想让方头和我倒台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要是不识抬举,想巴结你这位新长官,还顺带想讹我一把,那你他妈等着瞧就完了。”
他气呼呼地一顿输出完,破口大骂,果断转头离开。
彭庭献自始至终表情淡淡的,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会儿,本打算抽完烟就回去,转头时却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手上抖烟灰的动作一顿,裴周驭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楼梯口,手里拿着刚摘下的项圈绳,旁边没带sare,身上的训犬制服也变成了轻便的一身白。
那是帕森最高级别长官的白色制服,腰间有一条暗金色皮带,是何骏刚刚被脱下的尊贵象征。
彭庭献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第一反应是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复盘刚才他和何骏的对话内容。
在他沉默原地的时候,裴周驭漫不经心地抬起脚,朝他慢慢走了过来。
眼前覆盖下一道阴影,彭庭献调整好表情,习惯性地在谈判之前吸了口烟,抬头,刚要展露微笑,裴周驭却突然抬手夹住了他的烟。
彭庭献后知后觉地垂下眼,这才想起来嘴上还有这玩意儿,他嘴唇蠕动了下,却说不出话,裴周驭两根颀长粗糙的手指抵在他唇上,将烟嘴按回他嘴巴里,故意堵着不让他吐掉。
彭庭献感受到他指腹粗粝的磨砂感,按在唇上的感觉比口腔里的烟草还要火辣,他警告性地低低闷哼了声,眼看烟头的火苗被一直往里吸,马上就要烫到他的嘴,他不得不再一次掐住了裴周驭的手腕。
迎面响起一声哼笑,彭庭献怔愣,有些诧异地看向发出这声动静的人,裴周驭的脸上平平静静,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活人迹象,视线的焦点也没放在和他对视,而是盯着他越来越湿润的唇角。
嘴唇一直被迫轻微张开,彭庭献含着烟身的同时,嘴角已经无意识地流出水痕,烟头燃烧,灼热的温度也将唇色染上一层晕红。
“谁让你抽的。”
裴周驭沉着嗓音问,不给他回答的时间,长指夹着烟身往外微微一抽,趁彭庭献没防备,又坚定地一点点推了回去。
彭庭献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了一口,浓密白雾喷薄而出,一股脑地冲击到他口腔上壁,刺激感直达大脑。
他剧烈咳嗽了两声,意识到裴周驭在耍他玩,立马狠狠一抓他手腕,露出一记阴笑。
裴周驭清晰察觉到他在用力,手腕被攥得皮肉扭曲,腕骨上都青筋泛白,但他仿佛没有知觉一样,依然可以不受影响地活动指尖,夹着烟身抽插了一下彭庭献的嘴。
“抽。”
他面无表情地给出一字命令。
彭庭献眯着一双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制服,似乎在为以后考量要不要撕破脸,裴周驭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毫不在意,继续冷漠要求道:“抽完为止。”
话音刚落,彭庭献果然一拳打了过来,裴周驭稳稳接住他拳头,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腰间紧实冰凉的皮带上。
“看清楚谁是你以后的主人,”他微抬下巴,俯视着彭庭献眯了眯眼:“接着爱你的何警官,但五监,我说了算。”
第23章
“爱”这个字眼一脱口,彭庭献基本确定了他是从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没想到他还有偷听墙角的习惯。
彭庭献的手被他抓着按在腰带上,上好的牛皮材质,摸在手里的感觉很是美妙。
他接住了裴周驭的视线,盯着他,突然一拽手里的腰带,将裴周驭整个人恶狠狠地拉向自己,被他不断塞烟的嘴巴也恰好启开,毫不客气地喷出一团白烟。
燃尽的尼古丁悉数呼在裴周驭脸上,这并不是什么经过层层加工的好烟,气味劣质,化学含量也超标,裴周驭被呛得眯了眯眼,没有后退,但放开了钳制彭庭献的手腕。
在烟头即将烧到嘴唇的前一秒,彭庭献终于得以吐出了嘴里的烟,他很是不雅地偏头吐了口口水,高浓度烟草味充斥在口腔,辣得他舌尖发麻。
“抽烟加乱丢垃圾,彭庭献,”裴周驭毫无起伏道:“记过三分。”
彭庭献听得好笑:“你吃醋了?”
还没等裴周驭作出回应,他又拉起他腰带,用两根手指从皮带下方穿上去,面对面将裴周驭一勾:“回答我,小裴,是不是吃醋了?”
他眼神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笑容一脸深不可测,两人身高相仿,彭庭献此刻微微抬着眼眸,近距离的对视下很容易就能碰到他的脸。
他发现裴周驭的脸颊下方有颗痣。
裴周驭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睛,薄唇轻抿,悄然无声地将手腕上的项圈绳脱落下来,握在掌心,扬起来“啪”地一鞭抽在了彭庭献胯上。
胯部立刻传来一股刺疼,彭庭献痛得一弯腰,手果然老老实实地从他腰带上松开。
裴周驭没兴趣在这儿跟他浪费口舌,径直转身离开,路上叫住一个巡逻狱警,用下巴朝彭庭献抬了抬,示意把人关回去。
彭庭献被连拉带拽地带回监舍,午休结束铃刚好响起,陆砚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彭庭献衣衫不整,纳闷道:“你怎么了。”
彭庭献自嘲似地轻笑了声,懒得理他,趴到床上去检查了下腰伤,囚服翻卷到胸口,他白皙紧瘦的腰暴露在空气里,腰窝那处赫然多了一块伤口。
窄窄的红色的一道痕,和脸上尚未痊愈的巴掌印相得益彰。
陆砚雪捂住嘴巴小声惊呼了一下,他赶忙下床关心他伤势,心疼而又气愤地嚷嚷道:“又是裴警官对不对!”
彭庭献不轻不重地用鼻腔哼哼了声,既没承认也没否定,陆砚雪却将他的敷衍自动归为默认,情绪更加激动地吐槽起来:“真是讨人厌的家伙!明明和我们是一个阵营,当上狱警之后反倒比方头他们还可恶!”
彭庭献不置可否,任凭陆砚雪喋喋不休地诉说起来,他自己的大脑里向来能屏蔽一切干扰自主沉思,他沉默着分析了一会儿,明确现在摆在自己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裴周驭服软,倚杖他的长官身份,在五监老老实实做人。
要么以何骏为首,向帕森真正的狱警一方示好。
“你在听我说话吗?”陆砚雪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彭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彭庭献一瞬间被拉回神思,他没什么情绪地扫了陆砚雪一眼,回忆起两人上午的对话,突发奇想似的开口问:“你很了解裴周驭?”
陆砚雪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支吾了片刻,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在礼堂告诉我,裴周驭曾经也是帕森的犯人,”彭庭献抓住关键点,凑近上去,紧紧盯着陆砚雪:“你怎么知道?”
他凑过来的距离太近,两人之间萌生出一丝压迫感,陆砚雪感觉气氛胶着,彭庭献常年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息太过浓烈,逼压得他几乎快要不敢眨眼。
“我……”他不自觉咬紧下唇,低喃道:“我听人说过。”
彭庭献加重语气:“谁?”
“H……H星球的人,”陆砚雪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似的将实话全盘托出:“我也是H星球的人,我们已经亡国了。”
彭庭献眯起眼,浮现出一丝高度怀疑的神态,陆砚雪像是扎破了洞的气球一样,一旦口子一开,再也没有回头路。
“真的。”
他坚定地强调道:“我和裴周驭来自同一个星球,他……曾经是H星球的军事指挥官,只不过当年入狱早,后来很多人都忘记他了而已。”
聊到这里,彭庭献才觉得他的话产生了一点可信度,R、C、H三个上流星球中,除了R星以商业进出口贸易为主,C、H两个星球之间已经打了几百年,至今仍是彼此不死不休的宿敌。
照这么看来,裴周驭十有八九是被C星的人送进来的。
彭庭献无端哼笑了声,陆砚雪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拿捏不准他在想什么,又故作聪明地添上了一句:“彭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C星那些高官们的为人吧。”
“毕竟……你也是向C星出口武器,才被下属送进来的。”
他这句话的音量很小,称得上小心翼翼,然而“下属”两个字一出口,彭庭献当即脸色骤变。
陆砚雪立马吓了一跳,他从未在彭庭献脸上看到过这么阴沉的表情,甚至整个面相都换了一个人,吓得他急忙拍拍自己的嘴:“对不起!对不起彭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提这件事了,请您原谅我……”
他惊恐得浑身哆嗦,骨子里本能地对上流富商卑躬屈膝,见彭庭献因自己说错话而冷脸,竟一边不停道歉,一边退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嘴里频频念叨着“对不起”三个字,急的手足无措,睡在上铺的程阎闻声看过来,旁听两人对话全过程后也产生了兴趣,嘟囔说:“是叫孟涧吧,前天新闻上还看到他了,小彭入狱,他接手公司之后赚得盆满钵满呢。”
陆砚雪跪地磕头的动作一顿,脊背都僵了起来,这个话题因他而起,他迫切想结束,程阎却依旧不知死活地将聊天继续:“你们认识很久了吧?小彭,你没入狱的时候,我看你们经常一起出席商业会,听新闻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陆砚雪恨不得把头朝他那边磕,咬着牙低声挤出几个字:“你别说了……”
“啊,哦,不好意思,”程阎反应慢半拍地挠挠头,这才注意到彭庭献周身反常的低气压:“我没别的意思,小彭,我只是为你感到可惜,你说像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后半辈子注定全都搭进监狱里……唉,可怎么释怀啊。”
“你觉得呢?”
彭庭献忽然开了口,脖颈青筋因忍怒而显露狰狞,目光阴冷得像淬了毒的蛇,脸上却依然在笑:“你教教我?”
“我啊……”程阎竟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琢磨了一会儿,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我是没什么出去的必要了,但我真是心疼你,小彭啊,要是你哪天需要,我不要你什么好处了,别人求我我都不给的计划——我先交给你!”
陆砚雪愣了下,条件反射地去观察彭庭献的表情,果然,他看起来像是接受这份优待一样,给予肯定地点点头:“可以啊。”
陆砚雪心中一急,还想再说点什么,彭庭献却又紧接着开口补充道:“那您觉得,何骏和裴警官之间,我该选择谁呢?”
程阎思考着“嘶”了一声,如彭庭献所料般,他也慢悠悠地吐出了这句话:“小裴啊……小裴可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啊。”
“你要是见识过他十年前刚被关进帕森的模样,你就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犹豫了,那个时候啊,唉,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彭庭献笑容一点点降下来,口气冷漠:“他杀过人?”
程阎回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可不止可不止,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省的那小子知道了又来打我。”
“说实话,不怕你笑话,我这一天天躲屋里睡觉不出门,就是因为十年前做了开颅手术留下后遗症,嗜睡啊,困啊,没劲儿啊……”
“就是让裴周驭那魔鬼拿榔头砸的。”
他说着说着连面色都浮上一层白,身上凉飕飕的,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五味杂陈地给自己盖上被子,转身面朝白墙蜷缩了起来。
陆砚雪从两人的对话中为自己捕捉到一丝希望,满眼期冀地看向彭庭献,试探着开口:“彭先生?”
彭庭献懒懒地嗯了一声回应他,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生气,陆砚雪忍不住松了口气,跪在地上的双膝感到一阵酸麻,他试图起来,彭庭献却先他一步从床上站起了身。
陆砚雪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他,毫无防备地仰起脑袋,却猛地被迎面踹了一脚。
彭庭献甚至连一个亲密接触的巴掌都不想给他,像对待家里做错事的佣人一样,用鞋底狠狠踩踹他的脸,然后傲慢十足地将腿慢慢收回。
陆砚雪被踹得倒向一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瞳孔颤抖,彭庭献起身后活动了下手指,捏了捏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印痕,那里因常年佩戴首饰,留下了一圈白印。
他不愿意将无名指的位置赐予他人,他是不婚主义,宁愿追求孤独终老,所以即使戴上了孟涧精心定制的对戒,也只能忍受以家人的身份屈居中指。
门外响起巡逻狱警开锁的声音,提醒他们午休结束,该去车间劳作。
彭庭献凉凉地瞥了眼坐在地上的陆砚雪,面无表情的,向他竖起自己刚擦干净的中指。
陆砚雪呆愣地看着他,发现彭庭献嘴唇轻启,用嘴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一个字:
“滚。”
第24章
下午的车间劳作分组进行,今天的任务是烧制陶器,彭庭献认识的人不多,正好也和程阎分到了一组。
程阎身为最年长的犯人,自然而然地得到了“组长”头衔,剩下五个组员都要听他差遣,他看起来像是没睡醒,手指随意指了下那个,又指了下这个,最后指给了彭庭献一项最轻松的工作——制坯。
简而言之,就是穿戴上围裙,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桌旁捏制陶器的雏形,比起光着膀子在窑炉边挥汗如雨,体验感简直不要舒适太多。
彭庭献和另外几个犯人领了围裙,在大家三两下潦草地系好围裙坐下后,他依然一个人不急不缓地站在原地,认真给围裙系了个完美的结,在背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宽松度,在周围一圈人的打量下,施施然入座。
有人目光逐渐变了味,小声嗤笑了下,大家心怀鬼胎地围坐成一圈,彭庭献旁边坐着的是个老犯人,脸上木木的,什么也没说,闷头就是干。
彭庭献糟糕的心情已然好转了些,从上一个人手里接过陶土,捏在手里把玩,将注意力分一半到旁边这个人身上。
他嘴角噙笑,看起来很是认真地观摩学习了一会儿,将老犯人揉土的手法和顺序纳入眼中,一遍过后,便自己动手开始实操。
对面几个新犯人还正一头雾水,组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老犯人看起来都死气沉沉,脸臭得像被狱警倒欠八百块钱一样,让他们根本没有开口求助的勇气。
彭庭献率先开始的动作是这时候吸引他们注意的,他不仅聪明,而且学习能力和记忆力都超出常人一大截,只是看了一遍旁边人的动作示范,便能轻易化为己用。
他们心底滋生出一种不平衡的复杂感,正愣着,路过的一个巡逻狱警看到他们还没动工,直接就是一人一巴掌地呼在了脑门上。
“没脑子就算了,嘴也没长啊!?”狱警不耐烦地吼:“不会不知道问?啊?想去烧窑?!”
“是是是,长官,对不起。”
“我们这就学,这就学。”
几个人点头哈腰地将狱警送走,互相面面相觑了几眼,一人得到暗示,率先向彭庭献开口打了个招呼:“彭先生?”
这称呼听进耳里有些许违和,彭庭献一边熟稔地转着泥盘,一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朝叫他的人看过去,没作声。
对面的人拿捏不准他这份沉默意欲何为,只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有钱人漫不经心的傲慢,当即咬了下后槽牙,低低地挤出一句:“狗眼看人低。”
“你说什么。”
彭庭献忽然紧随他开口,也不知是如何捕获到他这一声低微的音量,总之,嘴角上扬,直勾勾地盯住他,笑着重复:“你说什么呢?”
被点名的这位犯人略显心虚地低下头,眼神乱瞟,没敢和他对视,彭庭献却一反常态,不肯罢休地斤斤计较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说我——狗眼看人低?”
他抓着不放,本该轻飘飘带过的一件事儿就这样摩擦出火药味,周围一圈人都被吸引视线,停下了手里的活。
被针对的犯人感到不爽,心里一烦闷,直截了当地回怼道:“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你他妈个臭奸商,在这给老子摆上谱了。”
彭庭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话一出口,周遭立刻爆发出一阵“哦哟哟”的起哄声,不停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视线,生怕错过一秒钟精彩瞬间。
相较于他的野蛮激动之下,彭庭献显得完全淡定地多,他依旧保持着微笑,劝道:“不要生气。”
“呸,老子稀罕和你置气,”犯人嫌弃地啐了一口:“卖国贼,你看看这儿谁跟你一样不要脸。”
彭庭献笑容扩大:“你。”
犯人愣住,旁边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道笑声在此刻显得过于刺耳,他回过神来后发现不止一个人在笑,就连刚刚和他一伙的盟友们都抱起了看好戏的姿态。
一时间,他感到心绪复杂,多重负面情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气得胸膛喘伏了两下,但静止两秒后,表情骤变,又挂起一脸狞笑,毫无征兆地抄起手边陶土,狠狠地朝彭庭献砸了过去。
彭庭献反应迅速,起身灵敏躲开,迸裂的陶土溅在他围裙上,他伤心地皱起眉,低下头,掸了掸围裙上的泥灰,义正言辞地指责道:“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犯人像点燃炸药一样,精神症状如同脱缰野马,接着又抢过旁边一个老犯人已经做好的陶器,彻底失控地朝彭庭献再次砸过去。
这是一个已经初步定型的陶器,相对坚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时,有几块碎片不慎飞到了一个男人的鞋上。
裴周驭一下子顿住了脚,低头看一眼脚底,然后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情绪激动的始作俑者。
离得最近的几个巡逻狱警立马赶来,裴周驭木着脸,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将发作的犯人带走。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闻声看过来,犯人刚被铐上手铐,两个狱警押着他往外走,他还是不解气,两步一回头地冲彭庭献发出怒吼。
吼声里,吐出的咒骂字眼,要多恶毒有多恶毒。
彭庭献在众目睽睽中沉默下来,面部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程阎赶忙摇着蒲扇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一把瓜子,急忙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安慰彭庭献道:“没事儿,害,就一精神病。”
远处的陆砚雪也担忧地看过来,眼中除了犹豫,还隐约带上了一层复杂的含义。
裴周驭看了眼穿着脏兮兮围裙的彭庭献,环视一周,皆是为他打抱不平的犯人,身处安慰中央,彭庭献好似真的备受感动,有模有样地抹了把眼眶。
他刚张开嘴打算说点什么,裴周驭一个箭步走过去,大手抓起他后背上精心系紧的围裙结,拽着他离开了现场。
彭庭献猝不及防地被倒退拉着走,重心不稳,左右脚频频互相打架,他走得磕磕绊绊,前面带路的人更是没有耐心,将他带进车间办公室后,一下子甩到了沙发上。
后背和沙发重重一磕,彭庭献疼得龇牙咧嘴,他全然收回了刚才泫然欲泣的委屈样,脸上闪过一瞬阴狠,但很快便被熟练自如的笑容掩盖过去。
“怎么了,裴警官,”他茫然又无辜地眨着眼,冲裴周驭讨好地笑:“要在这里安慰我吗。”
他说完,裴周驭便俯身压了过来,两只手臂撑开在沙发两端,上半身弯着,歪头近距离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彭庭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拿不准,余光无意间瞥到他压着沙发边的左手掌心下,还抓着一条漆黑的皮鞭。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裴周驭察觉到他的眼神,果然,注视着他的眼睛,冷冰冰地沉声逼问:“挨过抽吗。”
彭庭献不动声色,学着他的模样也歪起头:“我为什么要挨抽?裴警官,我做错什么了吗?”
裴周驭完全无视他的问题,继续问:“想挨抽吗。”
“裴警官,我……”
“想吗。”
彭庭献再次被打断,没辙,只能假惺惺地挤出微笑:“不想。”
裴周驭轻微点了下头,在他的注视下,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嘴边的一块肉,毫不怜惜地往外扯,冷眼看着彭庭献痛得五官扭曲,才厉声开口:“刚才演得那么开心,现在笑给我看。”
彭庭献疼得后脑勺突突跳,别说笑,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裴周驭近距离逼视着他痛苦的表情,看他两片唇瓣因强力牵扯而涨得通红,牙齿也露出来一点,很白,很尖,是S级alpha引以为傲的象征。
“以为在五监挑衅找事儿,四处惹麻烦,我就会把你调走?”
裴周驭松开他的脸,抓着皮鞭的左手靠近他脸颊,以预告般的力度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皮鞭冰凉光滑的表面在脸颊上抽了一下,他刚撕下巴掌印的创可贴,旧伤未愈,倒霉催的眼下即将又要添一笔新伤。
彭庭献放弃伪装,收敛笑容,看着裴周驭果断道:“我们谈谈。”
“谈。”
裴周驭深吐一口气直起身,腰部放松,看上去有释放的松动,彭庭献以为有谈判的可能性,正想乘胜追击,“啪”地一声,突然——裴周驭一鞭子抽在了他嘴巴上。
“老实没有,就谈。”
第25章
强烈的痛感从嘴唇蔓延,唇部的神经比其他部位更多更敏感,这么一鞭子抽在嘴上,比被直接拿打火机点燃还要痛,彭庭献猛地缩了一记身体,皮鞭连带着抽了牙,疼得他张开嘴巴一直不停地“嘶”冷气。
而裴周驭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刚才这一鞭力度不重,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对彭庭献的疼痛测试。
彭庭献只能睁开一只眼,但依然倔强地要求:“谈谈。”
他说这话时脸庞还正不自觉痉挛着,语气理智,却被身体本能的疼痛反应出卖,裴周驭以逼迫的姿态贴脸看着他,发现彭庭献居然也会有眼睛泛红的生理现象。
此时此刻,他被自己圈禁在沙发里,呈下位者的狼狈姿态缩成一团,衣衫凌乱,裸露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还隐隐透出一丝湿润。
裴周驭忽地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彭庭献胸膛小幅度起伏着,他冷静地调整呼吸,观察裴周驭的神情,从他眼里看出了一种类似“欣赏”的意味。
但不止这么简单,他眸色深沉,隐约酝酿着什么别的东西,彭庭献压下心底惴惴不安的直觉,深吸一口气,再度试图谈判:“你误会我了。”
“裴周驭,”他又直呼他全名:“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裴周驭不明原因地安静下来,彭庭献以为他在思考,一本正经地开始帮他理思路:“我才是被欺负的一方,裴警官,你肯定也清楚,那个人有情绪障碍,他先失控,我可没有口不择言哦。”
像哄小孩一样,彭庭献循循善诱地轻声安抚他,尤其加重了“情绪障碍”四个字,强调他人的精神症状,以求为自己开脱。
他笑眯眯地注视裴周驭,安静片刻,试探着慢慢抬起手,去抚摸了一下裴周驭薄削的侧脸。
而令他感到更加惊喜的是,裴周驭居然没有躲。
裴周驭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要亲到他的手心,彭庭献的手掌里还余留着陶土的芳香,一些残存的泥灰沾到裴周驭脸上,此时此刻,视觉与手感交织,恍惚间,仿佛他变成了自己手底下被精心雕刻的一件艺术品。
而自己是亲手创造他的缪斯。
这种晦涩复杂的感觉实在太上头了,彭庭献沉醉其中,难得在裴周驭面前露出这么“温柔”的眼神,他轻轻抚摸他的侧脸,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擦过嘴唇,以逗弄宠物的姿态,眉眼含笑地温和奖励他。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裴周驭的脸上,浑然不觉另一个属于男性的部位已经释放危险讯号,在裴周驭的视角看来,他脑袋轻微歪着,肩膀上耸,难得温顺地像个猫一样水润润地注视自己。
而情绪障碍———裴周驭又何尝不是。
当彭庭献意识到气氛骤降时已经晚了,裴周驭经年如一日的冷脸上没有显现丝毫预兆,他像是突然情难自控,下一秒,竟然将大手伸进了彭庭献的腰。
他毫不怜惜地猛然拧了下去,彭庭献像被电击的鱼一样挣扎而起,紧接着被他一下子按回了沙发里,整个人因受力过猛重重弹起来两下,裴周驭不停,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他眼睛,逼迫下令:“哭。”
这样的疼痛彻底超出了彭庭献的耐受程度,在他过去长大的环境里,从未有人像裴周驭这样给他接二连三的粗鲁羞辱,彭庭献装也不装了,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一声:“你真是个犟种啊。”
“啊——?”
他猛地抬腿,一脚蹬在他小腹上,趁他被迫往后缩腰的一刹那,眼疾手快地夺过皮鞭,一把扔了出去。
“我跟你解释多少遍了,你不听,怀疑我,是吧?”
他豁出去一样直接抓住了裴周驭的衣领,阴冷的目光笑着盯视他双眼,根本不屑像他一样拿皮鞭教训他人,视线轻飘飘地向下扫过他腿根,莞尔一笑:“你贱不贱。”
他大大方方地把手伸过去,拍了拍,重复问他:“对我起反应,你贱不贱?”
裴周驭被他抓着衣领趔趄了下,沉默不作声,但看脸上表情,没有一分一毫被当场抓包的羞耻心。
他和彭庭献都是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两个大男人面对这样的话题,已经完全褪去二十多岁刚出头小男生的青涩。
他承认得坦然:“是。”
“你刚才的样子太浪了,”裴周驭面无表情地说:“我想碾碎你。”
“碾碎”这个词颇具深意,彭庭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仿佛看穿了他什么一样,发出一声大笑,乐不可支地肩膀一耸一耸,放开了他的衣领,当着他的面儿自己倒回了沙发里。
他两只手臂呈优雅姿态张开,揽在沙发两端,伸出一只手冲裴周驭勾了勾,嘴里发出唤狗的“啾啾”声:“想要,自己过来啊。”
裴周驭立在原地没有动,看上去似乎逐渐冷却了下来,彭庭献重新掌握话语权,又高高在上地戏谑起来:“这么能忍啊,裴警官。”
裴周驭喉结一动,眼底已然恢复平静:“出去。”
“用完就赶我走?”彭庭献简直觉得不要太好笑:“害怕了?没被男人上过是吗。”
裴周驭还没回答,他接着抢话:“啊,对,差点忘了,裴警官连被人标记的经验都没有。”
他看上去心情又变得晴朗,笑着从沙发起身,拍了拍屁股,然后低头龇着牙,忍住剧痛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擦了把嘴角。
血,血,血,到处都是破皮小口子流出的血。
难闻的铁锈味缠绕齿间,彭庭献摸了下自己肿痛的獠牙,自顾自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转头指了下裴周驭:“别让我逮到你易感期。”
裴周驭语调冷漠地告诉他:“我们易感期重合。”
“那你看好我,关紧点,别让我从笼子里出来,”彭庭献毫不避讳地撕破脸,临走前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闻不到的气味,我替你闻。”
“裴警官,我就标记你一个。”
第26章
车间劳作如火如荼进行,办公室气温飙升的另一面,是两个女人快要结冰的对峙。
蓝仪云吊儿郎当地瘫在办公椅里,一只脚踢掉高跟,雪白的脚掌就这样踩在桌上,她低着头看报告,椅子转着玩,一晃一晃。
贺莲寒穿一身白大褂,站在办公桌对面,含着浓浓的不解和失望,低声开口道:“为什么锯掉方头的腿。”
“因为他想跑啊,”蓝仪云悠哉地晃着椅子,头也不抬:“我是监狱长,他不听话,该罚。”
贺莲寒被她这股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眉头狠狠一皱:“你闹够了没有!?”
她脸色冷凝,肩膀因极力忍耐止不住地发颤,蓝仪云鲜少看到她露出这幅模样,饶有兴趣地一勾唇:“姐姐,你凶我干什么啊。”
“蓝仪云,你几岁了?”
贺莲寒深吸一口气,强压情绪:“蓝叔只是说了几句曲行虎的事,你私自用刑,本就处理不当,被批评两句又接受不了,把方头打成那个样子,你……”
“啪——”一声,蓝仪云把手里的报表用力砸在桌上。
她蹬了一脚办公桌,借势一下子站了起来,高跟鞋也不穿了,没好气地踢到一边,光脚朝她走过来。
两人相对而立时,蓝仪云仍然凭借1米77的净身高优势一头,她垂眼俯瞰着贺莲寒,面色不耐:“你哪儿那么多话。”
她伸出手揪揪她耳朵,盯着她气呼呼的脸,低声问:“你又在这儿当上老师了?你这么厉害,监狱长让你来当?”
贺莲寒一把打掉她的手,厌恶不加掩饰:“别碰我。”
蓝仪云被挥开的手掌停在半空,她静止不动了几秒,然后像是要握拳一样,用力揉攥掌心,她的手腕明显绷出青筋,但过了会儿,又克制般泄力松了下去。
她甩了甩后劲儿酥麻的左手,天知道她竭力控制住刚才那一瞬间有多辛苦,她白了贺莲寒一眼,转身欲走,却忽然被贺莲寒一胳膊拽住。
她身体被迫整个转过来,面朝贺莲寒站立,贺莲寒双手抓着她两边胳膊,像操碎了心的大人一样开始劝诫她:“仪云,我知道你小时候在蓝叔手底下吃了很多苦,你是帕森成立以来第一个通过竞选的女监狱长,你不容易,不高兴,总是因为别人指责你以暴制暴而情绪失控,但现在你的责任不一样了。”
她眼神复杂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被规训的希望:“你明白自己的工作意味什么,对吗?”
蓝仪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看她紧张兮兮像个小狗一样期盼着自己,红唇轻启,冷漠地吐出一句:“不明白。”
“……”
贺莲寒感到失语,一下子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
她切断这场肢体接触的速度太快,几乎是一种毫不犹豫的避嫌本能,蓝仪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冷笑了声,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后。
夜色笼罩进监舍,巡逻狱警挨个房间点完名后,熄灯铃响,犯人们都进入了睡梦中。
陆砚雪下午被分配到了窑炉一组,瘦小的体格将铁锄抡得几乎冒火,身上烫出不少水泡,早早地便疲累睡去。
对床另一边的彭庭献也没好到哪儿去,早晨挨耳光,下午挨皮鞭,裴周驭的施虐欲向来隐藏得很好,换做别人,他真不一定有这么强烈的蹂躏冲动。
彭庭献咧嘴倒吸一口冷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得不说,他完全没料到裴周驭能这么了解自己,能洞悉他一切半真半假的逢场作戏,下午那场冲突,连他都觉得天衣无缝,裴周驭这死木头却能一眼将他看穿。
即便哪天流露出了真情绪,也不过是上演狼来了。
一时间,彭庭献忽然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感到可悲,蓝仪云将裴周驭调来五监,并非无所企图,谋害狱警这整件事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曲行虎,现在能确定的是他没有牵连任何人,以一己之力承担了全责,所以换来至今生死未卜。
而她没有证据确定自己是不是帮凶,所以下了裴周驭这么个降头,连程阎听了都闻风丧胆的魔鬼。
纯变态一个。
彭庭献脸色不佳,在床上翻身的力度有点大,惊动了正失眠的程阎,他兴许是白天睡得实在多了,眼下这会儿睡不着,正翘着二郎腿在床上数羊。
他察觉到彭庭献翻来覆去的动静,诧异一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你怎么了?”
“腰疼。”彭庭献说。
他顿了下,接着又闷闷不乐地补上一句:“嘴巴疼。”
程阎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我也脑袋疼。”
两人陷入悲伤般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偶尔响起陆砚雪浅浅的呼吸声,过了半晌,程阎蹭蹭枕头,又叹着气开口道:“这儿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你不都呆大半辈子了。”彭庭献懒懒应付他。
“哪有这么久,”程阎有点不开心地纠正他:“我二十四进来的,明明才三十年好不好。”
彭庭献敷衍地嗯了一声。
“哎我说,你别不信,过不了两年,你保准也变成我这幅模样。”
彭庭献左耳进右耳出:“我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程阎听他这语气,忽然乐了下:“你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敢正大光明和小裴对着干的。”
“哦!不对,还有管理澡堂那个——”他话锋一转:“不过他大概率已经死了。”
他莫名其妙地嘿嘿一笑,也不知是在夸谁,自顾自嘀咕了句:“真厉害。”
彭庭献是这时候才将目光分一点到他身上的,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下,直接戳穿道:“你又想帮我越狱了。”
“……哪有。”
程阎显然没想到他洞察力会这么强,而且竟然一点弯子都没跟自己绕,水灵灵地就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你小声点行不行,这屋子里还有监控。”
彭庭献笑着哼哼了声,拖长音戏谑道:“行啊。”
“不过用不着你操心,老程,我不会像你一样在这里呆三十年的。”
他又神神秘秘地一笑,黑暗中,冲老程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程阎愣神,呆呆道:“你不是无期徒刑吗,除非表现良好,才能申请减刑,不然你……”
“我表现哪里不好吗?”
彭庭献强硬地打断他,完全无视他的质疑,了然一笑:“我人在五监,但和裴警官关系不好,就是最令人满意的表现。”
他这个“人”字说的隐晦,但指向于谁,显而易见。
程阎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在脑海里理了好一会儿思路,良久,才给予肯定地点点头:“那挺好的,那你站对阵营了,坚持靠拢何警官……蓝姐说不定也会给你优待。”
彭庭献又敷衍地从鼻腔里发出闷响,给自己掖了掖被子,枕着胳膊准备美美睡去,阖上眼皮的那一刻,他听见程阎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语气听上去莫名有些不甘心。
“你真的不打算试试越狱?”
果然,他又不死心地追问,一双浑浊老眼在黑夜中直勾勾地瞪着彭庭献。
彭庭献没有睁眼,安心地合着眼皮,浅浅一笑:““那多累啊,不如好好睡一觉。”
第27章
在裴周驭接手五监的这几天,倒霉催的何骏被调去了第七监区,看管了七天危险周。
这一轮危险周结束当日,七监放开,各区监狱长前来领人,无一不诧异于何骏骤降的体重和削瘦的面容。
他不仅瘦,还黑,面色凸显出一层营养不良的蜡黄,近几年来七监一直是裴周驭的地盘,蓝仪云为了惩罚他戴嘴笼,总是趁着他易感期最难熬的几天检验自己的改造成果,同时发泄恶趣味。
何骏住了七天,吐了七天。
他从未想过裴周驭这些年呆的竟是这种环境。
比临注射死刑前的犯人还要恶心,人类彻底失去理智状态下,尊严全无,暴露出的全是最原始最直观的阴暗面。
他现在听见“欲望”两个字就想吐。
回去简单清洗了下,何骏连头发都等不及吹干,就急忙赶到操场那边去寻找彭庭献,现在是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犯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操场,分散在不同区域锻炼身体。
他挨个区域逐一放眼望去,篮球场、足球场、跑道、健身器械……所有热闹的活动区,都没有彭庭献的身影。
他正站在高处纳闷,忽然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东边的训犬障碍区,以裴周驭为首的几个训导员正在考核警犬,sare身上的装备穿戴整齐,板着脸严肃以待,裴周驭也换下了那身高贵的白制服,被一身紧实的黑裹束起来。
那是最完整的一套防护装备,护膝、护肘、腰夹和弹夹——甚至脸上也重新戴好了止咬器。
何骏猛地心头一跳,差点忘了,他的苦日子结束,裴周驭的易感期明天就要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强忍着攥起拳头,多次深呼吸,竭力平复自己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感,恰好在同一时刻,一道钢琴键被按下的声音突兀响起。
这高雅的动静与整个操场格格不入,不止何骏,活跃在其他区域的犯人们皆是一愣,循着声源望去。
操场最前方有一座观察台,而主台旁边连接着一个小舞台,那是已经废弃的一片表演场地。
帕森监狱初建立时经费不足,还没有现在奢华唬人的六监礼堂,那片小舞台正是曾经犯人们欢庆节日的场所,现已破败不堪,但丛丛杂草中,孤零零地留下了一架废弃钢琴。
钢琴前没有琴凳,彭庭献站在旁边,按下了一个老化的琴键。
他按下的是右侧尽头最高音,C8白键,意料之中的,得到了一声浑浊但高昂的悲鸣。
那像是沉睡已久的钢琴终于等到了百年继承人,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声警醒世人的响钟,彭庭献颇为满意地一挑眉,能在监狱里碰到这么一架好琴,听到这么动听的声音,也算这几天来心情阴霾的一份小幸运。
他兀自欣赏着琴音绵延不绝的回荡声,身后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串脚步,何骏急匆匆地来到台上,黑压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催促他:“跟我下来,快点!”
彭庭献被他拽着小臂,两三步赶到台下,何骏将他带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焦急转身,一眼看到彭庭献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像是早已预料全局,无论发生任何事,总是这样一副不惊不乍的慵懒姿态,何骏看得心里窝火,扬起巴掌来就想打他。
然而胳膊挥到一半,竟直接被彭庭献单手截住,他攥着他略显骨感的手腕,好似心疼地一挑眉:“怎么瘦这么多,何警官。”
他拉着他的手,安抚性地将它慢慢放回了何骏裤兜里,隔着布料拍拍他凹陷的胯骨,勾唇一笑:“真让我心疼坏了。”
这句话声音轻,尾音磁性满满,带着一种蛊惑的温柔,虽然之前在裴周驭身上验证了不好使,但实际上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会乖乖听话地安静下来。
果然,何骏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的古怪,他冷哼一声,打开彭庭献抓着自己的手,昂起头来趾高气扬地问:“上周交待给你的事,考虑怎么样。”
彭庭献会心一笑:“我当然愿意为二位警官效劳。”
“哦?”何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嗤笑:“不跟我讨价还价了?”
“日后再给也不迟,”彭庭献笑容未变:“您知道的,我后天晚上就要进入易感期,比裴警官晚一天,但基本重合。”
他说完,向他摊开手掌:“您准备什么时候把钥匙给我?”
何骏对他这次明显变积极的配合度感到满意,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解气闷哼来,一边伸手去掏兜,一边用说教的口气指点他:“早就跟你说了裴周驭这人不行,还想跟我谈条件,反了天了你。”
“怎么,是不是这两天被裴周驭那小子欺负坏了?”
彭庭献从他手里接过刚刚掏出来的钥匙,白色的,小小一把,比自己想象中轻得多。
他没出声回应,何骏自以为戳中他痛处,长长“哎”了一声,像以前那样表情深重地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干,彭庭献,把裴周驭止咬器打开,蓝姐一头疼,方头自会重赏你。”
操场东边的训犬区传来吼声,这里声音嘈杂,更是最阳光直晒的一面,训导员们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道钢琴声。
与此同时,裴周驭牵着sare,收回了眺望舞台的目光。
一位同事擦着汗在他身旁停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许久,喘着粗气问:“怎么了?今天这么快就累了?”
裴周驭没什么表情地低头,看着sare,说:“没。”
“那继续训吧。”
同事拍了下他的后背,牵着警犬向前跑去。
sare刚才并没有听见那声琴音,他的嗅觉只对彭庭献气味有效,彭庭献在台上调试钢琴的那一声,是裴周驭自己发现的。
挺聪明的,还知道直接按C8。
裴周驭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点点,但幅度微小,更掩藏在嘴笼之下,所以没有任何人察觉,sare陪他在原地等待了许久,有些不耐烦,抽搐身子“汪”了一声。
裴周驭破天荒地看上去心情好,弯腰用大掌拍了下sare的脑袋,厉声一吼,命令sare向火圈跑去。
他们这片训犬场自成一带,和自由活动的犯人们距离较远,留出了十分充足的安全空间,但并没有设障,所以不排除一些好奇心重的犯人自己过来找死。
彭庭献在好奇和找死之间选择了两者兼顾,他没找到自己的两位舍友,听见这边有训犬的哨音,便悠哉悠哉地踱着步子走过来,在距离sare十米开外的地方盯着看。
而sare恰好处于全身高度敏感的训练状态,他嗅觉灵敏度拉满,从三级跳台上一跃而下之后,猛地挣脱开裴周驭手中的牵引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彭庭献暴冲而去。
彭庭献却早有预料般站在原地,如此紧急的突发状况下,他依然像个冷静的控局者,不慌不忙地从胸口里掏出一根肉骨头,“咻”地一下大力扔向自己身后。
他甚至都懒得回头,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原地倒数,果然,还没数到“三”,便看到sare瞬间提速冲向了自己身后。
一刹那,大型烈犬紧贴身体掠过,卷起一阵操场狂沙,彭庭献被漫天的黄土掩盖面容,裴周驭心下一惊,正准备抬脚冲向sare,沙砾弥漫的空气一点点散去时,却露出了彭庭献慢慢抬起的笑脸。
他毫发无伤,主动向自己走了过来,站定在自己面前时,眼里还余留着小孩子一样游戏胜利的喜悦感,双眼放射光芒,笑盈盈地向他邀功:“想不到吧?裴警官。”
裴周驭一言不发地抿了抿嘴,朝十米开外的sare看过去,这条不争气的狗正跪趴在地上美美啃食骨头,那是今天中午食堂为数不多的一次放荤。
彭庭献特意从食堂带出来的。
裴周驭这才将视线拉回,放在了彭庭献近在咫尺的笑脸上,察觉到他也近在易感期,身上波尔多红酒的信息素味道几乎要扑在自己脸上,便立刻保持警觉,微微后退了一步。
彭庭献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等他站好,自己便又慢悠悠抬起一只脚,跟上他这一步,不肯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分毫。
裴周驭脸色果然冷下来:“你又皮痒了。”
彭庭献无所谓地笑笑,看他说话时鼻梁上的嘴笼一耸一耸,好心提问:“需要我帮你拿下来吗?”
裴周驭看着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没有像以前一样胆大包天地动手动脚。
————训了几天,真老实了。
两人面对面谈话的同一时刻,其他几位训导员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不作声,对于裴周驭时不时地被有钱且帅的犯人上门骚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旁边一条体型庞大的警犬从火圈中穿过,稳稳落在二人脚边,彭庭献一下子被吸引注意力,嘴上一边“哇喔”着赞叹,一边双手热烈地鼓起掌来。
得到肯定的警犬头颅一昂,高高兴兴地跑到裴周驭这边来。
它围着裴周驭的小腿不断打转,试图得到主人的嘉奖,裴周驭冷脸扫了一眼笑容灿烂的彭庭献,裤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玩具球,握在掌心。
他绕着自己的腰搅动了一圈,吸引警犬跟着自己的手跑,在它兴奋度提升到顶点时,俯下身子,将球放低。
形成习惯的警犬本能地趴了下去,四肢贴地,撅起尾巴疯狂冲裴周驭摇晃,拼了命地向这个男人示好。
裴周驭把球松开,抛到了它嘴里。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起身时,他发现彭庭献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角的笑容似乎有一丝怪异。
他看着他,平静地下逐客令:“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彭庭献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向他作出投降:“遵命,裴警官。”
“你的信息素很好闻,后天七监见。”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一批巡逻狱警早早起床,开始清理七监监舍。
每轮危险周一过,这里便留下遍地狼藉,墙上鲜血淋漓的涂鸦、情欲难忍的犯人们在门窗上抠出指甲印、还有随处可见的不明液体——粘稠,闷热、难闻。
这里的信息素味道太过杂乱,比消毒液还刺鼻的气味一股脑杀进鼻腔,有狱警被辣出鼻血,大脑晕眩,不得不戴上了防毒面具。
裴周驭牵着sare到达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但他看上去要比这里所有人淡定得多,见怪不怪一样随手抽了个板凳坐下。
得益于已经进入易感期的缘故,他现在的嗅觉全然失灵,虽然心底免不得因为神经兴奋的本能反应而有些躁动,但后颈的腺体经过改造,又有止咬器防护,这些年从未出现过失控伤人的情况。
如果要说在场唯一一个最受影响的生物,那大概就是sare。
它沾了裴周驭的光,也被佩戴上了一个小型止咬器,正龇牙吐着舌头散热,这里的气味让它几乎感到鼻头麻木,难闻,非常难闻,狗生最痛苦的时刻不过如此。
sare蔫了吧唧地趴在自己脚边,裴周驭感到一丝无聊,把握在掌心的一颗玩具球摊开,揉捏在大掌里把玩了一会儿,长指间穿来穿去,然后又砸到地上,让球精准地反弹回自己掌心。
sare偷偷掀起狗眼,埋冤地瞪了他一眼,他倒是玩上了,轻轻松松,什么都闻不见。
午间放饭之后,像上次危险周一样,犯人们陆陆续续被监区长官带来,登记在册后送入单人监舍。
裴周驭有些犯困地倚靠在门口椅子上,眼眸古井无波,微微下垂,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第一监区的长官带着七位犯人来到时,看见的就是他这样一副模样。
一监长乐呵呵地“哟”了声,调侃他:“现在就困了,晚上还有力气干活儿吗?”
裴周驭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干什么活。”
“这儿那么多活儿呢,你不是想干那个干那个,”一监长讳莫如深地笑笑:“标记不了腺体,不还有别的地方能玩吗?”
他将视线转移到他玩弄玩具球的手指上,看着他灵活穿梭的粗黑长指,那里常年牵拽狗绳,比刚入狱时磨砺得粗糙了不少。
裴周驭察觉到他意有所指的目光,跟随他视线,瞥了眼自己这些年晒成古铜色的五指,没什么波澜道:“你想试试。”
长官愣了一下,继而大笑着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臭小子!说什么呢!我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裴周驭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去,脸上一点情绪没有,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和他闲聊。
一监长也是个懂察言观色的人,在他这儿不受待见,便大大方方地选择拍屁股走人,他拍拍裴周驭肩膀,撂下一句“好好干”,转身离去。
身边几个巡逻狱警殷勤上前,将留下的七位犯人登记在册,然后逐一带人去往监舍。
黑夜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来临,又是一个难熬的夜班,空气中欲望交织,气温节节攀升,裴周驭孤身一人坐在监视廊,透过层层加厚的密封玻璃,俯视着楼下一众呻吟难耐的蝼蚁。
sare依旧恪尽职守,强忍着鼻尖不适,挨个监舍转来转去,裴周驭越过他所检查的范围,将目光投在了二楼最角落的一个空房间上。
那是彭庭献曾经被关押过的场所,第一次闻到他信息素的气味、辨认出不过是烂大街的波尔多红酒……统统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小小的狭窄单人间里。
明晚彭庭献的易感期便将来临,经过这半个月对彭庭献的了解,裴周驭认为,他应该拥有一间最偏僻而与世隔绝的牢房。
他低下头,眼睛逐一扫过手上的登记表。
“烂大街”这三个字的评价一点都没出差错,继上次他在非易感期闻到的那个年轻omega后,今天脚下的一楼牢房里,还关押着两个同样信息素气味的alpha。
波尔多红酒。
烂大街。
一样是他丝毫闻不到的垃圾。
裴周驭深感无聊地将登记表扔出去,“啪”一声,毫不怜惜地任由其碎裂在地,五十多位犯人的登记信息散落一地,纸张单薄,被夜风刮起,可怜兮兮地飘到各个角落。
彭庭献感觉到自己腺体微微开始发热时,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天这时候还没亮,雾蒙蒙的晨光穿过房间的窗棂,成一束光的形状投射在他脸上。
易感期带来的感官灵敏度异常明显,彭庭献稍一眯眼,便能看清窗边光穿进来的地方,有微小灰尘在飞,浮砾掺杂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这是他从小长大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艰苦而简陋的环境里迎来易感期。
作为家族里唯一一位分化成S级alpha的嫡长子,祖辈的爷爷奶奶们和父母都将他捧在手心,他们会精确记录他易感期的时间、症状、好转情况,就连命人专门研发的抑制剂,都是经过层层数据筛选,匹配出最适合他体质的药量。
他从未在易感期这种时段感受过一丝一毫的痛苦,像陆砚雪、曲行虎这类人因发热而颜面尽失的不雅状况,他一向是以平静的旁观者姿态看在眼里,但从未亲身经历。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体温在升高,牙齿间有滚烫的唾液在疯狂分泌,两颗尖锐獠牙不受控制地发起痒来。
他忍不住咬下去磨了磨,试图靠残存的意志力得到一丝慰藉。
随着他身上浓郁的高阶信息素逐渐蔓延开来,整个315监舍的房间温度都变得烧灼。
同为alpha的程阎率先睁开眼,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身来,被高等S级同类的气息压得有点儿喘不上气。
陆砚雪没过多久便也苏醒,他缺氧的状况更是严重,全身僵直地愣在床上,热汗狂流,身体里燥热的细胞疯狂叫嚣。
两个严重受影响的人一齐朝彭庭献看去,发作者本人却依然将表情克制得很好,彭庭献的优雅自矜已经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在家族从小严格的教养下,即便是现在,他也没表现出失态。
陆砚雪是最先受不了的人,身为低阶omega,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膝盖都隐隐发颤,喉头哽咽地哀求出声道:“彭先生,你能不能……”
“啪”,门口传来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何骏出现在了外面。
他对彭庭献散发出的高浓度信息素似乎感到很满意,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抹笑,打开门,勾勾手指,示意彭庭献跟自己出来。
两人来到走廊角落时,彭庭献发现何骏朝入口处站岗的狱警使了个眼色。
如他自己一般,五监这片监区的所有人对裴周驭都是面和心不合,他们很识时务,还是选择将最后赢家的赌注押在何骏身上。
他收回观察两人神色的目光,强压手掌蠢蠢欲动的冲动,哑着嗓音问:“怎么了,何警官。”
何骏被他扑面而来的信息素熏得微微有些陶醉,这是低等alpha面对强者的本能,他觉得有些丢脸,所以开口说话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再检查一遍钥匙,今晚怎么做,不需要我再强调一遍了吧?”
彭庭献沉闷地“嗯”了一声。
他看上去烧得晕乎乎的,何骏不放心,烦躁一皱眉:“我说的你听清楚了没,别光嗯,裴周驭可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物,他闻不到你们的气味,情绪又控制得很好,几乎受不到什么大影响。”
“你争点气,想办法自保,用我给你的钥匙把姓裴的止咬器打开,他易感期没法标记人,又冲动,我看他这次能捅出多大篓子。”
“他当年就是因为脾气不受控才被关进实验室改造的,他给监狱惹麻烦,蓝姐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彭庭献一开始还能靠意志力强行忍耐,到后来又听他把方头也扯了出来,开始强调偷钥匙的过程压力有多大,试图借此增加自己的压力。
两个各怀鬼胎的小丑,一个嫉恨裴周驭,一个背刺蓝仪云。
冠冕堂皇,还想撇清关系。
彭庭献一下子就烦了,他突然打断何骏,反问:“你活不久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何骏突如其来地一愣,钝钝地瞪着彭庭献,以为自己听错了,彭庭献却一点没将他的地位放在眼里,直截了当地又补充一句:“说完了吗,说完赶紧走,带路。”
他烦躁地指了下前方,像高高在上但脾气不好的有钱人,使唤一条狗,示意他麻溜走。
何骏瞠目结舌,“你”“你”了半天,直到彭庭献当机立断地转身走去,他才急忙抬脚跟上。
两人一路上骂骂咧咧,何骏单方面地无能狂怒,频频输出从前教训犯人的话语,却没得到彭庭献一字一言的理睬。
临近抵达七监时,他猛然刹住脚,拽过旁边一位随从狱警,让他替自己将彭庭献送进去。
人再生气都不会失去理智,利益衡量下,他选择和彭庭献划清界限,待任务结束后再惩罚也不迟。
彭庭献被这位身材魁梧的狱警带入七监,一眼便看到门口桌子上放着一本印有裴周驭名字的登记册,他悄无声息地笑了笑,烧红的眼里燃烧出阴毒的报复烈火。
大腿、脸颊、嘴巴、牙齿、腰……所有一切曾经受伤的部位都在此刻瘙痒难耐,活了二十九年没遭受过的羞辱,都在入狱后的这短短半个月里,拜裴周驭赐予了个遍。
不得不说,彭庭献炽热的目光实在是存在感太强了,他身旁这位狱警感觉他几乎要把本子上“裴周驭”三个字盯出个洞来,气压极低,危险性膨胀到顶峰。
碍于在几个监区长官那里听说过彭庭献的事迹,他不自觉偷偷收回了正要教训他的手,将巴掌熄灭在了手心里。
按裴周驭提前一晚的吩咐,彭庭献被关押进了最角落的那间单人牢房,他来到门口时,发现两个狱警正在收拾地上的一些纸。
有一张印着犯人照片的登记表正好落在他脚边,他后撤一步,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纸上信息。
他不认得照片上这个男性alpha,他们并不来自同一监区。
但他认得信息素气味上的那一行字。
轻轻勾起了嘴角,彭庭献并没有将这小小的巧合放在心上,他不认同裴周驭曾经给他的评价。
有人和他信息素相同又怎么样,他才不是烂大街的、平平无奇的气味。
他是被家族捧在手心养护的高贵的波尔多红酒。
哼。
彭庭献轻蔑地从这张登记表上踩过,留下一个无情的深灰色脚印,不偏不倚,刚刚好踩在犯人的脸上。
随着被关押而来的犯人越来越多,监狱外的暮色也一点点降临,夕阳垂落西山,挣扎着残留最后一丝余晖。
裴周驭身兼数职,在刚刚接手的五监和训犬场之间两头跑,他没给sare拴绳,为了安慰它昨晚受罪的鼻子,特意给它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遛着它来回跑。
sare像条快乐小狗一样撒腿奔跑,舌头伸在外面疯狂哈气,飞奔出去用嘴接住裴周驭丢远的玩具球,送回他手里,来来往往,乐此不疲。
裴周驭也在一下午的烈阳照射中满头大汗,他鼓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和腹股沟里积满了汗水。
手腕上的手环在这时候闪烁起红光——蓝仪云发来了催促讯息,命令他立刻滚去七监。
那是一个异常冷漠的“滚”字,简短且直接,昭示着发件人的心情不爽。
裴周驭借用sare的脑子去想,都能猜到蓝仪云又经历了什么。
在他十年前被强行送进监狱的那一天,恰好是蓝仪云接手帕森的事业起点,从她的十八岁,到现在自己的三十一,这彼此互相敌对的十年里,裴周驭非常清楚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人每天都在暴躁什么。
一是她的父亲,二是她从小暗恋到大的家庭医生贺莲寒。
看今天这个情况,大概率是因为后者。
裴周驭面无表情地关闭手环,下一秒,便接到了蓝仪云烦躁十足的夺命电话,他果断按下拒听,回给对方一个中指。
他牵着sare来到了澡堂,卡着点洗了个澡,故意将手环摘下放在洗手池,任由蓝仪云在暴怒的边缘频频来电,仍是不疾不徐地继续给自己冲洗身体。
冰凉的洗澡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天窗外忽然砸下一滴雨,树枝在狂风中摇动起来,毫无征兆的,外面劈裂一道闪电,一场倾盆的雨说来就来。
本就低温的水管受到影响,花洒出水量明显少了些,裴周驭赤身裸体地站在浴间,头颅下垂,脸上的嘴笼被水汽打湿,沉甸甸地蓄满了水。
他后颈的腺体隐隐发起热来,随着夜幕降临,alpha先天在黑夜中捕猎的本能悄然滋生,他脸上闪过一瞬阴狠,被罩住的嘴笼下突然口腔张开,恶狠狠龇了下獠牙。
他踩着一地的泡沫和水,从湿漉漉的浴间里慢慢踱步而出,每抬脚向外走出一步,身后都蔓延开浓度超标的柏木叶香。
与此同时,身在七监的彭庭献也逐渐起了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站定在门口,虽身处角落,却能听到隔壁监舍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气味香甜的omega,已经完全精神失常,行为怪异。
声音混在夜色里,彭庭献无需刻意偷听,便能察觉到omgea故意贴在墙角,以一墙之隔的近距离,向自己释放寻求标记的渴望。
彭庭献没有动。
他的脸上都显得木木的,獠牙四周的牙龈因充血而通红,牢房里没有水,他喉咙干涩刺痒,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样陌生而又难堪的冲击侵袭他全身,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为了维持最后的尊严和体面,也只是猛地将手抓上了门前的铁栏。
他眼中瞳仁战栗,死死盯着眼前自己发白的中指,那里有一圈禁锢二十年的钻戒,他亲手接过这份礼物,然后又被最信任的人送进牢笼。
彭庭献将额头用力抵住门栏,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断深呼吸调整,他咬住后槽牙,以一种要碾碎牙齿的力度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孟涧。”
小而微弱的音量,含着杀意浓重的绝望,淹没在整个楼层的欲望狂欢中。
晚上十点整,裴周驭姗姗来迟,终于落脚七监。
不排除他有故意逃避的可能性,正因为他也同样身处易感期,在浑身感官燥热的痛苦处境下,免不得产生逆反心理,然而就在sare比他先一步踏入七监时,却猛然浑身一僵,静止在了原地。
它的瞳孔明显缩了一圈,狂吠一声,绽放出兴奋且难以置信的光芒。
裴周驭正欲开口训它,毫无防备的,骤然吸入了一丝混着酒味的空气。
距离较远,似乎是信息素的味道。
裴周驭一下子瞬间大脑空白,冷冻在原地,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刚才被那场冷水澡浇热了脑子,感冒或者发烧,神志不清,感受失调,也不……
身后的通风口送入一缕夜风,寒雨交织,他又闻到了一股红酒的清香。
清晰的,浓郁的,充满欲望的。
可以确定。
———是波尔多红酒信息素的味道。
裴周驭怀揣一股强烈的直觉,缓慢、缓慢地抬起眼,向二楼最角落的那间牢房看去。
他没发觉自己的手腕在疯狂打抖,过于飙升的心率惊动了手环,“嘀嘀嘀”地发出强烈警告。
监控到他一反常态的生命体征,手环自动触发上报系统,将裴周驭失控的脉搏和心跳次数,同步传输给监狱长办公室。
已经熄灯的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电话不断跳动,但却无人接听。
电闪雷鸣的暴雨夜中,裴周驭压下心跳,抬起脚,一步一步的,踩着警报声向二楼走去。
彭庭献此刻仍未向欲望投降,他两只手倔强地抓住门栏,单膝跪地,上半身完全弯折,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喘气。
这时眼前降下一道阴影,他刹时抬起头,终于看到了自己今晚最想见到的人。
“裴警官,”他嗓子彻底沙哑,一呼一吸间,皆是危险而腾腾的热气:“我等你好久了呢。”
他脸上牵扯出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在身后窗户阴云密布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可怖。
眼中杀意尽显,却半脱不脱一张人面兽心的脸。
裴周驭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双膝却无法抑制地发起颤来。
如此近距离的信息素冲击下,他被禁锢许久的嗅觉有些无所适从,连一向管理完美的面部表情,都隐隐有松动痕迹。
在彭庭献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裴周驭明知是险,仍然掏出了通往他房间的钥匙。
彭庭献亲眼目睹他走进来,带上铁门,然后果断将自己监舍的钥匙扔出了门外。
“小心别被裴周驭误伤,你要自保。”
彭庭献额角悄悄分泌出一层汗,他没想到裴周驭从一开始就会把逃跑的路直接堵死,他身上浓郁的信息素像一堵墙,铺天盖地压过来。
但诡异的是——走进来后,裴周驭居然又站在原地没有动。
牢房里灯光昏暗,逼仄的空间无法使空气流通,两个最高级别的S级alpha困囿在这里,相对而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和蓬勃心跳。
在一片雷声轰隆的闷响中,彭庭献率先稳住理智,忽然捕捉到裴周驭身上有一丝丝不对劲。
他在抖。
他居然在抖?
彭庭献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甚至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确保以清晰的视力定睛一看。
裴周驭突然偏过了脸。
他脖颈因极力忍耐而绷出肌肉,呼吸粗重,连手也不受控地攥起拳来,但只一下,便又很快松开。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情绪表达的矛盾模样,看肢体行为,明显在因什么而激动兴奋不已,但脸上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冷淡。
彭庭献好奇心起,按捺住自己快要焚身的欲火,上前靠近他一步,微微倾身,观察他止咬器下小幅度痉挛的嘴唇。
“裴警官,你抖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胸腔里渐渐滋生出另一种报复的念头,抱着某种直觉,他开玩笑似的,又慢慢靠近他一点。
而裴周驭接下来给出的反应,完全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常态,他不仅没有躲,反而随着彭庭献的贴近抖得愈发明显,像是感受到什么煎熬的痛苦一样,喉结一滚,艰难地闭上双眼。
手环正在持续记录他的生命体征,令人疯狂的信息素味道近在咫尺,十年了,这是他终于盼来的——易感期唯一能闻到的气味。
漏网之鱼。
专属解药。
裴周驭紧拧的眉心狠狠跳动了下,他在释放欲望和面临惩罚之间摇摆不定,一旦冲上去标记彭庭献,他腺体的异常一定会被发现。
解药近在咫尺,他却无法为自己的后半生作出任何抉择。
就在他因面庞抽搐而渐渐失神时,“咔嚓”,忽然的,耳边响起锁扣打开的声音。
他诧异睁开眼的一刹那,嘴上的止咬器应声脱落。
那个禁锢他十年的耻辱刑具,就这样安静而落败地躺在彭庭献手心里,他白皙的皮肤在哪里都容易留下红印,刚才欲望难忍时,他跪在铁栏前,将掌心攥出了一道道深红印痕。
而一把熟悉的白色钥匙,也静静地被他握在手心。
裴周驭一时看上去像大脑宕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彭庭献却始终保持着强悍意志力,理智在线地冷静下来,观察他蠢蠢欲动的腺体。
那里没有了嘴笼的掩盖,因发热而胀红的一片腺体,正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匹配讯号。
alpha之间互相标记的次数很少,S级成年男性性征稳固,腺体不会代替主人说谎。
裴周驭能感知到自己的气味。
它在央求自己标记他。
意识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后,彭庭献愣了一瞬,裴周驭到现在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眼睛片刻不肯移开地盯着他,即使脱下嘴笼,仍然没有冲动上前标记自己。
“我。”
裴周驭薄唇抿了一下,声线干涩无比:“……”
他又无故失语般沉默下来,眼球烧得血红,但仍将情绪收敛得很好。
只是皱眉,忍得很难熬,却并没有看上去波动太大。
腺体都比他这张冷脸诚实。
彭庭献一时间居然有些分不清,裴周驭究竟是不能标记自己,还是明明渴望被自己标记,但又迟迟拉不下脸。
额角那层汗分泌更旺,他的腺体也在叫嚣着冲上去扑倒裴周驭,但强行静下心来分析,没过多久,彭庭献蓦地又笑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带到这间牢房门口时,碾压在脚底的那张登记表。
信息素气味——波尔多红酒。
原来。
只有自己对他才特殊。
在裴周驭隐隐透露出祈求的眼神下,谁也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彭庭献竟然缓缓将嘴笼覆盖上自己的脸。
窗外爆发风雨交加的呼啸声————“咔嚓”,他轻轻合上了耳垂边的锁扣,当一道白光骤然照亮天空时,毫不犹豫,用同样残忍的力道把手中钥匙扔了出去。
小小的白色钥匙被一下子甩出牢房,死在走廊外面,和裴周驭进来时亲手扔出去的牢房钥匙紧紧依靠在一起。
了无生气,像一对殉情的夫妻。
而牢房里同样有一对高度匹配的alpha贴在一起,白色闪电轰鸣,倒映出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彭庭献的脖颈因燥热而滑落汗水,他喉咙饥渴难忍,想要标记裴周驭的欲望几乎烧穿皮肤。
于是微微张嘴,他像亲吻恋人一样汲取着嘴笼咬钩上残留的柏木叶香。
“裴警官。”
他嘶哑出声,新奇地体验着嘴笼在鼻梁上一起一伏,然后无奈一摊手,低低笑道:“你知道吗———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克制情绪。”
他指着禁锢自己的止咬器:“而是克制欲望。”
第29章
“轰隆——”
窗外砸下一道闷雷,滚滚乌云积压而来,加重了屋里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裴周驭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像此刻一样破碎的绝望,他眉眼间阴霾急剧升高,双目眯起,含着杀意不加掩饰地紧紧盯住彭庭献。
钥匙砸出去的那一下声响不小,惊动了正在附近巡逻的sare,它急忙赶到监舍门口,在外面疯狂扒起栏杆,嘴里发出恨铁不成钢的“汪”“汪”怒吼。
此时此刻,裴周驭终于明白为何sare从一开始便对彭庭献反应特殊。
它替他闻到了彭庭献身上细微的不同,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提醒自己———快去标记他。
而现在,能打开这间牢房的钥匙被他亲手扔出了门外,他没给彭庭献留逃跑余地,彭庭献更狠,也毅然切断了他的活路。
见他正笑眼盈盈地望着自己,耳畔传来sare焦急的狗吠声,它正试图用嘴巴去叼地上的那两把钥匙,但同样绝望的是,它的头上也被佩戴了一个小小的嘴笼。
量身打造,像困住自己一样,牵连着困住它。
窗外传来暴雨如注的倾泻声,彭庭献又一次张了张嘴,正欲说话,猝不及防的,裴周驭忽然上前一步,暴怒地将他一把推倒在了床上。
彭庭献后背毫无防备地重重跌去,脊梁“咚”一声狠狠砸在床柱上,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也猛烈撞击在墙面,痛得他立刻感到鼻头一酸,眼泪霎时奔涌而出。
“妈的……”
他也彻底失控,反应剧烈地朝裴周驭拳打脚踢,裴周驭将他死死按在下铺,一只手捞过他的后颈,将嘴巴抵上他腺体的位置。
如此致命而脆弱的部位正释放酒香,裴周驭饥渴难耐地张开嘴,露出獠牙,“哈”一声龇出两颗尖锐犬齿,难以自控般向他脖子上的软肉咬去。
“裴周驭!”彭庭献一拳捣在他小腹上:“你想我们死吗?!”
“嘀嘀嘀——!”
手环上的报警器瞬间触发,同时发出了比上一次更加尖锐的暴鸣声,整个二层楼的报警装置被连带而起,走廊外一整周红光闪烁,警报声嘀嘀嘀个不停,犯人们发出神志失控的呐喊,兴奋嚎叫,将整个七监撞得地动山摇。
楼下传来破冲大门声,七监外部的两位站岗狱警察觉到声音,立刻破门而入,一边怒吼着控制犯人,一边迅速用手环搜寻裴周驭。
“裴周驭!”
又一记震慑力十足的吼声穿破耳膜,千钧一发之际,裴周驭猛然头脑一激灵,在仅有毫厘之距的地方愕然停住。
他清晰的察觉到彭庭献在自己身下抖成了筛子,咬牙切齿地痛苦闭上眼,嗓子里挤出一声绝望闷吼,裴周驭另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彭庭献的肩膀,几乎要将他肩头捏碎成粉末。
他突破alpha的忍耐极限,以恐怖的意志力克制住了自己的生理欲望,决然从彭庭献身上撤回了身子。
门外两位狱警同时赶到,下一秒,便眼睁睁地看到彭庭献一巴掌扇在了裴周驭脸上。
“啪——”一声脆响,清脆无比,回荡在整间牢房。
这一巴掌像针镇定剂一样注入裴周驭身体里,他难以压制地剧烈粗喘起来,一只手捂上自己额头,眉头紧皱,脸上氤氲着一团懊悔乌云。
他的嗅觉仿佛又一次失灵,感官全部陷入玻璃罩中,只留下听觉,耳畔果然很快回荡起彭庭献恶毒的咒骂声。
他像个暴怒发作的主子一样,用尽下贱词汇辱骂自己,对待自己的态度俨然像家里不知死活的一条狗,言辞刺耳,比扇在脸上的这一巴掌还要让人难堪。
门外两个下属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一幕,他们是跟随裴周驭十年的老熟人,陪他看管了每一轮危险周,从来没见过他在腺体改造成功后出现这种程度的失控。
他们互相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目光聚焦到两人调换的嘴笼上,犹豫着要不要将今晚情况上报,在一旁焦急全程的sare却扑到了他们腿上,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央求他们帮自己捡起地上的东西。
两人这才注意到被sare踩在脚下的一把钥匙,诧异一瞬,便马上反应过来,将钥匙捡起扔进牢房内。
彭庭献比裴周驭行动更快,率先弯腰,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走钥匙,大步来到门前,插锁,开门,侧过身指着裴周驭发出一个字:“滚。”
冷冰冰的命令口气,透着一股憎恶的咬牙切齿,看懵了两位狱警,却没得到裴周驭的回应。
他看起来像是还没有从情绪中抽离,经过改造的腺体在此刻隐隐散发剧痛,他不被允许释放的真实情绪,在彭庭献好心搞出的这一晚里,也算是久违地见了光。
但并不让他感觉到好受。
裴周驭大脑不受控地晕眩起来,曾注入身体的毒素开始发挥作用,痛得他头颅快要四分五裂。
他强忍着抿起嘴,冲两位狱警摆摆手,作出一个暗示的命令手势。
狱警们精准捕捉,其中一人果断地将门上钥匙拔下,另一人紧接着作出配合,“砰”的一脚将门又踹了上去。
彭庭献眼睁睁看着情势逆转,今晚从未想到的反转出现在眼前,他脸上甚至忘记了作出表情,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麻木地看着门外的sare。
sare的脚下还偷偷踩着另一把白色钥匙,并没有让头顶两位狱警发觉,但它敏锐地察觉到了彭庭献直勾勾的眼神,似乎嗅出一丝危险气息,便立刻护主似的用肚子捂住钥匙,紧紧压低身体,冲彭庭献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一门之隔,外面像是三条忠心耿耿的狗。
彭庭献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到裴周驭已经果断地坐到了自己床上。
———他今晚失去了嘴笼,即使难受,也选择强忍着留在监舍。
一旦出去,危险的将是外面整整两层犯人。
他就这样无情又果决地扼杀了自己的计划,一个人难受不说,自己被迫共处一室,又能好到哪儿去?
彭庭献低气压地转过身,一步步朝裴周驭走去,门外的两位狱警最后不放心地瞥了他们一眼,牵起sare,转身欲走。
sare却不知为何反抗起来,像黏在地上一样一动不肯动,他们以为它在担心裴周驭,眼看一楼下方的犯人们又蠢蠢欲动起来,二人默契地选择将它留下。
临走前出于为裴周驭的安全考量,好心帮它打开了嘴笼,然后转头奔赴一楼。
sare目睹两人背影远去,在确保拉开一段距离后,迅速甩开了头上的嘴笼,将私自藏匿的另一把钥匙叼起,甩进了牢房床边。
他冲裴周驭压低嗓子汪了一声,警惕地为他打量四周。
果然,那两位落地一楼的狱警立刻变了神色,一人捂住嘴嘀咕了一会儿,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如实用手环将情况上报给了方头。
而二楼那间牢房里再也没有传出过动静,裴周驭倾身,脱力一般轻轻从地上捡起钥匙,冲彭庭献勾勾手,低声命令:“过来。”
这是要为他亲手打开嘴笼的意思,从某种严格程度来说,可以算他第一次主动愿意为彭庭献服务。
但彭庭献已经不吃这一套。
他脸色冷然,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昭然若揭,一声不吭地靠在墙上,完全懒得配合他。
裴周驭感到不耐烦,沉沉“啧”了声,重复:“过来。”
“你唤狗呢?”
彭庭献冷漠一笑,垂眸瞥了眼自己脸上的止咬器,他才不要摘下来。
像他这样从小依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的人,没了名贵药剂兜底,自控力比裴周驭好不到哪儿去。
裴周驭刚才发情失控的模样很丑,现在知道要回嘴笼了,那接下来丢人的就是自己。
“你真是。”
裴周驭烦躁地深深叹了口气,看上去已经没有力气和他拌嘴,一根手指指向墙角:“滚边儿上去。”
彭庭献笑容流露出讥讽:“你又受不了了?”
裴周驭懒得跟他废话:“滚。”
这不耐烦的态度太惹人讨厌,彭庭献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更不怕麻烦,于是被刺激之下率先开启了第二场世界大战:“你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
裴周驭手背一直抵在额头上,他后颈胀痛得很,听到这话之后眉心不受控地用力一皱,接着便听见彭庭献继续阴阳怪气起来。
“裴警官,我没有碰到过像你一样这么粗鲁的人。”
“你的脾气比曲行虎还暴躁。”
“你在来到帕森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不明不白地冷笑了声,语气鄙夷:“屠夫?士兵?刽子手?”
“你爹。”
裴周驭打断他。
彭庭献被这两个毫无征兆的字狠狠砸了一下,他难以置信,皮笑肉不笑的搐动起嘴角:“嘴巴放干净点。”
“闭上你嘴滚远点,”裴周驭还是那一副讨人厌的没素质模样:“往墙角靠过去,拉开距离,我们两个都好受。”
彭庭献抓住关键词:“你现在还不好受吗?”
他对信息素的反应程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猛烈,如果只是因为突然破了十年的戒,按理来说,一个S级alpha的意志力不会溃败如此。
灯光昏暗中,果然,裴周驭悄然紧紧抿了一下嘴。
他看上去喉咙紧涩,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痛苦无法言诉,彭庭献在手臂遮挡下没有看清他这一瞬间的表情,但他细微的情绪洞察力相当优越,感觉到他呼吸沉重了一刹,屋里灯光昏黄,气氛也变得浊然起来。
久久安静无声后,裴周驭不自觉懈了下肩膀,无视问题,沙哑着嗓子低低对他说:“关灯吧。”
“闭嘴,睡觉了。”
第30章
屋外细雨蒙蒙,两个alpha共处一室,谁都不好过。
裴周驭撂下那句“睡觉”之后便再也没有发出声响,不得不说,他对自己情绪的把控力可谓炉火纯青。
不知是阅尽千帆的岁数摆在那,还是曾经受过长期驯化的原因,总之,他的冷静速度比一般正常人来说优异得多。
彭庭献被排挤在墙角,无床可睡,只能累着两条腿生生站了一宿。
教养促使他不可以席地而睡,在要面子这块儿,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家族代代相传的执念。
第二天蒙蒙亮时,七监的犯人们还没从睡梦中苏醒,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便悄然无声地爬上了二楼。
他根据信息素的气味来到最角落这间牢房,从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屋内战况。
轻轻咳了一声,他吸引彭庭献注意力。
彭庭献几乎是站着熬了一宿,强行吊起的注意力格外警觉,一下子便听到了这声微弱动静。
他抬起头,朝门外的方头对视而去。
方头看上去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同样一宿没睡,两眼下方长满乌青。
彭庭献控制着音量抬起脚,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经过床铺时,他不动声色地掠过一眼熟睡的裴周驭,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要苏醒的痕迹,才放心大胆地来到门前,和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门被打开,他被带出门外。
两人全程配合小心翼翼,虽然是第一次狼狈为奸,却出奇的有默契。
方头的小腿行动不便,只能带着彭庭献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
藏在走廊上一盆绿植身后,他压低声音阴狠道:“昨晚什么情况。”
“钥匙被裴警官抢过去了,”彭庭献板着脸回答:“我打开了他的止咬器,但sare在旁边,我防备不足,还是被他还了手。”
他操起一副懊恼不已的口气,方头狐疑地向上抬眼,瞥了眼他嘴上多出来的止咬器。
质疑道:“他害怕你标记他?”
“并没有。”
彭庭献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这是我自己戴上的,裴警官根本闻不到我的气味,自制力也相当好,他应该是害怕强行标记我会面临惩罚,所以……选择了引诱我标记他。”
“引诱”这两个字说得很有水平,隐晦中隐隐掺杂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八卦欲。
方头果然被刺激得好奇心起,脑袋又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问他:“他干什么了?”
“跳舞。”
彭庭献一摊手,无奈地笑了笑:“像您能看到的楼下这些犯人一样,对我做出了一些不堪入眼的动作。”
他说着,便煞有介事地捂了下眼睛,像是真的被脑海中的回忆辣到感官一样,犯起恶心来。
方头也感到不适地缩回了脖子,他沉默下来回想了一会儿,凭借自己这些年来对裴周驭的了解,分析彭庭献这番话里的可信度。
今早他照例早早地来到了蓝仪云办公室,一边为大小姐端茶倒水,一边为她检查昨晚的未接来电。
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次传输失败,来自昨晚十点零一分。
手环检测到裴周驭心跳异常,情绪波动的幅度已经超过了正常水平。
这是足以让他再一次被关进实验室的有力证明,十年前的那场腺体改造,看似是对一个alpha标记能力的剥夺,实则更多的是对一个健康成年人情绪表达的残忍抹杀。
只要腺体中还残存着化学毒素,裴周驭就永远在帕森脱不了身。
虽然没有损害到蓝仪云的利益,但光是引起波动这一点,也足够让她头疼一阵。
方头故作深沉地咳嗽了声,他伸手揽过彭庭献的脖子,因身高不足微微有些吃力:“我跟你说,你给我听好了。”
彭庭献低眉顺眼地一笑:“您请指示。”
“这一轮危险周还剩六天,在剩下这六天里,你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做人,不要再去激怒裴周驭,更不要易感期失控去标记他。”
他顿了顿,边想边补充道:“现在钥匙在他手里,你昨晚行动的时机太晚,当然,和他故意拖拖拉拉过来值班也有关系———不过,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钥匙拿回来!”
他充满恶意地推了一把彭庭献:“趁他还没睡醒,赶紧给我去。”
彭庭献被他推得一踉跄,面容看上去比刚通宵那会儿还要狼狈。
他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就是显得整个人不慌不忙,一点没把方头的命令放在心上。
方头看得心下一焦躁,恶狠狠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又他妈在这磨磨唧唧,快去啊!快去!”
这一巴掌力度颇大,扇在身上痛极了。
彭庭献疼得鼻头又是一酸,他的泪腺对疼痛感尤为敏感,近乎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本能。
但他依旧昂扬着一张神色平静的脸,反应淡淡的,只是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渐渐淤青的肩头。
而方头并不知道裴周驭昨晚将这个部位欺负得有多狠,他心里满满都是对彭庭献昨晚表现一般的失望,语气难掩嫌弃,一下又一下地推在他身上,催促他快点行动。
诡异的是,彭庭献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头彻底没了耐心,低下头挤出一句“操”,刚转过身,打算自己前往牢房取回钥匙。
毫无征兆的,下一秒,他猛然被提起后衣领,“咚”一声,被身后的人甩到了走廊栏杆上。
他被撞疼,痛得龇牙咧嘴,身后就是数米之高的一楼,凉飕飕的阴风从下而起,包裹在他瘦削的后背四周。
他浑不在意,抄起手来就要往彭庭献脸上扇去。
“砰——”
一声天旋地转的落地巨响,伴随着烟尘四起,鲜血溢出,猛然惊醒了一楼所有熟睡中的犯人。
他们已经完全陷入易感期,头脑空白,失去思考能力,只一个个地呆愣盯着地面上那具不断抽搐的身体。
二层之上,彭庭献还保持着将手抬在半空的姿势。
他轻轻的、无声的、一点点将推出去的胳膊收回,眼睑下垂,瞳孔中一片麻木不仁的幽静,就连速率平稳的收回去的那只手,都显得散漫十足。
楼下安安静静,失去思考能力的犯人们如同傀儡,一齐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方头。
眼睁睁看着他绝望地伸出手,断裂的小腿像化成了一滩血水,在缓缓闭上的双眼中弥散开来。
没过多久,一个小巧的白色钥匙便紧跟着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方头手边,呈被他扔出去的姿势,连接在一起。
七监里的气氛又安静下来,犯人们无所事事地回到了自己床上。
清晨第一缕阳光在半小时后照射进来,五点半的起床铃响,又是新的一天。
裴周驭后脑勺刺痛地从床上慢慢醒来时,恍惚间,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但他嗅觉失灵,闻不到除彭庭献以外的任何味道。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上坐起身。
视力随着大脑逐渐清醒过来时,他看到自己枕边多出来一个止咬器,手中的白色钥匙也不翼而飞。
彭庭献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墙角,按照自己昨晚命令的一样,离自己远远的,蜷成一团抱坐在地上。
他不仅亲手摘下了嘴笼,还将自己控制得很好,相安无事的,与自己共度一晚。
裴周驭在朦胧晨光中微微眯起眼,窗外砸下一滴彻夜未眠的雨水,静悄悄,却依然叫醒了彭庭献。
只见彭庭献一点点睁开眼,脸色疲倦,声音里蕴含着浓浓困意:“你醒了,裴警官。”
“早上好,放我出去吧。”
第31章
树枝上的鸟儿发出第一声晨啼,雨后晴天,方头被紧急送往手术室。
率先发现他异常的人是贺莲寒,继上次手术过后,蓝仪云便修改了手环权限,让方头的生命体征时时刻刻传输到她手里,以便及时监控方头的情况。
当看到自己的手环中出现一道直线时,贺莲寒懵了一瞬。
足足在座位上呆坐了三秒,她才作出行动。
这一次急诊,第一监区的医护人员们全员出动,以贺莲寒和司林为首,火急火燎地赶到七监时,门口两位狱警却正打瞌睡。
一把从他们身上夺过钥匙,贺莲寒无视手环权限,贸然闯进七监救人。
一进监区,高浓度信息素便扑鼻而来,犯人们已全部苏醒,正徘徊在各个牢房中,他们亲眼看着一身白衣的贺莲寒冲进来,手提急救箱,以为是来拯救自己,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嘶吼声。
四周全是犯人们拼命伸出的手,贺莲寒险些被一位omgea拽住衣角——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女犯人。
司林眼尖地发现情况,急忙在她身后住脚,出于对女性的尊重,他并没有一脚踹开这位女犯人,只是向身后几个女护士使了眼色,示意她们赶快将人拉走。
就这样一路披荆斩棘下,贺莲寒终于来到一楼正中央,看清了地上躺着的男人。
方头刚刚做完手术的下半身彻底瘫痪,小腿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面部正一下又一下痉挛,整个人昏死当场。
贺莲寒迅速冷静下来,永远第一个作出分工,医护们急忙支起担架,呼吸机、除颤仪、骨夹轮番上阵,他们不敢冒然将方头抬上担架,在原地进行了好一阵急救后,才轮到司林作出下一步判断。
贺莲寒此时从人群中央缓缓站了起来,她越过一片白大褂,来到鲜血范围之外,去接某人的电话。
手环从她来到七监开始便响个不停,按下接听,她连通了和蓝仪云的对话。
“喂。”
对面传来一道懒散声音:“谁让你跑七监去的。”
“方头坠楼了,”贺莲寒言简意赅地回答她:“我监测到他心率异常,带司林他们……”
“我让你去了?”
突然一下子被打断,贺莲寒怔愣:“什么?”
“我让你去七监了?!”
蓝仪云骤然抬高音量,用训下属一样的吼声指责她:“我给医务室跨区权限了吗?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出急诊四处跑了?方头死就死了,你们一个个穿着白大褂往七监跑,有想过那边的犯人精神状况会有多激烈吗?”
她话音刚落,仿佛能感知到她的“体贴”,一楼的犯人们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帕森监狱主要接收的便是精神病罪犯,整个星际最容易情绪失控的暴力分子们,此刻都聚集在了这片监区。
身后爆发出一声女人哭叫,贺莲寒一下子诧异转头,看见刚刚那个抓住自己的omega将脸狠狠撞在了铁栏上。
她口腔牙齿瞬间脱落,挂着满嘴鲜血,朝自己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
“抑制剂……给我……求你医生,抑制剂……”
她撕扯嗓子发出哭嚎,不出三秒,又放声狂笑起来,这动静吸引了左邻右舍,渐渐的,二楼犯人们也被带动着情绪失控。
不少犯人接连作出自伤行为,场面彻底乱成一团,他们口齿不清地喊贺莲寒名字,不断嘟囔“天使”“天使”……
在他们眼中,贺莲寒一袭白衣,俨然成了前来解救他们的天使。
然而对贺莲寒来说,她前来拯救的病患只有一人。
司林发觉贺莲寒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情绪冲击,大步上前替她切断了通话。
他一边不断安抚她“没事”,一边号召其他人将方头抬上担架,争分夺秒地奔向医务室。
而贺莲寒被短暂抛弃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强忍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去看周围任何一个犯人,她紧咬后槽牙,向来清冷自控的眼睛里溢出红血丝,余光穿过指缝,无意间瞥到了地上有一把钥匙。
白色,微型,是当年蓝叔特意命人打造的那把。
方头……
方头从办公室偷出了止咬器的钥匙……
同一时间,二楼护栏旁投下两道视线,彭庭献好整以暇地趴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对楼下这一幕惋惜啧啧道:“方头真是命好啊,摊上贺医生这么个负责任的大夫。”
他感叹着,便转过了身去,将后背抵在栏杆上,双臂展开,兴致勃勃地做了个向后仰身的动作。
模样欢快,透露着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烂漫。
裴周驭在旁边注视着他,目光很是安静,楼下正散发出十分刺鼻的血腥味,他闻不到,也不屑去闻,仅仅只将视线聚焦到彭庭献一人身上。
他乐此不疲地将身体扭转,看起来心情极好,转头时囚服不慎滑落,漏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只不过可惜的是肩头受伤,大面积蓄满淤青,在他细嫩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眼。
这么光滑的皮肤……
像小孩子一样。
裴周驭神色淡然地缓缓向上抬眼,看着彭庭献的笑脸。
可惜心肠不是。
……
下午三点整,蓝仪云将一切工作处理妥当,再一次在六监礼堂召开会议。
只不过这次台下坐着的并非犯人,而是她自己。
座席区空空荡荡,台上肃然坐着一排男性长辈,以她的父亲为中心,排开一行针对她的审判席。
她能感受到台上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无所畏惧地抬起头,脑袋一歪,直直对上那人视线。
“啪!”
如预料般,被她眼神挑衅到的一位兄长拍桌而起,隔空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看你干的这一出出破事!”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堂兄弟们均附和出声,将最近从曲行虎开始的一系列问题统统指向她。
“处理不当”、“工作糟糕”、“头脑愚钝”、“女人就是担不起大任”……等等一切罪名砸在她头上,围绕着她的性别,大作文章。
位居中心的蓝戎一语不发,只是淡淡皱起了眉,看着自己一手培养长大的唯一女儿。
蓝仪云神色如常地坐在椅子上听了会儿,对他们淬了毒一样的贬低和质疑声不痛不痒,过了一阵,她手环震动一声,收到了司林破天荒的求救讯息。
他问她,贺莲寒房间的钥匙在哪里。
蓝仪云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啧”。
她没耐心地突然起身,一句话没说,抬腿就是一副要走的架势,台上正群情激愤的兄长们目瞪口呆,纷纷抬高音量,接二连三地拍桌吼她。
有人中气十足的砸下一句“不成体统!”,蓝仪云将要离开的脚步一顿,慢悠悠转过头来,看向最后喋喋不休的这个人。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蓝仪云竟一把掏出身后的枪,拉下保险栓,子弹全部上膛。
她连哪怕一秒钟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扣下板机,“砰——”,子弹贯穿空气极速旋转而来,瞬间射中他前方桌面。
桌上不偏不倚,被精准地射出一个黑洞,男人吓得差点原地起跳,哆嗦了好大一下。
接着,便看见蓝仪云缓缓压下枪口,用手枪做了个命令的手势, 笑着对他说:“坐下。”
男人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发现除了蓝戎以外,其余桌上的人均露出了几分忌惮,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他一下子感到孤立无援,老老实实的,按照蓝仪云命令坐了下去。
桌面的弹孔上飘散出一缕白烟,那是子弹穿透桌面,摩擦而起的火烬残余,气温滚烫,味道也刺鼻。
在蒙蒙烟雾中,他看到蓝仪云无视所有人,收了枪,潇洒离去。
第32章
第七监区在晚上十点时,迎来一场大整治。
数百位狱警蜂拥而入,逐一排查犯人们的情况,在今早受到惊吓的犯人,均被带去了观察监舍。
狱警们忙得热火朝天,却迟迟不见蓝仪云的身影,何骏急的在外头踱步,他在这儿等了一天,以为蓝仪云会亲自检查现场,自己也好跟着溜进去,谁能想到这大小姐就这么没影儿了。
天微微暗下来时,狱警们收工而出,何骏迫不及待地拉住一人,跟在屁股后面追问,而七监内部的犯人们也迎来了放饭时间。
裴周驭拎着盒饭来到那间牢房时,sare正警惕地在门口巡逻,它不再围着整个七监走来走去,俨然变成了彭庭献一个人的看门犬。
但从sare脸上的表情来看,它并不喜欢彭庭献。
裴周驭一声不吭地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屋里莫名没开灯,他把盒饭随手扔在桌上,大手刚摸上电闸,就听见床边传来“咚”“咚”“咚”的拍打声。
那声音听着似乎是什么球,一把推开电闸,屋内灯光骤亮——裴周驭看清了全貌。
真的是球。
不过是他留给sare的玩具球。
裴周驭回头朝sare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它在门外耷拉着脸,嘴撅出去二里地,注视彭庭献的目光里全是哀怨。
灯一亮起,躺在床上的男人也满血复活,裴周驭亲眼看着彭庭献慢悠悠从床上起来,不穿上衣,当着自己的面儿使劲伸了个懒腰。
腰腹抬高,条条肌肉绷得极紧,隐约可见薄薄的小腹也瘪下去一秒。
裴周驭面无表情地从他肚子上移开视线,说:“吃饭。”
彭庭献顶着一头鸡窝,脸上压得全是褶子,又哼哼唧唧笑起来:“这么关心我。”
“别人你也亲自送饭吗,裴警官?”
裴周驭没表情:“别人吃剩下的。”
给你送来了。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有默契地看向饭桌,那鼓鼓囊囊的盒饭就摆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别人吃剩下的。
彭庭献讥讽地笑笑:“嘴硬。”
他把球往手里一收,一撑胳膊翻身下床,光着脚就要往饭桌走,经过裴周驭时,忽地被他一把钳住手腕。
那是自己握着玩具球的那只手,力度决绝,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命令。
彭庭献睨他:“干嘛?”
“上交,再去吃饭。”
“哦,”彭庭献低低地说,然后又笑:“就不。”
他昂起头,冲裴周驭缓缓挤出一个鬼脸,笑容嚣张到耳朵根,身上有意识地开始刻意释放信息素,然后盯着裴周驭的眼睛,又将两人距离拉近一步。
裴周驭察觉到他脚尖凑近,但没有躲。
他平视着彭庭献,嘴唇一启一合:“你蹬鼻子上脸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止咬器随之伏动,彭庭献眼睛尖,能看清他嘴笼之下蠢蠢欲动的獠牙,便计从心起,忽然一倾身,轻轻亲了下他的止咬器。
这个点到为止的吻刚刚好落在他鼻尖,裴周驭如遭电击,本能地极速后退一步,他微弯腰,想躲避对面的信息素,一只属于男人的手却接住了他的腰。
他被彭庭献一胳膊揽在怀里,直勾勾盯着,但彭庭献并没有得寸进尺地将他一把拉向自己,而是将另一只手绅士地背在身后,笑着问他眼睛:“会跳舞吗,裴警官。”
毫无厘头的一个问题。
裴周驭脸色铁青:“不会。”
“我教你?”
彭庭献说着,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捞起了他垂在腰间的小臂,他冰凉的手指摩挲过他手腕,然后五指张开,顺着裴周驭的指缝扣了上去。
裴周驭还没作出反应,他便自顾自哼起歌来,搂着他的腰,牵着他的手,十分沉浸地在原地小幅度走了几步,这是非常标准的几个华尔兹舞步,流行于上层星球,几乎是富家子弟从小必备的必修课。
裴周驭忍耐着陪他跳了几步,一进一退间,他能贪婪地吸取一些酒香,彭庭献优美的哼曲声近在耳畔,他却无心欣赏,一门心思地紧紧盯上他后颈。
察觉到他捕猎般的目光,彭庭献了然一笑,放开他的手,原地鞠躬行礼,说:“谢谢您的赏光。”
他没穿上衣,随着弯腰,小腹又瘪下去一次。
裴周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彭庭献却很快撤回了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兴致勃勃地走向饭桌,打开盒饭,就着椅子坐下来品尝。
他吃到美食的时候心情很爽,又习惯性地哼了几句歌,裴周驭蛰伏在他身后,视线之内,他后颈的腺体一览无遗。
跳的什么狗屁。
他无情作出评价,心里对彭庭献刚才那几步不屑一顾——他看得出是上流圈层的交际舞,但可笑的是,上个站在他面前,为自己欢歌载舞的人,是他亲手俘虏来的战争宠物。
有钱人,没事就爱跳点舞。
不如献出点有用的实在。
无声无息中,悄然抬起脚,裴周驭一步步走向彭庭献。
而彭庭献虽背对着他,却也面朝sare,只需轻轻一挪,便能用余光看到sare脸上期待满满的压抑。
一人一狗,活像两个小偷。
“咚——”
下一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彭庭献手里的玩具球忽然掉在了地上,他懊恼地“哎呀”一声,俯身去捡,果然瞥见裴周驭在自己身后顿住脚,头一歪,阴云密布地凝视他。
彭庭献故作诧异地一回头:“裴警官,你怎么离我越来越近了?”
“刚才不是说……我蹬鼻子上脸?”
他倏地勾唇一笑:“你也要上我的脸吗?”
裴周驭在他这晦暗不明的语气里定住身,直直地站在原地,莫名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也不想再陪他绕弯子,喊他一声:“彭庭献。”
“在呢。”
“把衣服穿上。”
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五个字,彭庭献不解地一挑眉,看着他,问:“你哪里又不舒服了吗,裴警官。”
“没,”裴周驭平静答:“穿上,我会好受。”
“不呢?”
彭庭献又不甚在意地转回头去,将手里的盒饭扒干净,抽纸擦嘴,保持习惯地将纸巾折叠整齐,按回桌子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才顺手拿起球,转了下椅子,将自己悠哉悠哉地调过身来面朝他。
“咚,咚——”
他又像刚进来时那样,拍着球玩儿起来,背后的sare汪了一声,气愤不已,憋屈着在门口来回踱步。
而它的主人,甚至比他还要憋屈。
裴周驭隐约感觉自己的手掌在抖,他哑口无言,每一次沉默都换来更为施压的信息素,彭庭献将S级alpha的掌控力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他一边失语,一边享受。
牙齿上传来的感官神经和后颈背道而驰,裴周驭的理智告诉他,你标记不了彭庭献。
但越来越滚烫的腺体正疯狂催促他,跪下去,祈求你面前这个Alpha——解救你的身体。
头顶飘来一声浅浅的讥笑:“裴警官,你又抖了。”
他暗地里咬住后槽牙,控制自己冷静,朝彭庭献看过去,后者紧接着追问一句:“很想要吗?”
裴周驭深呼吸,喉结一滚,不作声。
“呵。”
彭庭献笑出一声,心情美妙地晃着座椅,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儿着球,他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气定神闲的赢家,无论什么大风大浪,在他眼里仿佛都如同一场游戏。
牢房在对峙的氛围中默默无言下来,过了半晌,游戏胜利者才直起身,将后背撤离座椅,两条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咚——”,一声,重重地将球拍在地上。
蓝色的玩具球弹跳而起,只点了一下地面,便精准回弹到彭庭献手掌心。
裴周驭注视着他,恍然涌起一股不安的直觉。
只见彭庭献微微俯下身,将玩具球放低到自己脚边,摆出了一个对训犬师来说无比眼熟的动作。
裴周驭被激得瞳孔一缩。
彭庭献却发出一声轻笑:“裴警官。”
“来趴下。”
第33章
极具冲击的视觉景象与回忆重合,耳边震荡着玩具球的回音,脑海晕眩中,裴周驭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那片操场, 那块训犬区。
彭庭献蛰伏在旁边,静静微笑着观摩他引导警犬的脸。
对面等没耐心,又发出两下“啾啾”唤狗声。
裴周驭渐渐抽回神,门外sare的狗叫惊醒了他,疯狂提示着不要在彭庭献面前败下阵来,他低头,看向被彭庭献故意放低的玩具球,开了口。
“你还想玩什么。”
彭庭献听得一弯唇:“嗯?”
“裴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什么没玩够的,”裴周驭直视他,口气平淡:“跳舞,骂人,训我——你还有什么玩不够的。”
彭庭献愣了下,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他实在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这样羞耻和卑微的话语,会从裴周驭口中说出来。
尾椎骨逐渐蔓延出一丝痒意,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彭庭献对他此刻的表现满意极了。
这才是活人应有的情绪。
玩具球在下一秒落地,卷着灰尘,滚滚滑向自己,裴周驭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将球捡了起来,握在自己手心。
他没有选择再丢还给彭庭献,因为他觉得那样太像他和sare了。
昨天下午他和sare,也是这样快乐十足地互动着。
但他现在的脸上见不到一点“快乐”痕迹,因为下一秒,彭庭献又在他默默的注视下站起了身。
裴周驭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浑身警惕起来,彭庭献再次来到他面前,站定住,笑着冲他龇了一下牙。
alpha攻击性十足的獠牙全然显露,只片刻,信息素油然而生,大片大片的释放给自己。
裴周驭的鼻尖捕获气味,大脑立刻感到一股轻飘,腺体得到安抚的感觉很是令人上头,他不例外,但也不奢求。
并不是放不下身段,而是目前来说,他无法断定彭庭献兴致盎然的背后目标。
如果只是需要释放恶趣味,那裴周驭可以满足。
但他怕彭庭献肚子里藏着什么别的坏水。
以他对彭庭献的了解……
“裴警官,你又在想什么?”一声疑问打断他思绪,彭庭献脸上写满困惑:“你怎么总是在走神,小裴。”
一根食指抵上他额头,彭庭献戳戳他脑袋,轻笑:“是不是好闻得说不出话来了。”
裴周驭刚张嘴,他又压低声音戏谑:“还想更舒服一点吗?”
裴周驭沉下头,依旧什么声都不吭。
“坐近一点,我们的匹配度会不会更高?”
彭庭献似是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个灵机后,伸手将他拉到了座椅旁,按着裴周驭,让他乖乖坐到了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裴周驭的配合度突破历史新高,他甚至也忍下了彭庭献抓着自己的手,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他落座椅子,抬眼,向上斜睨着彭庭献。
彭庭献仍站着,高高在上,只不过将一只腿抬起,抵到了裴周驭岔开两腿间的椅面上。
他膝盖停放的位置很有讲究,既给二人保留了充足的安全空间,也以一副危险满满的架势,抵在他另一个可以“标记”的部位。
裴周驭目不斜视,坐得倒是坦然,他毫不躲闪地迎接彭庭献俯身压了下来,一只手搂过他脖子,捞着他的脸凑向后颈,然后贴近他耳畔轻轻诱哄了声:“裴警官,看看你的手环。”
裴周驭将他的耳语当风,并未照做,只是闭上眼静下心来嗅闻他的酒香——瞬间,这份信息素气味偏离了一秒。
彭庭献掌控着他的后颈,只需稍稍拉开,便能切断这份令他为之疯狂的解药。
裴周驭难以控制呼吸,明显粗重了下,他烦躁地咬紧牙,嘴里狠狠磨出几个字:“你他妈的……”
“手环。”
彭庭献微笑重复。
裴周驭忍耐着将手腕抬了起来,彭庭献的视线紧随其后,一行标红的数据映入眼帘,此刻,两人都亲眼见证了一个事实:裴周驭的心率达到了130。
130次/分。
比旁边100%匹配度的完美数值还要抢眼。
这下连彭庭献都笑出了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裴周驭内心真实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强烈,他低估了两人的匹配度,也低估了裴周驭的情绪控制能力。
侧腰猛地传来一瞬剧痛,彭庭献笑声戛然而止,痛得皱起了眉,裴周驭忍无可忍地用大手掐住了他的腰,脸上没有半点对他们匹配度高的惊喜,只有催促和不耐。
他将跪在自己腿间的彭庭献圈入怀,从他的视角看,怀里的人更像是一只纾解工具。
“别特么玩了……”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手心一用力,狠狠一巴掌抽在彭庭献后腰上,说:“你是不是欠标记?”
彭庭献忽地沉默下来,盯着他手环陷入沉思,半晌,突兀失去兴趣一样,从他身上撤了下来,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纸,开始给自己擦手擦身体。
裴周驭忽然之间失去了怀里的温度,连带着能够安抚他的信息素也全部收回,他在座椅里安静下来,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将后颈仰靠到了椅背上,磨着牙闭了下眼,脸上挤出阴沉沉的不耐。
太煎熬了。
太屈辱了。
彭庭献自顾自将手擦干净,抬手一扔,用过的纸团轻飘飘砸到他脸上,掉落大腿之间,彭庭献扫过他这里一眼,眸光讥讽,冷哼,转身走向床。
他又让自己躺回了床上,双臂枕头,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刚才光脚下床走的这一遭不干净,脚心被地板沾得全是灰,蒙上厚厚一层。
他嫌恶心,向外甩了两下脚,企图把粘在上面的脏东西统统甩出去,脚腕伸出去半截,忽地被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握住。
裴周驭抓住了他的脚踝,在一片无声的对峙下,慢慢拉着,向下,直到抵在自己胸口。
那里难掩屈辱情绪的起伏,甚至烧得微微滚烫,彭庭献在这个动作下逐渐一点点勾起了唇,他歪头欣赏着裴周驭,明知故问:“你又后悔了?”
裴周驭偏过头去,说:
“擦吧。”
第34章
多么令人感到兴奋的两个字。
彭庭献不再控制嘴角,嚣张上扬起来,将脚尖点点他胸口,毫不客气地抹了两下脚底,将自己洁白的脚心擦干净。
裴周驭双手垂在两侧,虽不还手,胳膊却绷得极紧,俨然一副握拳强忍的样子。
这幅模样被彭庭献收进眼底,只会更激发他严重的掌控欲,他喜欢盯着裴周驭的脸,在这时候欣赏他生动而耻辱的微表情。
他大方地将信息素又释放出来一点,十点时那批狱警奉命检查,发现他腺体反应也出奇剧烈,于是早早给他打上了一针抑制剂。
他没有告诉裴周驭这件事,他才不要让他知道。
现在这样最好,他运筹帷幄把控全局,看起来比裴周驭这条饥饿的狗松弛得多。
这样你来我往的拉扯游戏,彭庭献玩得乐在其中,晚上12点整,七监陷入沉睡,裴周驭也到了该巡逻的时期,他临走前最后停留了一下,靠近彭庭献身边,汲取了一口今晚的解药。
这气味混杂着浓浓酒香,好比他的安眠药。
离开赖以生存的栖息地,裴周驭回到监视廊,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周围传来犯人们安睡的呼吸。
按照蓝仪云的吩咐,这里所有人都被一一检查,因受到方头惊吓和贺莲寒冲击的犯人们都很好地得到了安抚,在抑制剂的加持下,美美进入了梦乡。
目光似是不可控一样,裴周驭下意识抬眼,看向最角落的那间牢房。
sare还驻扎在门口,对彭庭献抱着十二分警惕,但打转的步频明显减慢,它困了,困得比任何人都严重。
仔细想想,从这轮易感周第一天开始,sare便没有片刻休息过。
裴周驭感觉到空气躁热,趁眼下无人,便又脱掉了厚实的警卫服,他将最后一件黑色短袖扔到脚边,后背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捏起了眉心。
这里痛得很。
不止易感期欲望的冲击,还有他不断被彭庭献变相欺辱、多次情绪波动下产生的晕眩。
腺体改造的毒素还残留在身体,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依然没有表达情绪的资格。
身旁传来一道道鼾声,悄无声息中,裴周驭忽然停住了手,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一样,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将指尖移到自己嘴角。
他向上一推,试图让自己像正常人一样尝试微笑,这并不困难,嘴唇是柔软的,也非常愿意配合他去找寻弧度。
但手环里的数据出卖了他。
裴周驭将目光放在手腕上,那里冰冷的机械告诉他,你现在的心率平稳,并不快乐,也并不悲伤。
———还是像这些年一样,平平静静,像一碗水。
裴周驭的视线逐渐感到模糊,他似乎无法聚焦,在一片安静中躲进了走马灯,以旁观者的视角,回忆十年前的自己。
有很多枪。
他在这里跪到了地上,四周都是黑压压的枪口,数百位狱警指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旁边桌上响起谈判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蓝戎,帕森监狱即将退位的老监狱长,而站在他身边翘首以待的,正是下一任新长官。
是一个女人。
与他同时来到帕森的,居然是一位女监狱长。
仿佛察觉到他不甘的注视,蓝仪云欣然抬眼,直面他狼一样阴鸷冰冷的目光,她抱歉地弯下腰,朝他笑了笑。
然后一把把手术刀,便将他困在了实验台上。
耳边萦绕着仪器嘀嘀不停的声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残忍的白,很冷,很饿———裴周驭凄厉低吼,换来的只有一记常人难以承受的惨痛。
一刹那间,从回忆中抽了身,裴周驭全身失控般剧烈喘息起来,他猛然用手捂住眼,试图借助黑暗让自己冷静,后颈的腺体感受到情绪冲动,疯狂叫嚣起来,用熊熊燃烧的每一处神经末梢催促他。
快去标记彭庭献。
或者让他标记你。
快去。
手环敏锐地监测到他的心情,示威“嘀”了一声,sare听到动静便一下子拔腿而起,紧张万分地跑下楼,绕在他身边打转。
它“汪汪汪”地叫起来,狗吠声惊动了彭庭献,没过多久,一个热衷于吃瓜看戏的身影便出现在门边。
彭庭献困得微微眯起眼,双手环胸,望向楼下的他:“裴警官,你在哭吗?”
裴周驭已经完全顾不上回应他,这一次的情感反应比以往都要强烈,隐隐攀升到他难以掌控的边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受的时候了,身体、心灵、腺体乃至情绪,均突破了实验改造时预估的范围。
“啊……”
裴周驭挤压嗓子发出一声怒吼,听上去痛苦极了,彭庭献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失控到这个份上,有点发怵地往后缩了下脖子,有点不确定自己后半夜的安危。
他此刻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一字不发,留给裴周驭充足的冷静空间。
但他没走,驻守在门边,隔着层层铁栏遥望他。
裴周驭仰靠在椅子上平息了会儿,胸膛随着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一只手臂垂落下来,另一只手,仍不甘心地捂着眼。
彭庭献看不到他眼角是否湿润,但他不信裴周驭这种人会哭。
一点儿都不。
抱着好戏落幕的心态,彭庭献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躺回了床上,牢房没有熄灯,留下一束黯黄的光。
临睡前,他想了想为何蓝仪云为何迟迟没有召见自己,一天已经彻底过去,这个性情古怪的女监狱长,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想着想着,彭庭献便感到一股困意袭来,他阖上眼,安然睡去。
夜色在悄然间一点点流逝,深更半夜时,床边忽地散开柏木叶香。
抑制剂的有效期已经过去,彭庭献无法自控地被这股气味勾醒了魂儿,一睁开眼,便看到裴周驭又偷偷来到了自己房间。
他还没穿上衣。
彭庭献对被干扰睡眠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嘴皮一掀,冷漠吐出一个:“滚。”
随着他话音刚落,裴周驭却上前一步,黑暗中,他站在床边,似是踟蹰了一会儿,才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掩盖下,慢慢俯身———抱住了彭庭献的脖子。
那是个真正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只手忍得发抖,但仍只是轻轻握着他的肩头,不敢用力,生怕他推开自己无法抑制的渴求。
他大掌托住彭庭献的后脑勺,将他固定给自己,贴着他温暖好闻的腺体,下巴也轻轻搁置到了彭庭献肩上。
彭庭献忍不住抖了一下:“痒。”
裴周驭低低发出一声“嗯”,隐忍着后退稍许,将扣着止咬器的下巴抵在了他颈窝里,避开锁骨,怕他喊疼。
他在信息素的安抚下闭上眼,缓慢的、缓慢的进入梦乡,sare在门口望着他俩,罕见的,露出了一个欣慰笑容。
它的主人进入梦乡,而它,也终于可以安心睡觉。
第35章
牢房的窗外刮过一阵风,静悄悄,吹在人身上痒痒的。
耳边捕捉到裴周驭均匀的呼吸声,他确实没哭,但脸颊烧得滚烫。
嘴笼冰凉的铁面贴在自己嘴边,恍惚间,彭庭献有种在哄老虎睡觉的错觉。
他没有将裴周驭推开,任由他抱着自己,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悄释放不可见人的情绪。
只给自己一人。
只有自己才有操纵他悲欢的能力。
宁静黑夜中,彭庭献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七监在一夜酣睡中迎来日出,危险周第四天,起床铃响,不久后,一位面孔陌生的女狱警突然到访,说是要来带走彭庭献。
裴周驭对这一安排早有预料,他早早地坐在了站岗台,堵在七监门口,上下打量了这位狱警一眼。
“你谁。”
口气冷漠的两个字。
女人微微向他一鞠躬,笑道:“我是新上任的监狱长秘书,一级警督,沈娉婷,很高兴认识你。”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邀请他相握,裴周驭却连动都没动一下,这不在他真正感兴趣的范围内。
“蓝仪云让你来的。”
“是。”
沈娉婷悠然一笑:“蓝小姐有件事要问彭先生。”
彭先生?
这三个字从一位狱警口中说出,听上去有些违和,裴周驭没急于回应,无声对视着,观察了一会儿这位女秘书的神情姿态。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是虚伪,不难看出,这又是一位从小经过规训的富家千金。
和彭庭献是一种人。
蓝仪云的命令摆在这儿。裴周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向内部下达命令,没过多久,一位狱警便奉命将彭庭献带出。
彭庭献困得两眼涣散,衣襟下摆卷起来一角,沈娉婷上下打量,略感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定格在他半露不露的肚皮上。
裴周驭忽然抬起了手,给他把衣服拉下来。
接着,一巴掌送到彭庭献腰上,冷声提醒:“穿好。”
彭庭献被打得“嘶”了下,起床气夹杂着阵痛,让他这一声听上去烦躁极了,但他依旧不忘展示那副假笑,一边笑盈盈地点头,向沈娉婷问好,一边被狱警带走,频频朝裴周驭伸出中指。
一步三回头,那意思明显。
———等着。
沈娉婷随后跟上,彭庭献被带领穿过层层安检,跨越七监连廊,在即将来到监狱长办公室门口时,跟在身后的沈娉婷忽然一越,从他身边反超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她侧身肃立在门边,一只手抓住了门把手,没有向前推,上下瞄了彭庭献一眼。
那眼神从头到脚从他身上掠过,有丝淡淡的轻蔑,彭庭献从她这记目光里读出某种不满,站定,眨了眨眼睛,然后三秒内后退了一步,低头整理衣襟。
沈娉婷微微皱起的眉眼这才舒展,一来一往间,悄无声息,没有打扰到屋内那位。
这时候沈娉婷才将门轻轻推开,抬脚走向中央,一言不发,朝办公桌后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彭庭献将这一切纳入眼底,他脸上没有表情,聪明地选择了保持安静,沈娉婷直起腰后便敛手肃立到一旁,不再作声,彭庭献也留在了原地,未上前,但同样向蓝仪云鞠了一躬。
幅度标准,动作缓慢而真诚。
屋内二人接连弯下腰,办公桌后的女人却无动于衷,从门被打开到彭庭献现在缓缓抬起头,蓝仪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桌面的显示器上。
那是七监二楼的监控。
因为调取时间的原因,画面并不清晰,事发当天的清晨刚刚停雨,监控忽明忽暗,中断的电流发出滋滋声响,闪屏不断中,麦克风收集到了几滴雨声。
画面在闪烁中一帧帧过,忽然,走廊的一盆绿植晃动了下,两个男人的脚出现在盆栽后,这是株进口的散尾葵,叶片比一般品种还要繁大,两道身影被完美隐藏,明明灭灭的走廊灯下,只余一片宁静清晨。
嘀嗒,嘀嗒。
下一秒,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监控。
那像是手的主人感知到某种危机,慌张失措下急忙想抓住什么,画面在这时断帧,“砰——”的一声巨响,一具男人身体轰然坠地。
监控瞬间切换跟踪,画面接上了一楼的监控,这里的角度不再有遮挡,正正好好,面对着坠楼人的正脸。
方头五官遭受到了猛烈坠击,耳朵、鼻孔、嘴角均源源不断流出了血,十几秒后,“叮当”一声,一个小巧的白色钥匙紧接着坠地。
圆形的血泊渐渐蔓延开来,以方头为中心,逐渐蔓过了那把白色钥匙,最后一点颜色也被鲜红吞噬,周遭安静,监控又重归无声。
监控的最后一幕,停留在二楼牢房的一道身影。
在最角落的那间牢房前,有一个正对走廊的监控,它清晰而明显,而此时站在它面前的人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面朝监控———彭庭献主动选择站在了画面之中。
他将自己整个暴露在监控下,头颅慢慢低下去,右手捂肩,向监控鞠了一躬。
深度比平常更加倾斜,不难看出,这是属于上流圈层最能表示极度尊敬的礼仪。
通常出现在上下级之间。
整段回放到此为止,办公室落针可闻,屏幕中,倒映出蓝仪云一双冷漠的眼。
她仍将视线定格在最后鞠躬的这一幕,从监控回放开始,眼睛便再未眨动,脸上也收起了平日的玩笑。
盯着显示屏看了足足十分钟,她才做出了一个轻搓手指的动作。
她撤回了搁在手背的下巴,将脸抬起,猩红的指尖不自觉摩挲起来,似乎陷入一种沉思,怀着这样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彭庭献。
彭庭献仍温顺地站在门口,同样,他刚刚也安静地回顾了监控里所有声音,此刻他接住了蓝仪云的视线,沉默无声中,与她交汇。
破天荒的,他这次没有主动开口。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连室温都在无言中悄然下降三分,蓝仪云的目光笃定异常,看上去没有一丝丝要谈判的意思,这样的反馈,并不在彭庭献意料之中。
他是这时候上前一步的,来到刚刚沈娉婷鞠躬的正中央,他单膝弯折,左腿先落地,然后右腿也紧接着折叠跪了下去。
“蓝小姐。”
恭恭敬敬一声,率先打破办公室快要凝固的对峙。
“您要惩罚我吗?”
他目光真挚地朝她看过去,蓝仪云却不为所动,一记侧眼扫向沈娉婷,后者捕捉到暗令,细眉一蹙,低呵道:“你先不要说话。”
“为什么?”
彭庭献不松口,紧紧盯着蓝仪云:“蓝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态度与他平日截然不同,在这样的气氛下,连沈娉婷都嗅到一丝激进的冲动,她眉毛拧得更深,加重语气:“彭先生,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我没有激动,沈警官,”彭庭献保持着语速平稳,但仿佛故意在逼压什么一样,再三重复这句:“我做错什么了吗?”
“咚——”,他话落同时,一个烟灰缸精准砸了过来。
蓝仪云保持着半起身扔东西的姿势,从抓起烟灰缸到狠狠砸过去的一连串反应都十分突然,动作迅猛无情,但重新坐回椅子里时,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模样。
她后脑勺倚靠到了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欣赏彭庭献额头的血缓缓溢出。
而彭庭献虽跪在地上,脊梁却挺得笔直,这烟灰缸来得毫无征兆,他被砸得上半身一晃,但没倒,暗地咬了下后槽牙,硬生生扛过眩晕。
他不仅被砸中时没出声,在这之后,无论旁边沈娉婷怎么示意,他都没有再作出下一步行动。
额角一行血蜿蜒而下,顺着侧脸线条,一路曲折到下巴,啪嗒,掉到裤子上。
他一直保持着低头姿势,有些懊恼地盯着裤子,这是他来到七监被分发的新囚服,比平常穿的料子好一些,就这么弄得脏兮兮,心灵上的洁癖和额头实打实的疼痛一样难受。
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来一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蓝仪云感到后颈酸痛,在椅子里靠着缓了一会儿,半晌,拿起桌上一叠资料,伸着懒腰从椅子起身。
她绕到了办公桌前,长腿交叠,靠在桌上翻看起了资料,纸页一边簌簌作响,一边夹杂着她冷淡的陈述。
“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非法研发、制售武器,用于C、H星球之间军事战争,未经星际安全局允许,煽动战争,破坏公约。”
“被告彭庭献,剥去一切职务,财产清查,移送至帕森监狱,判处无期徒刑。”
指甲点了点资料页,蓝仪云头也不抬,眯着眼读出接下来一行字:“孟涧……代为接手公司。”
她目光下移,往下看了几行,忽地讥笑:“孟涧是你的副董啊?”
“公司创业、合作会谈,这不是你的亲密伙伴吗?”
她扬起手,无情把资料一甩,总结道:“什么人品,被自己未婚夫告了。”
数百张资料页洋洋洒洒,比兜头泼过来的一盆冷水还要密集,彭庭献在听到“孟涧”两个字后身体一僵,虽很快被掩盖过去,却依然被蓝仪云捕捉眼底。
她不再出声,像彭庭献刚才逼迫自己一样,反客为主,把被动的位置甩回了他身上。
彭庭献的手边、腿边、甚至肩膀都落满了资料,那是他前半生的人生总结,从家族的幼年生活到公司信息,蓝仪云对他的一切都知根知底,包括孟涧这位所谓的“未婚夫”。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膝盖前施施然落下一张纸,那是被压在最后的一张———他的法庭认罪供词。
多么荒唐。
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纸,他竟依然是跪着的姿势。
办公室又寂静了许久,三个人心思各异地默然下来,地上的资料忽然被一张张捡起,彭庭献抓着那份供词起了身,不急不缓的,将周边所有自己的资料一一整理,放在手边。
他一张张翻阅过去,叹口气,笑了笑。
“蓝小姐。”
语气听上去有些沉重,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承认我犯过错,但最后一句,请你收回。”
“孟涧先生是我相识近三十年的朋友,我们一同长大,一起创业,他是我非常信任的伙伴,但并不是我的未婚夫。”
“你在资料上所看到的新闻八卦、盛大表白,只不过是孟先生一厢情愿,毕竟,能亲手把我送进来的人品,我也同样不会选择共度一生。”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平静的,手指尖的颜色却出卖了他,捏着纸张的根骨绷紧泛白,看得出,这样一番忍辱负重的话,已经超出了他逢场作戏的范围。
他演不出和孟涧和解的嘴脸。
他是真的恨他。
蓝仪云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杀意收入心底,双手环胸,歪头,继续审视着他。
彭庭献在此时将资料合起,共一百零二页资料,以最后一张认罪供词结束了他前二十九年的人生,往后仿佛不再值得记录,人在帕森,后半生便自然而然在这里蹉跎。
资料被沈娉婷上前一步接过,她走向办公桌,彭庭献笔直站立,在原地和蓝仪云静静对视。
“蓝小姐,说实话,我确实无法适应你这里。”
他突然脱口而出。
“从来到帕森的第一天起,我就不适应这里的所有人,裴警官袭击同事,明明早有恩怨,却要趁机栽赃到我身上,我的舍友曲行虎,更不必多说,头脑简单做事冲动,犯了致命错误,还要牵连到我。”
“何警官、方警官,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人人都想从我身上分一杯羹,包括我的舍友陆砚雪,我为人亲和友善,却过得比谁都煎熬。”
“如您所见,方头在和我争执的过程中,不慎自己跌下了二楼,我承认,被他殴打,我的情绪也很激动。”
“但我绝对没有要伤害他的念头。”
彭庭献咬字加重,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而恳切,直勾勾盯着蓝仪云。
“您也看到了我的生平经历,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被家族托举长大,就连创立公司都有朋友相伴扶持,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到帕森,都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我的教养不允许我歇斯底里,但我不喜欢这所监狱,更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
“您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他在这时止语,眼含希冀地看向她,表情褪去了诚恳,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寻求认同。
这间办公室里,没有粗鄙不堪的下等人,没有威逼利诱的狱警,两个女人虽身处对立阵营,却和他出身相同。
他迫切需要同样阶层的人,理解他的心境,聆听他的苦难。
沈娉婷在一旁听得眉头一皱,她盯着彭庭献额头,那里正流出狼狈的血,但彭庭献方才这番话并不失态,相反,他落落大方,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谈判的语速始终优雅。
她和彭庭献出身一样,在上流圈层中,不得不说,彭庭献是非常突出而优秀的一类人。
连她都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
她忍不住将余光投向蓝仪云,等待她的反应,蓝仪云半眯着眼,不为所动地盯着彭庭献,仍未开口评判,但捞过了桌上的一根烟。
她后颈的腺体痛得很,昨天下午在礼堂接到司林消息,她抛下这边一切去找贺莲寒,发现她将自己反锁在休息室,她易感期提前,却铁了心要靠自己消化情绪。
她没跟司林一样废话连篇,掏出枪,一把射穿了门。
在她贸然闯入休息室后,所有情况都偏离了掌控范围,贺莲寒的信息素等级要比她高,一位处于易感期的顶级女Alpha,侵略性和平常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后颈被狠狠咬了一口,蓝仪云至今觉得窝囊。
她熄灭了手里的打火机,冲沈娉婷使眼色,沈娉婷会意,将地上沾了血的烟灰缸捡起,恭恭敬敬放回她手边。
一口浓烟过肺,蓝仪云雾向上吐,丝丝缕缕的白烟逸散开来,飘过彭庭献鼻尖。
这味道,熟悉得很。
是他手下一家分公司制造的香烟,专供富商千金。
他们果然是一路人。
彭庭献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等候下文,果然,蓝仪云注视着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定格在他还未止血的额角。
“带医务室去。”
她口气平淡地下令,冲沈娉婷一歪头。
沈娉婷默然照做。
她比方头聪明得多,从不对上司的决定多嘴一句,上前给彭庭献扣上一副手铐,指引他离开这里。
彭庭献在转身前向蓝仪云微微点头,似笑非笑,临走前本要鞠躬致谢,却被沈娉婷打断了动作,带至门口。
门在身后一点点关上,即将抬脚离开时,他捕捉到屋内一声哼笑。
那声音传达的感觉似曾相识,据他上一次被蓝仪云盘问的经验,他知道,这是蓝仪云心情好转的信号。
彭庭献唇角无声一勾,抬脚,跟上了沈娉婷的脚步。
二人离开不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这是今天早晨的第二次。
第一次发生在彭庭献被带来之前,同样,来自蓝仪云的父亲。
“喂。”
按下接听,蓝仪云并不十分恭敬地回应了声,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急于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叫她:“仪云。”
“在,父亲。”
“你昨天,是想开枪射杀你的堂哥吗?”
十分尖锐的一个问题,蓝仪云听进耳里,面无表情:“我可以吗?”
“……”
蓝戎罕见地无言下来,过了片刻,才幽幽吐出一句:“你能耐不小。”
“嗯。”
蓝仪云无聊地朝烟灰缸弹了弹烟灰,她气定神闲,对于昨天礼堂那件事,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父亲会迁怒于贺莲寒。
贺莲寒虽然无父无母,却有幸被农河最知名的医生捡回抚养,而这位医生,也是陪伴蓝戎度过六十载岁月的一位挚友。
他很可能不心疼她这个女儿,但一定会照顾自己好友的遗孤。
蓝戎在这之后果然缄默不语,从头至尾没有提起贺莲寒,但当他再次开口时,事件的结果却悄然变了味儿。
他念出了一个对蓝仪云来说稍显刺耳的名字,然后重复了那句:“你很有能耐。”
“你的堂哥,蓝擎,把礼堂的事告诉了家族,说要跟你计较计较。”
蓝仪云单眉一挑:“那来呗。”
“我相信你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仪云,”蓝戎冰冷得像个机械:“毕竟谁作出什么决定,谁就要为决定买单。”
“你的堂哥手下业务涉及军事,他不是商人,不会和你面对面坐在一张桌上谈判,你有能耐,自己做好准备。”
“用什么方式保住你的监狱长职位,仪云,你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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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36章
跟在沈娉婷身后,彭庭献悠哉哼起了歌。
两人的心理状态和早晨相比发生了戏剧性调换,沈娉婷心思凝重,彭庭献却信步优雅,走走停停,时不时地还要摸一下走廊上路过的盆栽。
帕森监狱从修建以来便常年绿植环绕,蓝戎喜欢新鲜的空气,恨不得把监狱每个角落都种上一株盆栽。
他哼着R星民间耳熟能详的小曲儿,将绿植的叶子拨弄得簌簌作响,沈娉婷在他身前,一声不落地将动静捕入耳底。
抬眸侧睨了眼盆栽,沈娉婷不自觉回想起监控里的画面。
那么绿意盎然的一株植物,却仿佛长满了血。
她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没走两步,又听见彭庭献叫她:“沈警官。”
“讲。”
“你长得真好看。”
“……”
沈娉婷波澜不惊地嗯了声,礼貌回:“谢谢。”
“你手上戴的这个镯子,是玻璃种翡翠吧。”
稍显笃定的一种语气,沈娉婷驻足,回过头来盯着他:“你很懂珠宝?”
“一点点。”
彭庭献对视她,笑意渐深:“我的母亲是经营珠宝起家的,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这应该是H星球已经绝版的原料吧?”
沈娉婷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放在自己刚戴不久的手镯上,不甚在意道:“哦,是吗。”
彭庭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置可否,从她身边越过,哼着歌继续踱步而去。
沈娉婷抬脚跟上。
两人来到第一监区医务室时,贺莲寒正给医护人员们开会,他们无一例外地被蓝仪云批了顿,以贺莲寒和司林为首,贸然出急诊的手下们,均受到了处罚。
贺莲寒身处会议桌最前方,她站了起来,对着在场所有人深深鞠躬,一字一顿道:“对不起,大家。”
“没事的贺医生,没事。”
“对呀对呀,我们当时只是太急了没顾得上那么多,而且方头生命垂危,我们见死不救说不定也会被惩罚。”
“就是,蓝姐说不定就是还生方头的气呢,我听人说她在办公室被家里人训了几句,正好方头多问一句,她就……”
“咳。”
一声清亮的咳嗽打断最后这个人,被呵斥的小护士缩了下脖子,左看右瞟,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对。
贺莲寒掠过这个新来不久的年轻实习生,细眉浅浅拧起,没有多说什么,正要继续开口复盘,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她说得没错啊。”
这语气轻佻,屋里众人皆被吸引看去,彭庭献身体半倚靠在门框上,身后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他笑盈盈地盯着贺莲寒,一挑眉:“抱歉打断你工作,贺医生,可以先为我包扎一下伤口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惨不忍睹的额角。
贺莲寒果然如意料般脸色一凝,从会议桌上起身,大步向他走来。
医务组的会议被暂时中断,贺莲寒将彭庭献安排到了私人诊室,沈娉婷随后进来,将门轻轻关闭。
贺莲寒彼时正坐在诊桌旁,用棉签为彭庭献消毒清创,她被关门的细微动静吸引注意力,用余光瞥过去一眼。
穿着狱警制服,是个陌生面孔的新人。
沈娉婷察觉到她向自己看过来,立刻挺直身子,展露微笑:“你好贺医生,我是新上任的监狱长秘书,沈娉婷。”
贺莲寒在听到“秘书”两个字时,指尖微微一顿,彭庭献发现她这一刹那间的走神,笑着微微歪头:“贺医生?”
贺莲寒仿佛慢半拍:“嗯。”
她收回了放在沈娉婷身上的目光,神色如常地说:“你好。”
沈娉婷又表现积极地客套了几句,作为近期新上岗的实习生中表现最优异的一位,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受益于优良的家教,无论在何时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贺莲寒在她身上看到了刚毕业时的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给彭庭献上药。
伤口包扎好后,贺莲寒又用听诊器为他监测了身体,思考一会儿,建议道:“你可以申请再打一针抑制剂。”
彭庭献笑着摇头:“不。”
“没有副作用,”贺莲寒以为他担心这个:“也不会留下后遗症,这是内部刚刚研发的加强抑制剂,可以减轻你很多感受,也可以隔绝别人对你起反应。”
彭庭献这次咬字更重:“不。”
“好吧。”
贺莲寒出于尊重点点头,起身便走向药柜为他配药,经过门口时,她第二次与沈娉婷对上视线。
这次距离更近,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沈娉婷一直在观察自己,那眼神并不包含敌意,更多的是一种来自年轻女孩的好奇。
贺莲寒现已三十五岁了,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无异,但整个人的气质、说话语速、行事果断和冷静力都非常容易区分,像沈娉婷这样的眼神,她在最近一些新来的实习护士眼中看到过类似,且不少。
面色如常地从她身旁经过,贺莲寒低头开始配药。
沈娉婷将伸未伸的手被悄然缩回,她以为刚才贺莲寒会和自己握手,看来是想多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男声却打断她:“沈警官。”
“怎么。”
“你觉得贺医生好看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故意尾音上挑,透露出一股不嫌事大的拱火意味,沈娉婷下意识微微蹙起了眉,反问:“你想表达什么。”
“你好像对贺医生很感兴趣。”
彭庭献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揭穿了她刚才的行为:“你觉得,贺医生和蓝小姐,哪个更好看?”
沈娉婷脸上浮现出狐疑神色,目光在他和贺莲寒身上来回打转,她刚来到帕森不久,并不懂得监狱长和这位狱医之间的陈年纠葛。
但她直觉认为,彭庭献话里有话,在给自己下套。
聪明如她,选择了不作声。
彭庭献没得到反馈,于是又把问题抛给了药柜前的另一个女人:“贺医生,你觉得呢?”
贺莲寒头也不抬:“你好看。”
“谢谢。”
彭庭献怡然大方地笑笑:“你很有眼光,贺医生,但我觉得——蓝小姐更适合你。”
贺莲寒配药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一点点转过身来,面向彭庭献,淡淡讥讽:“你被她收买了。”
“没有这回事。”
彭庭献坚定地摇摇头,又挂上从前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假笑:“我只是觉得,蓝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容易。”
沈娉婷在一旁听得眉头微皱,压下心底质问的冲动,看彭庭献究竟想整什么幺蛾子。
贺莲寒却没说话。
“贺医生,想必你也听说昨天礼堂那件事了,今天早晨,我从七监被带出,路过的狱警们都在小声议论这件事。”
彭庭献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向她陈述:“虽然不清楚蓝小姐为何突然离席,但我想,应该是和贺医生你有关吧?”
贺莲寒嘴里的獠牙刺痛了一瞬,但面色依旧沉稳:“你想多了。”
“是吗。”
彭庭献笑。
“……”
“是吗,贺医生。”
贺莲寒被他这一声声意味不明的语气弄得心烦,加快速度把药配好,转身拿药走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说:“好了,带回吧。”
沈娉婷上前一步拿走了药,冲彭庭献使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回去,彭庭献却偏偏热衷于挑事儿,赖在椅子上不走。
他甚至点了点桌上的听诊器,看着贺莲寒,说:“这儿如果有测谎仪,贺医生,你会用吗?”
贺莲寒被他步步紧逼,到这儿,耐心也终于告罄。
她冷下脸来,不再顾忌释放自己正处于易感期的信息素,语调冰沉:“需要我用另一种方式请你走吗。”
点到为止,彭庭献也适时地站了起来,只冲她笑笑,不说话。
他抬脚便走,转身背影潇洒无谓,仿佛心血来潮逗弄一会儿家里的宠物,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便收手撤回。
沈娉婷静静地观望二人,有些复杂地看了眼贺莲寒,她刚才兴许是刚注射过抑制剂,信息素的浓度并不明显,这会儿受彭庭献刺激,兴奋度稍稍提上来一点,气味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
非常顶级的琥珀香,掺杂着雪松木的后调。
这个味道……
和今天蓝仪云后颈散发出的气味一样。
恍然间悟到什么,沈娉婷脸色大变,连带着嘴唇都苍白了一分,她后知后觉地看向彭庭献,想起他刚才状似无意给自己抛来的问题———生平第一次,沈娉婷庆幸自己闭了嘴。
彭庭献来到门边,从她手中接过配好的药,绅士一笑:“我来拿吧,沈警官,让女士替我拎东西,我做不到。”
他将药包挂在了自己手腕上,哼着歌,悠然离去。
沈娉婷被留在原地,和贺莲寒对上一眼,略感一股无名尴尬,点头道别后便紧接着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越来越急,意识到身后人逼近,彭庭献无声勾唇倒数,三,二……
“你刚才什么意思?”
果然,胳膊被人一把拽住,沈娉婷看上去很是恼火:“你怀疑她们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想套话就算了,带上我干什么?”
彭庭献插着兜,表情闲散:“蓝仪云不也是你的上司么,关心上司情感状态,为上司排解情仇,有什么不好呢。”
沈娉婷脸沉下来:“所以我允许你拿我当切入点了?”
她声音听上去冰冷极了,彭庭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由于身高优势摆在这儿,沈娉婷即使穿了高跟鞋,也比自己低了不止一个头。
他视线下移,忽然无厘头地反问:“你累不累。”
沈娉婷无视他盯着自己鞋底的目光,冷声:“别转移话题。”
彭庭献就笑出了声。
“可我累了,沈警官。”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药包,身体一转,头也不回地催促她:“跟上来吧,辛苦你了,我要回七监看望我的狗了。”
第37章
彭庭献在走出一监后,被一位巡逻狱警奉命带回,与沈娉婷分道扬镳。
交接过程很是顺利,沈娉婷向狱警再三嘱咐,看好他,寸步不离,十二分精神。
彭庭献觉得她这高度警惕的模样来得莫名其妙,忍俊不禁一笑:“沈警官,至于吗?”
沈娉婷一只手指着他:“你不是好东西。”
好不留情面的一句评价。
于是算不上好东西的彭庭献被严加看管,狱警用一根铁链拴住了他双手,像拎着一条家犬一样带他往七监走。
临近七监的一条小路上,彭庭献正走着,忽地被人拍了下肩膀,他停脚,发现何骏正藏匿在旁边的监控死角。
前方狱警也停下步子,被何骏狠狠瞪了一记,碍于职位高低,他不得不默默解开了锁链, 像只缩头乌龟一样退到路边。
避开监控,何骏一把将彭庭献拉进了死角。
这是个极度狭窄的角落,容积逼仄,彭庭献几乎面对面地和何骏贴在一起,他略感不适地往后仰,却一把被何骏钳住了脖子。
“你对方头动手了是不是?”
他紧紧扣着彭庭献的后颈,像是要把他掐死在自己手中,彭庭献直面他淬了毒一样的阴冷目光,渐渐的,嘴角酝酿出一丝笑意:“是啊。”
“方警官腿脚不便,想下到一楼,我看他速度太慢———”
彭庭献哼出了声:“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他妈的……”
何骏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扇在他侧脑,彭庭献被打得脸歪向一侧,腮帮子鼓起来一下,试探口腔内壁还有没有知觉。
他没反应,何骏更是一把将他拎起,“砰”地怼在墙上:“那晚发生什么了?说?!你是不是私自拿钥匙干了别的事?!”
“你他妈的……送你来七监那天就给我甩脸子,我说怎么态度这么猖狂,有新主子了啊?”
他使劲揪了把他耳朵:“跟我说说裴周驭给你什么好处了,啊?一晚上就让你叛变,活儿干不好还敢对方头下手,我看你真是……”
“彭庭献。”
突然,一道毫无征兆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何骏脊梁瞬间僵硬,反应迟钝地一点点转回头去,这才发现裴周驭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里临近七监,即使躲在监控死角下,也有被巡逻狱警发现的概率。
但刚才那位胆小的狱警已经逃跑无踪,他怎么也没想到,裴周驭会放下七监所有工作,亲自来周边巡逻。
何骏像人傻了一样不知所措,下一秒,却感到手腕一紧。
彭庭献在此刻摆正了被他打歪的脸,太阳穴留下三道红印,耳朵也肿起来不少,他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力度握住他手腕,细皮嫩肉的一张脸,对着自己哀求:“何警官。”
“好痛,不要再惩罚我了。”
“……”
何骏猛地一下子转过头来,瞪着他就要破口大骂,毫无防备下,后脑勺接着就被甩了一巴掌。
那一记已经不足以用“扇”来形容,裴周驭手掌宽,手劲儿又大,呼在他脑袋上的痛感比一般威力猛得多,何骏几乎是被打得往前一晃,眼看差点要贴到彭庭献身上。
头皮又紧跟着一痛,裴周驭薅起他头发二话不说就把他整个人拨到了一边。
像随手丢垃圾一样,何骏趔趄栽倒在地,肩膀狠狠磕在地砖上。
他愤怒地抬眼向上看,直直撞进裴周驭一双冰冷的眼。
那里甚至积压着浓浓不耐,身处易感期的焦躁感让他整个人脸色郁沉,何骏霎时噤了声,头刚闪躲着低下去,就听见上方一声倒抽冷气。
彭庭献咬牙发出“嘶”的声音,尾音故意拖长,一边捂着自己的耳垂,一边皱着眉头艰难开口:“你怎么来了,裴警官。”
“我耳朵好痛,何警官刚才和我发生口角,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胳膊便被一把抓起,裴周驭看上去耐心全无,连施舍他表演的时间都不给,拎着他整个人赶回了七监。
牢房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裴周驭一下子将彭庭献甩到了床上,手中钥匙脱落,不管不顾地将他抵在墙角。
彭庭献后脑勺紧紧贴着墙面,他两条腿被迫缩起,裴周驭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俯身压过来,一只大手撑在他耳边,隔着纵横排列的嘴笼嗅闻他的信息素。
他的鼻翼和牙齿都亲密地贴在自己耳边,后颈微微隆起的腺体和犬齿仅有一面之隔,中间阻挡着坚硬的止咬器。
彭庭献甚至能清晰捕捉到裴周驭牙齿在打颤,滚烫鼻息喷薄在侧耳,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早晨———
裴周驭饿疯了。
彭庭献忍不住向上偷看,他刚才就听到自己耳边咯吱作响,定睛一看,果然,饿坏了的裴警官又忍得指骨微颤,指尖绷紧,死死抠着墙面。
“放出来一点。”
裴周驭头颅微低,将下巴搁在他颈窝,声音哑得难受。
彭庭献却故意唇角一勾:“裴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是一记五指紧握。
耳旁的这只手似乎隐忍到极限,彭庭献听到骨头弯折的声音,裴周驭身上的柏木叶香无法自控,悉数倾泻而出。
尽管离开这一早晨中,彭庭献的戒断反应要比裴周驭轻得多,但眼下被一个S级Alpha圈禁墙角,百分百匹配度的信息素互相缠绕,饶是彭庭献定力再强,现在也不免有些心痒。
出于对自己的考虑,彭庭献终于配合着释放出一些信息素。
清冽的柏木叶和回甘无穷的红酒香弥漫整间牢房,两种气味暧昧交织缠绕,彼此像藤蔓一样牢牢裹紧,包围在两人身边。
彭庭献的生理自控能力要比裴周驭强得多,他悄然抬起头,盯着裴周驭的表情看。
被嘴笼覆盖之下的脸庞正轻微颤抖,裴周驭眉心拧成一道川,额角因强忍欲望而青筋阵跳,双眼也紧闭了一瞬。
他现在的反应比之前大有进步,至少表现真实,情绪也不完全掩盖。
他愿意诚实地让彭庭献知道,他在渴望他。
他很难受。
裴周驭正沉浸在得到信息素的安抚中,温暖甘甜的酒香将他身体包裹,带来无与伦比的舒缓与解脱。
他太清楚这样暴露需求的后果是什么了,但他无法忍受。
在彭庭献离开的这一早晨,他先是接到了蓝仪云的讯息,那是他这几天手环所记录的异常数据,蓝仪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给他发来了一个定位。
那是第八监区,他真正最熟悉的地方。
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得到惩罚,或许是被关回实验室,或许是重新研究腺体数据,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有像现在这样和彭庭献共处一室的机会了。
他们还都身处易感期。
即便高高在上,也是他渴望了十年的解药。
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在强烈羞辱感和更强烈的需求拉扯下,裴周驭忽然抓起了彭庭献的手,拉着放到自己胸口。
他在对面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睁开眼,牙齿紧咬,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提个条件,我满足你。”
彭庭献被他按着手放在心脏位置,这才发现裴周驭手腕上的手环已经不翼而飞。
兴许是为了躲避监测,他擅自把记录自己发情的证据摘了下来。
但心跳不会出卖人。
上次提醒他用手环查看心率后,他就学会了表达自己情绪波动的方法。
一如现在,被自己按在掌心下的心脏,脉脉滚烫。
彭庭献于是就笑了。
他在裴周驭满眼注视下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像奖励表现进步的爱宠一样,温声夸奖:“你好厉害,小裴。”
“这么快就学会怎么讨好我了。”
裴周驭果然在这句话后深深闭了下眼,他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一遭,抿嘴半晌,才低低发出一声:“是。”
“很想要吗?”
彭庭献又不紧不慢地提问。
裴周驭偏过脸,低头:“嗯。”
“你心跳确实好快。”
彭庭献撂下这么一句结论,然后,毫不留恋地从他手心抽回了自己的手,去捏自己刚才被揪痛的耳垂。
裴周驭的视线随着他动作而移动,目光落脚到他耳朵,发现那里红肿起一块。
他将要开口,却被彭庭献截住了话头。
“裴警官,”他悠然一笑:“你在入狱之前,有家室吗?”
“没。”
“哦~” 彭庭献莫名发出闷笑,胸腔震动起来:“三十一,也没有过未婚夫和爱人?”
裴周驭百般忍耐下眯起眼,磨着牙齿冷冰冰道:“你想问什么,直接点。”
“我没想问什么。”
彭庭献无辜一摊手,亲眼目睹裴周驭脸阴沉下来,风雨欲来之前,他又猛地一倾身,用两只胳膊圈住了裴周驭脖子。
盯着他的眼睛,直视逼问:“你上过几个?”
裴周驭面如寒冰:“你要想试,你是下一个。”
彭庭献顺着他不像玩笑的语气往下看,那个部位早就起了反应,Alpha的易感期遍及全身每处神经末梢,这里没有戴嘴笼,在裴周驭看来,也是另一种标记方式。
彭庭献心里骂他贱畜,面上仍端着一副友善微笑。
“你理解错了,裴警官,我没有打探你私生活经历的兴趣。”
“我的意思是,何警官下手太重,我现在耳朵很痛。”
他说完,慢慢凑上前去,揽着裴周驭的脖子,将自己耳垂贴到他嘴边。
隔着止咬器,这里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裴警官没谈过恋爱的话,吹一吹,总会吧?”
第38章
他又摆出了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笑容狡黠,仿佛在做一场孩童间的游戏。
这样的神情裴周驭十分眼熟,方头从二楼跌下去的那个清晨,彭庭献也如此刻一般欢快。
见裴周驭一直无动于衷,彭庭献上扬的嘴角凝固一瞬,接着,两人安静的对视中,气氛逐渐变了味。
不知是不是幻觉,彭庭献恍惚间从裴周驭的眼里察觉到一丝鄙夷。
那像是看战场上花枝招展的猎物,攻击力逊色于自己,却因为投机取巧站上了制胜一方。
他正思考着,裴周驭却在下一秒靠了过来。
他一只手摆正彭庭献的脑袋,让他不要乱动,然后头一歪,贴近他耳垂,轻轻吹了吹。
进展比彭庭献想象中还要顺利,裴周驭安抚他的动作极尽温柔,却明显点到为止,他强忍着骨髓深处难以抵抗的躁动,可身子仿佛灵肉分离,在思想和意志上,仍未对自己哪怕有一分屈服。
彭庭献玩味的嘴角一点点降下来,变成虚伪的冷笑,他一根手指抵在裴周驭胸前,从容、缓慢而坚定地,将他一点点推离自己。
裴周驭不是个会虚与委蛇的人,本就逢场作戏,被他推开,脸上万年不化的冷漠感愈发加重。
彭庭献于是就歪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好像很不情愿啊。”
裴周驭目光深沉,因生理本能而失控的呼吸仍十分紊乱,但他却突然静止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两人逼仄的床角中抽回了身子。
莫名其妙。
彭庭献深感无语地望着他,两腿一搭,用脚尖点了点地板:“给你机会,也会走神吗,裴警官?”
裴周驭缓缓将脊背挺直,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始整理自己被揉乱的上衣。
他的动作透露着与信息素浓度的极度不符,隐隐的,彭庭献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喜欢蹬鼻子上脸。”裴周驭一边调整袖口,一边眼神讥讽地从他身上冷冷掠过。
薄唇一启一张,吐出的全是直戳人心的尖刀:“娇生惯养久了,忘记这里是监狱了吗。”
彭庭献下巴微抬,毫不畏缩地一哼笑。
他又故意释放出一股信息素,S级alpha操控气场的程度可谓炉火纯青,即使冒着自己即将失控的风险,彭庭献依然要压他一头。
刹那间,浓重而侵略性爆棚的波尔多红酒香充斥整个房间,以吞没之势压过了裴周驭的气味。
骨头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酥酥麻麻的痒感将神经啃噬,彭庭献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些坐立难安,但他不表现。
裴周驭的倔强让他很生气,微微歪头笑着,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审视裴周驭。
这种无声的审判堪比另一种令人难堪的掌控,裴周驭也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但他意志坚挺,用谈判的语气向他开口:“提个条件,我们一次性解决。”
彭庭献觉得好笑:“我有说不帮你解决吗,裴警官?”
“你心太急了,我可以标记你,帮你解决痛苦,那你呢———”
他停顿,反问裴周驭:“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裴周驭不动如山,抬手向牢房外一指,问他:“这是哪儿。”
彭庭献耸肩:“七监,你的地盘,不过……”
“咔嚓”,清脆上膛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彭庭献神色剧变,虚伪且完美的假笑彻底坍塌,他瞳孔战栗,紧紧盯着裴周驭手中多出来的那把枪。
那是刚从腰后卸下来的一把泰瑟枪,电压拉满,只需扳机轻轻一扣,便能射穿他的肚皮。
裴周驭淡淡看着他,这时候才跟他提条件。
“不想被我标记,可以,现在跟我出去选一个你喜欢的房间。”
“这层楼一共有七十七间牢房,六十二间关押Alpha,我带你过去,让他们轮着来。”
裴周驭拍了拍自己脸上的嘴笼:“他们没有这个,你喜欢找刺激,我满足你。”
彭庭献气息霎时乱成一团,他从未感受过像此刻一般怒火中烧,滔天的羞辱和要挟感像拳头般狠狠打在他身上。
轮着玩他?这比何骏和方头加起来对他肢体殴打还要令人气恨。
“裴周驭,你别得寸进尺了。”
他磨着牙阴狠狠道,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我给过你机会,很多次。”
————蓝仪云尚未知晓他们之间信息素的秘密,只要他想,裴周驭随时可以成为他向蓝仪云献忠的工具。
也不知裴周驭是否醒悟到这点,但眼下,他给出的反应出奇平淡。
他漠然道:“我现在也在给你机会。”
彭庭献牵扯嘴角,阴冷一笑:“你开枪试试。”
裴周驭握了下枪身,气息莫名有些灼热:“你要求的。”
“我。”
“砰——”,下一秒,电击枪的扳机果真被扣响,彭庭献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缩,迅速闪躲,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在身上发生。
他警惕地眯起一只眼,观察自己旁边的墙面,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墙壁替自己遭了殃,睁眼,却看到墙面一片完好。
对面好巧不巧地响起一声低笑,轻如呼吸,却还是被彭庭献高度惊吓后的注意力敏锐捕捉。
他骤然抬眼看去,裴周驭居然在笑。
他缓缓收回了电击枪,压下枪头,然后在彭庭献快要扒掉他一层皮的阴毒注视下,伸手向后掏兜,取出一枚电击镖。
那相当于电流的瞄准镜,没安装这个,枪的威力等同于没有。
牢房里一大片鸦雀无声,在彭庭献越来越扭曲的目光中,裴周驭收敛笑容,把镖头三两下安装上膛。
“咔嚓”一声,后拉保险栓,以瞄准的姿态再度对准彭庭献。
“反应不错,趴回去,再来一次。”
彭庭献面颊和脖子肉眼可见地蹿红,气得他声调都控制不住:“裴周驭,耍我很好玩?”
裴周驭又轻微勾唇:“比sare好玩。”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便像疯狗一样朝他扑了过来,彭庭献彻底失去形象,骨子里最狼狈失态的模样被全然逼出,像个市井屠夫一样一拳朝他打过来。
裴周驭闪身一躲,口气随意:“你这是击剑。”
上流阶层的公子哥可从来不具备实战经验,出门在外有保镖,打过最残忍的架或许只有击剑。
彭庭献不作声,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枪身,毫不手软地抵上他腿根部位,裴周驭果然下意识停滞一瞬,彭庭献不慌不忙,一巴掌送到他肩上。
裴周驭后背“咚”地磕上墙壁,彭庭献倾身压上来,盯视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轻声道:“你一定要和我对着干?”
裴周驭稳如泰山,向下斜睨:“会用枪吗。”
致命部位前的枪口晃动了一下,彭庭献压下紊乱的呼吸,看着他,眼里腾升出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兴奋感:“我们走着瞧,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裴警官。”
“我早晚虐得你跪下来求饶。”
第39章
二楼最角落的牢房自住进人开始,便每天不停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尊贵的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和那位不苟言笑的裴警官在干什么,所有人沉浸在自己易感期的感知失调中,天一亮,昨晚的动静便被抛之脑后。
危险周来到第五天时,七监的犯人们逐渐恢复意识,寻求匹配的渴望度不再如此强烈,这天下午,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裴周驭接到了蓝仪云的“邀请”。
她在手环里发来一条讯息,地点是监狱后方的马术场。
她邀请他一起驯马。
裴周驭深知她的目的绝没有骑马那么简单,但他不多问,话少行多一向是他最突出的人生准则,问这么多,不如直接去验。
于是,在下午三点十分,沈娉婷来到七监为裴周驭解开了嘴笼,她留下代理这片监区,目送裴周驭孤身离去。
在为裴周驭打开嘴笼的过程中,身后牢房里的人正襟危坐,沈娉婷狐疑地朝后看了一眼,发现彭庭献呼吸莫名有点快。
在紧张什么?
她面前的另一位男人也将目光投射而来,裴周驭脸上的止咬器被缓缓脱下,隔着沈娉婷,还有她身后的一道门。
他伸出手,冲彭庭献悠悠指了指。
那是个“等着”的手势。
他转身扬长而去,彭庭献紧接着便扑到门前,一反常态地对沈娉婷报以微笑:“沈警官。”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看守的,对吗?”
沈娉婷如实点头:“对,直到裴警官回来为止。”
“那太好了,”彭庭献从屋子里递出来一个折叠马扎,艰难穿过牢房密集的铁栏,给她放在门外,笑得热情:“请坐,沈警官。”
“……”
七监到马术场的距离较远,裴周驭花了二十分钟赶到。
这是一片比训犬场还要庞大的土地,蓝仪云从小精于骑射,她的父亲对她寄予厚望,为了培养女儿,不惜花重金打造了这片场地。
彼时蓝仪云正骑着一匹昂贵的纯血马绕圈,她穿着十分随意,因为对马术过于娴熟,省去了许多繁重的护具和头盔。
她只在手上缠了一圈绷带,用于保护指甲。
“吁———”缰绳被用力一拉,蓝仪云发现裴周驭到来,果断调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扬起满脸恶毒又兴奋的笑冲他疾驰而来。
一阵马蹄声轰鸣如雷,眼看就要直直撞上裴周驭身体,蓝仪云竟一刻不停,突然牵缰勒马,让两只前蹄高高抬起,精准朝裴周驭头颅踩去。
高壮烈马的嘶鸣声在头顶爆裂,裴周驭反应敏锐度不是一般的快,他闪身一躲,侧过身的同时毫不留情地一拳重击在马腿上。
“呜———”
纯血马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痛极悲鸣,很快驮着蓝仪云向前奔去,在狼狈窜逃中飘起一头栗色鬃毛。
身后同时传来一声惊呼,裴周驭不咸不淡地抬起眼,转身,看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何骏。
他一个连枪都玩不明白的半吊子狱警,居然敢出现在驯马场。
马术这种项目在星际中只有上流阶层才能体验,除此之外就是像他这种战争起家的指挥官,像何骏这样的普通人,冒然走进马场,只会被有钱人的马当玩物踩死。
正如他所料般,何骏被蓝仪云刚刚那一下吓得惊魂未定,但他察觉到裴周驭视线看过来,立刻闭了嘴,强装一副镇定模样阴沉沉地盯着他:“你今天完了。”
笃定句。
裴周驭显然不了解他这份“笃定”从何而来,双眼淡淡掠过他,懒得理,低下头用手环查看了一眼心率。
刚刚离开七监时他被安排打了一针抑制剂,贺莲寒担心他情绪起伏过大,在针剂中混入了安定,让他躁动的身心在最短时间内平复下来。
现在药效差不多发挥到顶,他表情宁静,心里也像凛冬降了温一样冷静下来。
大脑不再被磨人的红酒香充斥,眼下自省,他差不多明确了蓝仪云叫他过来的目的。
解释这几天手环异常的事。
还有殴打同事,被旁边这位何警官打了小报告。
马蹄踩踏声由远逼近,蓝仪云再一次来到了两人身前,她勒马停下,晃悠着身体坐在马背上,冲裴周驭哎了一声。
裴周驭循声朝她看去,她扬起微笑:“你这几天找死的次数不少。”
话落,她从上扔给他一条鞭子,随手指了下马棚里的一只高大黑马,说:“上去,摔下来一次断你一条腿。”
裴周驭看向那匹马,通体漆黑,颈部修长且弧线优美———是只弗里斯兰马。
这种品种的马常用于战马,虽形体优雅,但体型庞大肌肉强壮,非力量顶尖者根本无法掌控它的爆冲。
裴周驭一言不发,捡起她扔在地上的马鞭,朝这匹黑马走去。
何骏亲眼目睹他转身,急切上前一步,仰着脑袋恳求蓝仪云:“蓝姐,你一定不要放过他,昨天的情况我都跟你汇报了,我保证!我没有一句假话,裴周驭公然对我动手,还封锁了七监的进出权,让我们这些监区长官都不能进去探监,他……”
话还没说完,蓝仪云径直调马离开,她眼睛里闪烁着猎手捕猎般的喜悦光芒,浑身血液沸腾起来,狠狠甩了下马鞭,在滚滚飞扬的尘土中向那匹弗里斯兰马冲去。
这匹马的高度足足有一米七五,裴周驭手边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工具,他拍了下马的后颈,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威慑力道,在马还未作出反抗时猛地一拉缰绳,将整个人牵拽上去,长腿一跨翻身上马,身下的坐骑果然昂起首来,发出一阵暴怒的嘶鸣。
裴周驭眉头微皱,握紧手中皮鞭,没往它身上抽,但猛地用腿夹了下马肚。
身下的畜生还未完全服从下来,蓝仪云那匹纯血马便杀气腾腾奔来。
———电光火石之间,裴周驭扬鞭,毫不手软地一记狠抽在公马臀部,马受到刺激,在疼痛的鞭策下飞奔而起,在万分惊险的距离下与纯血马堪堪擦过。
裴周驭骑术娴熟地调转马头,整个躲闪到策马悬停的过程无比流畅,弗里斯兰马的特性之一就是对骑手指令敏感,裴周驭手下每次细微的指令、暗力和镇得住场面的心理素质堪称绝顶,驯服这样一匹烈性战马,他看起来无比轻松。
蓝仪云第二次进攻落空,兴趣骤然一下子减半,她一圈圈勒紧缰绳,将身下的马速度放缓,围绕着裴周驭的马打转。
脸上要笑不笑的:“真厉害,不愧是H星球最年轻的军事指挥官啊。”
裴周驭将她暗戳戳的阴阳怪气听进耳里,不说话,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下这匹马,像是一种安抚。
蓝仪云捕捉到他的动作,唇角一勾,逐渐浮出冷笑:“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你清楚么?”
裴周驭目不转睛:“赛马。”
“呵。”
蓝仪云不客气地发出一声讥笑,她好像骂了句什么,裴周驭没听清,只看到这位蛮横变态的大小姐摸了下自己胯下的马,然后毫无征兆一扬鞭,残忍地抽在它肚子上。
被虐待的马痛得哀嚎,但仍未失控将她甩落马下,裴周驭眼神平淡地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为,听她悠悠开口:“你认识我身下这匹马吧?”
“纯血,以短距离爆发力闻名,”她自顾自地介绍起来,完全不给裴周驭打断的机会:“但你知道它另一个更有名的特点,是什么吗?”
裴周驭不语。
“是稳定,裴周驭。”
蓝仪云笑着唤他名字,语调听上去极尽阴阳怪气:“一匹马,要想成为人类最信任的手下,首先必须具备的性征,就是稳定。”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性格、情绪、能力等等方面常年保持稳定,才有被一直饲养的资格。”
“你有这样的价值吗,裴警官?”
她尾音逐渐染上了一丝调笑,讥讽气息拉满,凝视他的眼神甚至比胯下这头畜生还不如。
裴周驭对她这一通冷嘲热讽不予置评,这时,马场外忽然传来呼喊声。
是另一道男人的声音。
意识到声音主人不是何骏,裴周驭这才抬起了头,一向吝啬给予反应的表情也瞬间活了过来。
蓝仪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在听到彭庭献的呼唤声后,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烦躁神情。
那不像是本能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这事儿没完了”的浓浓不耐。
护栏外的何骏也发现了彭庭献,在他走到身边时,一股怨气直冲上头,扬起手来就要往他脸上打。
彭庭献这次反应速度出奇快,他不仅躲,还躲得轻松,在蓝仪云看不见的位置,使劲抬腿踹了何骏一脚。
何骏痛得倒吸气,抱着脚在原地蹦跶,彭庭献把身体靠在护栏上,好整以暇地一歪头,诧异盯着他:“怎么了?何警官,哪里不舒服吗?”
何骏张嘴就是一句低骂,他忍无可忍,伸手向身后掏枪,彭庭献比他先一步举起手,动作惊慌,以求救的目光向蓝仪云投射而去:“蓝小姐!”
“何警官失控了!蓝小姐,裴警官,快过来帮我!”
话音刚落,何骏的电击枪已率先掏出,蓝仪云在不远处微微皱起眉,斜睨了眼旁边的裴周驭,见他丝毫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
子弹上膛声迎面响起,这动静对彭庭献来说简直不要太过耳熟,他留意到何骏的枪里提前装上了镖头,那是瞄准的信号。
极度惊险的瞬间,何骏将枪口抵上自己小腹,彭庭献饶是心理素质再强,也赌不起这把。
电流滋滋声将裤子烧焦一个洞,彭庭献脸色骤变,暴起一脚直接踹在了他腿肚,力道不再保留。
何骏猛然往后一仰,手里的枪被劈手夺过,“砰”一声,何骏狼狈跪地,屁股重重磕在马场粗糙的草地上。
“啊——”
他痛极惨叫,屁股下方似乎有血流出,这里的草地上随处可见铁钉、马鞍上卸下来的废弃零件、还有马蹄褪下来的坚硬保护壳、每一个对他来说都是致命伤痛。
彭庭献在头顶迅速给枪拉上了保险栓,蓝仪云这时不紧不慢地赶到现场,隔着一排防护栏,对视彭庭献。
彭庭献脸色的变化简直虚伪至极,他只用片刻便收起了面对何骏时那副阴毒嘴脸,一笑一转身,给蓝仪云摆出的依旧是挑不出错的微笑。
一把熄了火的电击枪被恭敬递上,蓝仪云垂眼,对着彭庭献发出一声哼笑。
“蓝小姐,请您保管好。”他识时务地扬起嘴角,语气显尽温和:“何警官因为方头的事降罪于我,他生我气,我能理解,毕竟不是所有犯人都像我一样尽忠于您。”
“没完成你和方头交给我的任务,何警官,我很抱歉,但你不会还没消气吧?”
彭庭献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脑袋,面向蓝仪云,不确定地开口:“蓝小姐……我觉得何警官可能走火入魔了。”
何骏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推了他肩膀一下:“你他妈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蓝姐!这小子绝对一肚子坏水,他不知道在七监干了什么勾当,和裴周驭蛇鼠一窝,两个人还化敌为友了是吧?真可笑啊,彭庭献,让裴周驭为你大打出手,你他妈……”
马蹄蹬踏声走过来,裴周驭面无波澜地骑着马,一边悠哉打转,一边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是吗。”
“我们化敌为友,我怎么不知道。”
蓝仪云麻木的眼神从三人脸上审视而过,她能清楚闻到彭庭献身上的红酒香,刚才让沈娉婷悄无声息地把他带来,就是为了验一验何骏话中真假。
在她下午来到马术场时,何骏便早已在此等候,他急切又狼狈地抓住她身下马蹄,冒着被一脚踢死的生命危险,向她阐述昨天裴周驭失控的经过。
裴周驭拦住了他的去路,为了给彭庭献出气,将他在七监外面凶狠殴打了一顿。
他和裴周驭积怨已久,屡次交锋,但从未见过裴周驭如此失控的模样。
裴周驭为了彭庭献大打出手。
彭庭献一定给了裴周驭什么好处。
“蓝姐,蓝姐,你听我说——”
何骏痛哭流涕的声音将思绪打乱,蓝仪云明显阴沉了脸,她有自己的计划和思考。
在场所有人就他这只蠢猪最吵,说什么说,话语权永远掌握在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
“蓝姐,我那天在七监门口拦住彭庭献,只是因为我太担心方头了,我还想问你他去哪了,他是我们直系长官,他……”
“方头死了。”
一声,蓝仪云冷漠十足,将他打断。
“什…什么?”
何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瞳孔随着战栗一点点扩散开来,他惊得说不出话,呆滞看向彭庭献,又看向裴周驭,喃喃重复:“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利用价值。”
蓝仪云淡淡地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价值的人,就该去死,明白吗?”
何骏仍难以消化:“……可他是你的手下。”
他指着裴周驭,又指了指彭庭献:“……他们不是。”
彭庭献抢先一步发出哼笑:“我们可不会动偷蓝姐东西的念头哦。”
蓝仪云一记眼刀飞过来,他迅速闭了嘴,等蓝仪云将注意力转回去,悄无声息的,彭庭献冲裴周驭偷偷眨了下眼。
仿佛真像何骏说的那样,两个人蛇鼠一窝,在共同利益面前化敌为友。
裴周驭惜字如金,在这样幼稚的拌嘴游戏中习惯性保持沉默,但他接收到了彭庭献的眼神,忽地发现,自己闻不到他身上的红酒香了。
贺莲寒给他注射那针抑制剂时,说,这是第八监区刚刚研发出来的特效药。
它加强了抑制剂的阻隔能力,不仅让他对所有信息素免疫,更能“稳定”地保持情绪平静。
像蓝仪云所期望的那匹马一样,安宁,稳定,永远不计感受地为监狱效力。
可他为什么要为监狱效力。
———这是一个过于久远的问题,追溯过程复杂,裴周驭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耳边传来何骏失控的怒吼声,明明是在场唯一一个并不处于易感期的人,却比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冲动。
他全身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似是凭借直觉准确预判到了某种人生结局,突然向蓝仪云跪了下去,边哭边磕头求饶。
“蓝姐,我错了蓝姐,我不该配合方头偷东西,我都是一时鬼迷心窍,方头想刺激裴周驭躁狂发作,想把监狱搞得像十年前一样乱,都是因为他不服,他记恨你砍断他一条腿——”
“那你呢。”
蓝仪云握着马缰,居高临下地冷凝他:“你服吗。”
“我服,我服您的,蓝姐。”
何骏再一次匍匐膝盖,像卑微的狗一样抱住她身下的马,哭得尊严全无:“您别轻信这两个外人,裴周驭当初被关进帕森,把监狱搞成了什么样,您都忘了吗?还有这个彭庭献,他……”
“呃啊!!!”
所有人毫无防备的一刻,裴周驭蓦地一拽缰绳,以极其残暴的力度将马首勒起,马蹄随之高悬,一脚残忍地扎在他手上。
“放手放手放手!啊……啊——!!”
何骏痛得疯狂捶地,十指连心,他的掌心几乎要被马蹄踩穿,裴周驭突如其来的惩罚行为让所有人都来不及设防,但只一下,裴周驭便回拉缰绳,让马乖顺地收回了铁蹄。
同一时间,蓝仪云和彭庭献交汇向他看去。
蓝仪云危险得眯起眼,从裴周驭脸上看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不像是发火,也不像十年前被折磨失常那样无意识伤人。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有恃无恐,已经知道自己即将回到八监,所以选择清醒地表达情绪。
他很生气。
何骏再三揭短,他的灰暗过去被拉出来讲,他很生气。
裴周驭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没有,他确实心里不爽,但蓝仪云在这儿,他仍可以像实验改造后那样保持表情稳定。
但他同时,也学会了怎样表露情绪。
抬眼向彭庭献看去,发现他的神情很是耐人寻味,裴周驭的腿边响起一声鞭抽,蓝仪云嗅到了他情绪上这份细微不同,用冰冷的口气,命令他:“滚下来。”
裴周驭照做。
他翻身下马,当着蓝仪云的面儿拍了拍马的脑袋,示以告别。
然后。
他转身面朝蓝仪云,一把卸下腰后的枪,扔到了地上。
在蓝仪云越来越阴冷的注视下,他逐一脱掉腰夹、护膝和防弹背心,这些,通通是狱警身份的象征。
护具悉数落地,裴周驭只留一件黑色衬衣,他举起双手,看着蓝仪云的眼睛,夕阳余晖中,他的身后正冲第八监区方向。
“罚吧。”
第40章
马术场处于西边,日暮西山,暖橙色的余晖在裴周驭背影上镀了一层光。
他身边的战马昂扬头颅,发出一声悲鸣,以无言之姿恭送这位短暂驯服它的主人。
战马,土地,卸下一地的铁甲头盔。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眼熟。
蓝仪云眼中讥讽逐渐酝酿上来,久久寂静后,化为一声冷笑。
“好啊。”
她轻飘飘地答应他,一抬下巴,傲慢道:“你想回去,我送你便是。”
……
彭庭献独自一人回到七监时,沈娉婷依然坐在牢房前的马扎上等。
这间牢房虽处于最角落,隐蔽性好,却同时视野极佳,站在门口的角度望去,一楼、监视廊的全貌尽收眼底。
前几天的某个晚上,彭庭献也是站在这里,于门边向下窥探,发现了裴周驭缩在走廊椅子上微微发颤。
那时候他好奇,满脸诧异地问,你哭了吗,裴警官。
裴周驭没理,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刚才裴周驭被带走时,目光浅浅掠过他一眼,出于对高等级同类本能的防备,彭庭献第一反应是向后缩脖,警惕地护好自己后颈。
他以为裴周驭会发疯,没了止咬器,又驭马伤人,怎么说也有可能临被带走时扑上来狠狠咬自己一口。
但裴周驭没有,这是令彭庭献没料到的。
他好像对回到八监这件事接受度很高,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歇斯底里,如今再回到七监,独自一人,彭庭献总觉得眼前沈娉婷坐的马扎是个笑话。
沈娉婷是在这时候起身的,她看上去有些困,七监混乱的信息素和时不时爆发的躁动让她身心俱疲,她一掀嘴皮,冲彭庭献冷冷来了句:“你居然能回来。”
“这是什么话,沈警官。”
彭庭献觉得好笑极了。
“何骏去上报你们两个行为异常,裴周驭被带走,你居然 能回来。”
彭庭献听得一弯唇:“沈警官这是在质疑蓝小姐包庇犯人了?”
沈娉婷踢了脚马扎:“你别没事找事了。”
她没好气地站起来,任由马扎在身后被踹得可怜,这位出身不凡的大小姐一手撑墙,当彭庭献的面儿卸下高跟,甩了甩,光脚踩在地上。
她对那把小马扎的嫌弃态度不是一点半点,彭庭献状似惋惜地摇摇头,啧声:“这可是老百姓亲手编的。”
“关我什么事?”沈娉婷打断他:“不是你害怕我离开这里,对裴周驭被卸掉嘴笼忌惮得要死,才苦哈哈递给我的吗?”
“你记错了,沈警官,”彭庭献无奈一摊手,纠正她:“我只是看你穿高跟鞋太辛苦,怕你疲惫,才好心关照你一下。”
“我可没有害怕裴警官摘下嘴笼哦。”他强调,逐字逐句微笑。
“呵。”
沈娉婷回以一记讥笑,懒得和他打嘴仗,提着高跟鞋昂扬而去。
很快,一位巡逻狱警将彭庭献重新关进了牢房,今晚监区的环境相对安静,除了个别易感期反应大的犯人外,大部分人都慢慢清醒过来,体温下降,开始自主走动。
彭庭献无聊地在牢房里坐了一会儿,思考裴周驭还有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楼下这时传来一声巨响,七监大门被人打开。
彭庭献“蹭”一下子起身,满面笑容地趴到门口去看,但没过三秒,他脸上的欢快便全然垮塌。
哪有什么熟人归来,分明是一批陌生狱警进来查房。
彭庭献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泄了气,他一只手托腮,撑在门边的铁栏上,没什么兴趣地向下打量,发现这批奉命看管危险周的狱警们一个比一个丑。
像裴警官这样容貌身材姣好的人物,在监狱可不多见。
七监在一片祥和中迎来放饭时间,彭庭献从一位狱警手中接过盒饭,独自品尝,心想,要是他的小宠物在就好了。
与这边热气腾腾相对的,是一间冰冷实验室。
第八监区虽称之为“监区”,实则却是面积最小的一片区域,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寸土寸金。
在犯人印象里极尽奢华的六监礼堂,和这里比起来甚至抵不上一块仪器零件,不对外开放,不为人知晓,每当深夜来临,一批身着白大褂的精英便会准时到访。
晚上十点二十分,裴周驭被脱光衣物,从密闭淋浴舱中走出。
淋浴舱缓缓打开,随之弥散出来的是大片冷气,湿冷水雾混着高浓度白烟破舱而出,瞬间吞噬了整间实验室。
离他最近的一位研究员被水汽打湿镜片,他麻木一张脸,毫无生气地将眼睛摘下,用白色防护服擦了擦,重新戴上。
调控台前的数据专家皱了皱眉,将气压杆向前推,同时按下排气按钮,让实验室内的空气加速流通起来。
无人发出一丝声音,偌大而死寂的实验室内,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晃,冷冽而苍白,无死角释放着消杀辐射。
蓝仪云在一旁安全观察区,全身裹满白色防护衣,一动不动地注视裴周驭。
他身上被脱得一丝不挂,小腹右下方贴上了数字标签,一个冰冷的代号——“九”,成为他在这间实验室的专属代号。
没有人关心他曾经身份,全副武装的研究员们更不会主动了解他在外面的狱警现状,进了他们的培养皿,不过就是一个人权全无的实验品。
裴周驭光脚踩地,赤裸着被在场所有人打量,脸色却平静得如一面冰湖,他眼中冷冷清清,不惧被任何性别的研究员打量。
蓝仪云用审视工具一样的眼神锁定他,同样,他也并没有把在场任何一个人当活物看待。
这群丧失人性的利益家们,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和尚未驯化的狗无异。
一位研究员回头看了蓝仪云一眼,得到点头回应,便上前为裴周驭全身消毒。
他的身体上还残留着淋浴舱的化学液体,深蓝色的水痕遍布每块肌肉,在肌群和腹部股沟中蜿蜒而下,流到了不该流的位置。
研究员面无表情,将液体消杀干净,然后用镊子夹取手中的一块块碘伏,这里掺入了他们最新研发的药液,可以渗透到实验者的皮肤深处,常年留存,为日后提取样本和检测细胞兴奋度提供便利。
但同时,也会让实验者的每一次痛觉触感,无限放大。
裴周驭配合着缓缓抬起了手,双臂展开,俯瞰面前这个比自己瘦小百般的研究员在自己身体上用力擦拭,他眼睑下垂时睫毛也被水雾打湿,视线有些模糊不清,颤动了下眼皮,他感到后背微微一凉。
有一位研究员在他身后贴上了电极片,用于监测他的身体数据。
接着,前面的消毒工作也准备完成,周围又围上来两位研究员,在他全身各处、从头到脚地贴满电极传感器,然后拍拍他肩膀,指向对面墙壁的方向。
墙壁上挂着一面数据板,上面记录着他这十年间的所有身体数值,从第一次被带入这间实验室,到最近这几天手环异常的报警,他的一举一动和身心状况,十年,每一分每一秒,无时无刻都处在严密监视下。
慢慢的,裴周驭闭上了眼。
睫毛上的水雾随之滴落,砸落鼻梁,顺着高挺的鼻骨直线滑落,滴在嘴角。
没有味道。
可能是易感期的原因,裴周驭无法辨认这滴水珠的味道,即使是咸的,他的嗅觉也会说谎。
这么多年,能让他唯一捕捉并为之亢奋的,只有彭庭献身上那股平平无奇的红酒香。
波尔多红酒。
“烂大街”的味道。
……
八监外的太阳东升西落,一晚、一天、一个早晨……直到后天下午,裴周驭才被允许释放。
蓝仪云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数据报告,裴周驭这两天瘦掉了一层皮,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每一次得到意料之外的报告单,她都不死心,让研究员们一次又一次把裴周驭关进检验舱,试图得到一份哪怕只有微小偏差的数据单。
但接连递上来的结果表明,裴周驭没有异常。
裴周驭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信息素浓度、腺体完整度、情绪控制能力和从前没有丝毫区别,他没有在七监作出任何标记行为,也没有被任何同级别的S类Alpha标记。
他似乎只是心情不好,在看管危险周的这几天,被某些人的言语或行为刺激了身心,在特定的环境下,才出现情绪异常。
洋洋洒洒的报告表被一股脑甩出去,蓝仪云气得在办公椅里点上了烟。
桌下一群下属鸦雀无声,互相传递视线,暗地里询问,怎么办,怎么办。
沈娉婷是这时候走上前来的,她很懂眼色地为蓝仪云递过去烟灰缸,蓝仪云果然在下一秒弹了弹烟灰,猩红两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雪茄,是彭庭献手下那家分公司的牌子。
白雾袅袅蒸腾,沈娉婷看了一眼,低头,颔首说:“蓝小姐,我有一计。”
蓝仪云偏头吐出一口烟,冷冷扫了她一眼。
沈娉婷了解这是允许她说话的信号,于是静下心来,将自己的思考全盘托出:“我认为,裴警官并不是完全正常,他没有作出失控行为的原因,可能是佩戴了止咬器。”
“据我前天的观察,彭庭献似乎很害怕裴警官脸上这件东西,在我为他摘取止咬器时,甘心放下身段讨好我,像是很紧张的样子。”
蓝仪云把烟移向烟灰缸,点了点:“继续。”
“今晚正是危险周最后一天,裴周驭任务结束,按规矩可以卸下嘴笼,不如……趁今晚,将他放回七监?”
蓝仪云冷脸嗤笑:“他一个闻不到信息素的废物。”
沈娉婷点头称是,脸色未改,仍旧从容地向她解释:“可他情绪出现异常,容易受人挑拨,这是事实。”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把他放回去一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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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周最后一天当晚,九点钟,七监的犯人们被统一带入澡堂沐浴。
熬过了七天精神错乱的易感期,犯人们迎来洗澡放松的机会,明天天一亮即可离开这里,大家都欢快地清理起了身体,在热气和泡沫香皂中,身心悠闲地哼起了歌。
彭庭献位于中央浴间,正仔仔细细地挤出剃须膏,对着花洒下面的一个小镜子涂抹到脸上。
这里分发的剃须刀不太好使,他注重形象管理,在周围一圈只知道洗脸洗屁股的糙男人中成了最先刮胡子的那一个,精致如他,照着七监独有的沐浴小镜子,一丝不苟地开始为自己清理胡茬。
没过多久他也哼起了小曲儿,作为为数不多的S级Alpha,嗅觉灵敏度异于常人,他依旧能闻到或远或近处飘来的淡淡奶香。
那是大部分omge特有的味道,甜腻温柔,在热气弥漫的皂香味澡堂里格外让人陶醉。
彭庭献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情难自控,有些怀念自己入狱前陪伴身边的娇软omega。
尽管他对身材健硕的情人有浓厚征服欲,但论标记时的酥爽体验,还得是叫声隐忍又可怜的小巧omega。
花洒在这时被打开,水流倾泻而下,在澡堂里大部分犯人洗完离去后,彭庭献才不疾不徐地开始了自己的沐浴时光。
周遭在水流声中渐渐安静下来,耳边陷入模糊,omega的香气残留在澡堂,揉杂在湿热的空气里,久久不肯弥散。
毫无征兆的———一股柏木叶香扑来。
彭庭献下意识磨动獠牙,心想自己真是想裴周驭想疯了,在这样香甜湿软的环境下,居然还能想起他一个臭Alpha的味道。
但诡异的是,这股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重,重到彭庭献不得不掀开眼,抱着几乎不可能的概率警惕观察四周。
而就在他视线落到面前镜子的那一刻,小小的沐浴镜前,倒映出男人一具光裸的身体。
是裴周驭。
彭庭献脸色剧变,一瞬间惨白到谷地,他甚至被惊得脚底打滑,“咚”一声,屁股重重砸在地上。
浴间光滑的地砖让他狼狈不堪,挣扎多次都无法起身,他咬牙切齿地抬起眼,看向来人,却瞬间被兜头砸了一叠资料。
上百份人体数据监测报表,张张印着裴周驭的大名,带着比水流更凶猛的冲击力砸到他头上。
“你他妈……”
彭庭献终于一撑站了起来,他眼前被水雾打湿,还没看清裴周驭几乎瘦到凹陷的身体,便接着又一只手臂“砰”地按回了墙上。
手臂青筋虬结,男人恐怖的肌肉暴胀,彭庭献痛得眼眶极速蹿红,甩了甩脑袋,清醒意识向男人定睛一看。
裴周驭的脖颈上套着一圈检测仪,那是个微型高科技,比手环更能准确百倍地监测他心率,此刻正闪烁蓝光,证明裴周驭心情平静。
但动作与之完全相反,裴周驭几乎快要把自己掐死在浴室。
彭庭献对上他死气沉沉一双眼,正要怒骂,却猛地意识到什么事。
涣散的视线从四周聚拢,渐渐的,精准到一个圆。
浴间水雾蒸腾。
他看到裴周驭脸上,没有戴嘴笼。
第41章
头顶的花洒还没有关,水花四溅,湿了彭庭献满头满脸。
裴周驭就这样恬不知耻地裸着身体,只戴一圈颈环,目无波澜地盯着他看。
彭庭献嗅到他身上浓烈的信息素,还掺杂着大量化学药液味,刺鼻无比,像是这两天把他整个人洗得深入骨髓。
正想开口圆两句什么,裴周驭忽地抬手,越过他肩膀关掉了墙上的花洒,手柄被拧到最底,水流停止,渐渐的,只余几滴水珠“啪嗒”“啪嗒”落下。
“你……”
话还没说全,迎面直接扇过来一巴掌。
彭庭献被打得偏过脸,震惊地瞪着裴周驭,这个男人好似被压抑得理智全无,每一记落在身上的巴掌都比以往更重,他铁了心要他痛,不再是点到为止的惩罚,而是彻头彻尾的凌虐。
彭庭献对疼痛相当敏感,眼看他又抬起胳膊,捕捉到这一微小举动后立马缩了下身体,作出本能的防御姿势。
他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浓浓阴狠里夹杂着滔天憋屈,裴周驭看上去一点谈判的理性都没有,毫不夸张,他甚至害怕这个疯男人下一秒就把自己打死在浴间。
果然,裴周驭抬起的那只手绕向了他脑后,按着他的后颈和腺体,缓慢地、强硬地逼他低下头去。
头顶水痕沿着脸庞滴落,彭庭献被水刺激得睁不开眼,眯了眯眼睛,朝他所示意的地方去看。
脚底被打湿的数据单正瑟瑟发抖,上面的字仍清晰可见,上好的墨迹像画一样晕染开来,流淌出的却全是带血般的文字。
二十六次实验舱消杀、神经剥离模拟器、脑波撕裂扫描、腺体畸变探测、甚至还有检验人体痛苦极限的手术舱———桩桩件件,贯穿了裴周驭被带走的这两天。
非人一样的变态研究,昼夜颠倒,他体验了一次又一次。
“爽吗。”
对面的男人突然问。
彭庭献挣扎着从他掌心下抬起头来,腺体被他按成了一片平坦,极度挤压的酸胀感让彭庭献痛得几乎龇牙咧嘴:“关我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裴周驭在这句话后逐渐变了神色,他似乎笑了一瞬,却并没有被彭庭献准确捕捉到:“我问,折腾我这么些天,你爽了吗。”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彭庭献也不跟他客气,伸出手来缓缓抓上他小臂,以半威胁的姿态与他对峙:“你被带走是因为纵马伤人,何警官现在手还没好,被带回八监,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感受到后颈越来越收紧的残忍力道,彭庭献勾起唇,反而在濒临窒息的掌控中一点一点笑弯了眼:“裴警官,你好容易失控哦。”
“嘀——”,果不其然,裴周驭脖子上的检测仪在下一秒闪动红光。
这是一个比手环更灵敏的装置,但凡有哪怕轻微呼吸波动,精密的设计都会将裴周驭出卖。
“呵。”
彭庭献接着发出了一声轻笑。
脖子上的大手慢慢松开,裴周驭好似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以短暂放空的方式让心率平复,颈环很快由红转蓝,他再一次平静下来,以绝对强悍的自我控制力。
彭庭献眼中闪过嘲弄,正想开口,继续这场新的游戏,却不料下一秒突然被人翻过了身。
他的脸“砰”地撞到镜子上,脸颊上的颧骨磕了好重一下,疼得他立刻后腰一缩,但是没完,下一秒,他又猛然剧烈缩了一记———
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上他后腰,掌茧粗粝,瘦到凸出的腕骨磨得他生疼,彭庭献几乎瞬间暴怒,疯狂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身后男人拳打脚踢。
裴周驭一巴掌抽在他屁股上,说:“疯什么。”
彭庭献果真像一条疯狗一样横冲直撞,他有预感裴周驭接下来要干什么,非常非常强烈,这股不安让他再也顾不上维持形象,破口大骂起来:“别他妈碰我!贱东西!恶不恶心!?”
“你敢标记我试试啊,啊——?裴周驭,大不了一起死,反正被发现我们匹配成功也活不久了,你想死?行啊,祝你死了也被带回八监当实验品,你他妈……”
骂声戛然而止,很突然的,一股剧痛从身后袭来。
彭庭献瞳孔一下子镇住,眼睛也不眨了,他甚至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全身感官仿佛被按下暂停,只集中到一个部位的惨烈剧痛。
这事儿不是这么干的。
这事儿根本不是这么干的……
“它能监测到吗。”
头顶响起一声轻飘飘的冷笑,嘲讽气息拉满,彭庭献痛得大脑一片空白,不断深呼吸力求让自己冷静下来,忍着从未有过的陌生剧痛,哆嗦着眼皮去看面前镜子。
裴周驭脖子上的颈环安安稳稳,它监测着裴周驭没有波澜的心率,正常而平稳的呼吸、还有淡淡神情。
但它无法记录他的动作。
常年牵拽狗绳的手指,粗糙而干涩,裴周驭的指腹不仅宽大而厚,还遍布细微的疤——平常肉眼不可见的伤痕,通过另一只方式让他清晰体会。
彭庭献耻辱得说不出话,他感觉眼前的镜子似乎抖了一下,水雾将镜片打湿透彻,雾蒙蒙的,只能看见自己极速飙红的耳垂,连嘴唇都痛得毫无血色。
“我……”他艰难启唇,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阴森:“一定会杀了你……”
镜子上悬挂的水珠抖动速率加快,一滴砸在彭庭献嘴角,他热得受不了,伸出舌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笑。
裴周驭胸腔震鸣,极少露出如此鲜活的笑声:“然后呢。”
“爽吗。”
彭庭献抵着镜子深深握起拳,手指用力到泛白,他痛苦得实在受不了,额头撞在镜子上,喉咙赤红着发出一声闷吼。
镜子彻底被浴间的水雾吞噬,看不清裴周驭脸上哪怕一秒的表情,他又恨意十足地挣扎起来,换来的又是一记痛到骨髓的掌掴,裴周驭显然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作为比他还要大两岁的男人,他的经历比他想象中要花样得多。
当第二滴水珠从镜子上落下时,彭庭献停止呼吸,刹那间一动不敢动。
裴周驭娴熟的找到了他的位置,且看上去无比轻松。
他的脊背挺直成一把僵硬的弓,脊梁上纵列的骨头根根突起,仿佛要顶破那层白皙细腻的皮肤。
裴周驭眼睫下垂,用一种半眯着眼的姿态睨他,口气如检测仪上的那圈蓝一般,闪烁着冷淡的光。
“这儿,是吗。”
第42章
两道温热的水痕笔直流下,漫湿彭庭献脚跟,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这样的陌生触感,根本不在他曾经所体验的范畴内。
肚子上猛然受到一股压力,裴周驭大掌按住他小腹,用力向下压,那股水流泻得更凶,顺着被压瘪的肚皮和肌群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接连坠落到脚尖。
“你是omega么,”裴周驭淡淡评价:“这么能流。”
“够了……”
彭庭献蓦地一记深呼吸,伸手向后抓住他动作的小臂,那股陌生的感官果然停止下来,他头颅深深低下去,后颈上的腺体红得快要滴血,脖子一起一伏着晃脑袋:“行了……我们谈谈……你该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咚”一声响,他的手腕被人牵起,不容反抗地重新按回了镜子上。
裴周驭握着他的手腕骨,强硬地逼他自己将镜子擦净———完整的水雾在歪歪扭扭的指痕下被凌乱抹去,镜子里两道身影又渐渐清晰,彭庭献的皮肤,红得像被蒸透。
浴间的湿气蔓延上来,全方位包裹两人皮肤,裴周驭挺拔的肩胛上蓄满水珠,背后沟壑分明的肌肉被熏得微微发红,但始终心率平稳,呼吸也浅进浅出。
彭庭献在越来越热的温度里感到呼吸困难,他皮肤养尊处优,眼下热得人头晕,他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上的苦。
眼前的镜面逐渐又变得朦胧,睫毛上仿佛被盖了一层薄膜,灰蒙蒙的,什么也变得看不清。
就连声音,都笼上了一层隔音罩。
大脑昏过去之前,彭庭献最后的感官,停留在一缕浓烈的柏木叶香。
两眼一闭,他从镜前无意识地滑落。
七监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沐浴结束的犯人们被带回牢房,在身心清爽中安然入睡,等明天晨光一降临,他们的长官便会到访,将所有人一个不落地带回。
二楼最角落那间牢房是最晚上锁的,七监的最高长官亲自抱着人,亲自放回了床榻上,在床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确保熟睡的这位没有问题,无言一阵过后,抬脚离去。
彭庭献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一次,他感觉身上热得发痒,忍不住蹬掉了被子,喉咙也口干舌燥,下意识眯起眼环视四周,发现门口桌子上留了一杯水。
那是他这七天赖以进食的小饭桌,除了最后两天裴周驭不在,从住进这间牢房第一天起,他的一日三餐都会被裴周驭准时送到。
他知道他饿了渴了就会看向这张小饭桌,所以,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杯水。
彭庭献有点儿艰难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去饭桌前喝水,牢房里早已熄灯,视线中混黑一片,他隐约看到水杯旁有什么圆形的物体,摸着瞎碰了碰,发现是个玩具球。
那个熟悉的、被他用来羞辱过裴周驭的玩具球。
也在他临被释放之前,留赠给了他。
水……玩具球?
———过于标准的养宠人离家两件套,彭庭献在黑夜中眯起眼,一时竟真的分不清,裴周驭究竟是关心,还是别有深意。
暗示这七天一直拿他当狗养?
好。
好样的,真不错。
……
/
第二天天一亮,七监响起危险周结束的警钟,犯人们挨个领取囚服,换上各自监区的衣服被长官们带走。
彭庭献一脸阴郁地跟在队伍最后,和他一起被带回的五监犯人不少,裴周驭作为短暂任期的临时长官,依然要负责他们这一批人,此刻正在最前方带路。
来七监是他,回五监也是他。
他的步伐迈得非常快,也可能是腿长步子大的原因,彭庭献在最后面有些跟不上。
他屁股很痛,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烧火燎般的撕裂感充斥,他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上刑。
队伍最前面的人向后看了一眼,用余光侧视,将彭庭献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哀怨感看在眼里。
队伍里多得是想和他套近乎的犯人,他们来自同一监区,却鲜少有机会能和彭庭献这样的人物说上话。
但今天,令大家摸不着头脑的是,一向以和善微笑示人的彭先生,不知为何显得非常脸臭。
他心情不好,大家自然也就闭上了嘴。
裴周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无人察觉中,嘴角轻微上扬,像是想笑,又忍了。
队伍抵达第五监区入口时,裴周驭被权限卡住,蓝仪云撤回了他的五监长官权,只允许他将犯人带至门口。
于是裴周驭绕了个弯,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走去。
门口站岗的狱警开始搜身,犯人们被逐一带入,彭庭献慢慢悠悠地磨蹭原地不肯走,裴周驭经过他,扬起手来就要往他屁股上打。
彭庭献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就往前蹿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裴周驭适时地停住了掌心,点到为止,不过是摆出了一个吓唬他的假手势。
伸出去的大掌被慢慢收回,裴周驭冷哼了声,眼里写满讥讽:“这不是会走?跟上。”
彭庭献忍耐着攥起拳,一股极度耻辱的火气涌上头,他暂时无法静下心来陪他演戏,紧绷着一张脸,黑沉沉的,他抬脚向前走去。
回到熟悉的五监走廊,彭庭献仍然郁闷极了,他无视了左右两边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扳回一城。
走着走着,低着头,他“砰”地猝不及防撞上一人胸膛。
闷痛席卷而来,彭庭献面色不太友好地仰起脸,对上这位不长眼的视线。
———满头红发杀入眼球,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穿着属于五监长官的白色制服,脸上带着嘴笼,唇角笑得邪肆。
他的身上逸散出一股复杂气味,看脸上这副止咬器,显然是狱警中不可多得的一位S级特等Alpha,但他信息素的浓度不像裴周驭那般纯净,甚至让彭庭献觉得微微有些臭。
很明显的,这其中混杂了omega的味道。
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荔枝香,劣质,但熟悉。
相顾无言的对峙下,红发警官先一步开口。
“久仰大名,彭先生。”
第43章
这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戏谑,虽言辞优雅,一举一动和眉间微表情却透露出风流。
不是什么好东西。
彭庭献默默压下心底这句评价,调整表情,熟悉的微笑又上架营业:“你好警官,你是?”
“我是新上任的第五监区执行长官,今后将和你一起生活,服刑期间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他彬彬有礼地朝他欠身,动作娴熟,显尽上下级之间刻进骨子里的尊卑,彭庭献看得心里莫名有些怪,不止对他这份“下属”气息,还有自我介绍的那番话。
客气有礼却假惺惺,怎么看……都像那位沈警官。
“你叫什么名字。”彭庭献不露声色地笑笑。
“我姓霍,霍云偃,”他牵动嘴角,止咬器随之起伏:“久仰彭先生大名,我也来自R星。”
“哦,是吗。”
彭庭献似乎放松下来,对着他亲和一笑,在他伸手指引下往前走,状似无意间略过止咬器,指了指他的脸颊:“霍警官这是?”
“这是蓝姐要求我带上的,”霍云偃一耸肩,无所谓地抖了下:“前天进入易感期,蓝姐怕我引起动乱,就让我戴上了这个。”
“彭先生应该很眼熟吧?刚才没有亲自去七监接你,让那位裴警官代劳了下,就是因为要和七监避嫌。”
他话锋一转:“我还没有见过裴警官,他是不是也戴着这个东西?”
彭庭献前行的脚骤然一顿。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虚伪地维持着微笑,摇头,轻声回应:“我不清楚,我和裴警官不熟,昨晚他不在。”
霍云偃锲而不舍:“听说他被带去了第八监区?”
彭庭献重拾脚步,神色恹恹地径直向前走:“我不太清楚呢,霍警官。”
霍云偃本倒退着跟在他前面走,一听这话,忽然止住脚步,胸膛强势地逼过来,一下子将他堵住了去路。
Alpha浓郁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同样作为高等S级别,彭庭献隐隐和他有些犯冲,他虽然和裴周驭百分百完美契合,却对其他Alpha抱有一股天然排斥。
不后退,彭庭献直直迎上他双目:“怎么,霍警官?”
“你不诚实。”
霍云偃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然后扬起唇。
彭庭献被他如炬般的眼神牢牢盯住,却轻笑了下,不甚在意地绕过他,直接向自己监舍走去。
霍云偃在他身后静止,目送一会儿,双手悠然插进了兜里。
监舍的门被提前打开,程阎正在床上写东西,彭庭献一只脚踩进来,率先发现他的人仍是陆砚雪。
这个身材弱小的omega又瘦了一圈,后颈贴着阻隔贴,难掩兴奋地从床上站起来,却明显闪过一瞬迟疑。
他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关心彭庭献,一是因为二人前段时间关系僵硬,二来他身上气味特殊,怕彭庭献会发觉什么。
但没料到的是,彭庭献眼睛掠过他一秒,未作丝毫停留,便果断撤走。
这种轻视……
陆砚雪蓦地攥起拳,暗地里深呼吸,忍耐着问:“彭先生,你这几天还好吗?”
“……”
无人理会。
监舍天花板上的风扇在吱悠悠地转,陆砚雪无端感到一阵局促,程阎正低头写些什么,窗缝里飞进来几只蚊子,在监狱里漫无目的地飞,下一秒便被扇叶绞死。
有点不放心,陆砚雪摸了摸自己后颈,确保证明自己清白的阻隔贴还在,又谨慎开口:“彭先生,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什么了,我没有……”
“闭嘴。”
上铺突然传来一声呵斥,陆砚雪倏然噎住了嗓子,眼睛不眨,呆滞地看着程阎。
他从昨晚起就在认真写东西,一张接一张纸从上铺扔下,看样子似乎永远对自己的计划不满意。
据说他前天接了一项“任务”,隔壁四监的犯人意图越狱,给了他不少好处,让他帮忙设计方案。
他什么客套话都没问,压根儿不关心彭庭献刚回这个“家”,满脑子沉浸在完善自己的计划里。
“彭先生,我知道你还惦记我说错话那件事,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陆砚雪又很没眼力见地试图破冰,自顾自道:“我不该提那个名字,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彭庭献被吵得皱起眉,陆砚雪这两天绝对被外面那个红毛玩得狠,身上似有若无的荔枝香满屋子飘,熏得他鼻头难受。
他刚刚脱离易感期,嗅觉比屋里这两个人敏感得多。
陆砚雪仿佛愈挫愈勇:“你昨晚见到裴警官了吗?彭先生,听人说他被带去第八监区了。”
“他是不是和何警官起冲突了。”
“可以理理我吗,彭先生。”
磨着牙齿发出一声“嘶”,彭庭献面色极度不耐,良好的教养不允许他在这种小事上失了仪态,但陆砚雪却只惊喜于他作出反应,进一步追问:
“他昨晚回七监了对吗?彭先生,拜托,你能不能帮我想想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什么特殊气味?他有告诉你第八监区长什么样子吗?你可以和我说说话吗?”
彭庭献脑海中浮现昨晚裴周驭的身体,他确实瘦得不成人样,胸肌和腹部都陷下去,还有那些刺鼻难闻的化学药液。
什么检验舱、脑波扫描……听上去就不寒而栗。
但关他什么事?
彭庭献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那张镜子,他的回忆在这里断片,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臭了一个度。
“不知道。”
陆砚雪不死心,眉头一刹那皱紧:“真的吗?彭先生,求你不要骗我。”
彭庭献直觉他话中有话,瞥了眼他从一开始就焦急难忍的神情,反问:“你认为他身上应该有什么气味?”
他口气冷淡,陆砚雪开口犹豫了一秒,被他接下来的话截断。
“你好像一直对裴警官很感兴趣。”
“他入狱前的身份、经历,被带进第八监区接受改造……这些,你比一般人了如指掌啊,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是因为你们来自同一个星球吗?”
“哎———”
彭庭献突然清嗓,抬高音量:“你知道玻璃种翡翠吗?我记不大清了,这是C星的产物吗?”
陆砚雪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彭庭献见招拆摘,把他所有露出马脚的疑点都直接抛了回来。
脑袋发懵,他支支吾吾地说:“啊,嗯,可能是吧,你说的这个……毕竟是敌星的东西,我也不太了解。”
这话吞吞吐吐一出,彭庭献霎时就笑了。
他启唇,缓缓告知:“这是你们H星球的东西。”
“吱呀——”,头顶的风扇响了一声,又一只飞蛾被绞死,不知死活地闯进来,被无情扼杀生命。
监舍里忽然间安静下来,静的程度甚至有些诡异,陆砚雪的脸色悄然阴暗了一瞬,程阎的嗤笑却在这时传来,很短促,转瞬即逝。
他似是没忍住,透着一股纵观全局看透一切的松弛。
陆砚雪眼前只剩下两张讥笑的脸,他感到一股熟悉的轻蔑,没有人把他当人看,拳头暗地握得越来越紧———就在他张口准备撕破脸时,门外响起开锁声。
霍云偃及时出现在屋外,将门推开,无视在场所有人,只对陆砚雪自己勾勾手指,笑得邪里邪气:“过来,小东西。”
陆砚雪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离开床,跟他走了出去。
彭庭献在他身后懒懒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这种级别的小喽啰,想从他嘴里打探消息,即便对象是讨人厌的裴周驭,也不可以。
陆砚雪跟随霍云偃拐了个弯,来到五监一处隐蔽角落,那里早已等候着另一个人,未见其貌,先嗅到了一缕气味浓烈的女士烟。
沈娉婷踩着高跟站在那里,头颅微微昂起,很是不耐烦的样子,陆砚雪不自觉低下头去,面对这样高高在上的一位大小姐,骨子里流窜出本能的低劣气息。
他正好低下头,眼睛却不经意落到她手腕上的镯子。
是上好的翡翠,质地通透,莹洁如玉。
像……玻璃一样。
陆砚雪毫无征兆地刹住脚,一旁霍云偃诧异,抬手按了按他后颈,不轻不重的,垂首戏谑盯他:“怎么了小家伙,腿还抖呢。”
沈娉婷不耐烦地朝二人看过来,烟往这边一扔,好巧不巧地砸到陆砚雪身上,低声怒斥:“走快点不行啊。”
陆砚雪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无伦次地求救:“沈,沈小姐,帮我换个监舍吧,彭庭献……彭先生他怀疑我了。”
“怀疑你什么。”沈娉婷没好气地问。
“他知道我身份谎报,他拿你手腕的镯子诈我,我,我……没反应过来他在套话。”
“对不起沈小姐,对不起霍哥,我又给组织添麻烦了——我这几天、我这几天脑子太乱了。”
他慌张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朝沈娉婷的方向磕头,一会儿又卑微地抱住霍云偃小腿,把脸贴在他裤腿上,仰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他。
快要哭出来一样。
霍云偃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渐渐弯起唇,随着他的眼角落泪,轻微摇了摇头,眉毛挤成一道心疼而可惜的褶皱,低低哑着嗓子说:“好可怜,像条狗一样。”
沈娉婷一记鄙夷眼刀杀过来,心说还不是被你这个畜生玩得脑子都糊涂了。
她启开红唇,一字一句地告诉陆砚雪:“你是傻子吗?说自己是偷渡到H星球不就好了?在这儿生活了很多年,但并不是从小在这儿长大。”
“这么好圆的问题,至于让你怕成这样?还让我帮你调换监舍,呵,你一个下贱穷人,配让我给你跑前跑后?”
她高高在上地哼笑了声,眼中轻蔑不加掩饰,陆砚雪又像刚才在监舍里一样沉默下来,肩头颤抖,想还嘴却不敢发作。
霍云偃在一旁点上了烟,看戏看得风轻云淡,他没说话,懒得参与这场霸凌。
沈娉婷又数落了陆砚雪几句,作为背后组织掌权人的女儿,她教训起下属来可谓炉火纯青。
陆砚雪被骂得不敢还嘴,只听高跟鞋铿锵地面,沈娉婷抬脚欲走,临走前撂下一句警告。
“别再自以为是找彭庭献打探内幕,你的任务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再怎么利用彭庭献,他也不会被帮你调查八监,他一个多么清醒自私的商人,你不清楚吗?”
“好了,滚回你的监舍里去,别再给我们找麻烦,”她挥手一指,然后转身离开:“一天天的真是,这么急着调查八监,直接找裴周驭下手不就得了?窝囊废,蠢货……”
她不太熟练地踩着高跟,骂骂咧咧离去,她从小在军营马背上长大,穿不惯这些,却不得不听从父辈的贵族礼教。
“裴周驭”三个字跟随她背影消逝而去,却传进霍云偃耳朵里,他指间夹着的烟微微一顿,忘记弹烟灰,一截燃断的灰掉在他虎口。
灼烧的痛感将他唤醒,刺激却并不强烈。
虎口这里不久前洗去了纹身,那是一只黑色缅因,獠牙凶恶,四周环绕蛇头,象征着H星球守护神代代不朽。
因为被清洗多次的原因,这块皮肉已经破损,麻木不堪,洗去了曾代表他身份的印记和经历。
他抬头望向走廊窗户,第八监区的白色屋檐露出一角,那里干净而肃穆,隐藏着帕森监狱的最高机密。
裤管忽地被人扯了扯,霍云偃淡淡垂眼,看着地上的陆砚雪苦着一张脸哀求自己:“我们回去吧,霍哥。”
霍云偃最后向八监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啊,回去吧。”
第44章
沈娉婷的高跟声渐渐消失五监,彭庭献在监舍里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阎聊了两句,见他敷衍,便站在门口目送沈娉婷。
她拐弯离开五监时瞥过来一眼,敏锐察觉到他晦暗不明的小眼神,蓦地狠狠瞪他,伸手指了他一下。
然后迅速出了闸关,身影消失在五监,像是有什么临危受命的急事。
彭庭献悠闲地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过多久,陆砚雪被一个男人带回来,彭庭献发觉霍云偃的手上有水渍,陆砚雪的头都快要低进地里,他脸上却挂着一副餍足模样。
“咔嚓”,监舍的门被拉开,陆砚雪进来时被人摸了摸脑袋,彭庭献侧身让到一边,双手环胸,微笑着和陆砚雪保持距离。
视线向下窥了一眼,他裤子都没整理好。
玩具一个。
霍云偃不易察觉的目光掠了眼彭庭献,见他吃瓜看戏,也胸腔震动着发出一声笑:“羡慕?”
“羡慕你?”
彭庭献淡定十足,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接得稳:“都戴上嘴笼了,霍警官,不节制一下?”
“有什么好避讳的,”霍云偃就笑,抱着胸贴近他:“蓝姐最近因为家里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五个监区都由沈警官代劳,怎么,彭先生对omega不感兴趣吗?”
“都是R星的人,彭先生,您的风流史大家都心知肚明。”
彭庭献收回落在陆砚雪身上的目光,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太劣质了。”
霍云偃不明不白地笑了声,低低的,应他:“好。”
没过多久他便撤身离开,彭庭献发现他手环亮了一下,应该是蓝仪云下达了什么通知。
彭庭献溜达着走回床铺,正闲着无聊,抬头透过窗户往第八监区的方向看了眼,门口这时响起敲门声。
霍云偃去而复返,再一次出现门外,但此刻身前多了一个人。
蓝仪云。
她刚洗过头,湿发披在肩上,朝彭庭献勾勾手指,用一种笑着的姿态指示他,过来。
正午11点整,彭庭献避开就餐高峰,和所有犯人背道而驰,成为单独进入监狱长办公室的人。
沈娉婷不在,像早晨匆匆对视那眼一样,在为蓝仪云处理些什么。
蓝仪云稍显疲惫地躺回了办公椅上,头一仰,点了根烟抽,不管发梢的水还在滴。
彭庭献默不作声,他闻到蓝仪云身上散发出和裴周驭一模一样的化学药液味。
浓重刺鼻,洗都洗不掉。
蓝仪云仰起脖子吐了口烟,缓缓张嘴,两片唇瓣素得毫无血色:“昨晚你和裴周驭干什么了。”
彭庭献在她轻飘飘的语气中感到脊背一僵,他表情不变,反问:“蓝小姐知道昨晚裴警官来找我了吗?”
“不知道。”
蓝仪云不屑地偏头吐烟,声音懒洋洋的:“我没事儿关心你干什么?别绕弯子,说话利索点,他昨晚有什么异常没。”
彭庭献这才放宽心地笑笑:“裴警官昨晚有些失控,他刚从第八监区释放,身上瘦了不少,脖子上带着颈环,所以动怒殴打我的时候触发了报警器。”
“大概九点一刻,他的颈环响了一声。”
彭庭献一字不漏地说。
蓝仪云在一团烟雾中眯起眼,朝他看过去,彭庭献脸上那副假笑虚伪得很,他语气控制得好,但藏不住心眼毒,嘴上掩盖住的东西,从眼里照样能冒出来。
不回应,蓝仪云沉默着抽了会儿烟,说:“你俩真是你死我活的一对呢。”
彭庭献微微弯了弯腰,回敬一句:“生死存亡,不过是蓝小姐一句话的事,我相信蓝小姐客观公正,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蓝仪云朝桌子上弹了弹烟灰。
她在窗边倾泻下来的阳光中仰起头,放松着转了转脖子,忽然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无言下来。
彭庭献此时抬头看她,见她脖子上被投射下一片光斑,明与暗的交影在雪白肌肤上覆盖,几乎充斥了彭庭献整颗眼球。
过了许久,蓝仪云放松下来,才微抬侧脸,用余光向他睨来一记眼神:“彭庭献。”
“你做得不错啊。”
———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彭庭献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谬赞了,蓝小姐,和沈警官他们比,我为您付出的不算什么。”
蓝仪云低低哼笑起来:“你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然,”彭庭献毫不犹豫:“这里是农河最高级别监狱,您,蓝小姐,作为百年来第一位女监狱长,被警官们和像我这样的犯人拥护,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比刚才更郑重地弯下腰,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说:“能像沈警官一样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
蓝仪云呈上位者的姿态睥睨着他,高高靠坐在办公椅里,身后黑色的兽口壁画狼牙大张,几乎要与她的发丝融为一体。
以彭庭献昂首的视角看去,她背后仿佛真的蛰伏一头野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监狱里,成为主宰一方的狼王。
办公室里的气氛就这样凝固,两人均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簌簌的树叶在摇。
一片暗流涌动的寂静中,一张纸,忽然从头顶被扔过来。
彭庭献垂着头,定睛看了看纸上的资料。
一张照片,旁边印着男人的名字:蓝擎。
“抬起头来。”
头顶传来女人命令的声音,并再次强调:“我数到三,抬头。”
彭庭献果然配合着将头抬起,目光只匆匆掠过一眼“蓝擎”两个字,他挂起微笑:“有何指示,蓝小姐。”
“认不认识这个人。”
彭庭献状似思考般“嘶”了声,正欲再低头看一眼,却被头顶一声指甲叩击桌面的清响打断。
蓝仪云不允许他低头遮掩任何神色,逼他直面自己,一言不发地等待问题回答。
彭庭献于是压下心中躁动,表情平和地说:“认识,蓝小姐。”
“继续。”
“蓝擎先生是我创业初期的一位生意伙伴,公司刚建立时,我与蓝先生有过生意往来,但中途不顺,发生了一些小插曲,所以未能达成合作。”
他语速平稳地说。
蓝仪云在他介绍的这期间,已经同时拿起了一份资料,上面有她早已命人打探好的一切,她顺着笔录一行行看去,彭庭献话语截止,她也将真正的内幕了解大概。
八九不离十。
“啪”,资料被随手扔回了桌上,蓝仪云对他隐瞒这其中“插曲”的原因不置可否,他的回答与真相基本吻合,只是掠过了“孟涧”二字。
回到重点,蓝仪云继续不紧不慢地问:“你们业内对他评价怎么样。”
“非常一般,蓝小姐,”彭庭献敛眉正色,第一次出现如此严肃的神情:“虽然不知您为何向我打探他,但以我在武器制造行业的经历来看,这位蓝擎先生,是个非常一般且狂妄自大的家伙。”
蓝仪云就笑了一声:“和你比呢?”
“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彭庭献毫不客气地笑笑,抬起头,眼中凌然一切的傲气彰显十足,一字一顿道:“虽然蓝擎先生在军工行业小有名气,但论家族资产和公司盈利,我并不想和这位先生相提并论。”
他点到为止,满脸却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掉价。
蓝仪云淡淡“嗯”了一声。
彭庭献从进门起就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得到自己回答后,肩膀几不可见地懈下来一点,面色冷然,接着便又点上了第二根烟。
丝丝缕缕的尼古丁香气飘来,彭庭献轻轻抽动鼻子,用气味得出结论,这依然是他手下那家分公司的女士香烟。
蓝仪云似乎很钟爱这个牌子。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其实也算同一路上的人。
彭庭献默默不语了一会儿,静待蓝仪云作出反应,却无意间发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死死的,似乎要将自己看出个洞来。
彭庭献的脖子顺着弯得更低,他在一次又一次俯身中,慢慢抬起了右手,捂上肩膀,作出对两人来说都无比熟悉的一个动作。
比平常还要弯折的幅度,配合绅士风度,流露出独属于上流社会的最高下级礼仪。
蓝仪云将他谦卑的姿态看进眼里,在方头坠楼的监控中,他也曾向自己表示过这一行为。
虽心中微动,但蓝仪云还是没有说话。
彭庭献却抓住了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善解人意地提出关照:“蓝小姐,冒昧得罪,您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资料,问:“是……和这位蓝擎先生有关?”
蓝仪云移开了审视他的视线,办公椅转动,她换了个方向倚躺,避开那束打在脖子上的阳光。
整个人隐匿在壁画的黑暗下,仿佛被阴影吞噬,连说话都染上了一丝寒意:“你有能力帮我解决他么。”
“当然。”
彭庭献一秒钟迟疑都没有,甚至,咬重语气,向她笑容满面地重复:“当然,蓝小姐,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在军工行业为您衷心效力。”
蓝仪云的面色这才肉眼可见地晴霁,她眉间阴霾舒展,心情大好一般,随手从桌上捞了根烟朝他扔过来。
彭庭献缓慢又不失优雅地捡起,将烟身在手中微微转动一圈,深吸一口亲手设计的味道,低声说:“蓝小姐,您希望我怎么做?”
“怎么设计出这根烟的,就怎么设计你的方案。”
蓝仪云口气平淡,但傲慢丝毫不减:“我的堂哥蓝擎,因为一件小事想和我计较计较,他仗着经营军工行业,想和我硬碰硬,如果开战,我相信你会做得好。”
她接着拿下了嘴里叼着的烟,往彭庭献的方向一扔,像逗弄家里的狗,看他会不会因为主人的恐吓而躲。
然而彭庭献在烟头扔过来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不仅不躲,反而对自己亲手设计出的烟有近乎执念的痴迷。
在烟头最后一缕残香消失殆尽时,彭庭献终于慢慢直起了腰,直视蓝仪云,与她对视而笑。
蓝仪云也从办公椅里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停留在他右侧方向,拍了下他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相对而立,彼此斜视对方,却能将全貌看穿,不算近的距离下,听得见对方蓬勃欲动的野心。
彭庭献先一步低下头去,颔首微笑:“一定让蓝小姐满意。”
蓝仪云这才轻轻点头:“回去,一会儿让沈娉婷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
/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彭庭献离开不久,十分钟后,沈娉婷抱着一叠资料进来。
她费劲地放在办公桌上,一边擦汗一边竭力调整呼吸:“蓝小姐,这是有关彭先生公司的所有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没有惊动孟涧,也没有让蓝擎的人察觉。”
蓝仪云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把烟灰缸拉过来,摁灭烟头,拿起一份资料看。
“今天早晨我去八监问了下,裴警官昨晚九点十七分产生情绪波动,据七监看守的人反馈,他这时候在澡堂,和单独留下的彭先生发生了一些摩擦。”
“但情绪波动不大,且时间极短,看样子大概是又被彭先生刺激到了。”
沈娉婷如实汇报,一五一十,没有夹带任何添油加醋的私货。
蓝仪云似是很满意她这份办事效率,难得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娉婷清清嗓子:“蓝小姐,依我看,裴警官的情况严格来说并不稳定,他虽然通过了我们测试,但依旧面临爆发风险,一旦情绪受激程度超过改造阈值,裴警官所谓的“自控力”极有可能被瞬间击穿。”
“为避免十年前那场动乱,我建议……要不先暂停他一切职权,带回八监再观察一阵子?”
蓝仪云默然不语,如她所说,裴周驭最近的表现确实很不稳定,虽然七监需要一个苦力,但裴周驭一旦失控,对整个监狱来说可谓得不偿失。
十年前死亡的那批狱警,至今无法公布名单,一个蒙冤入狱的犯人杀了那么多狱警……这样的风险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承担不起。
刚刚解决完设计武器的事,眼下又来一个裴周驭,蓝仪云不免感到一阵头痛,她脸色不虞地把资料扔了回去,冷道:“关回去,关到战争结束为止。”
沈娉婷点头称是,想了想,又接着说:“那十号实验体您打算怎么处理,据八监那边反应,十号已经结束观察期,可以进行改造实验了。”
蓝仪云阴测测地讽笑一声:“既然他和这个数字这么有缘,就继续泡在实验池里,再观察一阵子。”
“是。”
第45章
下午劳作结束,犯人们迎来自由活动时间,结队前往澡堂。
彭庭献被沈娉婷带回了监舍,按照蓝仪云上午的吩咐,收拾床铺,然后随她前往秘密监区。
整理物品的过程中,霍云偃就倚靠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看,他叹了好几声气,说:“就这么走了。”
彭庭献心情大好,报以施施然一笑,抱歉道:“很遗憾不能和霍警官继续相处了,不过放心,过了这阵子,我还是您五监的人。”
沈娉婷冷声:“快点。”
“遵命。”
天色在监区外逐渐暗下来,这是彭庭献第一次离开犯人生活的范围,背离六监礼堂和七监危险区,在女人时常颠簸的高跟鞋中前往第八监区方向。
途中经过那片驯马场,沈娉婷走路更是崴脚,她一开始还能保持体面优雅,到后来,“嘶”“诶”“诶哟”……一声比一声烦躁。
彭庭献隐约听见她骂了声什么,接着便看到她脱掉了鞋,光脚踩地,拎着高跟鞋边骂边往前走。
安静中,彭庭献将目光移向她的脚。
手腕上那枚翡翠镯子正反射余晖,夕阳的光一晃一晃地照射下来,她这双高跟鞋很贵,脚后跟的光滑程度却并不与之匹配。
在彭庭献身边所接触的名流千金中,因为从小需要穿高跟鞋的缘故,往往脚后跟会有缺陷,或者形成一层厚茧。
但沈娉婷那里显得稚嫩,结茧的地方聚集在前脚掌。
像是……踩蹬过什么。
默然无声中收回打量,彭庭献神色不改,继续跟随沈娉婷走去。
他们最终来到一个偏僻的实验室。
老旧泛黄的门被打开,尘土滚滚而来,沈娉婷咳嗽着挥手,忍着脚底不适,向里给彭庭献指了下:“进去。”
门框矮的可怜,彭庭献187的身高需要歪头,微微弯一下腿才能进来,他打量这间废弃的实验室,里面面积不小,空旷且采光良好,是他五监那个老鼠窝的六倍不止。
“我自己收拾吗,沈警官?”他问。
“一会儿有人来打扫,你先看看缺什么,”沈娉婷指了下最里面一间卧室:“那儿是你休息的地方,武器设计出来之前,你不准离开这里半步。”
“啊。”彭庭献略感失望地耸了下肩:“那也太无聊了。”
“不无聊,转头,往你右手边第二个窗户看。”
沈娉婷突然神神秘秘地说。
于是彭庭献顺着指示看过去,一座熟悉的灰白色建筑冒出一角。
———在驯马场身后,正是独立监狱的第八监区。
“白天好好为蓝姐研究图纸,到了晚上,你就不那么无聊了。”
沈娉婷又讳莫如深地笑笑,点到为止,关门离去。
彭庭献听到门外“嘀”了一声,门虽是旧门,却配备了最高安全系数的电子锁,除非指纹认证,其余没有任何逃离方式。
他觉得空气有些热,走到窗户前推了两下,却发现推不动。
不信邪,彭庭献又挨个把屋子里四扇窗户都试了一遍,发现都被牢牢焊死。
偌大的屋子里空气燥热,只有头顶一扇小小的排气窗,有气无力地转。
“咚。”彭庭献踢了脚地上的小石子,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窗外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沈娉婷口中所谓“打扫的人”才姗姗来迟,三个狱警三脸不情愿,你使唤我,我扔给你,就这样草率地将屋里打扫一遍。
彭庭献仰躺在卧室的床上,床还算干净,但外面消毒液的气味穿过门缝,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这间废弃的实验室明显也被划入了第八监区,和旁边那栋神秘的白色建筑一样,每天都要用化学药液消杀。
太难闻了,太难闻了。
彭庭献第三次发出这样感叹,他无法想象裴周驭是如何在这样的药液中被洗来洗去,整整两天,二十多次,换做他碰一下就被熏到当场去世。
他无法打开任何一扇窗,气味排不出去,屋里又热,过了会儿窗外忽然砸下一道雷,帕森的雨季绵延不绝,暑期的雨,说下就下。
窗外一棵参天古树在雨中狂舞,风沙裹挟着枝叶,在不远处马棚传来的嘶鸣中席卷一切,不一会儿,啪嗒啪嗒的雨滴便砸到窗户上,方圆百里,只有彭庭献这一处亮着灯。
他热得实在受不了,皮肤被湿热的空气闷得发痒,黑着脸从床上起来,光脚在屋里转,忽然的,看到十米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从那栋灰白色建筑里开出的小门,因为被古树遮挡大半,看不清全貌,只能辨认出是一排白色物体在动,彭庭献眯起眼,定睛往那个方向看,发现物体下面有人。
哪里是什么白色物体在动,分明是一具具尸体,被研究员们抬着,运上焚尸车。
彭庭献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晦气,他不想沾染上这些生死亡魂之事,于是抗拒着后退一步,正打算转身走向另一扇窗,突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微响。
一下子浑身警惕,彭庭献慢慢转过身去,有直觉什么东西砸到了窗户上,但绝不是雨。
他抬起脚试探了下,往前一迈,没有任何动静,外面的雨反而越下越大,抱着一股彻查到底的好奇,彭庭献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了刚才那扇窗户前。
几片树叶被雨打在了玻璃上,他看不清,伸手抹了下窗户,夜空在这时“轰”地劈裂一道雷,闪电在窗上闪过白光,一张人脸猛地贴在了窗户上。
“砰———砰砰砰———”
“救我,救命救命救命救救我,求你……”
彭庭献吓得心脏停拍,整个人狼狈地连连后退,他震惊地瞪着窗外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他身上的皮肤全部脱落,血肉流露在外,能看见好几处白色骨头,而且全身贴满了人造皮肤,却仿佛一次次失败,通过不断更换来维持基本生命。
彭庭献甚至不敢细细去看他的脸,五官血肉模糊,每一处皮肤都被辐射和化学药品侵蚀,只会用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意识,不断拍窗,苦苦哀求他:“救我,救我,救救我……”
他被震慑得无法作出反应,很快,那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发现动静,赶到窗前将这位逃跑的“实验品”拉走。
“实验品”仍在苦苦挣扎,被拖行一路,流下一地蜿蜒血红的人体组织。
彭庭献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屋里的温度似乎更燥热了,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一样将他紧紧包裹,恨不得榨干他身体里最后一滴水分。
而在他头顶正上方,那扇排气窗旁边正闪烁红光,整间实验室均被监控覆盖,毫无死角地传入办公室。
蓝仪云正品尝一根雪茄,她翘着二郎腿转椅子,将画面中彭庭献狼狈的样子收入眼底,轻轻笑了一声。
身后沈娉婷默然而立,随她一起欣赏监控,那位“逃跑成功”的实验品不过是有意安排,作为八监周围唯一一处光源,失败的实验品逃向那里,是她和蓝仪云的意料之中。
彭庭献那间实验室虽密不透风,却四面采光,每一扇窗户都广阔,足以让他在设计武器期间,清楚看到隔壁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种比任何方式都要有效的督促,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被困在玻璃罩里,目睹同类一个接一个死去,惨绝人寰,无人知晓。
换个角度来说,彭庭献又何尝不是那栋灰白建筑里的“实验品”。
沈娉婷诡异地扬起一笑,肩膀松下来一点,替蓝仪云切换画面。
监控来到灰白建筑内部,三个研究员正埋头写报告,旁边坐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
裴周驭浑身被防护衣裹挟,白得和旁边研究员如出一辙,但他骨架摆在那儿,即使瘦了不少,身材也十分容易辨认。
和刚才彭庭献的惊魂未定相比,裴周驭明显要淡然得多。
他还戴着颈环,却一整天心情平静,即使看到那几个实验品被拉上焚尸车,却如同司空见惯,没有产生丝毫情绪波动。
蓝仪云正沉思着,沈娉婷在身后出了声。
“蓝小姐,需要我这几天去八监监管彭庭献吗?”
“不用,”蓝仪云淡淡地说:“让他所属长官去,霍云偃和你同一批录入,今年新来的人里,我放心你俩。”
沈娉婷沉默了一下,说:“不需要我再往返八监了吗?”
“怎么,你很想去那种地方?”蓝仪云懒懒掀起眼,一记眼神飘过来,反问:“不觉得那里对女生身体不好?你每次去都要防辐射,一不小心,落下后遗症。”
沈娉婷愣神,连声称是:“是我太急着立功了,不好意思蓝小姐,谢谢您关心我。”
蓝仪云笑了声:“贺医生最近在干嘛?她今晚值班吗?”
“贺医生今晚休息。”沈娉婷有点尴尬地说。
蓝仪云果然安静了一秒,最近手头的事忙完,是该去见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了。
办公椅被一把推开,沈娉婷弯腰恭送蓝仪云离去,闭着眼也能猜到今晚贺医生凶多吉少,她慢慢抬起了头,将视线定格在监控上。
画面中裴周驭屈着长腿,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而在他隔壁的彭庭献却挪回了床,看上去脸色极差。
两个人可以说是邻居,却又像困在两只牢笼的狗。
帕森监狱,没有人可以真正自由。
第46章
雨后的晨晖从窗外照进,露水在滴,唤醒了整片第八监区。
彭庭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位临死前还要吓他一跳的“人”成功让他失眠,他天没亮时便醒过来几次,起床后头痛,让前来送早饭的狱警上报蓝仪云。
消息传输到蓝仪云手环中时,她正在厨灶前做早饭,贺莲寒昨晚被她折腾得不轻,软硬皆施,至今躺在床上不肯接受事实。
蓝仪云心情大好,哼着歌看了眼手环讯息,这狗日的彭庭献果然心生不满,说屋子太闷,风水也不吉利,向她申请换一处住所。
蓝仪云讥笑着嗤了声,懒得理,手环却接着响了一下。
狱警替彭庭献传来第二句话:或者给我一架钢琴。
蓝仪云眼中讥讽更盛,她可不惯着彭庭献这一身上流社会的臭毛病,还指望用乐器解闷,真这么闲的无聊,她扔几条疯狗进去陪他玩玩。
端着做好的早餐转身,蓝仪云唤了声床上的人:“吃饭了。”
与此同时,监狱里的犯人们相继起床,在狱警带领下跑操,彭庭献在屋里囫囵解决了几口,还未消食,便有一批狱警将设计武器的用品拿来。
图纸、计算工具、微型实验用品,还有一叠厚厚的外界资料,山一样堆满了彭庭献的实验台。
“嘀”,门又被锁死,彭庭献孤零零一人。
他又想像昨天那样踢地上的石子,却踢了个空,地面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连泄愤都无处可施。
无话可说,彭庭献阴沉沉一张脸,坐到了实验台前。
他抽出一张空白图纸,将画笔削尖,思考着尝试画出一片轮廓———“咔嚓”,略显生疏的画笔应声而断,在彭庭献手中夭折。
彭庭献停笔,看着眼前杂乱无章的图纸,一时间有些迷茫。
不知是许久不工作的原因,还是这里离隔壁灰白建筑太近,他每每操纵画笔涂鸦,每一道灰色跃然纸上,脑海中总不经意闪过昨晚的那幕。
那栋建筑在黑色的夜雨里也灰蒙蒙一片,像他手中的笔,重影交织,融合于一份法庭供词。
“被告彭庭献,因非法设计、制造武器,以高额价格出口C星,大发战争财,泯灭人性,加剧战争伤亡,经最高法庭确认其罪名成立,判处无期徒刑。”
“庭献,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彭总,你……唉。”
眼前灰白色的图纸猛然间放大,占据了彭庭献整双瞳孔,他面无表情,脑海中回忆的画面停留在一辆灰色轿车。
孟涧穿着那身心爱的白色西装,从轿车里优雅走下,无视媒体和多方公司势力,他像真的感到可惜一般,穿过人群紧紧抱住了他。
周围闪光灯拍摄不停,孟涧抱着一身囚服的他紧紧用力,眼泪从英俊的脸上滑落,他吻了吻他耳朵,轻声说:“我等你出狱。”
我等你出狱。
彭庭献无声地用嘴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在四周无孔不入的拍摄下发起了抖,情绪激动到难以自控,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颅,化为一声深深的笑着的叹息。
二十九年相知相守,他把孟涧视作和家人一样重要的知己,孟涧却亲手将他送进监狱。
“嘀”,门外的锁被打开,彭庭献难堪的回忆就此打住,他抬头看去,发现霍云偃走了进来。
作为他目前的直系长官,霍云偃会在处理完五监之后,抽空来照看他。
男人踩踏地面的皮靴声步步逼近,彭庭献收起所有表情,慢慢站起来,迎上他目光。
一只手环被递到嘴边,霍云偃冲他笑笑,示意:“接。”
彭庭献按下接听,蓝仪云的声音便响起:“今天进度怎么样啊。”
彭庭献抬眸睨了霍云偃一眼,说:“我没有设计灵感。”
手环那头沉默了几秒。
“呵。”
蓝仪云蓦地发出一声笑,接着又不留情面地冷笑几声,笑够了,才阴测测地说:“你找死呢?”
彭庭献语气未变:“蓝小姐,这里环境不好,我早晨就向你申报了,你不方便给我换地方我能理解,但起码,要给我安排点什么消遣的东西吧?”
“闭门造车……恐怕换任何一个设计师都无法做到。”
手环那头再度沉默,彭庭献说完后发现霍云偃一直在打量自己,果断抬眼,冲他挑起一边眉,用口型无声问:“看什么?”
“你真好看。”
霍云偃也无声对他说,嘴唇轻微张启,口腔里两颗獠牙蠢蠢欲动。
彭庭献按住他手腕,将手环移得离他近了些,这一次开口发出了声音:“你再说一遍,霍警官。”
他微笑着挑眉,眼神移动,示意他当着蓝仪云的面坦坦荡荡说出来。
于是两头沉默。
蓝仪云和霍云偃都双双不语,彭庭献也不着急,又拿起旁边桌上的笔,转了一会儿打发时间,等过了好一阵,蓝仪云才切断通话。
她结束得猝不及防,彭庭献却已经心里有底,他把注意力放回了霍云偃身上,因为这位警官正悄无声息地朝自己靠近。
彭庭献的后腰退到了桌边,被无声抵住,他保持着对峙的姿态,眉目高昂,微微下垂的眼色像在看一头饥不择食的畜生。
也正是在眼神下移的这一刻,他注意到霍云偃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虎口那处,有一层厚厚的青灰色的茧。
虽然已经无法辨别图案,但很明显,这里曾烙印纹身。
霍云偃前倾的身体已经止住,彭庭献在打量他时同步伸出了手,一根手指勾了下他下巴,居高临下地命令:“滚开,我不喜欢你信息素的味道。”
霍云偃愣了下,继而笑着低下了头,他好像忍得很无奈,头顶张扬的红发一耸一耸,感觉有意思极了。
点到为止地收回身子,霍云偃和他拉开距离,说:“商量个事儿呗。”
彭庭献微笑不作声。
“你想要钢琴,对不对?”他忽然问。
彭庭献倒是反讽一声:“你在八监有人脉啊?”
明明通过早晨那位狱警传的话,怎么就越过办公室,直接传到霍云偃一个监区长官耳里了。
霍云偃低低一笑:“想要吗?”
“你能帮我弄来,我就要。”彭庭献悠哉哼哼道,又坐回实验台前,尝试拿起画笔。
霍云偃点了下头:“没问题,谱子我也给你准备好。”
“尽管弹,弹个够。”
他不明不白地低笑了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彭庭献又被独自留下,偌大而空旷的实验室,只剩凌乱的实验台和他。
一上午的时光转瞬即逝,彭庭献在一张又一张草图被否决下,终于大体画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张。
他在工作上是个随性又斤斤计较的人,要么当甩手掌柜让孟涧去管理公司,要么亲力亲为,细节必须力求完美。
下午三点多钟,一架钢琴果然被送到,蓝仪云亲自到访,先过来看了眼他的工作进度,发现差强人意,便一同将手里喝剩的半瓶红酒施舍给了他。
她喝得醉醺醺,脸上却晕染开笑意,那仿佛胜券在握的赢家提前举办了庆功宴,这瓶红酒,无异于战场上象征胜利的冲锋号。
彭庭献在她走后才拿起酒瓶看了一眼,这酒度数不高,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开胃菜,没什么品尝的欲望。
蓝仪云背影一消失,他便麻木着脸“砰”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手边图纸被风吹起一角,毫无疑问,彭庭献敢肯定如果这张纸在刚才是空白,蓝仪云这瓶红酒一开始就会砸上他脑袋。
转身向钢琴走去,彭庭献站在琴边试了下音,发现琴键老化,回馈的音色也浑浊不堪。
但有一丝耳熟。
他指间右移,滑到最右边的尽头,这里是最高音区的最后一个白键,C8,象征着这架钢琴的音调极限。
按下去,琴声昂扬,以时光穿梭的威力带他来到十天之前。
操场烈日炎炎,训犬声鼎沸,他却按下了一架钢琴。
“哇哦。”
彭庭献不自觉展露微笑,发出了从来到这间实验室开始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此刻无心计较蓝仪云是否小气,故意把操场这架老化的、废弃的钢琴扔给他。
他只满意于这场十天后的相逢,在帕森监狱这样枯燥而没有人性的地方,碰到令自己愉悦的钢琴,已经足以纳入彭庭献入狱以来的最美妙瞬间。
实验台的图纸被抛之脑后,今晚天气还算凉爽,琴上的谱子正冲排气扇,在扇叶下翻动翩翩,彭庭献坐到了琴凳前,调整琴距,然后用手按平了谱子。
谱子在他手中安静下来,不出意外这是霍云偃安排的曲谱,彭庭献快速略览,发现大部分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民歌。
他对底层阶级的民间小调并不了解,心想,霍云偃大概出身平凡,混迹于R星三教九流,没什么艺术细胞。
本着不弹白不弹的原则,彭庭献放下偏见,用自己高贵的手指,就着破旧的钢琴,弹奏起了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底层民歌。
琴声断断续续,老化的琴键屡次失灵,让跳动的音符更加艰难,彭庭献却面色如常,一边识谱,一边娴熟地将手指在琴上游移,闭上眼,默背着用指间描摹速记的曲谱。
琴声悠扬飘远,穿过密封的窗户,来到旁边灰白色的实验楼。
这栋建筑里人员不多,但个个来历不凡,农河星球最顶级的科研专家聚集在这里,准时上班,准时离去。
这个时间,研究员们大都散场,实验室里只剩下裴周驭和三个数据员。
这三个人听到琴声后没有任何反应,正围着一圈巨大的培养皿,观察里面被浸泡的“十号”实验体。
裴周驭冷淡的目光从“十号”脸上掠过,他已经接受了在这里看到这张脸的事实,且完全符合他对蓝仪云的认知。
此时,时断时续的琴声传入耳,声音在舱体隔绝下并不真切,裴周驭安静着聆听了一会儿,一曲终结,他才敢确认,真的有人在弹他军营里的民歌。
意识恍惚间有些涣散,裴周驭正出神,第二首曲子接着开了个头,弹琴的人对这首曲子手生,明显并不来自H星球。
这样流传军营的民歌,除了他和几位早已阵亡的指挥官,耳熟能详的也只有下属。
头痛了起来。
裴周驭皱着眉捂了下额头,想尽力回忆些什么,比如曾经部下的名字,却怎么也抵抗不过脑袋里那阵眩晕。
“嘀——”,他脖子上的颈环响了一声,前方三位数据员立刻转头,神色凝重地紧盯着他。
裴周驭摆了下手,哑声:“没事。”
“要不要回隔离舱,”一位数据员冷漠地说:“蓝小姐安排了一位犯人住在隔壁,如果引起你情绪波动,建议你先回隔离舱。”
裴周驭张了张嘴还没说些什么,另外两个数据员便走过来,完全与“建议”的口气背道而驰,果决地将他拖到了隔离舱。
舱体的门被缓缓关闭,裴周驭整个过程极其配合,颈环没有再发出警报,隔离舱的气液冷冰冰的,他虽然穿着防护服,却依然感到一丝寒气。
忍不住蜷缩拳头,裴周驭将手抵在嘴边,一下下哈气,试图让自己冻得不那么发抖。
他铁定是睡不着了,今晚,在这样寒冷而刺鼻的环境里,他无法还自己一个睡眠。
不过还好,那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
四周隔绝的寂静下,裴周驭慢慢、轻轻闭上眼,在寒气中休息,虽然刚才那位数据员没有提及姓名,但他十有八九,能猜到是哪个闯祸精被蓝仪云扔到了隔壁。
还弹起了操场那架老化的钢琴。
裴周驭小幅度扬了扬嘴角,一为彭庭献的毫不知情,二为钢琴声隐隐传递的暗号。
在短暂的琴声慰藉中,余音不绝,裴周驭终于在十年后的今晚———闻到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第47章
隔壁的琴声就这样悠扬到半夜,彭庭献弹了个爽,不管方圆百里值班人员的死活,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无法自拔。
隔天一早,前来送早饭的人是霍云偃,他提着早饭打开门,被屋内站着的人惊了一下。
彭庭献没有像他想象那般赖床,他起的很早,而且准时,给自己制作了一杯简易咖啡后便欣赏晨景,听到他进来,在窗前转身,心情愉悦地冲他点头一笑:“早,霍警官。”
“……”
霍云偃把早饭扔到了桌上,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弹爽了。”
“您给我的谱子很简单,霍警官,”彭庭献一点不谦虚地说:“虽然这架钢琴老化,但托您的福,那点小菜一碟的谱子上手还是蛮容易的。”
霍云偃就笑出了声:“你知道那是什么歌吗?”
“我不需要知道。”彭庭献笑着说。
他脸上恨不得明着写出“掉价”二字,霍云偃无奈一耸肩,摊手,说:“好吧,本来想再给你准备一些其他乐谱的。”
“看来彭先生上手很快,那就先消遣那些,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回见。”
他说完便转身,撂了话就要走,指纹解锁的过程中故意放慢速度,按下了“3”“2”两个数。
“1”时指尖悬空,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你有意思吗。”
霍云偃这次胸腔震动的闷响更加明显,他嘴一扬,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问:“你需要什么?”
“多特农夫人的F大调交响曲,还有你家乡的一些民歌。”彭庭献优雅一笑。
这回答很有技术含量,霍云偃了然地点点头,说:“可以。”
他用指纹解锁了门,笑着朝他挥了下手,低头离去。
下午太阳正毒辣的时候,蓝仪云亲自来了一趟,她身后跟着沈娉婷,对屋里的钢琴和曲谱见怪不怪,蓝仪云和他面对面商讨图纸时,她围着屋子转起来,检查有没有违禁物品。
彭庭献一边低头向蓝仪云汇报,一边用余光扫了眼沈娉婷,她不知在打量什么,总是在那扇最靠近八监的窗户边徘徊,看样子,像是在测量……间距?
头顶传来一声咳,彭庭献短暂的走神被发觉,蓝仪云眼色立刻寒下来一个度:“在想什么?”
“没有。”彭庭献默默收眼,重新向她挂满微笑:“只是这房间太闷了,总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
蓝仪云不说话。
他无言了一会儿,发现蓝仪云脸色越来越差,恨不得把“毛病”两个字骂他脸上,这才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有点贪得无厌了,蓝小姐。”
蓝仪云将检查完的图纸放了回去,彭庭献这一上午的进度确实慢,慢得让她心烦,明明是被关在这里的一只笼中鸟,怎么就成了反过来拿捏自己的人了?
“一周之后稿子定不下来,你去隔壁。”她伸手指了下那扇窗户,指尖越过玻璃,直指灰白建筑方向。
“消消气,蓝小姐。”彭庭献还是耐心地说。
蓝仪云忽地沉默下来,盯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说:“送你去见孟涧怎么样?”
彭庭献刹那间安静。
“你也知道我不找孟涧设计武器的原因吧?他和蓝擎有过节,连你说起这件事都有意遮掩,你不想提起他名字啊?”
蓝仪云环着胸,凑热闹似的歪头冲他一笑:“如果我跟你说,他现在和蓝擎又重新合作了呢?”
彭庭献面容平静:“我能想到的,蓝小姐。”
毕竟放着外面大名鼎鼎的泊林武器公司副董事长不用,把重任交到一个锒铛入狱的犯人身上,要不是孟涧和蓝擎合作正旺,怎么也说不通。
“你知道就好。”蓝仪云近距离欣赏完他脸色的变化,抽回身子,冲沈娉婷招了下手,示意跟自己走。
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去,沈娉婷临走前还看了一眼琴上的曲谱,那是霍云偃不久前刚送回来的,但她眼神中没表露什么,猜不出心中所想,便率然离去。
一个人住在这样宽大的实验室里,时间莫名变得有些慢,彭庭献熬了一下午,设计进度依然有限。
日暮时分他又坐到了钢琴边,沉浸式弹奏了那首钦点的F大调交响曲,明朗欢快的音调在指尖流淌,曲到尽了,又隐约染上一份戏谑的悲伤。
彭庭献双手一起一抬,像个独奏的钢琴家一样,在空旷的玻璃房里慢慢起身,朝各个方向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望着夕阳垂暮,天际边最后一缕暖橙色的光落下帷幕,黑夜降临。
沈娉婷口中“有意思的夜晚”,又一次要来临了。
今夜宁静无雨,彭庭献的皮肤状况还算良好,他在卧室的隔间里洗了个澡,摸到自己后背仍在昨天闷出了不少小红疹。
实验室唯一一面落地镜在屋外,窗户没窗帘,但考虑到这里是荒郊野岭的第八监区,彭庭献也无心顾忌那么多,只穿着一件浴袍便来到了屋外。
一架钢琴孤零零地立在这里,越过他,彭庭献站到镜子前,把浴袍腰带解开,对着镜子数自己背上的红疹。
一颗,两颗,三颗……
他有点儿心情郁闷地皱起眉,思考要不要向蓝仪云再申请一支过敏药膏。
但那样会经过贺莲寒,众所周知,这是蓝仪云的底线。
他又在镜前转了个身,试图看到自己另一边后背的情况,余光却无意间掠过昨晚那扇门,那栋灰白建筑下被古树掩盖的小门,昨晚用来运尸,今晚也不例外。
几个身材魁梧的研究员将仪器搬出,悄无声息地运到卡车上,中途还扔上去一个裹尸袋,但大概率已经被分成碎片,作为人体实验的样本被随手丢弃。
在这几个研究员忙碌时,旁边还坐着个明显身材出众的男人,彭庭献甚至不需要他脱去防护服,光看肩宽和腰围,还有臂膀那块撑起来的肌肉轮廓,他就知道衣服下是谁。
他怎么又被送回八监了?
彭庭献诧异地挑起眉,一心只想着裴周驭会不会危害到自己,还下意识估量了下窗户到那扇小门的间距,完全没有注意到裴周驭手里的烟。
烟嘴燃着,但朝下,手的主人正眯着眼看他。
彭庭献和镜子都是呈侧面出现在窗户边,以裴周驭的视角望去,他一动不动地侧身看着自己,身前、身后一个倒映在镜子里,一个轻松落入眼底。
团团白烟从脚下逸上来,裴周驭蹲在卡车边,无视身后数据员搭把手的要求,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彭庭献的身体看。
彭庭献察觉到他注意力放在哪儿时已经晚了,他清晰看到裴周驭碾了碾烟头,用无名指和食指,将烟身碾碎,零零星星的烟叶卷着碎纸落下,他插兜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彭庭献捡起了落在脚边的浴袍。
他所处的玻璃房灯光大亮,很难让人不注意到这里的景象,他的身体、表情都无所遁形,彭庭献的自尊不允许他把头低下去,大大方方,他当着裴周驭的面将浴袍穿好。
但他虽然反应还算得体,裴周驭却将他隐隐颤抖的手掌看在眼里。
连手背骨头都气得根根绷紧。
像条件反射一样,一看到他就浑身警惕。
跟个什么似的。
裴周驭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轻而浅,没有让颈环和旁边的人察觉,他最后的目光停留在那架钢琴,如他所料,昨晚那阵熟悉的音色出自这个老伙计。
十年前,还未荒废的操场小礼台,他也曾坐在这架钢琴前方。
只不过台下观众是清一色的狱警。
这不是表演,而更像一种实验改造后的羞辱测试。
裴周驭抬脚压了压地上的烟头,不发一词,转头跟随数据员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门前,短暂如同尼古丁上头时浮现眼前的假象,彭庭献的手从腰带上落下,收束系紧,怀着被邻居偷看洗澡一般的复杂心情,脸沉沉地走回卧室。
第48章
一夜无梦到天亮。
来到这间实验室第三天,上午,彭庭献完成了第一份手稿。
他的实验台上堆满资料,蓝仪云命人送来的外界新闻都被他通览一遍,蓝擎最近的发展重心、生意往来,还有自己手下泊林武器公司的近况。
虽然难以启齿,但不得不承认,孟涧在他走后将公司发展得很好,作为创业初期的两位最大股东,除了原料设计这一块,孟涧在公司其他任何方面都做得比他出色。
想起那份亲手把自己送入监狱的原料单,彭庭献眼眸暗了一下,他始终认为,一家武器公司真正的底蕴,不在于利润创造,而是背后设计师一日一夜调配出的原料。
镍基合金、超导晶体、等离子燃料和各种各样的生物金属,所有化学反应堆中完美配合的物质,都需要设计师千百次实验,以毫厘之差调整浓度,才会缔造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而孟涧不懂这些。
他更像商人,将目光聚焦于出口贸易,而非原料。
手中正在搅拌的颜料顿了一下,彭庭献停止哼歌,将戴着漆皮手套的手抽出,拿起资料最底下的一张纸看了看。
这是有关孟涧的最近一期访谈,他作为武器和军工行业的佼佼者,位于采访席中央,周围坐着几个相熟的老面孔,蓝擎成了他背后的背景板,一伙人组成了如今的军工巨鳄。
从照片仔细看去,孟涧握着话筒的右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钻戒。
他没有像彭庭献一样将钻石屈居中指,如当年那场盛大求婚宴上的告白一样,他愿意等,无论彭庭献是否真的孤独终老。
这两枚对戒是彭庭献八岁时的生日礼物,孟涧和他同一天出生,一年年长大,八岁时鼓起勇气亲自拍卖下的两颗钻石,定制成婚戒赠予彭庭献。
彭庭献入狱前扔进了下水沟,孟涧依然视若珍宝。
“呵。”
没由来的,彭庭献低笑一声。
他莫名感到一阵放松,一边继续搅拌图纸颜料,一边草草掠过访谈下面的对话。
没什么营养,孟涧说话还是那么滴水不漏。
让人犯恶心。
午饭时彭庭献稍稍拖延了一会儿,他用颜料将手稿上的重点区分标注,在霍云偃前来送饭时,让他将进度上报给蓝仪云。
霍云偃抱着胸倚靠在旁边,冲着彭庭献精妙绝伦的图纸“哟”了一声,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董事长,有两把刷子啊。”
彭庭献用手背蹭了下脸颊的颜料,纠正:“三把。”
比一般厉害的人还要多一把。
霍云偃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他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盯着彭庭献的眼神越发有意思。
彭庭献闻到他身上的荔枝香又重了些,不出意外,卸下嘴笼后的第一天,他已经将陆砚雪标记。
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彭庭献嫌恶,微笑着和他拉开距离。
蓝仪云在太阳快要落山时才给出回音,她检查了彭庭献的手稿,大体还算满意,结合手下几位专家的意见,最终通过了彭庭献第一份设计稿。
这是一柄长弩,呈弯月状做了延长,弩机的部分加装了自瞄仪,能大大提高箭矢的命中率,同时为了向蓝仪云表忠心,彭庭献在箭槽部分设计了液流管。
蓝仪云所有害人害己的化学药液,都可以用针剂注入到管体里,让箭头腐蚀性提高,和她的心肠一样恶毒。
蓝仪云欣然收下了这份“赞美”,为了表扬他进度还算不错,允许他今晚出门放风。
彭庭献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实验室里潮湿闷热,又没有避光窗帘,天知道他有多难受。
从狗笼一般的玻璃房里出来时,他身后依然跟着两个狱警,他们身穿白色防护服,将皮肤裹得密不透风。
彭庭献了解到这是因为第八监区遍布辐射,人体皮肤但凡在空气中裸露过久,就会出现一系列后遗症。
但即便如此,彭庭献还是选择不穿防护服。
在过敏热死和被辐射埋下后遗症之间,彭庭献选择了后者。
他怡然自得地哼着歌,在玻璃房周边溜达了一圈,这里空气虽然掺杂着一些化学消毒液味,但胜在人烟稀少,安静,洁白,与世隔绝。
连他都没发现,自己口中无意识哼出的小调,已经不再是R星上流的交响曲,而是这几天弹奏的那几首民歌。
身后一位狱警出声提醒。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为什么?”彭庭献转身冲他笑笑:“是不是计时太快了,小警官,蓝姐给我的自由时间可是一整晚哦。”
被称作“小警官”的人迟疑了下,奉劝:“你没有穿防护服,即使今晚没反应,过阵子也会难受的。”
“哦,原来是这样,”彭庭献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眼底笑容更深:“你好善良,小警官,你叫什么名字?”
“……”
另一位狱警咳嗽一声,明令禁止。
彭庭献失望地耸了下肩,调戏无果,又一个人四处转悠起来,摸摸这里的花,看看那里的草,溜达得后背微微出汗,他觉得热,才终于有了回去的念头。
身后两位狱警松了口气,彭庭献的体质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一点,不穿防护服也不头晕脑热,他们即使裹成了粽子,也总在靠近那栋灰白建筑时心惊胆战。
回去的途中刮了一阵风,八监周围的芦苇摇荡起来,不远处湖面铺开一层层波纹,彭庭献在离玻璃房还有十几米时忽然停脚,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扇小门缓缓打开,一个遮盖黑布的冰棺被抬出来,研究员们围着冰棺忙碌,衬得裴周驭更无所事事。
他确实无聊,所以出来后先看向了那间玻璃房,发现闯祸精不在,再一抬眼,便看到人亲自站在了自己面前。
彭庭献向他走近几步,不需要身后狱警阻拦,便心中有数地保留一段距离。
隔着十米荒芜,彭庭献单手插兜,笑盈盈地冲他问候:“好巧啊,裴警官,你也出门散步?”
裴周驭不语。
他身边的研究员警惕地看过来一眼,发现彭庭献长得眼熟,正是蓝仪云照片上提供的那个人。
据说裴周驭时隔十年被送回来正是拜他所赐,这个犯人,能够比数据仪更轻易地引起裴周驭波动。
好似深知这一点,彭庭献笑容更加挑衅,故意指了指自己脖子:“这个戴着舒服吗,裴警官,和手环有哪里不一样?”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狱警和研究员们均看向了裴周驭脖颈项圈,那里暂时闪烁蓝光,证明他情绪稳定。
不嫌事大,彭庭献又不依不饶地开了口。
裴周驭在他有意刺激的言语中沉默下来,一声不吭,眼中也漠然平静,只是下一刻,忽然抬脚逼近他一步。
彭庭献眼尖,反应更快,接着后退一步。
他脸上笑容维持得很好,精打细算衡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天杀的裴周驭裹得严严实实,他没穿防护服,离得稍微近点,都要被他身上化学辐射熏成一滩烂泥。
裴周驭还是不出声,站定在那里,在彭庭献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他不再前进,正欲开口时,又悠悠地前进一步。
彭庭献:“……”
他忽然间有种被逗弄的感觉,看似咄咄逼人气焰嚣张,实则完全被对面这个沉默的男人拿捏着走。
意识到这点后,彭庭献不再动了。
两人间细微的博弈没有引起任何人察觉,两位狱警只紧盯着裴周驭,生怕这位处于观察期的“同事”又失手伤人,裴周驭却不再挪动,安安稳稳的,站在原地,望着彭庭献。
混着消毒气味的夜风徐徐刮过,抚平一片芦苇,周遭回荡着卡车发动声。
那具神秘的冰棺被运走,研究员们打道回府,其中一人拽了下裴周驭胳膊,示意他回去。
裴周驭却没有动。
研究员立刻皱起眉,也不呵斥,就这么气场凝重地盯着他。
彭庭献作为裴周驭此刻眼中占据全部的人,在他瞳孔唯一的倒映中,看到了一丝欲言难止。
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又好像,在顾忌脖子上的颈圈。
明明有开口和前行的能力,却困于冰冷的仪器,止步十米之外。
彭庭献不知他想表达什么,只耐心等着,一歪头,平和地冲他一笑:“小裴,想要什么,说出来啊。”
裴周驭薄唇抿了一下,余光掠过旁边玻璃房里的钢琴,久久凝噎过后,仍消散于一阵清风。
夜降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跟随研究员们离去。
“回去吧,或者穿上防护服。”
彭庭献身后的狱警又忍不住提醒。
彭庭献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出于对健康考虑,他还是不得不中止了这场短暂放风,回到了玻璃房,开始清洗方才微微发汗的身体。
昨晚冒出来的几颗红疹还没消退,幸亏刚才在外面待的时间不久,也没被防护服闷得密不透风,后背不痒,就是有些发红。
他简单沐浴了一下,这次特意系紧了腰带,在隐私万无一失的前提下来到屋外,又独奏起了深夜钢琴曲。
琴键变形严重,他下午得空时用设计武器的工具修了一下,用木挫将老化的琴键打磨,使之发出更清晰的音色。
漫漫长夜中,夏风起舞,彭庭献作为监区唯一一处光源,弹奏起唯一一首象征鲜活的歌。
跳跃的音符自他手中传向四周,玻璃房的周围没有掌声,这里不是他从小表演的音乐殿堂,而是绞杀人类的实验改造室。
台下座无虚席,却都是看不清摸不着的亡灵。
琴声飘扬远方,同一时间的灰白实验楼内,数据员们面不改色,如同行尸走肉般沉浸加班。
裴周驭短暂卸下了防护服,从淋浴舱中走出,他拿起毛巾擦干身体,在比前两晚更清晰的琴音中,悄然解码了旋律。
今夜不再弹奏F大调交响曲,而是H星球拼凑的民歌。
编谱的人心思巧妙,将几首歌融合,掐头去尾,却依然缝补出一首毫无破绽的曲谱。
“塞雁已南飞,笼中之鸟,还乡,还乡——”
琴到高潮时和弦拔调而起,彭庭献一心扑在用音乐解闷上,完全没有察觉这首民歌表意混乱,拼凑的歌词成了懂音律之人的密码,一曲曲暗号传递,无人知晓的宁静中,裴周驭看向了墙壁数据板的方向。
十号实验体在下午转移冰棺,拉到蓝仪云父亲的地下室进行测验,人虽已转移阵地,数据板上的信息还在。
裴周驭逐一扫过去,在颈圈平平稳稳的情况下,没有惊动任何人,默记下了有关十号的一切数据。
琴声戛然而止,彭庭献手累了,今夜的独奏到此为止。
裴周驭也闭了闭眼睛,等候下一晚暗号。
临睡时他想起彭庭献下午紧盯自己的眼睛,明明不怀好意,却半真半假地鼓励他———“说出来”。
说出来。
说出什么来。
笨蛋一个。
第49章
深夜时分,距离监狱不远的一处庄园,一辆红色私家车落停,贺莲寒带着一身疲累下班。
这片庄园离帕森有十公里,因为郊区人烟稀少,所以并不堵车,但她在回家途中接到管家信息,他说,今晚禁止走动,蓝叔有大事要忙。
贺莲寒已经没有精力去求证是什么大事,连续两周加班,她身心俱疲。
拎着包来到她的院落,这里和庄园主宅相距甚远,是像她这样的蓝家外人住的地方。
院子里开垦出一片菜园,贺莲寒出身底层,闲暇时非常喜欢亲手种一些蔬菜。
她这些年没再试图寻找父母,作为战乱时被抛下的弃婴,她有幸被蓝戎最好的朋友收养,以家庭医生的身份,和养父一起留在庄园。
去年养父去世,她在帕森的合约也到期,可以跳槽到星际卫生局做更好的工作,但蓝戎那晚来到这片院子,语重心长地和她谈了一些,大意是,留在帕森,帮帮仪云。
“仪云小时候就只信赖你,有什么烦心事也都和你这个大姐姐说,莲寒啊,蓝叔老了,把仪云培养到这里也算到头了。”
“她是我们家族第一位继任成功的女监狱长,日后的路不好走,只能拜托你了。”
蓝戎望着菜园里生机勃勃的菜苗出神,贺莲寒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这个年近七十老来得女的男人,第一次脸上浮现出如此落魄的沧桑。
因为养父的缘故,贺莲寒最终选择留下。
简单洗漱过后,贺莲寒湿着长发坐到床头,睡前习惯性地打开一本医学书籍,这些年,虽成为了农河星球公认最出色的医生,但她没有哪怕一刻放弃学习。
蓝戎的话总萦绕耳边,她有预感,蓝仪云将来会有大麻烦。
虽对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女人毫无爱恋之情,但受人所托,她能多厉害一分,将来就能多帮蓝仪云一点。
墙上的时钟悄然指向十二点,贺莲寒揉了揉困倦的眼皮,将书标注好页脚,放在床头熄灯睡去。
窗外长高的番薯叶在风中摇摆,夜风一阵阵刮过,菜苗的清香丝丝飘进屋里,窗前的白纱帘扬起一角,门口,有人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贺莲寒警惕性极高,只一瞬便捕捉动静,睁眼从床上起身,她戴了眼镜靠坐在床头,皱眉看向来人。
疯子。
蓝仪云穿了身黑皮工装,头上戴着防水雨帽,浑身没有一处不沾染血迹,身上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快要充斥整个房间。
见她抬脚往前走,贺莲寒立刻冷声呵斥:“别动。”
蓝仪云似乎轻笑了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带着埋怨低喃:“怎么回来也不通知我一声,好久没接你下班了。”
贺莲寒眼中嫌恶不已:“回去洗澡,别脏了我房间。”
“我不碰你。”
蓝仪云淡淡笑着说,一摊手,将被血染透的黑色手套举起,向她作出投降:“这儿都是白色家具,放心,我不弄脏你。”
贺莲寒说:“你直接走吧,我现在要睡觉了。”
蓝仪云就笑,指了下自己旁边的卫生间,说:“我能进去清洗一下吗?”
这根本不是询问的态度,她撂下这句上位者气息满满的告知,不经贺莲寒允许,便兀自转身进了卫生间。
贺莲寒感到一阵恼怒,脸彻底冷下来,听见卫生间里传来花洒哗哗的声音。
自从她上次因受到七监刺激提前进入易感期,不小心标记蓝仪云之后,蓝仪云整个人便怀恨在心,先是命人调换她的抑制剂,让她身体不适期延长,然后又趁虚而入,半胁迫似的逼自己和她发生关系。
那天早晨从床上醒来,入眼是蓝仪云房间刺目的猩红,她装的一副贤妻良母样给她端来早餐,贺莲寒饿极吃了一口,却接着偏头吐掉,说:“你没加盐。”
蓝仪云脸上写满疑惑,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第一次亲手为人下厨,连煎蛋要放盐这个步骤都不知道。
贺莲寒对蛋腥味接受无能,即便此刻已经刷牙洗漱,回想起那天早上的黑暗料理,还是一阵犯恶。
蓝仪云是这时候从卫生间走出的,她没衣服可换,随手拿了件贺莲寒挂在卫生间的睡衣,穿着尺码正好,走出来时手上拿着吹风机。
她把电源插到了床头,贺莲寒刚想警告她别在这里吹,却看到蓝仪云打开吹风机冲着自己手心试了试温。
下一秒,吹风机凑过来,先给她吹起了头发。
贺莲寒浑身一僵,多年抵触下的防备让她深感不适,抬手推开了吹风机,蓝仪云一手捞着她后颈,又强硬地将她拉向自己。
“别矫情了,湿着头发睡觉容易感冒,你生病了,谁来给我当监狱苦力?”
她一边吹,一边恶趣味地揉她头发,将脑袋揉得一团糟,意料之中的看见贺莲寒抬手扇过来,她敏捷一躲,轻轻松松就让贺莲寒手掌落空。
贺莲寒不动了,盯着蓝仪云看,本以为这个混账东西会笑一声,却看到她依然宁静地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贺莲寒不喜绕弯,冷漠道。
“你猜。”
“……”
贺莲寒感到疲倦,不再和她玩这样毫无意义的游戏,挥开她手,扯了被子躺下睡去。
蓝仪云手里的吹风机仍在工作,贺莲寒头发干得快,见她吹差不多了,蓝仪云才开始给自己吹。
她哼哼着唱了会儿歌,半晌,见贺莲寒像是睡着,才莫名其妙地问出句:“你今晚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贺莲寒眼皮未抬,想起管家口中那件“大事”,沉默一下,如实摇了摇头。
蓝仪云却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怎么。”
贺莲寒还是忍不住问,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闻到自己吹干的头发上飘来阵阵清香。
“没什么,睡吧。”
蓝仪云撂下这句话,伸手给她掖了下被子,又看了她两眼,然后起身准备离去。
一转身,胳膊忽然被一把抓住。
贺莲寒阻止了她的离开,刨根问底道:“这两天蓝叔是不是有事要忙。”
蓝仪云背对着她没动,用被她抓着的那只手点了点她皮肤,轻轻的,像是一种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赶紧睡你的吧。”
“不是什么大事你刚才浑身带着血进来?”贺莲寒语气厉下来,年长者训斥的气势全然显露,一字一顿寒声道:“你们是不是把曲行虎带进地下室了?”
蓝仪云没说话。
“是,对吧。”贺莲寒笃定道。
“你和蓝叔又打算干什么?曲行虎不是说好只进行观察,不用于手术台实验吗?你们擅自把他拉进地下室做测试,怎么向外界交代?一个活生生的犯人没有人权?蓝仪云,我最后一次……”
“他死不了。”
蓝仪云打断她,表情看上去有点烦:“死了才不好交代,谁说观察完就把他放掉的,一个犯人除了待在八监,有的是办法给监狱效力。”
她无情地甩开贺莲寒,走进卫生间将换下来的皮衣拿走,淅淅沥沥的血跟随她流了一地,贺莲寒在床上懵了一会,她甚至不敢往蓝仪云所说的那个方向猜想。
“砰”,房门被关闭,蓝仪云高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同一时刻的八监方向,彭庭献在玻璃房里翻来覆去,他这一夜睡得很是糟糕,总频繁早醒,后背也感觉痒得不行。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起床,忍无可忍地裸身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后背。
前天冒出来的那几颗小红疹连成了一片,他不仅过敏,还后背烧红一片,下床之后额头传来的眩晕感更加明显,可以肯定的说,他发低烧了。
昨天不穿防护服的报应来了。
彭庭献在镜子前捂住了额头,使劲搓了把自己的脸,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无语凝噎。
从小让骄奢的生活条件惯坏了,一热就过敏,一有不适就发烧——里外都是死,早知道昨晚直接睡外面得了。
“轰隆隆——”
窗外响起卡车启动声,在这天还未大亮的破晓时分,八监真正的大门却打开,一辆接一辆重型卡车被开走,上面堆满了用黑布遮盖的仪器。
大量数据员整装待发,彭庭献有预感今天他们有大事要忙,每个人行色匆匆神情凝重,没多久便全部撤离八监。
在这群白色蚂蚁里,彭庭献没看到最强壮的那一个。
整齐的队伍中身高划一,裴周驭明显不在其列。
忍着身体的不适熬了一会儿,早晨七点五十,负责送饭的狱警姗姗来迟,他打开门,看到彭庭献赤身裸体地站在钢琴边。
骇了一跳,狱警立马呵斥:“在那干什么呢!”
“警官,我发烧了,可能因为昨天下午的辐射,”彭庭献一五一十地说,笑得有些勉强:“帮我上报霍警官,或者蓝小姐,谢谢。”
“霍警官今天有事要忙,蓝小姐也不在。”
彭庭献诧异地挑起眉:“那沈警官?”
“沈警官肯定跟在蓝小姐身边啊!”狱警没好气地嚷嚷他:“你昨天才在外面溜达多久就生病,体质这么差,真把这儿当你家庄园了,发烧就挨着吧,没人有空伺候你。”
他说完,大力关上了门,留给彭庭献一声冷漠的“砰”。
彭庭献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会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又转头向灰白建筑那边看了一眼,大门已经被关上,卡车离去,周遭又重归于寂。
这可真完蛋了。
不知想哭还是想笑,彭庭献此刻的脸色精彩极了,他没辙,只能又回到卧室硬抗了一上午。
中午12点时体温再次升高,玻璃房毫无遮挡的太阳从八方而来,烧灼般照在他身上。
午饭时,早晨那位狱警又来了。
他有正经工作要忙,一边负责其他监区的送餐,一边还要千里迢迢跑来八监喂彭庭献,大中午头,热得他汗流浃背,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还没起床?
狱警脸色马上耷拉下来,大步走向卧室,定睛往里面一看。
正对太阳的大床上金灿灿一片,堂堂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像渴死的鱼一样仰躺在大床上,深度昏迷。
狱警面色剧变。
“贺医生!!贺医生救命——!”
第50章
手环求救发送到贺莲寒那边时,她正在处理病例。
收到讯息的第一秒便本能站起,但下一刻———她犹豫了。
依上次的前车之鉴,她工作的范围仅限于第一监区,擅自出急诊不在蓝仪云允许范围内。
所以,救还是不救?
休息室内的司林也走了出来,睡眼惺忪,顶着一张通宵加班的倦容,看着她问:“怎么了,哪里有病患。”
“第八监区。”
“什么?”
司林以为自己听错了,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行!那里辐射很严重,有什么问题让蓝仪云自己找人处理就行了。”
“她不在。”
贺莲寒简短地说,今天早晨从庄园离开时,她特意到主宅看了一眼。
蓝仪云正和蓝戎吃早饭,沈娉婷、霍云偃、还有其他几个熟悉的监区长官,均严肃着脸站在一旁。
不出意外,他们今天将对曲行虎进行最终测验。
不自觉咬了咬嘴唇,贺莲寒迟疑的时间仅有半分钟,尽管教训在前,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司林见她神色一瞬间变得冷肃,翻出备用防护衣就要穿上,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
贺莲寒一字不发,戴上眼镜边打电话边离去。
她在赶路的过程中先是给蓝仪云打了个电话,果然如预料般无人接听。
主宅会议进行到一半,蓝仪云不会放下工作来管彭庭献,能让她在会议期间冲动离席的人,只有贺莲寒自己。
头脑迅速冷静下来,贺莲寒发动汽车,紧接着给第八监区的值班人员打去电话。
她在颠簸的地面行驶,电话迟迟没有回应,再次低头检查一遍自己防护服完整,她冷着脸继续尝试拨通。
第八监区不可能空无一人,这是她非常确定的事。
红色汽车经过驯马场,以最快时速赶到八监入口,门口有位狱警在疯狂挥手,贺莲寒刚要挂掉手环,毫无征兆的,电话那头传来“嘀”的一声。
“说。”
是男人熟悉的声音。
裴周驭冷冷提醒,贺莲寒不禁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为何他代接电话,她稍显忙乱地停车熄了火。
语速飞快地说:“你现在能不能出来?八监里面什么情况,我只穿了C级防护衣,能不能进去救人?”
裴周驭静了一瞬:“救谁。”
“彭庭献。”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裴周驭似乎捂住了话筒,在那头喊了声什么。
他什么废话都没问,反应迅速且干脆利落地将电话转移,唯一留下的值班员这才不情不愿赶来接听。
“你好,我是第一监区首席狱医贺莲寒。”
“蓝小姐安排在这里的一位犯人突然晕厥,麻烦您开下门,我手头没有出入权限。”
值班员被强行叫醒的面容闪过不耐,口气冷漠:“我们这里不提供防护衣。”
言外之意,出了什么后果你自负。
“好的没关系,谢谢,请帮我打开门吧。”
贺莲寒一把关上车门,顶着最基础的C级防护衣,从后座提出医药箱,用瘦削的肩膀扛着,一边保持通话一边走向门口。
求救的狱警激动万分,一直在叫她名字,门上监控闪烁冷光,值班员通过扫描仪确认了她的面容,被焊死的铁门这才徐徐打开,贺莲寒快步走进去。
“贺医生你终于来了,谢天谢地,要不是你愿意赶过来,我真不知道怎么跟蓝小姐交差了,彭庭献早晨还好好的,我刚才一来就发现……”
狱警口舌不停地叙述起来,在生命垂危关头,他第一反应是撇清自己关系,恨不得把“不关我事”四个字无限扩大给贺莲寒听。
“这里的人太不是东西了,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去隔壁求救,根本没人回应,他们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他们冷漠得像魔鬼……”
“钥匙给我。”
贺莲寒厉声打断他,语气中透露出一股不拖泥带水的狠劲儿,狱警被训得一缩头,立刻将玻璃房钥匙奉上。
两人破门而入,贺莲寒一进来就被一股热浪扑面。
蓝仪云给彭庭献安排的哪里是豪华单间,分明是刑房。
密不透风的玻璃前没有任何遮挡,窗户疯狂吸热,头顶只有一扇有气无力的排气窗。
她疾步走进卧室,一眼便看到彭庭献蜷缩在床头。
铁质的床栏成了他唯一降温来源,那个小小的角落可以躲开阳光直射,他那么高大健硕的一个男人,恨不得将自己缩小一万倍挤在那里。
“输液架给我,把药箱第二层打开,你用床单把窗户遮一下。”
贺莲寒无比镇定地给出方案,每一个指令都语句清晰,狱警即便再没有急救经验也立马照做,两个人忙成一团,努力配合着将彭庭献翻身。
输液架很快送上,贺莲寒先给彭庭献打了一针急救,然后额头敷上降温贴,在各个紧要穴位扎入银针。
门口这时“嘀”了一声,那位值班员前来察看情况。
他没有向屋内走来,只是谨慎地在门口探头,环视屋内一周,确保不会危害到自己那边的安全,一句话没说,直接关门撤了回去。
贺莲寒一刻不停地忙活完,被防护服包裹的身体疯狂出汗,她也没想到屋里会热成这个样子,高温高暑下暴晒的玻璃房,对彭庭献这样体质特殊的人来说,无异于架在火上炙烤。
他额头烫得吓人,但并不是发烧,因为长时间受热加上一些辐射影响,大概率催化了他疾病的爆发,免疫系统受损,后背几片红疹便足以让他过敏昏迷。
真是……非常娇生惯养的一个少爷。
“贺医生,贺医生,情况怎么样了,他没事了吧?”
“这是什么情况,发烧吗?还是辐射后遗症?”
“……”
狱警喋喋不休地追问起来,贺莲寒木着脸掠了彭庭献一眼,选择给他留点面子,模棱两可地说:“嗯,发烧。”
“我说呢,怎么身上烫成这样,不过这屋子确实太热了,前几天下雨还好,最近真是热的我都不想来送饭,真是,烦死了一天天……”
狱警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整张脸热得通红,汗水在发茬间横流,他愤愤地抹了把脑袋,又问:“那现在怎么办,贺医生,你能把他带出去吗?”
贺莲寒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权利。”
狱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七监那件事,住了口,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
贺莲寒也不多言,又给彭庭献测量了一遍心率,不再逗留,关门离去。
彭庭献这一觉睡到了后半夜。
担心事情闹大的狱警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一下午没再回本职岗位,寸步不离地留在这儿,给彭庭献更换冰袋。
因为只有一张床单,大床正对着的那扇窗户被遮挡,减去一半阳光直射,尽可能地让彭庭献降温。
他醒来时感到头痛欲裂,后背仿佛化成了一滩水,汗液和融化的冰袋流得四处都是,狱警在一小时前刚刚离去,忙碌一下午,他也累得狼狈不堪。
彭庭献在床上眨了会儿眼睛,愣是没看到一点光源,他僵硬好久才发现窗前那张床单,摸着黑小心翼翼爬过去,将床单拽下,屋里才涌进来一束月光。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彭庭献晃了下眼,他甩甩头,后脑勺铅重的痛感隐隐还在,再睁眼时,他忽然看到什么。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男人手指间跳跃,集中视线往不远处那扇小门一看,裴周驭居然站在了那里。
他显然并不是刚刚来到,他的脚边,门口,攒了一地烟头,上午那批离开的研究员个个烟瘾不小,留下一箱烟,都让裴周驭拿出来挥霍个遍。
那扇小门似乎正是他们放松的地方,此刻裴周驭孤身一人站在那儿,见床单被摘下,便面无表情地朝他看过来。
彭庭献一挑眉,到这地步了还不忘跟他示威,隔着玻璃冲他竖起中指,双手环胸,静观其变地盯着他。
裴周驭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视线穿到一边,又落在他今夜未曾弹奏的钢琴上。
实验楼内大部分研究员离去,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无法得到任何指令。
下一步行为的暗示藏在曲谱里,但彭庭献不争气,病怏怏一个,别说弹琴,琴盖现在都没力气打开。
果然笨蛋一个。
裴周驭突然收回了目光,因为他听到彭庭献敲了敲窗户,眼中透露浓浓不满,好似对他不关心自己的行为作出谴责。
在提醒下,裴周驭这才只看向了彭庭献一人。
他在窗边裸着上半身,干涸的汗液在胸口留下水渍,月光倾斜,照在身上水亮亮的,彭庭献向来对自己的身材大方,自信又淡定地站在那儿,无惧他任何打量。
月光悄悄,裴周驭无声盯了他片刻,忽然起身。
彭庭献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有些拿捏不准,他紧盯着裴周驭脖子上的颈环,生怕下一秒便触发警报。
但万幸的是,颈环并不监控裴周驭离开的这几步,从小门到自己面前窗户,他仍处于活动允许范围内。
于是一窗之隔,彭庭献和裴周驭平视对望。
他正想出声警告,提醒裴周驭想找死别拉上自己,却不料下一秒,裴周驭抬手覆上了窗玻璃。
彭庭献保持警惕,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而裴周驭更像是在用手掌试温,在玻璃上贴了一下,便收回了手。
“干嘛,裴警官。”
彭庭献的声音隔着玻璃不太清晰地传出来,裴周驭只能看到他挑衅的笑:“我没死,你失望了吗?”
裴周驭淡淡看着他,听这话,显然彭庭献并不知道是谁接听了贺莲寒那通求救电话。
他误打误撞的一次热心肠,又给了这么个白眼狼。
“失望。”
裴周驭毫无波澜地说。
“那你快回去吧,你从那里面走出来,辐射比外面还强。”
彭庭献微笑着下了逐客令,他裸着上半身,所以始终注意和裴周驭保持距离。
“你害怕了么。”
裴周驭忽然问。
“还好。”彭庭献以为他说自己昏迷的事,心态良好地一耸肩,无所谓道:“我和这所监狱犯冲,你也知道。”
裴周驭全身被防护服包裹,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的眼,那里没有温度,却直直盯着彭庭献:“我说,住这里面,你害不害怕。”
彭庭献笑容滞了下。
他慢慢歪了头,怀着不明所以的目光审视裴周驭,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
要是坦白来说,他确实害怕这里,第一天晚上面目全非的“实验品”,第二天秘密运输的生化仪器,还有高温、辐射、意料之外的昏迷。
这片监区常年被幽静覆盖,虽然每天频繁消毒,但有时化学药液味散去,还是能闻到似有若无的尸臭。
正常人孤零零住在这样一间玻璃房,四面昏黑,怕是无可避免的事。
长久无言,彭庭献笑着,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裴周驭从未有一刻放过他的脸,隔窗凝视,他抬手指了指屋外那架钢琴。
指示言简意赅,他说:“晚上听到害怕的动静,就弹那个。”
彭庭献面露诧异:“你听到了?”
“嗯。”
“你能听懂?”
他音量随着更大的诧异拔高,裴周驭冷眼扫过他一秒,懒得解释这个问题,只告诉他:“听得懂。”
“厉害啊,小裴,”彭庭献突然乐了起来:“你一个屠夫也懂音律,怎么,小时候家里人教过?”
裴周驭无视他阴阳怪气的鄙夷,后退稍许,又朝排气扇的出口方向看了一眼。
不出意外,只要彭庭献快点好起来,继续弹,他就能在被释放之前获取足够多的有用信息。
他想起了曾经几位部下的名字,其中失踪的一位姓霍,他在那场大战中没有被找到尸体,所以无法确认死亡。
如果是他在利用自己懂音律这一点,那么从八监被释放之后,他会主动去见一见这位部下。
至于信任与否———
裴周驭停止深思,凝视彭庭献的目光愈发复杂。
月光打在他赤裸的身体上,光影交织,他晦暗的笑脸半明半暗,依然笑得鲜活。
在这样深而静的夜色中,这个弹奏钢琴的笨蛋,仍不知晓琴声背后的意义。
第51章
整整过去一天一夜,后天早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霍云偃才随同蓝仪云一伙人归来。
蓝仪云得知贺莲寒去八监救人,晴空万里的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她一个字都没说,径直转身去了医务室。
而沈娉婷正站在一群男人中央,给几位监区长官开会,期间二监的一位长官直勾勾盯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恨不得将这个年轻女警官生吞活剥。
会议散场后,霍云偃心不在焉地靠过来,只听沈娉婷骂得粗俗不堪。
“恶心死了,贱货,刁民。”
她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对中年男人的眼神凝视感到一阵阵犯呕,霍云偃敷衍地嗯了几声,也不多嘴,抬脚就打算往八监那边去。
“我交给你的事办怎么样了。”
沈娉婷傲慢的语气从身后传来:“彭庭献那间玻璃房和实验楼的间距是七米,我上次衡量过了,只要你的琴谱不出差错,裴周驭这几天获得的情报不会少。”
霍云偃难得眉头一皱,想起昨晚狱警发来的情报,脸色不佳,撂下一句“等着吧”,便转身离去。
等他来到那间玻璃房时,雨势已经渐大,潮闷的空气充斥整个房间,他进来后反锁门,发现屋里没有人。
走进卧室那边,才看到彭庭献慢悠悠从浴室走出,他为自己清洗了身体,精神看上去还算可以,除了嘴唇苍白之外,没有留下其他严重后遗症。
霍云偃抱胸松了口气,见他无恙,心情才得以放松下来:“昨天生病了?”
“嗯。”
彭庭献看起来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懒洋洋的,侧眸掠过他一眼:“没什么大碍,霍警官,请回吧,我要开始为蓝小姐工作了。”
他特意咬重了“蓝小姐”三个字,其中威胁含义不言而喻,霍云偃果然点了下头,他配合着后退离开,却一转身,走到了钢琴那边。
随手翻了几页谱子,霍云偃通过观察上面的折叠痕迹,验证了一个悲哀事实。
———昨晚人去楼空的好时机,因为彭庭献生病,裴周驭大概率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他忍不住抬眸向隔壁看了一眼,和他一起去了庄园的研究员们全部归巢,最后一辆卡车恰好在此刻驶入,小门徐徐关闭,八监再次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霍警官,在看什么?”
背后悠悠响起一声打趣,彭庭献的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琴谱,又顺着看向灰白建筑,他笑了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霍云偃一时间有些失语,表情没控制好,闪过一丝阴狠。
彭庭献清楚捕捉到此刻,他手中的琴谱随风翻飞,外面大雨突然倾盆而下,风从正上方的排气扇钻入,将房间刮得一阵地动山摇。
正冲通风孔的钢琴、陌生的琴谱、特意制成的玻璃房、还有精打细算的建筑间隔。
霍云偃环抱胸膛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这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性动作,这间玻璃房由沈娉婷特意挑选,他们一早计算好了钢琴声压、玻璃房和灰白建筑的隔音干扰,最后也多次检验间距,力求让计划万无一失。
他们甚至帮彭庭献申请操场那架钢琴,经过重重阻碍,好不容易安排好所有环节。
但唯一出人意料的是,彭庭献这样的人出了差错。
霍云偃抬起的肩膀又缓缓落下,深吸一口气,他思考着对彭庭献说:“最近还需要什么吗,好好养病,完成设计后你就可以回五监了。”
彭庭献真的呈认真状想了想,忽然一指钢琴,说:“那就麻烦霍警官再给我准备几份谱子吧。”
霍云偃点头:“好。”
他不再多言,周身环绕着一股莫名其妙的低气压,转头开门离去。
一整天的时间,彭庭献在设计武器中蹉跎而过。
太阳落山时霍云偃来送晚饭,顺带拿了几份琴谱,彭庭献接过来看了两眼,发现,这是非常耳熟能详的几首音乐。
出自各个上流星球的知名音乐家,在这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小时候曾为自己授课的钢琴老师。
简单结束晚饭,彭庭献将设计进度收尾,又以饭后消食的姿态坐到了钢琴前。
他抚去琴键上滴落的点点雨水,上方排气扇吹下一缕清风,就着夜色而弹,彭庭献哼出了熟悉的曲调。
他这一次的弹奏不再断断续续,熟悉的琴谱、亲手教过自己的老师———种种一切都信手拈来,这才是真正适配他的音乐表演。
一曲沉缓的贵族歌曲终了,彭庭献收起双手,温顺地放在膝盖上,他盯着琴架上的谱子看了一会儿,过片刻,忽然伸手翻到了最前页。
这是霍云偃上次送来的民歌,初弹时,他磕磕绊绊,以为自己太久没碰琴手生,但今晚……
钢琴再度奏响,激昂磅礴的音符传遍四周,排气扇的转速似乎更加快了,琴声流入四面八方,以精准的间距和隔音估算,清晰穿透隔壁。
灰白实验楼内,裴周驭正在帮归来的研究员们处理样本,十号不知去了哪里,在几次对视中,他从研究员们的瞳孔里看到一种少有的悲悯。
他们仿佛提前知晓什么,眼中流露出对实验品即将牺牲的“悲伤”,彭庭献的琴声恰好在此时响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衬得气氛更加压抑。
裴周驭无心去问他们这两天做了什么,意识到琴声开始,他便放慢了手中工作,全神贯注地聆听旋律。
“咔”,琴音蓦地断了一下。
彭庭献不知怎么回事,弹琴的生疏度比第一次还要严重。
裴周驭脸上没有表情,淡淡的,等待这个笨蛋重新找准旋律。
过了三秒,彭庭献才将音轨重新接入,他按到了正确的音键上,这一次没再间断,流畅且无误地将琴谱演奏大半。
裴周驭无法太快识别,先沉下心思将旋律默背,等夜深人静时再回想背后所对应的歌词。
眼看一曲就要结束,毫无征兆的,琴声截止。
彭庭献停下来的时机太过突兀,不是弹错了,而是故意不弹了。
裴周驭整理试管的动作一顿,眼中阴云翻涌,嘴角也连带着抽了一下。
这只狡猾的野狐狸。
果然符合他对彭庭献的认知。
周围的研究员们头也不抬,无人在意这其中旋律的变化,裴周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了等,直到工作结束,研究员们下班,彭庭献一向忘我的琴声却再也没有奏响。
夜风徐徐,第八监区万籁俱寂。
灰白实验楼的最后一盏灯熄灭,琴声和人,都该睡了。
第52章
“没赶上时候?彭庭献生病了?”
“你怎么不早说?送饭的狱警干什么吃的,有病不能早点治?偏偏在这么好的时机?”
沈娉婷在五监一间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她气得容颜绞成一团,漂亮的眉目拧成一道川。
陆砚雪穿着单薄的衣服蜷缩在一边,他脸上浮现出呆滞的神色,视线没有落点,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霍云偃站在一旁抽烟,表情看上去也不太美妙,从庄园回来后他们三个的计划便全被打乱,谁也没料到看似最靠谱的彭庭献会突然掉链子。
“你知道我把裴周驭搞回去费了多大心思吗。”
沈娉婷没好气地甩出打火机,一边抽烟,一边气势十足地骂:“他在实验舱的数据没有任何异常,姓蓝的都把他放出来了,我他妈想了多少办法才费心费力地劝她把人关回去,现在好了,我申请去八监被她否决,寻思把任务交给你,你看看你干的这一出出都是什么。”
她气结,高跟鞋气势汹汹,两步来到霍云偃身前,一把抓住衣领将他拽向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冲他正脸吐出一口烟。
她接着作势就要打耳光,霍云偃瞬间截住她手腕,一歪头,脸色阴沉沉地盯着她:“少他妈在这发疯。”
沈娉婷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又骂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她在军营习武长大,从小耳濡目染,骂起下人来完全没有一点儿贵族千金的样。
陆砚雪被这两个疯男女吓得不敢出声,他缩缩脖子,尽可能地降低自己存在感,却不料沈娉婷下一秒便向自己走来。
他的耳朵被直接揪起,沈娉婷骂得极其难听。
“你身上最近这是什么味儿?快让那群男人玩烂了吧,一个臭beta顶着实验改造的假子宫,你真以为自己不会怀孕啊?”
她揪着他耳朵,残忍地使劲摇晃,怒声:“啊?!回答我,这几天又靠身体换什么好处了,有没有对组织有用的啊?告诉我啊,贱货!”
“啪——”,一巴掌狠狠扇在陆砚雪脸上,沈娉婷的情绪却断崖式下跌,怒气在此刻发泄,她又一下子镇静了下来。
被制服包裹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身为秘书长的衣服,脸上表情古怪变化了一阵,要笑不笑的,又端回了那副冷静优雅的模样。
陆砚雪被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整个人抖成筛子,他确实一直在不断被标记,自从霍云偃玩过他之后,其他几个监区的长官都仿佛找到了乐子,时不时将他拖去角落咬上一口。
但他身为omega的信息素不纯,他出生时是beta,全家人被拉去秘密基地做小白鼠实验后,只活了他一个。
顶着这样不正常的身体,他兜兜转转,加入了沈娉婷父亲创立的组织,那里都是H星球的亡国流民,他们决心重建星球,因为C星和蓝仪云的父亲有多年秘密交易,所以组织以帕森监狱为突破口,试图搜寻一些人体改造实验的证据。
沈娉婷和霍云偃都是后来通过层层选拔,名正言顺入职了帕森,唯有他,先是伪装囚犯,后来又一直不断出卖身体。
办公室里寂静了好一阵,陆砚雪忽然哭了起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出声,但恨意滔天的哽咽声还是无法抑制。
后颈本不该多出来的腺体让他受尽欺辱,每一次发热期,每一次强行标记,都仿佛在他父母被实验室糟蹋致死的尸体上又狠狠划了一刀。
沈娉婷听得心烦,扬起胳膊又要过去打他,半路被霍云偃截胡,他毫不费力地攥着她的手腕,冷声警告:“管好你脾气。”
沈娉婷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懒得和他在这斗嘴,撂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便踩着高跟鞋无情离去。
霍云偃在原地弹了弹烟灰,思考接下来的对策,陆砚雪的哭声一直没停,他仿佛被沈娉婷那番刺耳至极的话戳中心窝,从入狱以来积攒许久的委屈达到临界值,在今天,他终于得以发泄。
沈娉婷铿锵的高跟声消失走廊,她步履未停,目标坚定地走向监狱长办公室。
整理好仪容,她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确认妆容完好笑容得体,这才敲敲门走进去。
“蓝小姐,您让我调查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
她恭敬地朝蓝仪云鞠了个躬,得到对方并不热情的指示,清清嗓子继续汇报:
“前天气温确实不好,彭先生在这之前就有过敏性休克的情况,当时何骏警官刚上任不久,对犯人的情况不太熟悉,您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蓝仪云撑着下巴从办公桌抬起头,眼神倦倦的:“所以霍云偃也不了解自己犯人的情况。”
“是的。”
沈娉婷肯定地说:“霍警官游手好闲,成日无所事事,虽然比武成绩拿了第一,但并不适合长官一职。”
蓝仪云哼哼了两声,不评价。
她又琢磨着沉思了一会儿,最近琐事太多,贺莲寒刚又和她吵了一架,她需要把事情慢慢捋开。
沈娉婷很有眼力见地安静下来,该给主意时出主意,见主子表现出一副思考模样,便将决定权悄然递还了回去。
半晌,蓝仪云淡淡开口:“裴周驭最近怎么样。”
“一切正常。”沈娉婷如实说:“裴警官最近表现平稳,也十分配合第八监区的工作。”
蓝仪云笑出声:“怎么,他想留在那儿?”
“未尝不可。”
沈娉婷跟着她笑笑,暗地里转了转被高跟鞋磨痛的脚后跟:“既然裴警官情愿待在那儿,那就让他多待一段时间,正好彭先生的设计快要收尾,等第一批武器样品制成,您不是说……需要一位试用者。”
蓝仪云坐在办公桌后审视着她,眼眸下睨,将她完美的建议听进耳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娉婷在心里疯狂吐槽,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女人一旦碰上感情不顺,在处理工作时明显效率降低。
磨磨唧唧,左右拿不出个决断。
她低着头遮掩自己变幻莫测的脸色,而蓝仪云却淡淡不语,目光一直放在她频频打抖的脚后跟上。
“不太会穿高跟鞋么。”
突如其来的,她问出这么一句。
沈娉婷颤巍巍的脚一下子站好,脚腕绷得笔直,俨然一副被上司抓包的模样:“是的,蓝小姐,我平常不太习惯穿高跟。”
蓝仪云又盯着她脸看了一会儿,不明所以地“嗯”了声,说:“回去吧。”
“霍云偃的处罚我一会儿下达,他在离开前没做好善后工作,理应和何骏一样上台丢丢脸。”
沈娉婷压下心底小小的报复感,勾唇笑道:“是,蓝小姐英明。”
“至于裴周驭———”
蓝仪云拖长了这个名字,斟酌许久,才缓缓作出决断:“彭庭献拿到武器后,把裴周驭放出来几天,不要脱离八监范围,让他先上手试试武器效果。”
沈娉婷笑容无限扩大:“您这是定下了半个月后的战争人选?”
“看情况,裴周驭学得快,就让他去。”
蓝仪云没什么表情地转了下手中钢笔,意有所指的,轻声道出一句:“吃了帕森这么多年牢饭,是该为监狱作出点牺牲了。”
第53章
在玻璃房待到第八天,彭庭献提前完成了设计部分。
他将所有稿纸整理好,一并上交给蓝仪云,他超前的进度让蓝仪云感到诧异,提及原因,彭庭献只说自己在玻璃房里待够了。
他确实待够了,这里不仅热,还阴险狡诈,自从他那天生病没弹琴之后,霍云偃对他的关照明显增多,不仅嘘寒问暖,还时常给他带来一些消暑药品。
后来霍云偃又大方“赏赐”给他几份琴谱,彭庭献配合着弹,但弹得既不完整,也不走心。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霍云偃这个人,背地里绝对别有所图。
稿纸上交给蓝仪云的第四天,工厂成功制出了一批样品,和图纸完美吻合的武器来到了彭庭献面前,虽然只有一把,但无疑是最精挑细选的一个。
然而令彭庭献真正诧异的是,蓝仪云放出了裴周驭。
她允许他们在八监自由活动,同时规定了时间和任务。
检验武器的重任再一次落在了彭庭献头上,他需要观察裴周驭每一次练习,在最短时间内,让他成为第一个试用者。
阳光暴晒在头顶,八监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夏风猎猎,彭庭献穿着一整套防护服,以考官的姿态面向裴周驭。
裴周驭身上穿了件紧身衣,深黑色,将腰腹间肌肉勒得异常明显,彭庭献听研究员说,这是他们特意为裴周驭准备的防护衣。
顶着大太阳练了一上午,只听“嘘———”的一声,狱警哨响,示意裴周驭可以暂停休息。
这位狱警和旁边一位研究员交换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
下一刻,彭庭献亲手设计的那柄长弩便被裴周驭扔在了地上,他动作随意,彭庭献却下意识“嘶”地心疼了声。
他讨厌这样不尊重自己作品的人。
裴周驭直接朝遮阳棚走了过去,他脸色说不上不好,总之恹恹的,从被放出来开始就没给过彭庭献好脸色。
琴声每晚断断续续,彭庭献在背后疯狂耍心机,他心里清楚得很。
彭庭献这时候正好过来拿水,要从他身边经过,他看到裴周驭一双长腿横在自己面前,施施然抬起脚,从他腿上跨了过去。
拿了一瓶水,在他身边坐下,彭庭献冲着裴周驭莞尔一笑:“怎么耷拉着脸呢,裴警官。”
他摆明了明知故问,眨巴着一双关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武器用起来很重吗?要不要我再设计得轻一点。”
裴周驭拉下帽檐,用遮阳帽盖住眼睛,不说话。
“怎么了,裴警官,”彭庭献却反而笑了一声,主动把自己手里的水拧开,给他递过去:“很累吗?”
“要不要喝,可以点头,我喂给你。”
“……”
“裴警官,你……”
“嘭!”,毫无征兆的,彭庭献手中的瓶装水被大力捏了一下,水柱冲击而起,直直射到彭庭献脸上。
“……”
这次轮到彭庭献失语。
裴周驭还保持着大掌伸出去的姿势,他手围宽,捏爆那瓶水就像捏着玩儿一样。
冷眼扫过彭庭献被浇了满头满脸的可怜模样,裴周驭面无表情地收回眼,又压帽低了下去。
彭庭献扫了眼瓶中还剩下的水,碍于对面还坐着狱警和研究员,他压下了忍不住要泼回去的手。
皮笑肉不笑,他甩了甩脸上的水,握住水瓶口,仰头灌给了自己。
熬过最热的下午2点,日暮西山时,气温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狱警再次吹哨,提醒裴周驭上去训练。
彭庭献是这时候被叫起来的,狱警显然也有些累了,把接下来检验的活交给了彭庭献这个设计者,彭庭献欣然接受,跟在裴周驭身后走向靶场。
他笑盈盈地注视着裴周驭,看他又弯腰捡起那把弩,站在了射击线外,和对面靶子的距离足足有五十米。
蓝仪云为了督促他们训练,一开始便将难度拉到最高,她或许非常清楚裴周驭入狱前的实力,懒得给他缓冲时间,要做就直接做到最好。
裴周驭俯身到旁边抽了一根黑箭,按照上午的经验,他轻车熟路地将黑箭上弦,慢慢将弓拉到张力极限。
他手臂绷成一条直线,整个动作却看上去又轻又稳,似乎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彭庭献甚至从他帽檐下的眼里捕捉到一丝困倦。
他是设计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弩的重量。
120斤的臂力要求,裴周驭轻松得像在玩。
嗖———
黑箭在连续射击下频频中靶,每一环都正中靶心,过于恐怖的命中率吸引了旁边人注意,狱警和研究员一齐看过来,眼中不禁浮现出复杂神色。
他们其中,一位是十年前管教裴周驭的狱警,一位是亲手将他改造的研究员,在这所监狱无数人齐心合力下,裴周驭这种级别的人物才能为他们所用。
而所谓的“用”,也只是训训警犬,帮助监狱做一些站岗工作。
他安逸温顺的模样太久,如果不是蓝仪云打算物尽其用,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能看到裴周驭这一面。
最真实的他。
最本来的他。
整个星际最前途无量的指挥官,年仅21岁,坐拥战士无数,此刻像被拔掉牙的老虎一样配合他们玩射箭游戏。
裴周驭又接连射了几箭,他麻木不仁,像在完成一件毫无技术含量的任务,不断重复上弦拉弓的动作。
直到最后一根黑箭见底,箭槽内空空如也,他才又把长弩丢回地上,径直走向彭庭献拿水喝。
至于为什么要喝他手里的水———
彭庭献被泼了一脸后怀恨在心,连喝带倒地解决了所有瓶装水,他坐在椅子上偷偷将水瓶倒空时,裴周驭全都看见了。
最后一瓶水此刻就在他手里,裴周驭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彭庭献却浑身拉响警报,将拿水的手背向身后。
他快速拧开瓶盖,在裴周驭来到自己身前的前一秒,悉数洒向了身后。
他的脚边蔓延开一片水渍,在阳光下刺眼极了,裴周驭在此时停步,站在离他只有一尺的地方,忽然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膝,蹲下盯着他看。
他眼神几乎要把彭庭献盯穿,但彭庭献心理素质更不一般,被这样自下而上逼视着,他笑着歪头问:“我不是好心给过你水喝吗,裴警官?”
裴周驭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锁骨和胸口的交界处,那里被衣服遮挡,晒出明显的红白分界线。
“你这儿,”他抬手指了下他胸口:“又长红疹了知道吗。”
彭庭献没有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坦然一笑:“所以呢。”
“又打算晕在这儿么。”裴周驭轻声说。
他紧接着似乎骂了句什么,彭庭献没有听清,音量很轻,他也无法相信裴周驭会用这么粗俗直白的字眼表达情绪。
正沉默着,裴周驭又冷言冷语地开口:“水倒了,我喝什么。”
“喝你的吗。”
轰———天空中如同劈下一道雷,彭庭献诧异地瞪着裴周驭,他这次不仅口齿清晰,而且故意放大了音量。
旁边那两位闻声看过来,但更离谱的是,裴周驭眼下明明还戴着监测颈环,他的情绪控制能力又攀升一个级别,现在不仅能面无表情地冲他说荤话,甚至还能反过来激他。
彭庭献安静下来一会儿,半晌,他才挑眉虚伪一笑:“可以,裴警官想,我就满足。”
裴周驭盯着他这张脸,不语,缓缓撑膝起身,恢复成和他平视的高度。
夜色彻底降下来时,霍云偃悄悄来了一次,他在今天一早被蓝仪云暂停了长官职位,用脚也能猜到,是沈娉婷又在她耳旁吹了“枕边风”。
让裴周驭来试用武器这件事,蓝仪云决定得突然,并且沈娉婷也没有提前告知他,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来送琴谱,按照组织原定的计划,在八监这段时间尽可能地给裴周驭传递信号。
但沈娉婷这个女人明显有自己的计划,她擅作主张,以试用武器为理由让蓝仪云把裴周驭继续留在八监,虽然这一招确实有利于获取情报,却根本不顾裴周驭的死活。
一旦武器适应下来,裴周驭真的要替蓝仪云上战场。
在蓝擎来势汹汹的攻势下,蓝仪云恨不得用最节省的成本,“物尽其用”,榨干裴周驭身为战士的最后一丝价值。
抱着稀薄的希望,霍云偃敲响了八监的门。
扫描仪中倒映出他的脸,三秒后,门边闪烁红光。
如今早下达的命令一样,蓝仪云彻底除去了他在八监的出入权。
头顶一只乌鸦恰好飞过,落在铁门上方的电网,发出滋啦一声,惨叫着扑棱翅膀上的电流。
乌鸦狼狈飞走,霍云偃也被堵在了门外。
第54章
裴周驭训练的速度有些超出蓝仪云意料。
那把长弩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仅用两天一夜,裴周驭便能熟练操纵。
彭庭献作为武器的设计师,从始至终,躲在阴凉处观赏裴周驭表演,烈日炎炎,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暴晒,大臂和小臂之间长出了分界线。
青筋虬结的臂膀上,热汗滚滚而流,裴周驭这两天因为不断重复拉弓,手心被磨掉了一层皮,肌肉收窄,线条也更加紧实有力。
彭庭献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虽然裴周驭粗俗无礼又讨人厌,但他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裴周驭的身材在做情人方面,完全符合他的理想型。
嗖——
一枚箭矢破风而出,箭头高速旋转,以贯穿的力度射中靶心,裴周驭在十米外的白线上收弓,今天射箭的距离缩短了四十米,是因为换上了移动靶。
在裴周驭对面,有十个不断轮换的靶子,他眼睛上蒙了一条黑布,看不见任何指向标,只能通过靶子的移动速度,还有心中默数,来决定射出时间。
弓箭自动补给,裴周驭将注意力集中在靶心。
彭庭献双手环胸,站在一旁有些无聊,那位狱警和研究员寸步不离,他有些话想当面质问裴周驭,却不方便上前。
昨晚他又被热到失眠,想了想自己生病那晚,裴周驭似乎一早便站在了小门前,抽了一地烟,还破天荒地走到窗前关心了他两句。
“如果听到害怕的动静,就弹那个——”
尽管那晚头痛不已,这句话,彭庭献却至今记得。
裴周驭的手在那晚指向了钢琴方向,他感到诧异,还打趣像他这样的人居然懂音律。
现在结合对霍云偃的怀疑,彭庭献有种直觉———他在被人当枪使。
他甚至有理由认为,从一开始被安排这间玻璃房,就是有人别有用心。
想到这里,彭庭献的心情更不好了,他低头抠了抠自己指甲,指尖从中指内侧的戒指印划过,压着心底躁动等了一会儿,太阳升到最东方,狱警和研究员回去休息。
那位狱警大概率和裴周驭相识多年,彭庭献看到他热情地招呼了裴周驭一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裴周驭不为所动,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拉开长弩又是一阵猛练。
狱警摇头离去。
彭庭献是这时候走上来的,他凑到裴周驭身边,视线掠过他脸上的黑布,本以为他没察觉自己,却不料下一秒便听到他冷声问。
“凑这么近干什么。”
彭庭献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没有反应,便收起了淡笑的表情,耷拉着眼哼哼:“你能看到我?”
“能闻到。”
裴周驭言简意赅地说。
“呵,”彭庭献轻声笑了笑:“还说你对我的信息素不感兴趣吗,裴警官,这几天憋坏了吧。”
“嗡———”,长弩将箭发射,弓弦发出一声嗡鸣,上好的牛皮回弹震颤,在裴周驭手底下抖成了筛子。
不说话,他只将目标放在前方。
“裴警官,休息一会儿吧,劳逸结合,”彭庭献又开了口,似笑非笑地问:“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份荣幸,能邀请裴警官今晚去我的房间,弹一首钢琴曲?”
裴周驭将最后一枚箭射出,听到一声“十环”,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眼上的黑布。
他先看到的便是彭庭献喋喋不休的嘴,有这么一瞬间,裴周驭想把这团布塞进他嘴里。
堵的他话都说不出来,剥夺声音,气愤的眼泪又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淡淡移开目光,裴周驭回答:“我不会。”
“你不会?”彭庭献拖长音,故意扬起他平静的声调,又咬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懂音律,听得明白琴声,但跟我说你不会弹。”
“———是这样吗,裴警官?”
裴周驭“嗯”了声。
他敷衍完后便转身要走,彭庭献却紧跟上来,脚步声凶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胳膊上滚烫的体温几乎要烫穿手心,彭庭献咬牙忍下去,不肯松开他,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你和霍云偃是什么关系?”
这名字听着半生不熟。
裴周驭诚实地说:“不认识。”
“你再?”彭庭献用力一拽,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回头面向自己,脚下也逼近一步:“怎么,在实验楼里面是个聪明人,一出来既不懂琴谱,也不认识人了?”
他紧贴上去靠近裴周驭,笑得阴沉沉:“你不乖哦,裴警官。”
裴周驭丝毫不后退地定在那儿,对彭庭献胸口贴胸口的示威姿态反应平平,他深知自己此刻身上烫得很,一上午暴晒加上这身紧身衣,彭庭献这么细皮嫩肉的人过不了一会就又得矫情。
果然。
“你身上怎么跟起火了似的。”
彭庭献有些嫌弃地退了回去,裴周驭胸口心跳咚咚,体温热得像内脏器官起了火,脸上却平静无波。
他脖子上的颈环也不叫,整个人如同气定神闲的一座深山,屹立在他的冷嘲热讽下,怎么都无法撼动。
握在手里的胳膊是这时候抽出去的,裴周驭一个字没有多说,切断了和他的肢体接触,径自向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也是餐饮室,刚才那位狱警和研究员已经坐进这里,边交谈边一起吃午饭。
裴周驭进来时,狱警又伸手向他打招呼,裴周驭没理,直接钻进了淋浴室。
“这小子。”狱警有点尴尬地收回手,笑着骂了声。
研究员木讷的脸蠕动了一下,不甚在意:“吃饭吧。”
“哎,你知道我这饭吃得多愁人不。”狱警难以下咽,又自顾自说起来:“蓝姐把我从老家调回来,让我看管这小子,我明明都退休了,还让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在他旁边,关键他手里还拿着武器……”
“妈的,是真不怕他把我杀了啊?”
研究员抬头看了看他忿忿的脸,平静道:“他不会失控。”
“你确定?”狱警露出狐疑:“他以前可杀人不少,最近情绪波动也……”
“我们比他杀的人更多。”研究员冷淡打断他,不允许他产生一丁点质疑,话题到这里被截停,他没有了再自证下去的欲望。
端着盘子起身,研究员冷漠离去。
狱警在座位上呆呆叹了口气,他目送年轻的研究员离去,对着他最后那句话摇了摇头。
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总轻易断定未来。
“我真是老了。”
他又操起筷子吃饭,鼻尖弥漫着八监消毒液的气味,让他不禁回想起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屠杀。
作为围剿裴周驭的所有狱警中,至今唯一存活下来的一位,他……蓦地,回忆戛然而止。
狱警冷不丁感到后背一寒,一股熟悉的危机感涌上全身,他条件反射地掏枪而起,转身,以射击的姿态防备后方。
淋浴室门口的帘子随风而起,热气飘散出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经过。
第55章
武器训练来到第五天,天气凉爽了些,空气通透,时不时能听见远处鸟群振翅而飞。
彭庭献偶尔有几次听到什么东西爆开,声音巨大,伴随着鸟群受惊的扑棱声,但那动静相隔百里之外,他以为自己在玻璃房闷出了幻觉,训练间隙,他还问过裴周驭一次。
某人反应冷淡,语气平平地说:“没听见。”
“不会是哪里在打仗吧,”彭庭献故意咧嘴一笑,低下头反问裴周驭:“你害怕吗,裴警官?”
裴周驭眼尾冷冷扫过来,那意思在说:怕什么。
彭庭献于是笑笑不再说,盯了他一上午,他还是像刚开始那样,一刻不停地拉弓射箭,勤奋得异常执着。
上午十点时,那位老狱警突然被叫走,说是应急处理一批东西,他走得匆匆,没过两小时,传话的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点名要裴周驭。
研究员面色淡然,仿佛早已预知到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有彭庭献开了口。
“带他去哪里?”他友好一笑:“裴警官在试用我的武器,可以让他先完成今天的训练吗?”
“去去就回。”
狱警冷漠地说。
于是裴周驭就这样被带走,在来到八监门口时,铁门随着轰隆隆的沙响徐徐打开,远处似乎又“砰”的炸开一声,声音听不真切,与铁门腐朽的摩擦声融为一体。
裴周驭听力好,出来时,确信自己捕捉到了一瞬间鸣笛。
哀转悠长,那是军营中最沉重的熄灯号。
前来带领他的狱警身上飘来一股血腥味,虽着装整齐,外面还套着白大褂,但显然不是第一监区医务室的人。
一路上默然不语,裴周驭攥了攥被弦磨痛的手,怀着无法言说的心情,跟随狱警来到第一监区。
与平时不同,一向安静的监区门口被设立了岗哨,扛着真枪实弹的狱警伫立在那里,神情锐利如刀,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嘀”,入口处响,狱警全身检查过两人后,裴周驭被放进。
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直觉越来越笃定,带路的狱警脚步未停,径直将他带入一监最深处,裴周驭堪堪与医务室擦肩而过,他略过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贺莲寒不在。
眼前的装修越来越白,越往里走,越能闻到浓重的消毒水和腐臭味,可这刺鼻的气味并不能掩盖什么,他们在监区最深处停下,一扇隔离门缓缓拉开白幕。
里面的景象就这样映入眼帘,裴周驭呼吸一窒,霎时僵立当场。
这里被划成了一片隔离区,冷白色的灯光下,肉眼所及之处全是裹尸袋,拉链统统敞开,司林正在中间忙得晕头转向。
他洁白的大褂上溅满了血,捧着人名册来回走,通过面目全非的尸容判断身份。
裴周驭一时竟感到反胃,空气里成分复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尸臭、排泄物和汗味交杂在一起,死亡气息冲天,连他这样的指挥官都难以消化。
司林猛一抬头看到他,刚要朝他走来,脚腕毫无防备地被一只手握住,离他最近的裹尸袋里伸出一条惨白胳膊,三根手指丝丝缕缕地断在上面,简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黑,试图向他求救。
里面的人还没死。
他依然想活。
司林一下子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了生还者身上,他赶忙向周边召来几人,帮他一起将士兵抬出,放上急救担架。
裴周驭注意到这些帮他打下手的人都是熟面孔,他们甚至连衣服都没脱,穿着犯人囚服,在后勤人手严重不足的此刻被征调,个个惶恐不已。
奄奄一息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他腐烂的身体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引来苍蝇,裴周驭面色冷凝地掠过他的脸,他喋喋不休,一直在无意识呓语。
“……怪物,跑,快跑……陷阱,他们就是魔鬼…蓝擎…魔鬼……”
抬着他的一位犯人似乎手抖了下,裴周驭看到他痛苦地闭上眼,全身打颤,生怕下一个被征调战场的就是自己。
周围混乱极了。
在这样一个临时医疗转运站里,护士们忙得焦头烂额,伤兵不停发出呻吟和惨叫,他们意识到自己濒临死亡,试图在稀缺的医护人员中得到优先救治。
然而无论战死与否,所有人都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随意堆叠,生者身上压着尸体,尸体下又是一处处流血的伤口。
急救效率低下,入目一片哀鸿遍野。
裴周驭眉头深深皱起,肌肉因寒意紧绷成一根弦,他多次尝试握拳,不停深呼吸,却还是扛不住心底一股浓浓的挫败。
他猜到了蓝仪云让他试用武器的真实目的,她惹上了什么麻烦,有场硬仗要打,所以打算献祭自己,而他也以为只要这些天训练足够努力,他就能在战场上搏得一线生机。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一切,充分说明了蓝仪云战术失误,只会不停地把人送进绞肉机。
忽地,旁边传来一声哭嚎,裴周驭这才发现管教自己的那位老狱警就跪在对面,他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士兵遮挡,那位士兵手里,握着印了他名字的战衣。
“不不不,我求求你,你一定是搞错什么了,你帮我联系蓝姐,你带我去见蓝姐行不行?”
老狱警形象全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给他磕头:“我已经六十二岁了,我六十二岁了,我还有家人,我不是已经退休了吗?你收回命令吧军官,军官我求你了 ———”
战衣被无情丢下,轻飘飘落地,宛若一张宣判死亡的召令。
那位老狱警明显浑身僵硬了下,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浑浊泪水从眼眶夺出。
披着白大褂的军官转过身,一眼便看到裴周驭站在那里,他向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在这站好,等着,司林一会给你打催化剂。”
他用力拍拍裴周驭肩膀,什么都没有多说,拂袖离去。
———催化剂。
裴周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这个药品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一向在易感期被注射抑制剂,而催化,站在了自控的另一面。
蓝仪云要想扳回战况,毫无疑问,他才是那件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一片死寂中,裴周驭慢慢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这些天晒黑的手臂,平日训练时身上那股滚烫好像一下子就散没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冷,站在这间停尸房,他不过是下一个牺牲品。
头顶吊灯昏暗,带着消杀辐射的冷光打在了他身上,周围的安静与嘈杂融为一体,护士忙乱的脚步声、尸体的沉默———统统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裴周驭仿佛陷进了一片冷湖里,他隐约听到角落几个指挥官在低语,他们说:“全填进去了。”
“一个不剩,第六波全员牺牲,蓝擎手底下这帮火攻太猛,还有信息素干扰器,我们…”
“他妈的,她就知道催命一样要人,哪还有人?死刑犯都偷偷送上去了,这不就是拿人命填吗?”
“熄灯号都吹了,填得完吗?”
“……”
涣散的意识一瞬间聚焦,突然,裴周驭感到一阵刺痛,司林残忍地将一针催化剂扎进了他后颈,完全没打算给予他准备。
他甚至怕他反抗,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了枪。
腺体剧烈的痛感袭来,裴周驭头晕,咬牙闷哼了下。
“放轻松,不会有太大反应,这是我和八监一起研发的,他们最了解你。”
司林安抚似的拍拍他,语速有些快:“你的易感期会被提前催化,利用好你的腺体,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他匆匆撂下一句“保重”,没再多言,转头继续处理工作。
裴周驭后脑的晕眩感过了一会儿才消散,他身体晃了晃,那股被冷湖包裹的寒凉感又涌了上来,他手脚冰得发麻,就在感觉自己身体快要结冰时,“啪——”一声,冰忽地碎了。
平静的湖面被一道女声打破,沈娉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鞠躬一行礼,笑着说:
“裴警官,随我来办公室,蓝小姐召见。”
第56章
“蓝小姐很满意你最近的表现,最近公务繁忙,她特地抽空见你。”
一路上,沈娉婷在不断重复这个事实,她看上去步伐轻快,好似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眉头,她也终于可以休息。
裴周驭始终沉默不语,强行注射的催化剂让他心跳有些快,中途沈娉婷回头看了他一次,好奇问:“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见你吗?”
“带路。”
裴周驭说。
沈娉婷冷不丁被这语气泼了盆冷水,她晦暗不明地笑笑,低声说:“有种。”
两人呈压抑的气氛来到办公室,沈娉婷鞠躬告退,屋里只留下裴周驭,蓝仪云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她正在俯瞰窗外风景,以她的视角望去,可以轻松包揽整座监狱,脚下密密麻麻的狱警和犯人们都在走动,熙熙攘攘,井然有序,俨然构成了一副出自她手的宏伟蓝图。
裴周驭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桌前,蓝仪云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竟破天荒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裴周驭没动。
蓝仪云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哼哼笑着,感叹道:“十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
“还不够么。”
蓝仪云笑容凝固了一瞬,过会儿,她又无所谓地耸下肩,从落地窗前坐回了椅子里,双手交叠,然后支着脑袋审视他。
裴周驭下巴微昂,后颈的酸痛让他忍不住转了下,他身上显露出一股和彭庭献相似的淡定,但蓝仪云知道,如果谈判对手是他,那先开口的人必须是自己。
指甲叩响桌面,蓝仪云问:“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嗯。”
“我也没想到,你上手武器的速度会这么快,”蓝仪云有点可惜地“啧啧”了声:“这么多年天赋还是没变,要是不再上场打仗,确实太可惜了。”
裴周驭缓慢眯了眯眼睛,她这番说辞,和自己做心理建设时如出一辙。
猜都猜得到的话术。
“真是非常可惜,裴警官,不过我保证,我会为你提前购置最好的墓园,用你们H星球最高的丧葬礼仪,风风光光地送你走。”
“哦,差点忘了,”她悠悠顿了下:“你是我们整个星际最年轻的指挥官,你的遗体如果完整,会被最高军事法庭保留,送进观摩厅,英雄的面容啊———就应该被后人多欣赏才是。”
她说完,深感满意地自顾自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美人开怀,心肠却扭曲得像淬了毒。
裴周驭安静地看着她,看她在办公桌后笑得死去活来,胜利者骄傲的眉眼与十年前重合,刚来帕森那天,她也是像这样对他大笑。
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入狱那天是星期几,但六月三十一号,这个普普通通的日期,他记得比蓝仪云本人还要清楚。
蓝仪云十八岁生日在这一天,她上午刚刚结束继任大典,风光无限地成为了帕森第一位女监狱长,同天下午,他作为蓝戎送给自己女儿的成年礼物,正式来到帕森。
那天他被上百位狱警包围,人人都可以上来踹他一脚,他四肢被麻绳捆绑,像条失控的疯狗一样四处狂咬,这是他唯一能作出的反击动作,却换来狱警们笑成一团。
他们说,什么千年难遇的指挥官,不就是个毛头小子?
能成为蓝仪云上任后的第一份礼物,第一位由她亲自接手的犯人,俨然成了他锒铛入狱后的最大价值。
六月三十一号这天,他的前途和未来彻底断送,而农河星球冉冉升起的帕森新星———“百年来第一位女监狱长”,就这样踩着他的尊严上位。
时至今日,裴周驭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这些往事了,他看向蓝仪云的眼睛里,没有恨,更没有同情,作为比她处世经验更多的人,从认识蓝仪云的第一天,裴周驭就无比断定,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女”,结局并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让自己为她出征,上阵杀敌,恨不得将他身上所有价值利用干净,但无论战胜与否,裴周驭只坚定了自己当初的那个想法。
这场仗,不过是蓝仪云人生危机的开始。
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神,裴周驭没有选择挑明任何,蓝仪云笑够了也发泄够了,捧着笑泪纵横的一张脸,又笑容凝固,恨不得生吞活剥一样紧紧盯视着他。
裴周驭强行忍受这份打量,但直到过去十分钟,蓝仪云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这次终于轮到他失去耐心,裴周驭语气森寒:“疯够了没,说完了,现在送我回八监训练。”
“你这么想活命啊?”
蓝仪云拉长音,故意阴阳怪气地笑话他:“不打算写遗书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好地方,你去那里整理物品,五天后送你上战场见蓝擎。”
“蓝擎”这个名字又一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士兵,而是从她口中亲自得到验证。
裴周驭表情难得讽刺下来,明晃晃的,仿佛一眼就将她的卑劣看穿。
蓝家家族内讧,男尊女卑,蓝仪云这个受尽性别歧视的女监狱长,果然逃不过被同辈讨伐的命运。
他脸上的变化太刺眼了,正因为蓝仪云还盯着他,所以没有错过一分一秒的表情波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十年前初识那样,裴周驭明明跪在犯人堆里,而她站在权力最高台,却依然能一眼望见他眼中鄙夷。
无关男女,那是真正天赋卓绝的强者,对像她这样的人感到不屑。
一种彻头彻尾的、令人绝望的霸凌。
办公桌后的椅子忽然弹动,蓝仪云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来到他身边,笑得不明不白:“走,我带你一起过去。”
/-
穿过办公室的连廊,蓝仪云挥走了要跟上来的沈娉婷,独自带着裴周驭抵达一处监舍。
这里是十年前的“第一监区”,如今已经废弃,成为了办公室后方的一处储物间,监区小的可怜,是裴周驭当年身为犯人居住的地方。
他的监舍正对监区入口,方便狱警观察,铁门上已经贴满封条,黄纸尘埃遍布,诡异而死寂,牢牢扒在门栏上。
从缝隙中望去,狭窄的监舍里能见度很低,电灯早已老化,墙角布满蜘蛛网,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漆黑中传来。
蓝仪云亲手撕下了封条,将锁链腐朽的铁门拽了拽,使劲一用力,一层灰尘从头顶“唰”地降落,门被打开,异味更加刺鼻。
“嘭——”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紧接着从门顶掉落。
不知道谁把东西塞进了那里,蓝仪云低下头看,发现是一把榔头。
榔头的整个手柄被血染透,即使过去那么多年,锈迹斑斑的血痕还是凝固在上面,覆盖了榔头原本的颜色。
蓝仪云冷不丁笑了一声。
她嫌恶心,用脚尖的高跟往上面踹了一脚,口气轻松得仿佛谈论天气:“还记得这个吗?你打伤程阎的凶器。”
“他为什么颅脑受损,嗜睡这么严重,你这些年总该反省过吧?”
裴周驭平静的视线从榔头上掠过,蓝仪云比他率先走了进去,踩在潮湿昏暗的木地板上,脚底感到一片黏腻,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蓝仪云却显得放松。
这里没有灯,通过正对入口的门,一束微弱光线打进来,照在靠床的那面墙。
屋子里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来自那里,泛黄而爬满蚊虫的墙上,用人血写满了一行行大字,几根断指和被蚊虫啃噬得看不出原貌的人体组织被沾在了上面,混着胶水的粘稠,在黑暗和岁月里散发出地狱般的臭气。
裴周驭垂下了眼。
在他当年被送进八监之后,这些曾被他暴打过、虐待过、甚至杀害过的狱警家属们,通过各种方式,把诅咒写在了这面墙上。
此刻面前最显眼的一行红字,深红色的血,控诉着——“裴周驭杀人偿命。”
“裴周驭接受改造,裴周驭血债血偿。”
蓝仪云又在黑暗中嘀咕了几句,裴周驭却已经无心去听了,旁边轻微一声响,蓝仪云替他拉开了抽屉,曾经证明身份的文件都留在了里面。
他入狱前的生平经历,在法庭上被判刑的录像回放、还有战功赫赫的军事表彰,能证明他曾站着活过的一切,统统收进了那个特制的文件袋里。
十年,它没有腐坏。
裴周驭却被改造得彻底。
“来,给你,”蓝仪云依旧笑着,用长长的指甲夹起文件袋,嫌弃它上面落满尘埃:“接稳了,裴警官,这可是你这辈子最后的遗物。”
她站在血腥和黑色之中,转了个圈,环视一周摊手道:“没有别的东西了吧,你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裴周驭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掠过她抬脚走向床头。
蓝仪云在他身后皱起眉,神情顷刻间变得阴狠,裴周驭比她更不避讳这里,站在床边,他掀了一下床单,又松开手,径直将胳膊伸进了床板底部。
蓝仪云眼中嫌恶快要溢出来,借着光线,她清楚地看到床单上挂着一条条腐烂萎缩的肉。
十年前被裴周驭手刃的几十位狱警,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裴周驭重新直起了腰,将床板平平稳稳地放回去,手里攥着一张看不出字迹的纸,冷淡道:“回吧。”
与来时相反,他比她更先走了出去,留蓝仪云独自待在这个房间,蓝仪云紧跟着从黑暗中脱身,来到豁然明亮的屋外,她终于看清了裴周驭手中的纸。
———星际711年6月31日,星期一,H星球指挥官裴周驭判处死刑,移交帕森监狱。
下面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蓝仪云紧跟上去,警惕地冷眼盯着他:“拿你的判刑记录干什么?”
裴周驭情绪稳定:“我忘记来到这里的日期了。”
“六月三十一。”
“那是你的加冕日,”裴周驭驻足,忽然平静地对她说:“不是我真正该记住的那天。”
第57章
玻璃房外的气温相对没有那么热,天气一天天凉爽下来,转眼临近入秋。
裴周驭拿着遗物归来那天,玻璃房已经空空如也,彭庭献使命完成,被沈娉婷带回了五监。
没有人提及他的消失,八监研究员们还是日复一日,为接下来研究“十号”实验体做准备。
裴周驭在八监独自度过了最后五天,训练场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老狱警兴许已经战死,而那个弹琴的笨蛋也早已回家。
只有他自己。
向来如此。
入秋那天是大战前夕,郊外的爆炸声越发频繁,熄灯号是表明一个阵地士兵全部牺牲的信号,被带走那天,裴周驭听到过一次,而后来,他再也没听过号角吹响。
这并非战况改善,以他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最后一个士兵也失去了吹号的时机和力气。
训练场上的箭靶被射穿千万个窟窿,最后一个晚上,裴周驭也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与此同时,第一监区医务室内,两个女人正厮打成一团。
贺莲寒完全失去体面,她自从擅闯八监后便被蓝仪云禁足,她把她关在了庄园最豪华的卧室,不允许她上班,更不允许她联络外界。
此刻,一个花瓶直冲蓝仪云而去,“啪”一声巨响,乍破的瓷器片四分五裂,蓝仪云正好被砸中头颅,额角鲜血狂涌,痛得她阴沉沉一张脸倒“嘶”冷气。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激怒我,不要试图控制我!蓝仪云,你这几天瞒着我就是在干这个?!”
贺莲寒头发凌乱披散,双目激得赤红,她手指哆嗦着指向桌上一叠人名册,在她被禁足庄园的这几天,司林几乎要把医疗死亡册写满。
这些狱警均被伪造了医学证明,对外宣称是感染瘟疫去世,向家属隐瞒战争真相。
她怎么也没想到,互相视为情敌的蓝仪云和司林,也会有朝一日共处同一战线。
他们的父亲都曾是监狱掌权人。
利益面前,真的什么都可以放下。
蓝仪云捂着额头调整呼吸,她只能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里流进了血,痛得她无法看清视线,贺莲寒正处于易感期最失控的时候,因为两个S级女Alpha信息素对冲,她无法在力量平衡的情况下制服贺莲寒。
上次也是突发易感期,这个疯女人恨不得一口咬烂她后颈的腺体。
贺莲寒气势汹汹,三两步朝她走过来,抵住她的喉咙直接将她按到了墙上,蓝仪云被她大掌卡得呼吸困难,瞬间本能地反钳她手腕,眸中一片阴冷骤降,一字一顿道:“松开,数到三。”
贺莲寒反而掌心更加用力,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茧厚实无比,她手指宽,颀长,骨量重,在易感期加持下更能牢牢掌控蓝仪云。
“送他们上战场是你的意思吗?还是你父亲?”贺莲寒盯着她的眼,每一个字都顿挫有力:“你们眼里还有人命的意识吗?”
“你知道一条人命意味着什么吗?”
“谁还能救得了你,蓝仪云?”
蓝仪云突然攥紧了她的手,歪头扯出一抹笑:“没人救得了我,除了赢。”
“我要赢啊,姐姐,我必须要赢———你知道的。”她笑容愈发晦暗,眼尾弯成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古怪极了。
“我不赢,这场仗之后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蓝擎,这不过是他们的一次试水,输了,我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
她的表情霎时变得阴狠,似是想到什么,连音量都拔高一个度:“我不仅这场仗要赢,我任何方面都要赢,骑马、射箭、外交、功课,我要和人比较的地方就必须做到最出色,不然———”
她突然做出一个鬼脸,挤眉弄眼像是要哭,脑袋却偏向肩膀夹了一下。
天真无辜,一副“我有什么错”的模样。
贺莲寒看着这样的她,过了会儿,忽然抬手摘掉了眼镜。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带着双重冲击力的恶心感涌入身心,她从未感到眼前这个女人如此陌生。
她放开了卡着她脖子的手,跌跌撞撞走到药柜那边,给自己配一针抑制剂,手边一个玻璃药瓶被打翻,掉在地上碎裂。
蓝仪云额头的血缓慢流入眼角,她活动了一下被掐疼的脖子,开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整理衣襟。
仍是那副胜利者的从容模样。
她悄然扬起一抹笑,转身便要走,没两步,又听身后贺莲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他们研究曲行虎,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蓝仪云脚步顿了顿。
“你可以这么认为,”她坦然笑笑:“毕竟裴周驭这么不好掌控,他死了,监狱自然需要人替补。”
……
/-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操场上活动的犯人们准备带回,训犬区这边仍然大汗淋漓,霍云偃牵着sare来回走动。
他被蓝仪云暂时撤销了长官一职,接替裴周驭的训犬工作,他在这片炎热的土地上等了又等,今晚是大战前夕,裴周驭最后会来看一眼sare。
sare虽然此刻被他牵在手里,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它恹恹的,许久不进食导致肚子也瘪下去,霍云偃哄着它跑了几圈,刚一调头,sare 突然吠叫了一声。
它似是闻到什么熟悉的味道,瞬间静止不动,三秒后,瞪大双眼向前暴冲而去。
霍云偃差点儿被它拽倒在地,幸亏身体素质摆在那儿,但他也同时意识到什么,迅速扎稳脚步看向前方。
sare激动万分的吼叫声中,裴周驭正向训犬区这边走来,霍云偃看到了他,而他也看了过来。
第一反应,霍云偃松开了牵引绳。
sare拔腿就跑,一边狂吐舌头哈气一边飞奔,它跳起来瞬间扑到裴周驭怀里,裴周驭用结实的胸膛接住了它,纹丝未动,依旧沉稳如山。
sare摇着尾巴兴奋蹭他,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声音,霍云偃没有向他们这边走来,身处操场,人多眼杂,他懂得沉住气。
于是裴周驭果然牵着sare走了过来,离他越近时,脚步越放缓,直到慢悠悠停在两步之外。
两人身高相仿,就这样无声对视着,裴周驭面容平静,霍云偃的脸颊却隐隐有一丝搐动。
他的后方有不少警员跑来跑去,几只警犬同样发现这边,挣扎着要向裴周驭跑来。
但全都被制止。
到了眼下这一刻,能到达裴周驭身边的,不过只有霍云偃和sare。
过了片刻,霍云偃慢慢抬起了一只手,他依旧保持沉默,却将手放在了裴周驭肩头。
那在外人看来是个拍肩膀的动作,非常常见,而霍云偃也真的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面带笑容,像是一种示威。
第五监区新老长官交锋,一个被暂停职权,一个刚从八监放出,不知该同病相怜,还是针锋相对。
周边投射而来几道八卦的目光,训犬员们有的放慢脚步,试图吃瓜看戏。
而裴周驭却眼角下睨,将视线放在了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
虎口正对上方,他看到了对方故意向自己展示的纹身,虽然已清洗多次,但即便是模糊的轮廓,对裴周驭来说也一眼可以辨认。
他感受到对方手心下移,下一秒,手掌准确覆盖在了自己左臂的某个位置。
那里有只轮廓一样的黑色缅因。
暗指为何,昭然若揭。
裴周驭是这时候才有所行动的,他离开八监的时间有限,脖子上仍有颈环监视,所以一旦打消心中疑虑,他便不愿再浪费口舌。
干脆利落的,他说:“借一步说话。”
“好啊。”
霍云偃仍旧嚣张地笑笑,将戏做足全套,在周边一圈打量下跟着裴周驭就要走。
刚转身,蓦地听见旁边一声笑。
“你们要去哪里啊?”
彭庭献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笑盈盈看着裴周驭:“裴警官,怎么一出来,先见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呢?”
第58章
裴周驭脚步一顿。
又来了。
sare耳朵迅速竖起,如同觉醒一般冲彭庭献狂吠,他挣扎着要扑过去伤他,裴周驭暗中使力,用手拽紧了它。
霍云偃脸色变了一瞬,但紧接着收拾好,转过身来冲彭庭献诧异一挑眉:“你来这边干什么,这儿是训犬区。”
“所以你们在偷情吗?”
彭庭献有点抱歉地笑笑:“没想到裴警官一重获自由,先来找的人是你,霍警官,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霍云偃也随着他笑:“当然,星际里所有上过战场的士兵都知道裴警官,我从R星战争局退役,久仰裴警官大名。”
“———只不过,”他顿了顿:“裴警官好像现在混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彭庭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眼弯弯,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盯着裴周驭看。
裴周驭这张死人脸上还是表情平平,他有预感彭庭献要赖在这儿不走了,干脆沉得住气,蹲下来逗了逗sare下巴玩。
霍云偃从他眼中看到冷静,自己心底小小的躁动也跟着压下来,他又和彭庭献东扯西扯了几句,见他目标明确,便抽了个话头转身离去。
人一走,彭庭献跟着蹲在了裴周驭身边。
他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学着裴周驭去逗sare玩,sare眼里的红血丝根根分明,喉咙里不断挤压低吼,恨不得违背主人命令直接一口咬上去。
裴周驭侧眸睨了他一眼:“你找死呢。”
“这是什么话,”彭庭献感到诧异:“裴警官,我这是在亲近你和你的狗呢。”
“不需要。”
“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彭庭献说。
裴周驭这才将正眼移到他身上,两人挨得很近,蹲下时更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不知是不是打了催化剂的原因,裴周驭比平常更能闻到彭庭献身上的红酒香。
sare更是如此。
彭庭献忽地笑了一声,轻轻的,他故意用某个动作惹恼了sare,sare理智全无,剧烈挣扎绳子想把他扑倒在地,裴周驭不得不被迫站起来,一圈一圈,慢而稳地将绳子缠紧在自己手背,更牢固地掌控住sare。
整个过程中,他一边缠,一边微微歪头看着彭庭献,这个男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哂笑,有恃无恐,好似仗着有他撑腰,百分百认为sare绝对不会伤到他。
这份笃定来自哪里。
裴周驭不禁眯了眯眼,将目光放在彭庭献笑意盈盈的脸上,他敢在烈犬獠牙下这么放肆,不是因为信任自己,而是认为拿捏了自己。
脖上的颈环、身上的职位、还有他在监狱的处境地位———种种一切彭庭献都了如指掌,他太了解他了,所以即使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彭庭献反而也比其他人更容易相信自己。
非常微妙的一种关系。
裴周驭又听到了几声轻笑,他的眼神始终定格在彭庭献身上,而彭庭献也早已察觉。
他默默享受了会儿这份注目礼,才拍拍腿从地上站起来,对裴周驭说:“裴警官,你是不是要上战场了。”
裴周驭没作声。
“啊,”彭庭献突然拉长音,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他显得有些幽怨,问:“那以后危险周,谁来陪我玩?”
裴周驭冷冷扫了他一眼:“我一定会死吗。”
“那倒没有。”彭庭献真诚地笑笑:“我不希望你去死,裴警官,这座监狱里的人都很无趣,长得也没有你好看,你是我在这里唯一一个好朋友,我希望你活着。”
裴周驭听到“好朋友”三个字时,眼神稍微顿了下,他冷冷凝着他,薄唇微张,吐出一句:“说完了吗。”
“你好无情,裴警官,”彭庭献有点失望地叹口气,无奈道:“那祝你旗开得胜,用上我亲手设计的武器,一定会胜利的吧?”
他又耸耸肩,嘀咕了句什么,好似真的为以后的日子感到无聊,裴周驭沉默着朝霍云偃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他也正在观望这边,神情凝重,冲自己使眼色。
彭庭献正好这时候走上前,靠近他一步,突然张开双臂冲他勾勾手:“抱一下?就当最后一面送别了。”
他就差把“占便宜”三个字写脸上,裴周驭扫了他一眼,不给反应,彭庭献心安理得地凑上前完成这个拥抱。
眼看胸膛就要贴过来,裴周驭忽然伸手,一胳膊抵住了他的动作,他的大掌摁在彭庭献额头上,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推了回去。
然后手掌上移,狠狠揉了下他脑袋。
他的抚摸草率又乱七八糟,透着股浓浓敷衍,彭庭献甚至觉得他在习惯性摸狗,等他顶着鸡窝再抬头,裴周驭已经牵着sare转身,向操场出口那边走去。
彭庭献抬手整理头发,他头上刚长出薄薄一层,平常需要打理服帖,不然会显得很邋遢。
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
讨厌的裴周驭。
……
/…
sare一步三回头,被裴周驭带走的过程中频频嚎叫,恨不得掉头替他标记彭庭献,裴周驭呵斥了它一声,sare马上嗷呜着安静下来。
裴周驭将它带到出口旁,锁在一边铁栏上,他以登记出入为由跟看守打了声招呼,径直转身走向站岗室,人到隐蔽处,没进屋子,拐了个弯躲进角落。
霍云偃果然心有灵犀,从那记眼色过后,便紧跟他脚步默默追过来,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裴周驭站在靠里面,见他停下来就要说话,忽地一伸手扯过他,将他换到了里面。
这下变成裴周驭自己暴露在外,霍云偃皱了下眉,裴周驭抬手指他脑袋:“太显眼了。”
一头红发迎风招展,霍云偃自己都差点忘了。
“抱歉,少将,我还是太着急了,”霍云偃拧起眉,表情第一次如此严肃:“我没有太多时间,马上训犬区的人就要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几天监狱外面乱成一团了,蓝仪云公布了你出征的消息,蓝擎那边马上开始研究针对你的战术,我现在跟着沈娉婷的父亲做事,但他们野心太大,沈娉婷想利用你调查监狱,我只想带你走。”
“你听我说,少将,无论你准备得怎么样,明天下午去了战场你一定会死,就算侥幸胜利,蓝仪云也会想办法把你处死,她用改造你的那套方法改造了曲行虎,并且在庄园地下室进行了测验,她让你出征,就是物尽其用的同时给你安排一个正当死亡理由,曲行虎会接替你以后的工作。”
“所以———这场仗,你不要认真打,胜负已定,我可以帮你假死越狱。”
霍云偃语气凝重,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被黑色布袋包裹,朝裴周驭递过来。
裴周驭却没接。
他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眼波平静,神色还是经年如一日的沉稳。
霍云偃给的信息点太多,十年未见,他的姓名、身份、样貌都变化太大,经历也天翻地覆。
霍云偃从他眼中读出情绪,是自己曾预料过的不信任,但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机会再为自己证明。
一咬牙,他只能一把拉过裴周驭的手,坚定地把东西塞进了他手里:“你还有一整晚可以考虑,少将,但无论你信不信任我,我都会按照计划等你。”
“这里面是咱们以前用的焚烧剂,我找人处理过,你明天找准时机用掉,最好是后颈———”
他忍不住看向裴周驭的腺体,尽量放轻声音,说:“这个焚烧剂会瞬间碳化你改造的腺体,八监的人就没有办法根据特征找到你,但极大概率面部烧伤,如果毁容,尸检回收组也无法通过面容辨认你。”
“他们看不清脸,还会尝试扫描身份贴片,明天,我安排了人给你贴上死者贴片,他没有在系统确认死亡,你的身份信息会和他调换。”
“最后战场清理,司林也会把你错误扫描成这位已经死亡的士兵,我及时烧尸,在监狱外第二个焚化炉接应你。”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眼含热切地盯着裴周驭,呼吸不自觉沉重起来,这份计划的代价太大,在战场这么混乱的地方,想通过掩盖面容和身份假死,同时又要瞒过蓝仪云层层尸检,只凭他们两个人,能走的路实在太窄。
裴周驭静静听完这一切,隐约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他垂眸看了眼脖上颈环,感觉下一秒就要触发警报。
能感受到霍云偃紧张的视线,他说假话的概率很小,眼里透露出真心实意的担忧,一旦使用了焚烧剂,毁容事小,十有八九因为战场突发状况造成意外,可能重伤,甚至真的死亡。
说来说去,这场仗在哪个方面,都是他的九死一生。
想抓住唯一的活命几率,就是赌一把。
裴周驭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隆起,声音低低地问:“会烧成什么样。”
他鲜少会问这样的问题。
“不会很疼,比不上十年前那把手术刀,”霍云偃读懂他话语里的隐喻,深深看着他:“只要让蓝仪云相信了你死亡,再疼,换后半生也不亏。”
“我会准时在焚化炉等你,如果有顾虑,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但我希望你自由,少将。”
第59章
星历707年。
一场长至三年的战火让H星球陷入了漫长寒冬,水汽结冰,悉数而落,如石子般啪嗒啪嗒一个个接着砸在飞舰残骸上。
还未来得及自然融化,又被一团火球猛然攻落,晶莹透裂的水晶瞬间被焚成一团白汽。
火团连同水汽漫过两具焦尸,如岩浆般倾注而下,霍云偃几乎来不及多想,一扯缰绳,连人带马迅速转身冲去:“少……”
话未出口,残骸下那道高大的身影和众多密密麻麻的敌军们一同淹没在了滚烫的火雾里。
霍云偃整个人僵住。
不远处正在厮杀的战友们也意识到了不对,霎时往这个方向望过来,随即像发了疯般嚎着嗓子拼命挥刀。
血腥味弥漫苍穹,刀光交锋的声音响彻天际,霍云偃却什么听不见,脑中嗡嗡作响。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眼眶的温热,用力咬紧后槽牙,手迅速一抹泪,“驾!”一声,朝那团黑压压的敌军冲去。
“……霍云偃!”
熟悉的声音从火团方向传来,霍云偃瞳孔倏地放大,连忙闻声望去,就在他转头之际,小臂处一紧,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攥着他,接着战马扬起前蹄,裴周驭拽着他的胳膊凌然一越跨上马背。
霍云偃刚要开口问些什么,裴周驭沉声说:“釜底抽薪,肉盾法能用。”
和裴周驭配合了三年,话音刚落霍云偃就秒懂他的意思,咬着牙说:“行,赌一把。”
裴周驭身上全是伤,声音低缓:“发令。”
霍云偃瞳孔一紧,抬手扣动扳机,一道枪声响彻天际:“收舰!”
号令完毕,仅剩的几架机甲收翼,整齐有序地往回撤,果然,以为凭借武器优势战胜的敌军很快放下了戒心,一边释放轰炸信号弹,一边往H星球机甲残骸的方向狂奔。
霍云偃冷笑一声,再次发令:“丢舰!”
数名驾驶员丢舰滑伞,一时间,敌军的轰炸弹药如雨后冰雹般从天而降,看着最后一架机甲也在火光中四分五裂,霍云偃心里五味杂陈。
嘈杂的周围,他又听到裴周驭说:“记着,战场上,有舍才有得。”
霍云偃抿着嘴郑重点头,跃马而下,大步冲向燃烧正旺的机甲:“就位!”
数百位士兵得到指令,和他一起迅速分散到残骸附近,按照裴周驭所发号的“肉盾法”,两个士兵被踩在脚下,毫不躲闪地任由敌人围打,追随机甲而来的C星敌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这里。
混乱达到顶峰,霍云偃抓准时机,抢过信号弹向天发射,只两秒,火团便精准砸来。
哀嚎声伴随爆炸层层推开,不知过了多久,信号弹和敌军全部淹没在了火光里,反败为胜的士兵们纷纷从机甲里爬了出来。
战火消匿了。
霍云偃站直身子,看着不远处奔来的战马,裴周驭脊背挺直,一只手沉稳地牵着缰绳。
鲜血溅满他脸上盔甲,面无表情,他问:“赢了吗。”
霍云偃往前一迈,终于心服口服地笑道:“以百敌万,将军,我们大胜。”
……
/
三年战争落下帷幕,H星球军队绝地反击,裴周驭凭借此战再次扬名立万,夜晚,天籁星空闪闪,重新搭好的军营中笑声不断。
霍云偃坐在篝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微醺的裴周驭,他手里握着一瓶酒,眼球因醉意喝得微微泛红,霍云偃觉得他比天上这一幕还耀眼,说:“裴将军,你真的很厉害。”
裴周驭知道他是在指这一战,拎着酒壶笑着饮一口。
天空炸起一道烟花,两人同时抬头望去,绚烂的烟火在星空中闪烁,响彻军营,仿佛胜利者的赞歌。
———H星球最高军事殿堂,穹顶比这晚夜空的景色还要灿烂,入目之处皆是金碧辉煌。
阳光透过彩色琉璃窗,照耀在征服星际的壁画上,裴周驭站在殿堂最中央,光斑正好笼罩在他身上,周围静谧无言,空气里全是神圣而肃穆的味道。
H星球的皇帝款款走下,两手捧着一枚金色勋章,这枚勋章由星陨金打造、雕刻蛇头缅因,象征着帝国军人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年仅二十一岁,裴周驭便斩获了所有士兵毕生追求的加冕仪式。
他身穿装饰着金色绶带和繁复勋章的墨蓝将帅礼服,身姿挺拔,嘴角挂着少年标志的意气风发,他甚至不需要跪,轻微颔首,“咔哒”——皇帝亲手将勋章扣上礼服。
声响久久回荡,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头顶金属冷光打在裴周驭身上,台下正襟危坐,皆是H星球高层将领、贵族、外交使节还有富商,他们眼神无一不疯狂热切,或敬畏或嫉恨,都抵不过星际最年轻的军事指挥官诞生在眼前。
裴周驭闻到皇帝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高级香氛,他虽板着脸,却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我相信你会走得更远。”
“H星球的疆域,由你来拓展到星际尽头。”
裴周驭锐冷的眼眸中迸射出光芒,他的野心燃烧起来,在整个星球千万百姓的同步观看中跪了下去,掷地有声地承诺:“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一个将军最有力的承诺响彻殿堂,回音贯穿入耳,传到仪仗队最前排的霍云偃耳里,他这一年只有十六岁,虽然已经过战场生死,却仍然在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在战乱中被裴周驭救下,因武力天赋绝高被破格带上战场,作为裴周驭所有下属中最年轻的一个,此刻,他强忍酸涩的眼眶,拼命挺直胸膛,比任何人都为裴周驭感到骄傲。
———看着裴周驭高大伟岸的背影,仿佛见证一尊即将征服星际的战神。
H星球战胜的消息传遍中央大道,裴周驭的授勋仪式来到民间,他骑在一匹鬃毛漆黑的战马上,周围人潮如海,鲜花和欢呼声一同向他涌来。
H星球虽和C星敌对百年,但一直实力持平,直到迎来裴周驭带兵才屡战屡胜,他带领凯旋队伍走在最前方,卸去了典礼沉重的礼服,穿一身笔挺黑色作战常服,神色从容,迎接战胜国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拥护。
他们敬畏他,崇拜他,退役的老兵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人群中向他致敬,霍云偃紧跟在他右后方,手始终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配枪上,他的目光一直凝在裴周驭挺拔的背影。
裴周驭偶尔回头,对他展露一个信任的淡淡微笑。
与霍云偃并肩骑行的还有几位年长下属,他们跟随裴周驭出生入死多年,虽伤痕累累,但目光如炬。
欢呼间隙之中,裴周驭不忘回头看着他们,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对他们说:“戒骄戒躁,不要停,继续。”
“我们会成为星际最前途无量的一支军队。”
……
/
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回忆中,画面帧帧闪过,眼下却依然是监狱灰白的天空。
小小一方地,霍云偃看着这张面前这张和十年前变化不大的脸,临告别之前,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我希望你自由。”
“你不该在这儿,裴将军。”
第60章
运送士兵的卡车颠簸前行,帕森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裴周驭穿上战甲,坐在后车厢最不起眼的位置。
靠着车窗,他一路安静,默观窗外的风景。
他已经许久未曾呼吸外面的空气,这样新奇的视角体验,让他感到放松,原来从囚犯的角度望去,他在门口警卫台站岗时是这个模样。
周围爆发出几声哀嚎。
同样被征调战场的死刑犯们痛不欲生,有的精神失常,已经在用从监舍卸下来的螺丝零件割腕自杀———
他们瞳孔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喃喃,认为这辆列车不过是通向死亡终点。
的确如此。
沿途景色从荒芜变得素白,卡车一路行驶百里之外,到达农河星球萧条的边陲。
这里不似监狱初秋,已经局部入冬。
霜雪漫天而降,将车窗冻上一层层冰雾。
只穿单衣的囚犯们更冷了,正划着手腕的犯人目睹伤口结冰,象征着解脱的血液在这一刻无情凝固。
他瞳孔蓦地瞪大,目眦欲裂地鬼叫起来。
“砰——”,卡车急停,后门被接着打开。
狱警毫不犹豫,将这个人一把扯下后重重摔进了雪地里,放眼望去,荒无人烟,一条生命便如此草率地抛弃。
“不———不不不,警官我错了,我错了,我跟你们去打仗还不行吗,我,我去打仗……”
暴力旋转的车胎在雪地中碾压,星痕飞溅,狱警不发一词,将犯人绝望的凄吼甩在脑后,继续向前行驶。
裴周驭淡淡看着那人从偌大一具身影,缩成冰天雪地里一个小小的点。他无言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刚才捕捉到的方向。
在狱警停车的间隙,他透过车窗,看到远处一条岔路,在路的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驿站。
破败的土石院落,大门紧闭,竖立一张写着“信使驿站”的木牌。
年少时纵横战场的经验让他对军事设施尤为敏感,尽管现在地形平坦、远离主战场之外,他却习惯性地默默记下了来时路线。
还有此刻眼前稍显怪异的驿站。
直觉告诉他。
这地方不对劲。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口站岗的两位士兵,他们皮袄厚实,胸前印着敌军字样,虽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
同时,双手戒备地按在腰间猎枪,没有半点驿站邮差该有的懒散。
他眼眸下垂,最后视线停留在驿站入口的雪地上。
那里被压出宽大的车辙,深,且多,轮距宽度远远超出正常尺寸。
卡车在雪雾中鸣笛,狱警加速,不起眼的小小驿站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当天下午黄昏,裴周驭一行人终于被带到营地,所谓的军营早已被炸成一座漏风的土堡,机甲残骸遍地,地上是结了冰的杂粮饼,掺着泥土和污脏的血。
卡车一开门,颠簸一路的囚犯们纷纷推搡着下来呕吐。
高原稀薄的空气和战场独有的腥杀气息一并涌来,铁锈味浓郁,裹着刺骨寒霜,冷得让人彻骨。
囚犯们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环境,所有人表情痛苦,堪比被执行死刑。
迎面突然砸过来一个碗。
动手的人是篝火旁一位老士兵,他们侥幸在前几日的战火中存活,缺胳膊瞎眼是常态,一看下车的援兵是这群半吊子,恨不得直接掏枪,毙了这帮唱衰的死刑犯。
裴周驭身边的一位犯人被砸中,破败的碗当即在脑门炸开。
瓷片飞溅,几滴血顺势溅在了他眼角。
犯人捂着额头惊叫起来,裴周驭没有表情,抬手抹了下脸上的血。
扔碗的士兵骂骂咧咧,余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饿得发白的嘴唇一启一合:“滚,一群废物。”
“又来跟我们抢吃的了,敌人一个弄不死,张口就来蹭营里的粮食,哪儿还有吃的养这帮狗孙子。”
“就是,赶紧死了去,全给老子当人肉盾吃枪子。”
浸了毒的恶意比篝火更旺,愈烧愈凶,衬得死刑犯这边冰天雪地极了。
无人敢打破冰面,裴周驭隐隐感到腺体作痛。
他掐指默然算了算时间,催化剂马上要开始生效了。
一伙人在老士兵的排挤下畏畏缩缩,各自躲到了营帐下避雪,风中不时传来几声机甲轰鸣的闷响。
蓝擎那边武力装备先进,比起他们连果腹食物都紧缺的惨状,蓝擎斥巨资研发的巡逻机正在天上展翅。
每一声警笛长鸣,都宛如嚣张至极的劝降音。
裴周驭找了个避风口坐下,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腕向内,能看到内侧被人调换的身份贴片。
出监狱前,一位负责登记士兵的狱警和他对上了视线。
很明显,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可以确认他便是霍云偃安排的那位帮手。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印上了死者信息,用于自毁的焚烧剂现在被压在了口袋里。
但比起考虑什么时候用这个焚烧剂,裴周驭此时更想知道。
哪里有营养液。
他来时便观察了军营四周,除了干瘪的军粮就是野鸟野兔。
蓝仪云不仅没给他们充足的装备,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吝啬给予。
营养液、蛋白补充剂、止血绷带、纯净水……这些战场上必备的补给用品,显然,这片寒酸的军营并不具备。
裴周驭一时感到有些失语。
不远处自山峰刮下一阵风,雪花飘得更凶,雪里夹杂着冰雹,还有刀片一样的雨。
裴周驭按了按自己肿痛的腺体,他感到身体燥热,手掌总是不自觉抽搐。
想捏碎点什么。
放眼望向篝火边那群老士兵,裴周驭发现他们刚才对死刑犯的态度不过是一致向外,因为身为战友,所以看上去依然团结。
三人合盖一张毛毯,彼此共同取暖,风雪中有人不断轮岗,几位身体素质好的士兵,仍在深夜为大家起锅烧水。
裴周驭从这几位“勤劳”士兵的脸上掠过,将他们的面孔记在心里。
片片雪花飘落在头顶,忽地,裴周驭没由来地想,这环境适合让彭庭献来体验体验。
动不动热得这里难受那里痒,娇气的富家公子哥,来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打个滚,说不定就治好晕厥症了。
无声的,裴周驭微微勾了下唇。
阴冷的黄昏慢慢褪去,时间过渡到黑夜,天色衰败,呈现一幕冷调的灰。
几个士兵合力将煮锅架上篝火,偌大一口锅,扔进去的却只有几片可怜兮兮的菜叶。
方才扔碗的那位士兵率先落座,他脸上布满刀疤,吆五喝六的样子像极了一位军霸。
但他身边有位稍显年长的战士,一只眼睛被炸瞎,蒙着眼罩,他低声呼唤周围士兵们:“过来吃饭了。”
左招招,右招招,他的手很是热情,连下午刚来到的死刑犯们也包括在内。
被邀请的人感到受宠若惊,刀疤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臭。
他没有阻拦独眼亲自起身,去请裴周驭吃饭,但当裴周驭落座后,独眼又叫了下午被他攻击的那个死刑犯。
“哎。”
刀疤压着怒打断他:“行了,做做样子得了,督查这两天也不来点人数,饿死一两个没人在意。”
独眼并不认同:“多一个兄弟吃饭,你明天在战场上就多一份生还希望。”
“得了吧,草。”
刀疤回怼他:“这帮怂包能扛着我跑还是咋?大难临头各自飞,别说帮我了,跑的时候别他妈绊我就不错了。”
裴周驭余光睨了他一眼,他不想吃,锅里仅有的几块碎肉早被抢光,他行军打仗的经验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战场上抗饿抗疲惫是常事。
谦让军粮给战友,已经成为他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况且从另一方面,他也动了故意逼自己的念头,十年没再经历实战,身体、精神各方面都懈怠和退化。
吃不饱肚子,只是战场上最不起眼的一件痛苦。
往后还有很多。
独眼注意到只有他自己没动筷,用筷子敲敲他脚边的碗,说:“不合胃口吗,裴警官。”
“裴警官”三个字犹如石子投入冰湖,周围默默吃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过来,其中不乏单方面认识裴周驭的士兵。
大名鼎鼎的H星球最高指挥官往那一坐,不需要自我介绍,轻易就能获得一片或明或暗的打量。
刀疤从碗里狼吞虎咽地抬起头,目光流转,脸上的疤痕一起一伏,像扭曲的蜈蚣在蠕动:
“你是裴周驭?”
这尾音故意上挑,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感觉。裴周驭看都没看他,低下脖子揉自己的后颈。
刀疤威胁的目光紧接着移到他旁边,落在那位额头缠了绷带的死刑犯身上。
死刑犯如临大敌,虽感觉脸上火辣,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他是裴周驭。”
裴周驭按摩后颈的动作一顿。
刀疤不明不白地嗤笑一声,像是找到什么乐子,又抬高音量吆喝死刑犯一声:
“吃啊,你他妈过来不就是混吃等死的,不吃,等着老子喂你嘴里?”
不知人群中谁笑了声,死刑犯面颊更烫。他忍着怒火用筷子夹出一片菜叶,吃了两口,便吐回了碗里。
“咸。”他紧接着又呸一声:“咸死了,放多少盐。”
清脆一声响,刀疤直接撂了碗,筷子砸飞出去,坐在地上中气十足地教训他:
“哪来熊毛病,有吃的就不错了,把这儿当你们帕森监狱啊,老子从蓝仪云手底下调过来,以前当雇佣兵吃得天天都他妈山珍海味,你以为这几片菜叶好摘啊,谁跑出去挖的,你敢吐?给老子捡起来吃了!”
死刑犯忍无可忍,到现在脾气那股劲儿也窜上来:“左右都是死,我快死了不想吃你这垃圾怎么了,有本事你去抢对面物资,没本事闭上你臭嘴!”
刀疤“蹭”一下撑地而起,板着脸,气势汹汹朝他走过来,独眼眼疾手快地起身拉他,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几处篝火的士兵也纷纷看过来。
下午凝结的冰面又聚拢,悄然间,在这一次焊得更加坚固。
一阵寒风掠过噼里啪啦的木柴,火光微弱,倒映出裴周驭挺直而冷漠的侧脸。
“想吃饱饭吗。”
他突然说。
冰面“啪”一声碎裂,两边阵营的人都向他看过来。
刀疤掏出的枪已经抵在死刑犯脑门,独眼一把给他夺了,扔出去,和所有人一起看向裴周驭。
裴周驭始终音量淡淡的,他漠然道:“离这里三十公里外的东北角有粮仓,挂了驿站牌子,只有两个看守。”
刀疤脸立刻嗤笑一声:“你饿糊涂了吗,裴大将军?”
独眼却迅速抓住信息点,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那是粮仓?”
“是。”裴周驭说。
“别听他扯犊子,仗着自己以前是指挥官在这故弄玄虚,驿站就是驿站,哪来的粮仓?就算真是,你敢去抢吗?啊,我问你,一个瞎眼的一个断腿的,谁第一个去?”
被他欺凌的死刑犯颤巍巍举起了手,鼓起勇气,报复性地怼了回去:“我要去,我不想在这儿活活饿死。”
刀疤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又要往上冲。
独眼一下子将他牢牢抱住,厉声:“你不去也是等死。”
周围吃饭的士兵们都悄悄放下了碗筷,顶着疲惫的双眼,打起精神紧盯着裴周驭。
“驿站门口的车轮印不正常,那是载重物资车,送的不是信。”
裴周驭依旧语速不快,言简意赅地说:“大概率披了驿站的皮,干着小型储备点的事。”
“饿吗,饿就跟我走,现在正好天黑,搏一把还有生路。”
他擦了把嘴站起来,仰头缓解了下自己肿痛的后颈,身后有一两个人犹豫着跟他站起来。
裴周驭没有回头,定住视线平静地说:“怕死的留这儿,冻着,等尸检组过来收尸。”
悄然间,又一阵雪花夹杂的寒风飘过,众人暗流涌动,互相窥看彼此。
独眼无视刀疤阴沉沉的眼神,率先表态走到了裴周驭身边,渐渐的,后面传来骚动,几个伤痕累累的士兵也缓缓站起来。
他们饿得面颊凹陷,皮瘦如骨,在蓝仪云弹尽粮绝的人海战术下,人人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生命边缘。
搏一把,总比坐在雪地里等死强。
眼看周围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豁出去,刀疤沉不住气,哼哧几声之后也不情不愿地跟过来。
他不服裴周驭,但更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惜命怕事。
“走呗,我看你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
一片漆黑的幽静雪原,凛冽寒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风卷残雪,裴周驭只穿单薄廉价的作战服,率先带在最前方开路。
他按照记忆中清晰的路线往驿站方向走,整个路程,需要翻越一道覆盖厚厚冰雪的山梁。
刺痛的雪粒抽打在脸上,裴周驭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雪地,前方伸手不见五指,暴露在夜风中的手指冻得生疼。
他不知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手心瞬间疼得一抽。
皱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指缝被冻石劈裂了一道血口。
深红色的血在黑暗中汨汨流出,身后传来催促:“走啊!怎么停下不动了!”
紧接着爆发一声惊呼,有人膝盖陷进积雪里,差点滚下山坡,幸亏被同伴死死拉住。
众人顶着暴雪,用模糊的视线艰难看向裴周驭。
裴周驭掩下了血流不止的手掌,他回头看一眼自己在黑夜中留下的脚印,抬起左脚,偏移一个角度,重重踩进了远离这块冻石的方向。
“走这里,绕开我现在这条道,”他用另只手扯下衣服一角,一圈圈缠在手上,给自己应急止血:“这边有冰窟和石块,贴着山脊背风面走,节省体力。”
远处忽地打来一束探照光,光线微弱,却无比眼熟。
裴周驭在霜雪里眯着眼回头,站在山巅的高度向平原望去,身后人正踩着他用脚印开拓出的路往上爬,而他居高远眺,能独自看到帕森监狱露出的小小一角。
光线正出自那里,这是一个新奇的视角。
以他现在的视野俯瞰,整座监狱渺小得仿佛世间一粒尘埃。
可戏剧性的是,它明明都照不到此刻自己脚下这窄窄一片雪,却能困他整整十年。
今晚片刻的凌然于上,也不过是因为被送来前线赴死。
短暂逃离监狱的代价———是赴死。
多么荒唐。
第61章
从山梁小心翼翼摸黑滑下,裴周驭凭借记忆准确来到驿站旁。
他向身后无声比手势,示意刀疤、独眼他们立刻停下,掩蔽在雪坡后。
平平无奇的驿站就在下方,寂静地立于风雪之中,门口两个看守在跺脚取暖,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象征士兵和家人们团圆。
刀疤第一个按捺不住,匍匐到裴周驭身边,用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你确定?”他压低声音,含着满满威胁:“你要敢带我们去送死,你试试,我让你现在就死在这儿。”
裴周驭观察通风口的视线戛然而止,慢吞吞的,他转过头来对上刀疤眼睛。
他脸上没有波澜,但眉眼阴霾深重,浓浓森意压抑在眼底,一个字都没说,他抬手,指向了刀疤鼻尖。
空气骤寒,刀疤从他眼里清晰地读出警告,裴周驭对他的包容到此为止,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全然显露,只需一道默令,刀疤便被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震慑。
于是队伍重归于寂,刀疤慌张地转动了下眼球,裴周驭寒着脸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眺望刚才的通风口。
驿站被灯笼照亮,最高的那面土墙上有几处通风口,但向下观察墙根,裴周驭注意到积雪有明显的、不同寻常的融化痕迹。
这是土屋内部,有热量持续散出的信号。
———粮仓储存谷物需要通风散热,绝非驿站所需。
裴周驭压下心中证实,沉思了几秒,冷静且迅速地布置战术:“我带十个人主攻,翻侧门进,那边有马棚,墙低,容易运粮。”
“你,和你们,”
他指了下刀疤和他身后几人:“去前门把那两个看守引开,学狼叫或者扔石头———学狼叫会吗?”
刀疤一脸不服气:“不会。”
“那就学狗叫。”
裴周驭冰冷的目光从他脸上擦过,不浪费口舌,给剩下几个人布置了警戒任务。
他告诉他们一旦发现敌军增援,立刻发出警报,掩护主攻组的人撤出。
独眼作势要爬上来跟他走。
裴周驭眼神定格,直直看着他说:“你留下,观察警戒。”
“为……”
独眼下意识想反驳,话头一刹,转念便明白了他的顾虑。
愚勇者诱敌,核心人物挑大梁,沉稳者善后,他们每个人所对应的任务,都紧紧契合各自性格。
———只相处短短几小时,裴周驭已经洞察在场每一位的行为底色。
雪坡周围扬起漫天风霜,裴周驭睫毛快要结冰,天也越来越黑,他没有浪费时间的习惯,撑了把血肉模糊的手,迅速带领一组人翻下山坡,直抵侧门矮墙。
刀疤骂骂咧咧地也冲出去,像是为了向人证明什么似的,他第一个靠近前门,主动制造声响,引人注目。
两个看守果然脸色骤变,沉着脚步向声源处小心探查过去。
裴周驭半蹲在矮墙边,抓住时机,向后快且准地打了个手势,然后扑向墙头,双手迅速一撑,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翻过了墙。
身后几人紧随,悄无声息落于院内,里面果然空旷,主建筑大门虚掩,裴周驭率先猛攻而入。
“砰”一脚踹开大门,腰间拔刀的同时扑面而来一阵酒香。
他的判断丝毫无误,这里哪是什么驿站,分明是一座小型仓库。
地上堆着粮食袋和营养补充液,铺满风干的肉条,陈酿美酒成箱,角落全是保暖防寒服。
身后士兵们瞪大了眼,久久不敢回神,裴周驭凝着眉抡一圈手中军刀,第一个迈向正围着火盆打盹的两位杂役。
他们被这场突袭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感到脖颈一凉,裴周驭的军用匕首抵在了其中一人脖子上。
他同时抬脚踹向了另外一人,匕首抵进前者咽喉,怀里的猎物瞬间流血。
他架着不断哭嚎的人,锐冷的目光扫过同伴,低声威胁:“叫出来试试。”
被踹倒在地上的杂役瑟瑟发抖,很快有士兵涌上来控制住两人,捂住他们的嘴,裴周驭立刻带领其他人搬运物资。
“只拿能立刻吃的和穿的,粮食每个人不要扛超过三袋,带不走就放弃,别贪。”
他深深皱着眉,对这群兴奋如同饿狼扑食的士兵喝令,他们一刹那忍住狂喜,疯狂搜刮物资,不到三分钟便挂得满头满身。
就在他们扛着东西准备从原路翻墙撤退时,毫无征兆的,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显然不止两个人。
刀疤愤怒的呼喊和独眼的撤退哨一并响起,场面陷入急乱,巡逻骑兵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翻墙,走。”
裴周驭推了一把正扛着粮袋逃跑的士兵,他眼中变得阴沉,厉声下令,站定在院落里将自己留到最后。
“裴将军?!”
一位爬上墙头的士兵惊呼,担忧地盯着他。
前门这时被破入,裴周驭不耐烦,直接一脚将这不听话的人踹了下去。
“踩我原来脚印走,回营地!”
他冷声吩咐完,同时抓起手边火盆里的一根木柴,猛然砸向杀进来的敌军。
敌军偏头一躲,正好看到他又捞起第二根,以为又要故技重施,下意识缩了头。
然而裴周驭举着火把的手明显顿了下,他面无表情,手一扬,轻飘飘地将火把抛向了身后。
“轰——!”
干燥的粮草瞬间燃烧,堵在门口的敌军们霎时瞪大眼,眼睁睁看着自家秘密粮仓被烧,火光照亮雪夜,倒映出裴周驭一张麻木的脸。
他没有畏惧,在后背离火源只有短短几米的间隔下,仍然无条件相信自己不会有丝毫偏差的抛物点。
有人反应过来,果断拔枪指向裴周驭,下一秒,火光冲天而起,酒瓶被热浪炸开,爆炸声裹挟浓烟在院子里轰出巨响,高浓度酒精把院落烧成了一片火海。
敌军被滚滚浓烟刺激得睁不开眼,他们最后的视线停留在裴周驭立于火海之前,挺拔的身材被勾勒成形。
浓雾滚烫,皮肉烧焦,没人敢冲进去,眼睁睁的……裴周驭也隐没在了火浪之中。
……
/…
帕森监狱的天依旧万里无云,初入秋,凉爽的风里有枫叶味道。
今天是裴周驭走后第二天,气温已经没有那么炎热,彭庭献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只是去八监住了一段时间,监舍的情况却天翻地覆。
陆砚雪无端学会沉默,总是缄默寡言,有时麻木着一张脸跟随几个狱警出去,彭庭献在他身上闻到奇怪味道,颇为嫌弃,躲着走,程阎却一反常态地暴躁。
这天彭庭献不小心踩了一脚他的图纸,程阎大发雷霆,像精神高度紧绷的人突然断了弦,冲着他一阵发疯怒吼。
彭庭献神色平平地看他被狱警拉走,深感无聊,独自走出监舍绕了一圈。
蓝仪云十分满意他设计的武器,按照帕森百年来一则条例,表现良好且服刑期满三年的犯人可以得到一只宠物。
蓝仪云破格赠送,问他要不要。
彭庭献说,再想想。
他用暂时的奖励兑换了自由行走权,可以在申请后独自出入八监,但蓝仪云小气地不提供防护服,所以彭庭献只能偶尔凑到八监门口看一眼,逢人就打探,裴周驭的尸体有没有运回。
在得知他替蓝仪云出征的那一刻,彭庭献已经默认了他这个人死亡。
蓝仪云的人海战术并非空穴来风,他们都是贵族精英教育,在刚成年时上过的一节军事课中,彭庭献记得,自己老师曾回忆过一位将军。
那位将军来自C星,打了一辈子的仗,最终因为大量献祭士兵生命被告上军事法庭。
垂垂老矣的将军仍鹰眼如炬,他不为自己辩解,只问:“我错了吗?”
“战场取舍不过都是大局权衡,如果最终胜利的人是我,你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拷问我凭什么拿人命填战争吗?”
“输了,什么都是错,赢了,你们反而会说———这场仗牺牲惨重,但我还是赢了,投进去的人力没白费。”
“人类对一件事的评价,从未公正客观,而是永远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铿锵有力的发言震慑法庭,录像到此为止。
彭庭献的老师诧异看向他,问他为何突然关闭录像机。
彭庭献支着下巴神色倦倦,说:“我不爱看军事纷争,可以教我怎么调配出omega喜欢的香水吗,老师。”
虽然不知蓝仪云的授课老师是何方神圣,但贵族教育体系垄断,她能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行为,彭庭献一点儿不感到奇怪。
在八监外面忍着刺鼻的气味等了会儿,一早晨转眼而过。
中途还有研究员出来丢垃圾,彭庭献眼尖地发现他们扔掉的是他的图纸。
玻璃房里剩余的无用原料、图纸、画笔,一切掀不起风浪的边角料,悉数丢在了太阳底。
研究员甚至掠过彭庭献一眼,看他有点想上前捡的意思,也没有阻拦,反而流露出一种“富商街头捡垃圾”的怜悯感。
彭庭献不惧他打量的视线,大大方方的,走到垃圾堆那边把东西都捡了出来。
监舍的人各怀鬼胎,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捧着边角料走回监区的路上,彭庭献无意间撞到一位狱警,他外面套着制服,但里面穿的却是战甲。
见他行色匆匆满头是血,彭庭献一下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料发生了?
脚尖紧急转了个弯,彭庭献抛下回去睡午觉的念头,紧跟狱警身后走向医务室。
第一监区已经彻底封锁,来来往往皆是神情严肃的医护者。
不断有卡车急停,四肢残缺的士兵们像开了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护士们完全忙不过来,警笛和救护车嗡嗡作响,门口乱成一团。
彭庭献远远地便被看守阻拦,他注意到这些人身上携带的不再是泰瑟枪,而是战场上常见的致命猎枪,枪杆笔直指天,随时有就地枪毙犯人的权力。
这枪彭庭献的公司也制造,所以他只是轻轻掠过一眼,没有显得过于惊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一辆新驶入的卡车上,车厢被打开,血腥味冲天的裹尸袋被挨个搬下。
司林是这时候从里面冲出来的,一周时间,他瘦的宛如活生生扒掉一层皮,人干一样的身躯在风中颤抖,咧开嗓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吼叫:
“别往里搬了!没位置了!我说没位置了!”
被他吼的士兵一下子止住,茫然无措。
司林熬到极限的眼皮像烂肉一样耷拉下来,抬手,指着火化场的方向:“直接拖进去烧。”
“什,什么?”士兵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不确认一下生还者,就……全部拉去烧掉吗?”
旁边另一位男医生失去耐心,狠狠“啧”了声。
他一边推搡着一边将士兵送回车里,大手一挥,周围其他医护人员纷纷上前抬尸。
有些裹尸袋拉链被提前打开,为了节省他们辨认死者的时间,卑微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到如此地步,大部分尸体的面容已经被炸毁,蓝擎的军火制造主要便集中于重火力武器,化学燃烧剂含量极高,留个全尸都是战场侥幸。
年轻的士兵瞪大双眼,一时喃喃着不知该说什么,第一监区的医生们非富即贵,司林贵为监狱掌权人之一的儿子,其余小护士们也都家世显赫,家中有人从商从政。
帕森监狱这个地方,从另一角度来说,不过是权贵子弟们磨练事业的游戏场。
彭庭献又试探着向前一步,却紧接着被看守拿枪抵住胸膛。
他淡笑着缓缓举起双手,高过头顶,说:“我好像看到我一位故人了。”
“那你去火化场看,后门,能绕进去。”看守冷漠地给他指了下旁边一扇小门,接着一勾唇角:“进去吓死你。”
这人阴测测的笑让彭庭献感到不舒服,摆明了一副热衷于看人跳火坑的嘴脸。
彭庭献目光从他胸前名牌掠过,昂起头,好整以暇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他笑得更阴恶:“来了帕森,你就是一条狗。”
这话听着很是耳熟。
彭庭献晦暗不明的笑容留给他一秒,没有向他道明上次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
他微笑着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火化场走去。
小门畅通无阻,火化场之所以不设限,是因为这里早就挤满了做苦工的囚犯,彭庭献看到几个熟悉面孔,他们被迫焚尸,累得满头大汗。
混乱的尸山尸海中,没有人注意到他。
彭庭献跟随那些抬尸的医生走到焚化炉,有一位男护士拉开了所有裹尸袋,抬头时恰好和他对上视线,皱眉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彭庭献正装作把玩旁边一丛狗尾巴草,他指尖绕了绕草根,揪下一根。
有点儿怅然,他说:“我看看裴周驭在不在这儿。”
“在你也找不出来。”
男护士冷哼一声,依然警惕地盯着他。
只见彭庭献的双眼一一扫过地上男尸,虽然大多面孔毁烂残缺,但他还是一眼从乱葬岗里找出了身材最标志的那个。
裴周驭宽肩窄腰的骨架实在太好认了,彭庭献自认不愿接触生死亡魂之事,在这样的场所里不免感到晦气。
他有预感自己今晚要做噩梦,但顶着失眠的代价,他也想来认一认裴周驭。
在男护士惊愕的注视下,彭庭献抓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了他深信不疑的那具尸体前面。
轻轻的,他将手中狗尾巴草放在了尸体手边,看到了熟悉的古铜色指尖,有些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睡吧睡吧。”
他说。
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彭庭献一时对自己接下来的监狱生活感到无望。
程阎和陆砚雪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八监的钢琴也被搬走。裴周驭战死,没有人能再让他无聊的日子变得开心。
他设计的武器难道就这么不好使?
心中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彭庭献莫名感到鼻头酸,第一时间将这归咎为对自己设计才能的质疑。
他不愿细想为何这份酸涩在脑海回荡“裴周驭”三个字时愈演愈烈,浑身像被抽干力气,空洞洞的,没有人陪他玩了。
转身欲走,忽地,彭庭献又想起什么,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玩具球。
蓝色的,有些旧了,但是他和裴周驭之间唯一的“信物”。
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裹尸袋旁边,彭庭献最后看了一眼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转身,漠然离去。
第62章
“你说他会不会死了。”
微弱火光的营帐中,独眼、刀疤一行人围地而坐,他们重新搭起了煮锅,鲜美牛羊肉正咕噜咕噜地蒸腾。
一顿惬意安详的夜宵,却迟迟不见裴周驭身影。
“这都半夜两点了,他准是回不来了。”
“我是最后一个翻墙走的,驿站爆炸了,火势很大,不知道裴将军最后有没有逃出来。”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一道细微的声音小心翼翼插进来:“他当逃兵了。”
蚊子一样的音量,却让整个军营的人安静下来。
独眼皱着眉回头看去,发现说这句话的人竟是那个死刑犯。
刀疤第一个怼了回去:“滚你妈的,这窝囊事也就你干的出来,刚才裴周驭多猛你没看见?冲上去跟不要命似的,人是指挥官,谁都跟你似的,一臭死刑犯?”
“裴周驭也是死刑犯好不好!”
“他在H星球都查无此人了,跟你们外边说是表现良好,死刑改判无期了,实际在帕森当狗呢!”
死刑犯大声嚷嚷道。
刀疤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拔刀而起,眼看两人又要干起来,独眼冷喝一声,打断二人。
他站出来中止了这个话题:“裴周驭不会逃跑,他想跑也跑不掉,咱们在农河边界,这四周地形都是断崖和深海,他不可能跑掉的,蓝仪云又不是吃素的。”
他手一指右前方:“那边,逃兵营门口坐着那个,自己摸瞎跑了三天又回来了,不知道碰上什么脏东西,吓得神志都没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处最小的营帐前正坐着一位逃兵,他衣服上被印了“死”字标识,因出逃被判处死刑,嘴里却还在不停呢喃:“鬼…鬼……有鬼……树林。”
周遭都安静下来,陷入一片诡异的猜忌,独眼低下头,用铁勺搅拌了一下锅里的汤。
上面浮着一片雪花,荒无人烟的雪夜高原,一切都在悄悄消融。
“裴周驭,大概率是被敌军围截了。”
……
雪在破晓时分终于停歇,天还未亮,边陲便被一声惊雷炸醒,防空警报一刹那响彻天际,轰隆隆———!
蓝擎的军队突然袭击,骑兵压境,直抵军营。
以刀疤、独眼为首的营帐率先出兵,他们离爆炸点非常近,蓝擎的重火力武器像不要钱一样飞射过来,庞大的机甲从天而降,伞兵偷袭,燎原的火陨石“砰”“砰”砸向地面。
轰———!
火势像巨龙一样蜿蜒而来,数十公里处全是火海。
刀疤大骂一声,哆嗦着手穿上防护服,担一身笨重的盔甲,拎刀而出。
其他幸存士兵们也都没有退缩,顶着残缺的身体出营奋战,他们大部分人早在上一战便被炸瞎了眼,空洞洞的眼眶深似黑潭,火星飞溅,在脸上噼里啪啦地烧出血红焦坑。
最豪华的一架移动机甲上站着个男人,蓝擎身穿墨蓝将帅礼袍,腰间挂着佩刀,神采奕奕,满面春风。
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士兵们在为自己冲锋陷阵,然而一片刀光剑影之间,却没有搜寻到裴周驭的身影。
蓝仪云战书下达那天,他便命人开始研究针对裴周驭的战术,蓝仪云手中的这座帕森监狱不过是防卫监守场所,不具备火力冲突的军事经验,但他的好妹妹有钱,一边让监狱里卧虎藏龙的犯人们效力,一边花大价钱雇佣了战争兵。
投入消耗到这个份上,才勉强与他抗衡到现在。
他对传闻中那位大名鼎鼎的指挥官很感兴趣,眼下,却看不到人在何处。
抬头望向城楼,他们营地的瞭望塔上正站着另一个男人。
精致剪裁的白色西装裹在身上,蓝擎与孟涧对上视线,发现孟涧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向他轻轻耸了下肩,微微摇头一笑,手一摊,一副“我也没看到人”的无奈模样。
蓝擎向他隔空比了个手势,孟涧作为他这场战役的最大投资商,在近一个月的频繁合作中早已和他建立了默契。他深深笑着,根据他的手势下达战术。
顷刻间,十几辆火石投掷机甲奔涌而出。
重达百吨的大型武器却同时兼备速度,飞快移动中,转眼便逼近独眼那边的军营。
刀疤率先发应过来,瞳孔倏然放大,大喝一声:“跑!!”
“分散!分散!分散两边!不要直线跑!!”
随着他一声怒吼发令,裹着岩浆的炽热巨石猛地砸来。
投掷机甲的角度已经耸入云端,从至高点疯狂降落,陨石一样不断重击在他们的军营。
“砰———”
昨晚休息的营帐瞬间被火海吞灭,躲在里面的残兵败将们发出了一声声嘶吼,浑身烧焦的剧痛让他们痛不欲生。
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腿融化,像滚烫的岩浆慢慢流开,他们浑身颤抖着嘶吼,两只手虚虚拢在自己大腿边,手足无措,想触碰又恐惧得疯狂发抖。
“砰——”,更加清脆的闷响贯穿头颅,有人无法接受亲眼看自己融化,拔出手枪,一枪结束了自己生命。
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迁移一样逃出,蓝仪云军队的战营十分分散,为的就是断了蓝擎用重火力武器一锅端的念头。
他用金钱砸武器,蓝仪云便用人海填战争。
谁也杀不完。
蓝擎看着反而越来越多的士兵,眉毛难耐地皱起,蓝仪云聘请的雇佣兵虽然不团结,但胜在人多,且作战经验相当丰富。
一颗又一颗投石砸下去,蚂蚁们却愈发密集。
蓝擎眼尖地看到几位雇佣兵身手敏捷,滚地躲过攻击,反而顺手掩护了几位伤兵撤退———
刹那间,蓝擎心情便不好了。
他又回头看向孟涧,竖起另一个手势,示意他换新的武器上场。
孟涧舒展的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和蓝擎之前有过节,看不上这种人,但并不妨碍他乐于看到眼前这副局面。
蓝擎对战争胜利越是冲动上头,他就越能通过大量武器消耗赚得盆满钵满。
回以一记微笑,孟涧满足了他的要求,他抬起手,向后方操控室的人比了个手令。
佩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举在上空,指骨弯了下,摆摆手,将要撤回,猛地———血液瞬间喷溅。
孟涧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惨烈剧痛,他笑眼惊惧瞪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两根手指直接腰斩,戒指也被喷涌的鲜血冲击落地。
毫无征兆的,一枚黑箭贯穿了他的无名指和中指,箭头精准穿过戒指圆环,像冰冷的刽子手,向他的指挥和身份宣战。
操控室的人手令只接收到一半,愣住,孟涧也僵硬地转过头,很慢、很慢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离暸望塔相隔不远的一栋废弃炮楼,裴周驭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在他看过来时缓缓降下了手中弓箭,单手执弓,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对上这份视线,孟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停滞,目光下意识移向他手中那把弓箭。
准确来说,是一把精心设计的、世上独有的长弩。
弩机的弯弧设计很眼熟。
孟涧忽然看到裴周驭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向自己勾勾手指,那是一个宣战的手势。
动作无声,但明显在说:
来吧。
第63章
钻心疼痛从指根蔓延,孟涧感觉有什么比弓箭更痛的东西扎进了心里。
他阴沉一张脸,倒抽冷气咬紧后槽牙,一边捂住血流不止的手指,一边紧急从暸望塔撤下。
后方操控室立刻跟进掩护,将投石机甲调头,把火力集中到了炮楼方向。
裴周驭身形迅速,撑着残破砖墙,翻身腾空,一把抓住降落绳后极速下坠。
在他落地的同一时间,炮楼被投石击中。
“轰”一声巨响,碎裂的砖块暴冲而起,火药裹挟冲击力,以致命的痛感射向四面八方。
裴周驭躲闪迅速,但仍被几块碎石击中,他逃亡一夜的褴褛衣衫在火浪中破灭,胳膊、后背被灼烧。
几道深红张开血盆大口,鲜血像瀑布断了崖一样喷涌失控。
过于惨重的出血量引起周边注意,一位骑兵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狗,目露凶光激动奔来———这是裴周驭!
眼前这个受了重伤的人是裴周驭!大名鼎鼎的天才指挥官,如果被一位小小骑兵斩于马下,那么……
骑兵挥鞭的力度更重,恨不得胯下战马展翅,在第一时间夺下人头。
他只顾冲锋,完全没给自己勒马悬停的后路,电光火石间,一枚箭矢破风而来。
嗖———
裹挟着化学药物的箭头射中他左肩,骑兵错过掌控战马的时机,眼睁睁看着战马驮着自己往前冲。
他被箭头贯穿的肩膀开始发乌,彭庭献在箭槽设计了液流管,里面装满毒素。
蓝仪云在八监的所有生化武器,对外界都是惨无人道的致命一击。
战马嘶鸣,失控下一头撞进了炮楼废墟,骑兵麻痹的胳膊瞬间脱落,血肉横飞,随着乱石一齐陷入蘑菇云。
支离破碎的身体组织飞满各处,人像化成了血雾,在混乱和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扬洒生命最后一幕。
蓝擎发现这边情况不对,暸望塔上没有孟涧身影,他“朝思暮想”的裴周驭却现身在那里。
操控室失去孟涧指挥,眼看裴周驭手上也多了件闻所未闻的武器。
只一秒,撤退哨音响彻,像只压着怒的雄鹰徘徊在天际,张开庞大羽翼,保护士兵们紧急撤退。
刀疤一脚踹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敌军,他脸上被刮花了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但当阻碍视线的敌军闪开,他看到百米之外的裴周驭时。
刹那间,身上每一处刀伤都凝固了。
裴周驭比他更失去人样,只靠五官已经彻底辨认不出他的脸,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部挂满了血。有的是昨夜在敌军追杀下留的伤,有的是炮楼灼伤、还有石块爆炸冲击。
刚刚一波接一波生死瞬间,裴周驭衣衫俱损,人还能站在那里,已是战场上最大的奇迹。
刀疤本能地想冲上去,独眼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冒着生命危险闪躲投石,在流星不断的火海里狂奔,一把跪地拉住裴周驭,掩护他撤离火力重攻区。
刀疤看到裴周驭那把长弩是绑在胳膊上的,在频繁爆炸中,他随时有脱力的危险,像死死护住一件珍宝,将自己保命的压箱底和身体紧缠在一起。
不断有士兵冲上去支援,刀疤紧随其后,一群人在后面火力输出,另一群人拥上去掩护。
蓝擎的机甲也护着士兵们撤退,同时不断投石,留下战火未息的示威。
“你怎么样裴将军,没事吧,能不能睁眼。”
“止血绷带!绷带!不够!全都拿来啊快点,快点!”
“这儿也有伤,石块卡在肉里了,军医在哪里!!支援啊——!”
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场面无比混乱,仅有的几位军医忙得不可开交,久久散不开的火药味和血腥交织,呻吟、惨叫、濒死前颤颤巍巍的哭泣。
前线真正的残酷,比第一监区有过之无不及。
裴周驭抓着长弩的手收缩了一下,粗粝的指根发抖,像是神志朦胧,但仍下意识确认怀里还护着这件武器。
他涣散中看到一位军医赶来,身上却印着雇佣兵的字样,这人身材瘦弱,只是以医疗后勤的身份留在这里。
视线恍然清晰了一瞬,裴周驭瞳孔骤缩,用尽全力猛然一下子把自己撑起来。
他眼中充斥肃杀之意,鹰一样的目光燃烧炬火,气场森寒,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
独眼第一时间追问他怎么了,裴周驭不语,但被他盯住的军医却心中明了,他停下脚步,抿着嘴一点点低头。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他看向自己胸口挂坠。
这正是裴周驭视线落脚的地方。
十年前,裴周驭亲手赐予他父亲这枚挂坠,打了一辈子仗的父亲选择将生命结束在帕森门前,为了营救自己心中神圣的将军,甘愿忍受身体碳化,在电网中被烧得焦黑,尸骨无存。
正因这件信物保存完好,所以,他替父亲站在了这里。
“久违了,裴将军。”
……
叮铃铃——叮铃铃———
监狱长办公室的电话响动,蓝仪云悠哉地从椅子上转了个身,面朝彭庭献,笑着挑一下眉:“接啊。”
她话里全是戏谑,因为此刻显示的电话号码对彭庭献来说无比眼熟,他甚至一眼条件反射地看向末尾。
0812,他的生日。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沈娉婷也在,同样挂起了看好戏的嘴脸。
彭庭献在她们的注视下不动如山地站了好一会儿,站到蓝仪云目光转阴,惩罚的气息风雨欲来。
嘟,按下接听,彭庭献冲蓝仪云回以微笑安抚,一根手指竖抵在唇边,示意只要她安静,自己就接。
蓝仪云不屑勾唇,冷然哼笑了声。
“喂,庭献,是你吗。”
一道温润的男声从听筒响起,孟涧音色清澈,如同一汪清泉,缱绻平和的尾音习惯性带笑。
彭庭献虽然脸上同样挂笑,但捏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掐紧,白色显现在皮肤边缘。
他强撑着吐出一口浊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孟涧尾音似乎又上扬一点,带着股不明不白的愉悦,他显得松弛极了:“好久不见,刚才我让蓝小姐帮我转接,你拒绝了好多次,抱歉,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彭庭献指尖那片白始终没化开,但他心理素质堪称强悍,控制住了自己所有情绪冲动,没应声,抬头向蓝仪云看过去一眼。
要她作出指令的意思。
蓝仪云小小诧异了一下,她没想到彭庭献并不上套,本以为在这样滔天的屈辱和挑衅中,彭庭献会大发雷霆。
她早做好了吃瓜看戏的准备,打算利用两人这份旧情从孟涧那里打听一些情报,顺便再狠狠压榨彭庭献一笔。
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蓝仪云计从心起,故意忽视彭庭献的视线,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抠着指甲玩。
彭庭献下唇似乎嗫嚅了一秒,用唇形无声骂了她句什么。
沈娉婷看到后眉头一皱,刚要出声喝斥,却听到彭庭献张嘴回了过去。
“蓝擎给你多少好处?”
那头传来一声笑:“九位数,差不多,不是什么值钱的买卖,早知道蓝小姐这边卧虎藏龙,我怎么也不会这么草率就选择阵营,蓝小姐,失敬了。”
蓝仪云低头抠指甲的动作一凝,悄无声息的,红唇扬起一抹讥笑。
她这时候才作声,幽幽道:“——是吗。”
“是的,蓝小姐,”孟涧轻笑,坦然地向她重复这份示好:“我和蓝擎先生早年有过不愉快,当时庭献和我刚刚创立公司,蓝擎先生对我出言不逊,庭献才中止了那次合作。”
他话锋一转,带着惋惜的态度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是商人,不讲究情分往来,只争利润,是吧,庭献?”
彭庭献静默三秒,忽地,笑出了声。
他胸腔频频震动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至极的东西,笑起来时腔调优雅,高高在上的韵味无比熟悉。
孟涧在那头听得逐渐没了声,他感到手指一痛,沉默下来,检查了一眼自己伤口。
两人的对峙在这时候来到冰点,彭庭献笑够之后眯眼弯弯,莫名陷入一种沉思。
蓝仪云视线从他脸上掠过,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彭庭献又要不老实。
他面对这通电话的冷静程度超出自己预期,为了杜绝他又说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话,干脆利落的,蓝仪云一把从他手中夺走电话。
“打那么多次,九位数,喂不饱你,想来我这儿讨口子?”
孟涧这才又打开话筒收音,他声线温和,像聊家常一样淡淡跟她说:“九位数不过是正常购买价格,蓝擎先生预算有限,等火药耗空,这场仗谁赢谁输,可就真不一定了。”
沈娉婷在一旁听得眉头搐动,这是个聪明人,每句话都踩在了蓝仪云真正关心的点上。
她和蓝仪云刚刚都收到了前线捷报,裴周驭断了孟涧两根手指,孟涧通过蓝擎,电话紧接着打到办公室来。
蓝仪云听完便不再出声,她想知道的情报就这么些,不用怀疑,孟涧接下来一定会自己主动开口。
果然。
“听说贵监的武器是一位犯人设计的,庭献,真厉害啊,你还是老样子,在哪里都这么引人注目。”
彭庭献顺势微笑:“是比你强,对吗?”
孟涧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回他:“是。”
“那就抽空见一面吧?这场战争结束,我去帕森探监,好好看看你。”
第64章
军营里乱成一锅粥,在裴周驭认出那位军医之后,所有的医疗条件均向他倾斜。
军医调动了未经允许拆封的物资,能腾出空的医生们都聚集过来,合力、优先救治裴周驭。
甚至有几位濒死士兵,主动推开了自己面前犹豫不决的医生,说:“我还能撑,我还能撑。”
就这样,营帐里千百条生命将裴周驭托举,刚才那场突袭,如果不是裴周驭从天而降,他们所有人都早已牺牲在凶猛的火石之中。
裴周驭陷入深度昏迷,石块陷进了他的肉里,大量硫化物在爆炸的巨浪中冲击入肺,他伤得不轻,但意志还在。
那位军医在为他手术清创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感到诧异的现象。
当麻药注射进裴周驭身体时,他依然反映出清晰的疼痛感受力。
他对麻药免疫。
经过改造的身体,对任何一种疼痛,都本能放大,无限地刺激感官神经,以便八监人员获得更精准的数据。
在手忙脚乱的术中,军医快速地抹掉了裴周驭脸颊一行湿润。
这个动作没有让第三人察觉,他像他的父亲一样,试图保留裴周驭身为将军的任何一刻尊严。
但实际于他,也无法分清这行湿润究竟是汗,还是泪。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清创,正常人早已痛得死去活来的程度,裴周驭却依然在本能地克制表达。
压抑自己,成为了他入狱这些年,唯一被驯化的习惯。
……
/
夜晚,篝火旁。
独眼再次架起了火炉,他们偷袭粮仓得来的物资仍保留了一部分,挥去上面的硝烟和火烬,一行人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喝着酒。
方才傍晚时,蓝仪云的支援物资抵达,她像是拿裴周驭做了次试探,验证彭庭献的武器表现良好,在重火力战场上仍能占据一席之地,于是果断分发,将工厂里早就备好的样品大批大批送达。
战士们一人一份,握在手里,却觉得讽刺极了。
如果没有裴周驭力挽狂澜,这些武器大概率不会被“浪费”,蓝仪云宁愿它们压箱底,也不愿意施舍给他们这群胜算渺茫的残兵。
有了赢的几率,才会重新投入。
几个人将目光投向裴周驭,比起蓝仪云谨慎算计的态度,裴周驭才更像一个真正想赢的人,他的额头、胸口缠满厚纱,深红色的血凝固在上面,表情麻木,但仍迟钝而努力地、一点点夹起筷子吃饭。
他从手术醒来后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安静得十分肃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为他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清醒,大家一边悄悄打量,一边咀嚼自己嘴里的饭。
刀疤打开了第二瓶红酒,他借酒消愁,恨不得一个人把掠夺来的美酒喝光。
陈酿醇厚的红酒香丝丝缕缕,飘散进在场每个人的鼻尖。
裴周驭捧着碗的动作明显停了下,他脸色更寒,后颈隐隐作痛的腺体让他感到身体温热。
催化剂彻底生效,他一边感到四肢痛,一边因血液沸腾而指尖发抖。
这股熟悉的、该死的味道。
身旁那位军医体贴地给他夹了一块羊肉,咬在嘴里,却感受不到一丝腥咸。
易感期失灵的嗅觉再度来袭,闻不到血腥,品不出食物滋味,从头到脚,他只能捕捉那一股红酒香。
突如其来的,裴周驭撂下了手里的碗。
筷子被克制着压回桌面,但依然掩盖不住他起身时转瞬即黑的脸。
周遭气氛骤寒,大家目瞪口呆地看向彼此,张张茫然的脸,没人知道裴周驭为何脾气说来就来。
他不是经过改造,善于控制情绪吗?
裴周驭转身离去,独眼看了他一眼,留下来安抚众人,说了句:“行了,吃饭,管好你们自己。”
军医擦擦嘴,迅速起身,跟上了裴周驭。
……
/
一处无人问津的拐角,裴周驭孤身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烟。
这是他从八监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那天蓝仪云所谓的遗物,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张张废纸,她试图让他在面对曾经功勋时痛心疾首,但很遗憾,他后来真正带上战场的,只有这根烟。
后颈的痛感愈发强烈,他感到指根不可控,那股想捏碎点什么的冲动更加严重。
抬起头,深深闭上了眼,裴周驭为自己接下来的情况感到绝望。
催化剂强行提前了易感期,没有嘴笼,没有八监监控,更没有解药———种种失控的可能性叠加,蓝仪云放他自由,倒是大方,正是因为断定了他会死。
在这样全然放开的条件下,他明天一定会在战场上失控,杀到失去理智,却仍然能在催化剂加持下一次次站起,成为这场战役真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是蓝仪云想看到的局面。
掌心攥着的烟被捏碎,裴周驭没有将它点燃,而是化成粉末从指缝中流出。
他忍不住磨了一下后槽牙,獠牙发痒,喉咙里弥散出彭庭献后颈温暖的味道。
仰着头,喉结滚动一遭,裴周驭沉浸在强行压抑的痛苦中,忽地听到脚步声。
年轻的军医缓缓走来,停在他身旁,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他递过来一根针管。
“少将,”他哑着嗓子,低低地说:“我给你留了一支抑制剂。”
裴周驭抬高的头顿住,眉头没有展开,但斜眼向他睨过去。
军医裹紧了身上象征雇佣兵的衣服,有些冷,但还是倔强地举着手:“收下吧,我偷偷藏了这支,每个军医手里的物资有限,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
“你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刚刚术中,我检查了你的腺体,还有你这儿的身份贴片。”
他指指他手腕内侧,话一顿,换上另一种更为轻松的语气:“———是霍哥吧?他上个月刚刚给我回信,说自己成功入职了帕森,听说你同意上战场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有备而来。”
裴周驭是这时候放下脖子的,他低下头颅,看着他把抑制剂塞进了自己手里。
在寒风中抽抽鼻子,军医继续道:“虽然不知道霍哥和你做了什么打算,但是,抑制剂这种东西,你一定能用得上。”
他替他将掌心合拢,残留着余温的抑制剂被牢牢攥在手心,裴周驭从军医的眼神里读出一种释然,仿佛某种交接。
代替他死去的父亲。
寒风猎猎,裴周驭正要出声,军医蓦地又摊开另一只手,把另一样东西递了上来。
是枚订婚钻戒。
“这是一位士兵捡到的,他来自帕森,上个月从狱警中征调,说自己认识上面这个人。”
“上面”即为戒指内环,军医转了个方向,让内环对准裴周驭。
精致绝美的戒指内侧,用优雅的字体,雕刻着“彭庭献”三个字。
军医显然也对这个名字耳熟,他压下声音,悄然追问裴周驭:
“这戒指是从对面参谋手上搜刮的,就是被你断了两根指头的那个,叫孟涧,是蓝擎那边最大的合作商,刀疤刚才托我问你,这东西值不值钱,或者能不能换军粮,不过,我听说这个孟涧……”
“———好像是彭庭献未婚夫?”
裴周驭低头捏着脖子,肿胀的腺体似乎弹跳了下,一股剧痛从后脑勺杀上来。
他冷眼掠过这枚戒指,没出声。
军医感觉他这次的沉默有些反常,拿不定主意,试探着开口问:“要不,我找人去解决?附近好像有战争商贩,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一些战利品。”
裴周驭低低“嗯”了声,说:“随你。”
军医点头,得到回应后便要走,刚抬脚,又听身后传来一声。
“扔了最好,没人要的东西。”
裴周驭将抑制剂装进口袋,没什么起伏地说:“这么喜欢捡垃圾。”
第65章
晨雾霭霭,天还未大亮时,远方传来炮火声。
军营里的人还在熟睡,昨夜酒精暂时麻痹了他们大脑,止痛药储备不足,宿醉成了唯一缓解疼痛的方式。
轰———
机甲展翼声愈发逼近,裴周驭在外面坐了一宿,肩头落了几片雪,他却有些感受不到周边温度。
身上麻木不仁,他失温了。
抬手抚了下额头,他被机甲轰隆隆的闷响震得头痛,凌晨注射的抑制剂开始生效,和催化毒素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火,在身体里乱窜。
脑子快要被分裂成两半,腺体也痛不欲生,裴周驭低头咬住牙,在半梦半醒的状况下强行逼自己站起,一手撑扶着墙,向备战区走去。
那里有他的盔甲和战衣。
不断有士兵苏醒,比他更跌跌撞撞地涌上前,大家穿好甲胄,拎着笨重而落后的武器,在睡意朦胧中用最本能的反应冲出阵地。
第二波屠杀,开始了。
蓝擎气势汹汹,站在整装待发的军队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海,装备精良的单兵个个摩拳擦掌,眼中迸射出即将绞杀猎物的光芒。
对面蚂蚁一样涌出的人群中,有裴周驭。
有“裴周驭”。
这三个字在星际战场上可谓如雷贯耳,鼓舞士气的程度不亚于冲锋号。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而军事领域目前为止最具权威的天才象征———裴周驭,正呈落败之姿站在他们面前。
“杀——!!”
不知哪个将领带头吼了一声,士兵们冲锋陷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激动杀了出去。
刀疤第一个迎难而上,拉开长弩,将一枚箭矢破风射出。
嗖——
箭头凶狠贯穿将领的肩膀,伤者大骂一声,迅速换了只手臂提刀,向他杀去的同时,向身后疯狂挥手。
得到命令的机甲调转炮头,火石如雨,噼里啪啦接连不断地砸下来,紧接着,几辆微型机甲上阵,投出更小的石块,落地时瞬间化成了雨。
雾气弥湿,不少士兵陷身在了迷雾中。
只过去三秒,几团血在雾中炸开,它们迸射出人形的火花,在高浓度硫酸和化学药剂侵蚀中,被吞没,尸骨无存。
独眼感受到左臂温热,气浪撞击在他身上,他一下子停止进攻,瞪大双眼看向血雾。
据他所知,刚刚刀疤冲进了里面。
他大吼一声,一边疯狂挥舞武器,一边在敌军重火力进攻下倒退。
脚下忽然多出来一只手,雾气弥漫的血泊中,刀疤被烧掉了半截身子,依然哭吼着从里面一点点爬了出来。
他眼球脱落了一只,整个人烧得不成人形,一向嚣张跋扈的刀疤脸上,第一次透露出惊恐交加的哭泣。
但他咬碎了后槽牙,不肯退,固执而顽强地、扑在地上再一次捡起了刀。
独眼拖住他背后的甲带,一把拉着他狠狠往后撤,嘴里不断怒喝:“别捡了!别打了!停!!我说停!!”
刀疤哭得视力模糊不清,血和泪一同从他空荡的眼眶中流出:“我杀了他们!!我死在这儿!老子今天就他妈死这儿了!多带一个是一个!!”
“走啊——!!”
战场混乱交织,前线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裴周驭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惨状,不止刀疤,这些天朝夕相处过的上百位士兵,都将年轻的面孔融进了火海里。
有人被烧得当场碳化,有人肢体破碎,但仍边哭边吼着冲上去反击。
在相对安全的这里,他解决了一批敌军,受伤并不严重,抑制剂发挥到最顶峰,只是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不远处高温杀人,他却冷得指尖发抖。
这股不寻常的体温像战场上最有力的子弹,一把贯穿他心房,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冷静下来,极速回升的理智占据大脑,他此刻位置绝佳,视野广阔,可以轻松寻找自己“下手”的时机。
口袋最深处,霍云偃准备的焚烧剂已经被攥在手心。
他掌心出的汗实在太多了,怕它滑落,更怕它发生意外,裴周驭不自觉捏紧了手心,冰凉的掌温快要把玻璃瓶凝结。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口上,呼吸有些困难,尘封多年的、难以言说的某种情绪在生根发芽。
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开始俯瞰整个战场。
蓝仪云诡谲多疑,机会只有一次,伪装失败,便会换来真正落于她手的死亡。
冷脸沉思中,后背突然感到一束光,灼烧的温度聚集在他身上,裴周驭敏锐察觉,闪身一躲,果然———“砰!”一声巨响,石块在他身旁炸开。
暸望塔上,孟涧缓缓放下了手中望远镜,嘴角一勾,动了动被黑色手套包裹的五指。
里面断了两截,空荡荡的,在高温的战场上仍传来余痛,但孟涧不在乎。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赢。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赢了裴周驭。
这边过于突兀的爆炸声吸引了一片注意,刀疤手下的士兵们一齐看过来,以为裴周驭被针对,不顾火海燎燎,连滚带爬地从火浪中拼杀过来,一路围到了他身边。
他们掩护着他后退,说:“后面有掩体!!将军,去战壕!我们有人去申请支援了!你不要冲!你身上有伤!”
他们手忙脚乱地护送着他,生怕有一滴火星溅在他身上,神情担忧,虔诚得近乎膜拜,与对面如狼似虎的敌军形成极端反差。
裴周驭被这群伤残的士兵们挡在身前,一路退到了战壕后,手里的焚烧剂却不知所踪。
裴周驭低头去找,忽地,听到一声极其狰狞的惨叫。
刀疤的身体轰然破碎,正停在离他仅有一米的前方,他跟随他们而来,用最后一丝力气爬进掩体,却不料身后蓝擎突然开弓。
一只火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箭身燃烧烈火,从他的左耳射进,右眼眶穿出,头颅当即分裂,化成两半砸在了地上。
他最后的目光,停留在裴周驭震惊的脸庞,仅剩的上半张身体还保留张开姿势,尽可能地庇护他们,阻挡射向战壕的子弹。
裴周驭睫毛轻颤了下,他的耳畔仿佛被按下静音,身边战士们都嘶吼着涌了上去,不顾生死地爬出,试图夺回刀疤最后一块残缺的尸体。
箭像雨一样射来,蓝擎那边吹响了冲锋号,裴周驭听到他在大笑,豪迈、嚣张,猖狂恣意极了。
机甲进攻的声音震穿耳膜,裴周驭的世界却在这一刹那彻底消音,他瞳孔微颤,亲眼看到独眼冲上火炮,以一己之力不断搬运子弹,和蓝擎作出最后搏击。
“轰——!”
两架火炮对冲,独眼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瘦削的身躯瞬间吞没在火海中。
周边传来哭声,杀红了眼的老兵们还要往上冲,年轻的士兵却说———“投降吧。”
“投降吧,我们完了,我们没救了。”
“我想我的家人了,我们回去吧———到这吧,真的,举旗吧。”
硝烟的味道掩盖了泪水,刺鼻混合着腥咸,裴周驭眼底化成一片深潭,从这片哭声中,他看到一幕幕相似的眼。
十年前大战告捷,同样年轻的士兵,在花团锦簇中歌颂他的勇敢,他们叫他“天才将星”、“救世之主”。
“少将,这场仗你不要认真打,生死已定,我希望你自由。”
冰冷的手掌渐渐聚拢,裴周驭如芒刺背,刹那间静止不动。
士兵们泪如雨下,有人自告奋勇,从战壕中站起了身,在蓝擎的炮火下举高双手,然后浑身战栗地走向旗帜,试图插上白旗。
然而———
在士兵刚刚爬上最高点时,军旗在风中挥舞了一下,一枚炮弹突然袭来,重重击中士兵身体,炸碎的人肉瞬间溅红了旌旗。
远方传来笑声,蓝擎心照不宣地回过头,冲孟涧竖起一个大拇指,欣赏他的残忍。
想投降?
那也得看强者一方给不给机会。
蓝擎再次拔出了刀,向身后士兵下令,做好一举冲锋的准备,士兵们吼出团灭敌军的气势,威风凛凛,抽出佩刀群然杀来。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料到的是,一道身影突然翻越战壕,站上营地最高点,拉弓放箭,一枚箭矢猛然撕裂长空,裹挟浓烟极速斩杀而来!
———“嘭!”,有什么东西射进了蓝擎嘴巴里,呈一团火球,玻璃瞬间爆炸中血肉横飞。
孟涧想出声提醒时已经晚了,他站在暸望塔上,清楚地看到裴周驭像疯了一样从战壕中翻出,整个拉弓的动作行云流水。
抱着必死的决心,将一支焚烧剂射进了蓝擎喉咙里。
蓝擎大笑的嘴脸戛然而止,他反应迅速,立刻偏头去吐,但为时已晚,箭头扎穿了他的上颚,焚烧剂极速起火,以烧焦皮肉的高温在他口腔中蔓延。
一声闷响,玻璃伴随巨浪,蓝擎腮部被炸穿了一个洞,摇摇欲坠的皮肉挂在颧骨上,牙齿全部烧光,烫得他眼眶都极速飙红。
“啊!啊……啊———!!!”
紧急从机甲撤下,士兵们立刻为他灭火,蓝擎脖子一圈都要烧着,被焚身的痛苦让他急出了眼泪。
偏偏裴周驭杀红了眼,一人夺下旌旗,站上了刚才士兵未能抵达的地方。
他单手拔出军旗,横握在手臂上,站在高地向他放话。
“蓝擎——!”
“想赢是吧?!来,我好好和你打——!”
第66章
战壕里的士兵如同看到曙光,个个血液沸腾,他们神色为之剧变———
左右是死,挺着战士的脊梁,不如决绝地死。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为紧张,蓝擎却哭得异常狼狈,他被士兵们掩护着撤退,暸望塔上,孟涧陷入了沉思。
他亲眼看着战壕下的士兵们一波接一波爬起,明知冒头之后面对的是黑压压的炮口,仍像磕了兴奋剂,为牺牲战场这一事狂热不已。
反观蓝擎这边,士兵们锐气大减,小幅度地推搡着后退。
即便武器优势摆在那,但他们不傻,对面现在的将领是“裴周驭”。
同样的三个字,既能成为战场上人人追逐的一块肉,也是现役所有军队公认的噩梦。
最前方有位将帅回过了头,朝暸望塔这边看。
孟涧沉思的眼神中闪过一秒阴狠,他缓缓勾唇笑了笑,抬起手,向统帅比出一个撤退的手势。
这曾出现在他们的演习中,意义特殊,专为裴周驭一人设计。
在这场合作刚开始的时候,孟涧只负责向蓝擎提供火力赞助,但后来,蓝仪云放出了裴周驭要上战场的消息。
在这之后,交战的重心便出现了偏移。
蓝仪云的人海战术并非空穴来风,十年前那场让裴周驭登上典礼的战役,正是因为C星统帅战术失误,以多败少,最后甚至因为投入大量人命,被告上军事法庭。
他和蓝擎认真研究了那场战役,发现虽然裴周驭是他们这一战的敌人,但不得不承认,他很有天赋。
他在军事战场上所表现出的决断力、战术指挥、还有对底层士兵的鼓舞程度,都堪称千年难遇。
这一年,他只有二十一。
这样完美的一个人———确实该早早夭折。
孟涧的手指无声落下,统帅读懂军令,紧急吹响了撤退哨。
顷刻间,蓝擎的军队训练有素,如同明哲保身一般,在临时指挥下迅速后退。
他们越来越往后缩,被鼓舞士气的士兵们自然跟着向前冲,信念和热血上了头,他们不顾一切,渐渐陷进了一个弯弧里。
裴周驭从手边掠来一匹战马,翻身腾空而上,正欲冲锋,缰绳忽然被人握住。
那位军医紧紧抓住了他的战袍,褪去白褂,他穿着一身破损的雇佣衣,双眼赤红地对他说:“别去。”
“你救不回来的,别挣扎了,活下去。”
他颤颤巍巍地向他递上医疗包,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物,怀揣父亲的遗愿,他苦苦哀求:“就当为你自己活一次吧。”
砰——!意外突发,一枚榴弹狠狠砸在他肩头,军医瞬间把逃亡的药物扔给他,滚地躲闪。
但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孟涧不满他阻挡裴周驭,让火力在他身上瞄准,铁了心要杀人。
军医在不断翻滚时擦到了火星,他衣服被点燃,把生命最后的力气留给了拉远距离,朝着离裴周驭越远越好的反方向,他把安全还给他。
裴周驭转身要救,孟涧眼疾手快,示意一枚火石精准投到他前方,战马在惊惧中扬蹄,高高昂头的同时发出惊魂未定的悲鸣。
裴周驭被迫调转马头,看向前方冲锋的士兵。
他抬头,和暸望塔里的孟涧对上视线。
对方虚伪且嚣张,向他施施然勾起一抹笑,然后竖起空荡的无名指。
蓦然静止片刻,裴周驭眼底慢慢沉寒下来,他眼尾上斜,阴冷得如同一把猎刀,毅然收回视线,纵马冲上前。
他进攻的角度虽直逼前方,但和那批士兵们略有不同,孟涧本以为自己成功引虎入山,却没料到裴周驭突然毫无预兆地冲进了队伍左翼。
他一下子感到不安,紧紧捏住了望远镜,抱着最后一份侥幸,持续观察战局。
军队里的统帅没有得到任何命令,所以仍在带领士兵们往后撤,他看到敌人大批大批涌入包围圈,不屑地冷哼一声,自以为胜券在握。
没想到他们示弱诱敌这一招,比裴周驭当年还要轻易。
哨音再次响起,这时不再是哀转的撤退号,声调突然拔高,冲锋声起。
最中间后撤的士兵们忽然蜂拥而上,左、右两翼士兵突击,在预设的口袋阵型里将敌人包围。
整个战术配合默契,合拢速度极快,士兵们纷纷开始反击屠杀。
而落入圈套的残兵们如同浪潮撞上了海岸,被击打得来回震荡,他们一头撞进了包围圈里。
一时间,刀光剑影飞舞,统帅兴奋得被溅了一脸血,他激动地爬上火炮,试图一次性全歼。
然而,就在此时,暸望塔上猛然传来急令。
孟涧彻底失去形象,顾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高声怒吼:“撤退!撤!快撤!”
统帅仍一脸茫然,就在无人防备的左翼,裴周驭独自举着火把,从最末端直接破开了战术的阵型。
他们前实后虚的弱点被光速识破,裴周驭直击致命处,在两军都被中央激战吸引的此刻,一人杀出重围,视野跳出主阵,将局势彻底打乱!
末尾本就薄弱,强兵优先安排在了前方包围圈,剩下这群后勤们猝不及防地受到致命一击,队伍全部混乱。
他们发觉身后火势蔓延,又是裴周驭亲自带兵,恐慌瞬间冲散了军心。
进攻节奏崩坏,对面右翼正准备合围,一下子也陷入了迟疑,短短十秒,孟涧的指挥体系和军队组织度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断档”。
他们模仿了十年前裴周驭的“形”,却没有学到他丝毫的“神”。
战况更加激烈,几个跟着裴周驭的士兵愈杀愈勇,前方传来包围圈里兄弟们绝望的怒吼,每一场战术指挥,每一次诱敌深入,都要用小部分人的牺牲,换取绝大多数人的胜利。
孟涧彻底失去体面,手忙脚乱地向操控室求救,让他们跟进火力,阻挡裴周驭进攻。
他亲眼目睹裴周驭站到了战马上,一手勒缰,所经之处皆是人头落地,就在刚才———
他打开了军医留给他的医疗包。
孟涧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些什么药品,但他知道裴周驭受过秘密改造,竟在此刻抓起了里面的针管,将不知名的药剂狠狠扎进了自己手臂里。
他敢肯定那不是抑制剂,裴周驭不打算活下去了,看这样子,里面八成是催化亢奋药物。
他真的愿意死在这里。
裴周驭一刀斩断了那位统帅的头,他杀到包围圈中央,“哐当”一声扔了刀,从背后捞起长弩,反手在胸前拉开。
他的两只手彻底松开马缰,只用脚踩着马蹬,在战马颠簸的狂奔中不动如山,以上半身极其沉稳的姿态拉开了弓,半眯一只眼盯准暸望塔。
孟涧这次不再给自己任何幻想,他抛下所有尊严,狼狈滚地躲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弩的威力,彭庭献设计思维诡异,每一件出自他手的武器,都蕴藏致命杀伤力。
果然,黑箭射中塔身,箭槽里的药液极速汽化,裴周驭身后的士兵们一同拉弓,数箭齐发,箭头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落在暸望塔上。
孟涧来不及躲闪,硝烟引燃了暸望塔,“砰”一声巨响,他亲手设计的暸望塔被炸毁,火浪吞噬了他的衣角。
短短片刻,蓝擎、孟涧接连被袭击,剩下的士兵们六神无主,彻底乱了套。
他们只顾单兵作战,本能地砍杀每一个冲到自己面前的敌人,却忘了蓝仪云用的正是人海战术。
这是整个星际最廉价的一群雇佣兵,战争贩子遍地,他们不讲道义,不仅疯狂进攻,还在战场上趁乱抢掠。
裴周驭已经顾不上整顿这帮人,他给自己扎掉了所有催化剂,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药物,混乱中未经分辨,统统刺入了他的血液里。
后颈经过改造的腺体爆发剧痛,他没有任何阻碍地沉浸易感期,感官失调,S级Alpha压抑多年的爆发力全面失控。
他发觉自己感受不到气味和疼痛,瞳孔变深,眼里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红,肉眼可见的,他白色的眼球中也渐渐覆盖上一层血。
视力变得模糊,耳膜也只能捕捉沙沙回音。
———他听不到了。
眼前恍惚着出现一串走马灯,这一次,裴周驭无比清晰地预感自己快要死亡。
他手中握着的长弩越来越没有实感,在马背上飘飘然,脑海中开始轮换从出生起的每一幕。
在音乐世家中降生,十六岁那年他却不顾父母和家族反对,坚持弃艺从军,一战成名,从此铁蹄踏遍无数战场。
成千上万的军人们将他托举,赫赫战功手到擒来,所有人都说:“你的路还很长,以后等着瞧,裴周驭,你注定前途无量。”
混乱而割裂的战场中,他的小小世界被消音,远方一片马蹄声袭来,千万援兵压境。
蓝擎听到声音,似乎又在机甲上冒出了头。
裴周驭一刹那好似从冰湖中惊醒,冰凉的触感侵袭每处神经末梢,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支催化剂,没有注射进腺体。
捏着它,裴周驭以最后的力气决然杀向敌军。
他掠过了无数士兵,直冲蓝擎而来,蓝擎刚刚在机甲上站稳,口鼻被脸上纱布蒙得无法呼吸,直觉有什么危机袭来。
猛然间,他心脏狂跳。
本能地拉过旁边一位士兵挡了下,利剑穿过士兵胸膛,直接插进了他的喉间。
蓝擎双眼惊惧瞪大,连逃跑都来不及,裴周驭接过了他的身体,胳膊一揽他的后背,防止他向后倒地时撞破脑袋。
蓝擎眼中迸射狂喜,他以为抓住了什么,一把拽起裴周驭被血染透的衣领,瞳仁激动流泪。
他支支吾吾地发出哼响,整个下颚已经被炸烂,只能用眼睛传达语言。
热泪像断了线,他不断点头,似乎在说:“你要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是不是想活命,你想活命吗——?”
喉咙里爆发一声剧咳,蓝擎紧紧捏住裴周驭的领口,收缩用力,就在他以为裴周驭要和自己谈条件时。
裴周驭说。
“死吧。”
噗———催化剂的针管扎进了蓝擎眼球,唯一完好的五官也被捣毁。
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成了战场上那个毁容的人。
蓝擎至死都保持着瞪大的双目,他难以置信,涣散的视力渐渐聚焦成一个点,凝固在所谓的“援兵”。
双方的混乱达到顶峰,在双方胶着的这一刻,边陲狂风骤起,蓝仪云带了一批重甲援兵,在蓝擎近乎末路的此刻亲自杀入战场。
沈娉婷、霍云偃紧随在她身后,战马飞奔,三人各操一路向敌军杀去。
这帮援兵显然不是狱警,他们装备先进,填充弹药时的动作训练有素。
沈娉婷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她不需要牵绳,驾轻就熟地骑着马狂奔,一剑刺入敌军咽喉。
男人的血像泄洪一样喷发,她杀意不减,黑着脸直直奔向孟涧。
霍云偃的目标比任何人都要唯一,他毫不犹豫地冲向裴周驭,在蓝仪云翻上机甲的时候,他紧跟裴周驭。
眼睁睁看着他率先冲向暸望塔,像被鲜血侵蚀的疯子,眼中只剩下杀敌这一条生路。
他的速度甚至比沈娉婷还要快,在此刻所有人都是习武长大的前提下,他身为将星的打击力堪称惨烈。
身负重伤,仍以一骑绝尘的速度远远冲在最前方。
霍云偃在身后疯狂地喊他名字,但裴周驭的理智被催化剂击碎,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时候,孟涧以最快的反应爬出了暸望塔,人在紧张状态下感官异常敏锐,他清楚地听到了有三匹战马奔来———
好像不止。
蓝仪云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在昨天刚通完电话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不留情面地撕破脸。
她笑得最是狂放,残忍而恶毒,率领一批援兵马不停蹄地向他奔来。
四人合力活捉,个个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悍将,裴周驭凶狠的箭率先射来,他从战马上一跃而起,反手抽出背后的刀,不留一丝商讨余地,气压直逼孟涧。
而沈娉婷同样弃马滚地,敏捷地躲过一片乱石,选择侧翼突击。
她果断包围了孟涧可能逃跑的那条路,后方操控室大惊,毫不犹豫地调转火力,抛弃所有士兵,掩护孟涧一人撤退。
刹那间,一枚榴弹从霍云偃手中投射,“嘭”地穿透玻璃,瞬间破了操控室的大门。
蓝仪云在所有人身后纵观全局,她手一挥,示意后方集中火力点。
架架枪炮蓄势待发,弹药如雨,像流星一样从她猩红的指甲划过,只听轰隆隆巨响不断,操控室变成了战场上唯一一个活靶。
从未有过的火烧云冲上天际,周边的断崖疯狂塌陷,深海也涌动。
最后关头,孟涧消失在了火海中,不知去向。
蓝仪云手一挥,命令进攻停止。
天空被打得支离破碎,乌云压顶,冰冷的雨倾盆而下,天上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蓝擎的兵群龙无首,在雨中茫然,被蓝仪云这批留了后手的雇佣兵团团包围。
密集的雨水覆盖了所有人视线,霍云偃上前,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裴周驭。
他手掌难忍颤抖,恨不得立刻告诉裴周驭,计划发生了变故,但必须时刻保持提防,因为蓝仪云此刻正在看着他们。
霍云偃眉目阴沉,和沈娉婷交换了一个视线。
两人气氛诡异,都是被蓝仪云摆了一道的人,谁也没从对方那里得到好脸色。
天空的雨越来越凶,裴周驭似乎晃了一下身体,他站不太稳了,血在他身上变成丛丛的河,仿佛经过某种洗礼。
此情此景……像极了他十年前被俘虏的那天。
同样死伤惨重的交战,C星将领活捉了他,威逼利诱不成,在星期一那天,强行把他送进了帕森监狱。
时过境迁,场景轮回到当下,在这一次,他仍然选择站着“活”。
星历717,今天,不再是谁的生日。
星期一,裴周驭再次拿下了战争胜利。
第67章
枫叶铺成一条路,初秋,战士们整顿回家。
蓝仪云一举夺下了战争胜利,她藏了一批援兵,甚至瞒过沈聘婷,以绝对逼压的处境利用裴周驭,生死关头,他果然亲手替她杀了蓝擎。
蓝戎的电话打到前线,言语间闪烁,对自己出手诡谲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蓝擎的父亲却不好过。
他召集了家族一批人,跪到宗祠前讨说法,花白的头一下又一下磕地,撞得头破血流。
他哭吼:“蓝仪云连自己堂哥都杀!”
“战场无眼,她想逃脱家族制裁,所以让那个被改造的指挥官替她动了手!”
“她一个女儿家,心肠怎能如此歹毒?!城府太深!所有人被她玩得团团转!”
蓝仪云是在场唯一没有下跪的人,一众男性后辈匍匐在地上,而作为战争胜利者的她,昂着头颅,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闲散:“那你咬我啊。”
“你杀了你的堂哥!”
“我没有,”蓝仪云无辜一摊手:“我可没有亲自动手,是他自己要跟我开战的,杀他的人不是我,你不服?去告军事法庭。”
“冤有头债有主,谁动手杀的人,你找谁。”
“你———!”
蓝擎的父亲冲上来要打她,蓝仪云悠悠一闪,靠到离牌位更近的地方。
她高挑纤瘦的身影挡住了身后先辈的亡牌,数位已故的男性族长,在她身后衬成了背景板。
背后是死的,面前是跪的。
作为整个家族祠堂里唯一一位异性,她立在男权漩涡中心,坦然接受四周或好或坏的打量。
这其中不乏有和蓝擎玩得好的堂兄弟,他们和她一同长大,小时候一些以玩笑为名的游戏,他们都忘了。
但蓝仪云还记得。
指尖一抬,蓝仪云轻笑着指了下其中一个男人:“堂弟,下个是你。”
/
H星球边境,一处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沈娉婷褪去军装,穿着一身松垮便衣坐在角落,她气得手腕直抖,连手里夹着的烟都在晃。
数据板前方,正站着她高大伟岸的父亲,他曾是H星球皇帝的授课老师,星球灭亡之后,隐姓埋名,拉拢一批流民建立了现在这间实验室。
最大的数据板上,写着“曲行虎”三个字。
“妈的。”
沈娉婷又破口大骂一声,所有侮辱女性的词汇都砸在了蓝仪云身上,她烦得要死:“贱货一个,防我?啊?连我都防?我他妈一天到晚像个狗一样给她跑前跑后,真拿自己当大小姐了谁都得惯着她是吧!”
她的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她不雅观的跷二郎腿动作时,淡淡咳了一声。
要她注意形象的意思。
沈娉婷置若罔闻,完全把父亲的规训当耳旁风,她气得失去理智,想起自己从几千人里选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堂堂正正入职帕森,之后又时刻看蓝仪云脸色行事,骨子里那股骄横的大小姐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姓霍的也是个狗东西。”
她接着骂了句。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的任务顺风顺水,刚入职便碰上裴周驭易感期,好说歹说才让蓝仪云同意把人关回去,她立刻想去八监,却被蓝仪云否决。
没办法,她不得不把玻璃房的后续任务交给霍云偃,结果最令她气愤的是,情报还没打探彻底,他们安排的线人———彭庭献,富家大少爷,又不争气地病倒了。
昨天在战场最后,蓝仪云根本没打算把裴周驭带回去,他的伤势肉眼可见地严重,带回,无非又是一笔巨额手术开销。
她在那时罕见的沉默下来,陷入了在裴周驭和曲行虎之间二选一的抉择中,霍云偃却抓紧时机,疯狂对她使眼色。
他们还没从裴周驭手里获取琴谱的情报,里面有八监的绝密信息,要想任务继续,必须优先救治裴周驭。
最终,裴周驭没有被丢弃战场,生命奄奄一息时,蓝仪云把他送回了八监医治。
想到这里,沈娉婷的语气更不好了。
“我真是疯了,我为什么不去查她的财政支出?我以为她成天跟那个贺医生腻腻歪歪,完全没有一点战争头脑,谁他妈知道她背地把钱压着都花那批援兵上了!”
“我是她秘书啊,她连我都防?!”
沈娉婷说着,猛地顿了一下:“———她是不是对我起疑心了。”
她的父亲沉着脸转过头,看她这幅吊儿郎当的假小子样,压着怒声:“跟你说多少次了,在外面控制脾气,时刻注意形象。”
沈娉婷大声吼了回去:“我一天天穿那破高跟鞋!崴了多少次!还不够注意形象!”
她陷入茫然和恐慌之中,眼球飞转,胸膛也剧烈起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这句话的含金量。
她的父亲眼底逐渐结冰,深深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想道破什么,又觉得算了。
蓝仪云压了一批援兵这件事确实无人知晓,她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亲信的秘书沈娉婷。
为何战场那批残兵看起来穷困潦倒,而明知敌众我寡,仍吝啬补给物资。
因为她真正的支出大头,都花在了最后那批重甲援兵上。
她派出裴周驭,也不过是借他的威名引起蓝擎恐慌,一来能试探出蓝擎真正的底牌,二来,也同时利用裴周驭的易感期,名正言顺,借刀杀人。
蓝擎确实死了,但蓝仪云不会受到任何法律制裁。
她顶多只会在家族里被喷几口唾沫。
实验室里陷入安静,几个研究员不敢抬头,空气里回荡着“嘀嘀”仪器声。
他们从曲行虎身上获得的情报有限,想通过八监下手,只能依靠裴周驭醒来。
作为最了解八监的人,他不仅可以打入内部,今后还能近距离地接触曲行虎。
帕森监狱从早年间便开始非法秘密研究,他们改造活人,试图打乱ABO的生理秩序。
而蓝戎当年为了扶持蓝仪云上位,又和C星高层有染。
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想破局,必须有人身处内部。
沈娉婷弹了下烟灰,刚抬头,突然看到父亲朝自己走来,他神情严肃,眉头攒着化不去的阴霾。
他一下子按住了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复兴不是儿戏,聘婷,你长大了。”
“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必须要学会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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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监的大门缓缓敞开,研究员们全部出现,站在门口等候裴周驭。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依然自愿站在这里,裴周驭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们成功打造的第一个实验品,虽然没有利益相关,但至少减轻了工作量。
最近新来的那位曲行虎,症状十分不稳定。
他并不是罕见的S级Alpha,改造起来难度颇高,蓝仪云想找一个人代替裴周驭的工作,要求足够愚蠢、听话、对监狱没有任何潜在风险。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一个没有灵魂和思想的工具人。
一辆盖了黑布的卡车驶入,研究员们动作娴熟地打开车厢,把“尸体”搬运下来。
裴周驭的身体已失温,腺体破坏程度超出想象,如果不是在离开战场前紧急进行了心肺复苏,这一路寒天雪地的颠簸,他撑不住回来的路。
担架早已备好,研究员们配合迅速,在最短时间内将裴周驭拉入急救室,开始与死神争分夺秒。
第一监区的人同步获得消息,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
司林愤怒不已,质问裴周驭为何不第一时间送到医务室,尸检组的人早已等候,无论生死,每一位幸存的战士都要检查身份贴片。
研究员们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蓦地被挂断。
贺莲寒在那边切断了连线,她瘦了,但一巴掌扇在司林脸上时仍力道不减。
司林捧着登记册连连后退,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贺莲寒甩甩手,冷漠地吐出一句:“滚,别占用我电话。”
“…确认信息不是我们两个的共同工作吗?莲寒,你怎么了,这是义务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
“啪!”,一份辞职资料甩在了他脸上,贺莲寒扶了扶眼镜,说:“你继续,我不干了。”
司林彻底茫然:“莲寒,你,你、”
“臭死了。”
贺莲寒目光掠过他瘦削的身躯,在他背后,飘散出隔离区浓郁冲天的尸臭,她引以为傲的工作环境,让他们搞成了这个鬼样子。
司林以为她耍小脾气,松了口气,继续厚着脸皮哄上去:“莲寒,没事,战争已经结束了,我马上让人把你这里打扫好,我给你买了新的香薰,你看……”
“我说,”贺莲寒冷眼下睨,淡淡看着他:“臭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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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鱼肚白在黎明时分迎来破晓,新的一天,周而复始,第五监区的起床哨准时响起。
走廊里爆发出一声声哀嚎,犯人们赖床不肯起,霍云偃恢复了长官职位,面色不太好地挨着一间一间走过来敲门。
到达最尽头的315监舍时,他缓慢地把门打开,还没收起钥匙,里面的人便迫不及待主动推开了门。
彭庭献一只手捧着脸盆毛巾,满面春风,无比优雅地冲他点头一笑:“早,霍警官。”
“……”
霍云偃一时感到胸口发堵,在帕森这样人人压抑的监狱里,彭庭献简直是他见过最松弛的一位。
他太悠闲了,每天都仿佛在和生活做游戏,既不与犯人们打交道,也不和狱警同流合污,即使判的是无期徒刑,但有时总给人一种错觉。
———其实在这里度过余生,他也没什么意见。
霍云偃一言不发,侧身给他让道,拎着钥匙的手晃了一下,“叮当”,给他指向公共洗漱间的位置:“快去快回。”
彭庭献微笑说“好”,端着脸盆走出去,擦肩而过时,他却无意间捕捉到一股血腥味。
他立马皱起眉头,丝滑切换一副关怀的嘴脸:“没事吧,你受伤了吗?霍警官。”
“嗯。”
“在哪里,”他语气焦急,眼尾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痛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吹一吹?”
“……”霍云偃掀起眼皮,看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终于有了那么点活人气息:“又看得上我了?”
“不敢,”彭庭献歉意一笑:“之前对霍警官态度冷漠,只是因为需要避嫌,如今裴警官死了,您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自然无条件信任您。”
霍云偃眼神从他冷漠而自私的脸上划过,彭庭献笑容深深,却让人感到不达眼底。
非常非常典型的、利己主义商人模样。
“谁跟你说裴周驭死了?”
霍云偃淡淡反问。
彭庭献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他慢慢歪头,抱着狐疑而审视的目光,轻声问:“他不是被拉进焚尸场了吗。”
霍云偃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轻轻的,带着那么点鄙夷嘲笑的意思,他懒得和彭庭献多说,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彭庭献的脸盆落地,两只手全腾出来阻止他走。
“什么意思。”
彭庭献笑容未减,但语调明显降了一个度:“我认错人了?”
霍云偃被迫停脚,但头都不回:“没,不可能,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怎么会出错呢。”
他反手抓住了彭庭献的手腕,强硬、缓慢而不容反抗地让他在自己胳膊上松手,彭庭献果然放开了他,他又不自觉嗤笑一声,向前走。
彭庭献这次没有拦,放他离开,自己却留在原地。
———没死?
如果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是裴周驭,那……
他的生活,岂不是又有趣起来了?
第68章
加快速度在洗漱间洗完脸,彭庭献向狱警申请了一只刮胡刀,开始不紧不慢地清理胡茬。
“刀”一类用品在监狱极其危险,所以在他对镜臭美的过程中,一位巡逻狱警紧守旁边,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彭庭献不是善茬。
这是监狱所有人公认的事。
在他入监第一天,澡堂那位狱警便离奇死亡,接着方头坠楼、何骏失踪……数不清的狱警在背后议论过他,尽管凶手最后都没有明确指向,但显然———彭庭献永远身处案发现场。
彭庭献又捧起一把水往脸上泼了下,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面颊,甚是满意,哼着歌转身。
经过身边这位狱警时,他仿佛没有看到对方脸上的敌意,反而展颜一笑,习惯性地冲人问好:
“早,警官,我今天好看吗?”
狱警默默摸上了腰间的枪。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彭庭献依然晴空万里:“裴警官在哪里?是不是要跑操了,他会来吗?”
“不知道。”
“哦,”彭庭献表示理解地笑笑:“好吧,再见,警官。”
他抬脚离去,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走廊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奔跑声,赖床的犯人们你推我搡,拥挤着赶来洗漱。
彭庭献肩头被人不小心撞了下,他微笑着低头,看向这张熟悉的讨厌面孔。
陆砚雪身体僵了一下,但眼眸深沉,竟然一句道歉也没说,他木着脸从彭庭献身边穿过,走进去洗漱。
彭庭献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人在此刻气氛微妙,315监舍里却静可闻针,程阎还是老样子,赖床。
他每次“接完单”后便需要进入一段休整期,霍云偃知道他搞特殊,马上压着阴沉沉的步子赶来监舍。
一头红发在空中飞扬,手起刀落,他狠狠抄起皮鞭抽向了程阎。
程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哪经受得住这种疼痛,他当即哎呦一声,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但即便五官扭曲成了麻花,他还是埋在被子里不肯起床。
霍云偃这一鞭带了点私人情绪,前段时间程阎协助四监几个犯人越狱,不仅为他们出谋划策,还亲自下场,帮他们规避了一些风险。
在狱警人手不足、几乎都被征调战场的时期,他趁虚而入,成了唯一敢背刺蓝仪云的人。
蓝仪云后来果然将他拉到审讯室,但霍云偃作为他的直系长官,也被牵连受到处罚。
据大部分犯人们口述,程阎这场计划其实落实得十分成功,四监那群人在最后关头真的逃离了帕森,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了个sare。
十个成年男人,在最激动失控的时候,和一只狗展开了厮杀。
公共洗漱间人满为患,犯人们潦草洗漱完,自觉排好长队,统一被带去操场。
在前往的路上,彭庭献隐约听到几个人在议论这件事。
“315那个老头要完了,他帮四监那帮混蛋出鬼点子,人没跑成,蓝姐以后肯定要重点关照他了。”
“嘘,你别说了,霍警官被牵连,心里估计也烦着呢。”
“sare怎么样了?”
“……”
议论声渐止,犯人们来到操场,按部就班地点名报道,然后跟随哨音奔跑。
彭庭献在跑步的时候一直全程观察四周,站岗台、警卫室、训犬区……所有裴周驭曾经频繁出入的地方 ,都没有他的身影。
搞什么。
不见鬼影,难道重伤昏迷了?
彭庭献的嘴角耷拉下来一点,心情看上去闷闷的,他仍然保留了一份余光,无意间,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
陆砚雪坐在休息区,堂而皇之地免去晨跑,他旁边坐着第三监区的最高长官,看起来已经有五十出头。
男人稀疏的头顶仿佛和脸颊互换了毛囊,所有寸草不生的地方,都移植到了下巴,浓密的络腮胡包裹整张脸,彭庭献看到这个老男人去亲陆砚雪,陆砚雪好像陷进森林里。
要迷路了。
最令人扼腕的是,他没有躲,反而早已习惯一样,主动凑过去摸男人的大腿。
出卖色相换取优待,已经成为他近期一个月最拿手的事情。
彭庭献神色倦怠地收回目光,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无聊着强撑到跑操结束,来到食堂时,发现窗口新上了一款糕点。
但他放弃了去主动品尝,反而抢先落座,坐到了霍云偃旁边的位置。
这是霍云偃身为长官的固定餐位,所以当他端着餐盘来到时,一眼便看到了彭庭献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他。
霍云偃在他身旁落座。
“霍警官。”
开始了。
霍云偃一边吃着饭,一边面无表情地听彭庭献唱戏,他身上那股无事献殷勤的气息简直不要太明显,霍云偃听得沉默,渐渐耗尽了彭庭献的“软”,打探无果,他开始上硬的。
“霍警官,”彭庭献又笑着唤他一声:“你早就和裴周驭认识,对吧。”
听到这句话,霍云偃终于有了那么点反应。
他斜睨彭庭献一眼:“你说什么都对。”
“……”彭庭献哑然了一秒,有些无奈:“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担心一下裴警官,他在战场上受重伤了吗,还是没有被你们带回监狱?”
霍云偃看了他一眼,无视,又低下头自顾自吃饭。
彭庭献笑容慢慢冷静下来。
他很少向人主动打探什么,耐心也基本有限,虽然自认确实对裴周驭有那么点异于常人的特殊兴趣,但也仅止于此。
略显冷漠地收了餐盘,彭庭献擦擦嘴,微笑着向霍云偃道了句:“那我不打扰了,霍警官,您慢用。”
他转身离去,背影不带一丝犹豫和留恋,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基因让他鲜少对别人流露真情实感,霍云偃默然看着他态度变化之快,恍惚间觉得,彭庭献有时比裴周驭还要冷漠。
两个人虽然看似性格相反,但彭庭献的冷漠明显是长在骨子里的,他可以肢体亲近任何人,但很少给予真心。
不告诉他也好。
彭庭献步履不停,在离开食堂后,没过多久便被沈娉婷召见,她脸色奇臭,但还是奉命带他去了一间宠物挑选室。
这无疑是蓝仪云的命令,早在几天前,她便询问彭庭献要不要领取一只宠物奖励,本是轻松愉悦的一件事,但沈娉婷带着路,彭庭献在后面感觉她要气疯了。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平底,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彭庭献腿长步子大,所以跟上并不困难,但苦了旁边一位矮小的巡逻狱警,几乎同步跑了起来。
他们抵达宠物挑选室,是一间十分不起眼的房间,帕森很少有犯人能得到这么大的“殊荣”,破格提前领养宠物这一点,彭庭献还是头一个。
沈娉婷没好脸地给他随手指了下:“凑近去看,自己挑。”
在他们对面,是一排排玻璃箱,里面装满牛鬼蛇神,草蜥、狼蛛、帝王蟹还有刺猬比比皆是。
每个都凶神恶煞地瞪着双眼,还有被拔了牙的眼镜王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彭庭献淡笑着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些。”
长得好丑。
沈娉婷也跟着“嘶”了一声。
“不要滚出去。”
彭庭献笑着转了下眼球,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委婉着试探道:“前几天四监那帮越狱的犯人,是不是打伤了sare?”
沈娉婷白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我的好舍友。”彭庭献笑得人畜无害:“从玻璃房回来那天,我就发现他情绪不对劲,一直在埋头搞那些图纸,但是———打伤sare,不在他计划之内吧?”
沈娉婷眼神逐渐冰冷下来:“这跟你没关系,不该打听的东西少打听,程阎的事是蓝小姐亲自处理的,你好奇,想刨根问底,自己去办公室当面问。”
“我可没有那个胆子,”彭庭献有模有样地缩了下脖子,耸耸肩,他笑着说:“程阎是不是故意设计,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只是sare和我有感情,它主人不在,我想代为照顾而已。”
沈娉婷嘲笑得毫不留情:“想让裴周驭主动去找你吧。”
彭庭献莞尔:“他会来找我吗?”
“废话,sare在你手里,他伤好了,不找你找谁?”
彭庭献意味深长地拖长音,“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沈娉婷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她后知后觉有哪里不对劲,彭庭献尾音明显上扬,这狡猾的人精———在从她嘴里打听裴周驭有没有回监狱。
彭庭献笑得十分随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在脑海中自动删除了她刚才那句话。
他甚至很有眼力见地没有提,只是眨眨眼,用请求的语气说:“那麻烦沈警官帮我一个忙,告诉蓝小姐,我想接管sare,无论伤势多重,我都会照顾好它。”
沈娉婷冷哼一声,不屑给予回应,黑着脸转身离去。
第69章
315监舍大门紧闭,一只小狗在汪汪叫。
之所以看起来“小”,是因为sare进行了开膛手术,它身上的毛发全部剃光,越狱的犯人们用裁纸刀捅穿了他的胃囊,腹部有淤血,不得已进行开腹。
为它进行手术的人是贺莲寒,这是她离职之前自愿操刀的最后一场手术,全程把关,将sare从死亡线拉回。
医务室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一把,他们不知道贺莲寒同时持有兽医执业证,她似乎从未停止学习,在每个入睡前宁静的夜晚。
彭庭献拿了一只狗骨头在逗sare,sare刚从药物中苏醒,神志还不是十分清晰,它无意识地流口水,一个劲儿往彭庭献内衬上贴。
彭庭献最内层那件衬衣上飘散出熟悉的体香,最近入秋,气温有些转凉,帕森允许犯人的家属在换季时送来贴身衣物,彭庭献的父母情感淡漠,他们没有抽空探监,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为各自辉煌的事业奔波。
所以彭庭献穿上了裴周驭留下的衣服。
这事儿说来蹊跷,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衣服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在上次易感期,他在七监丢失了一件衣物,当时以为被那群清查的狱警扔走,他没有找,因为觉得衣服颜色土。
但就在他那天从八监门口捡的一堆垃圾里,他发现了这个。
并不来自他的玻璃房,而是灰白实验楼。
易感期过后,裴周驭带走了他这件衣服。
据八监的人说,他只是拿来当抹布擦桌子,或者偶尔增高桌角,但即使衣服又脏又破,裴周驭也没选择扔。
彭庭献很是乐意地洗干净,又穿回了自己身上。
sare被这股味道勾得失了魂,像以前一样嘤嘤着往衣服主人身上蹭,彭庭献享受得十分从容,他眼尾带笑,诱哄着摸了摸sare。
陆砚雪坐在对床一言不发,浅浅掠过彭庭献身上失而复得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即将进入易感期,大约明天,便会被带入第七监区。
那些霸权一方的监区长官,都给他发来了“邀请函”。
年轻而特殊的肉体,哪个老男人会不喜欢。
程阎是这时候从上铺翻过身的,他痛得频频“哎呦”,“草”,“狗日的”,一系列不堪入耳的脏话都爆了出来。
蓝仪云在审讯室没有对他动手,拖到操场,她选择把他当众鞭刑。
早晨的时候霍云偃又成心效仿,夹着私仇痛抽了他好几下,这帮狗日的年轻小杂碎,真是一点不知道尊老。
“哎,”他冲彭庭献喊了声:“能不能出去遛,一股麻药味,你能闻到吗?”
彭庭献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好像真的有些难为情,认真地低下头去问sare:“你闻到了吗,sare。”
三秒,他又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抱歉,sare说它没闻到。”
他笑得很是惹眼,程阎看得气不打一处来,似有若无的狗味让他鼻尖时不时发痒,他睡觉的时候最讨厌有狗呼噜声。
而sare偏偏在此刻陷入困倦,它用耳朵蹭了蹭彭庭献里面那件衣服,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靠着他入睡。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彭庭献发现sare眼角有些湿。
这的确是它在入睡状态下不经意流出的泪,警犬的情绪大多不被允许敏感,它们必须时刻保持冷静、理智、嗅觉敏锐和反应迅速,才能成为主人最骄傲的伙伴。
虽然不知道sare这滴泪是不是为了裴周驭而流,但彭庭献听说,sare在面对那十位逃跑的犯人时,没有一丝犹豫和后退。
它甚至连护甲都没穿,身后也没有战友,在敌众我寡的绝望处境下,依然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也不知道随谁。
程阎又逼逼叨叨地嘀咕了些什么,彭庭献一个字没听,他摸着sare陷入沉思。
裴周驭现在生死未卜,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被带回了监狱,如果大家都没见过他,那十有八九还是去了第八监区。
虽然他没有被抛弃战场,但这场战役的胜利成果———
好像偏移到了蓝仪云身上。
同一时间,帕森监狱十公里外的私家庄园,蓝仪云正在补办她的生日宴会。
星期一那天,她不仅迎来了自己29岁生日,还大战告捷,一举拿下战争胜利,这场生日宴意义非凡,毫无疑问,同样也是她作为战胜方的庆功宴。
富丽堂皇的贵族庄园,蓝仪云难得穿了一次裙子,剪裁精致的红色鱼尾长裙将她的身姿包裹,蓝仪云的身材并不纤瘦,相反,她露在外面的臂膀十分紧实有力。
纵使脚下踩着恨天高,蓝仪云走起路来仍稳稳当当,象征女性魅力的裙摆没有将她束缚,当长裙不经意缠绕她的脚时,她莞尔一笑,向后踢跟潇洒扬起了裙尾。
空中反手一接,她干脆利落地接住了裙子,全程笑容挂脸。
在宾客们刻意压低的讨论声中,她只将目光放前,一个人坚定而优雅地走上了典礼台。
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背影仿佛长出羽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影下傲然挺立,她的父亲在台下伸出了手,扶着她攀登阶梯,将她送上舞台。
麦克风哗然,蓝仪云清清嗓子,用刻在骨子里的上位者语气铿锵发言:“诸位好,感谢百忙之中莅临现场,参加我二十九岁的生日宴,来宾席里有几位生面孔,所以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农河蓝氏家族的嫡长女,我叫蓝仪云,目前在任帕森监狱监狱长。”
不知什么原因,观众席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无人再窃窃私语。
蓝仪云没有急着继续,她允许自己停顿一秒,来环视四周无孔不入的打量。
她笑得璀璨,骄傲如站在权力巅峰的一只孔雀:“相信大家听说了我和我的堂哥,蓝擎,最近开战一事,这场战争已经结束,谁站在这里发言,谁就是最后赢家———我知道有人不爽,但今天,我先敬大家一杯。”
她从旁边服侍生的盘子里端起酒,笑着敬向天空,酒杯比观众席的所有人都高了一头。
底下依旧无人出声,在这样气氛微妙错综复杂的人际场上,蓝仪云笑得大方,忽然将酒杯一转,悉数朝下洒在了地上。
她慢悠悠浇出一道水痕,用祭祀死人的方式,给台下诸位男性和长辈敬了酒,蓝戎的目光立刻从台下投射而来。
眼看他要张嘴训斥,蓝仪云状似惊讶地一捂嘴,带着歉意笑笑:“不好意思大家,本来想先敬你们,忍不住先喂给堂哥了。”
台下几位蓝家长辈面露不悦,他们自己也有私生女,或者资质平平的女儿,在蓝家以男性为尊的祖训里,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做到像蓝仪云这样疯癫。
丢人现眼。
蓝仪云又在台上说了些什么,观众席里却已经暗流涌动,这里的坐席按资排辈,无人问津的右后方,孟涧独自就坐。
他也收到了战胜方的邀请函,在还没有从医院脱离危险时,便得知了蓝仪云迫不及待要举办庆功宴的消息。
医生劝他暂时不要外出,但他无视了这份建议,褪去一身白西装,穿最简单舒适的便衣来到这里,聆听蓝仪云高高在上的发言。
蓝仪云这场宴会邀请的都是农河名流,而他只是R星一位富商,在政界排不上什么名号。
但这不妨碍他愿意前来。
毕竟,他和蓝仪云也没有深仇大恨,他区区一个商人,立场蓝擎,也不过是短暂的拿钱办事。
台上的麦克风被关闭,蓝仪云演讲完,走下舞台,把主场还给了皇家奏乐团。
在现场表演的钢琴家们均出身皇室,蓝戎在农河的地位仅次于皇帝,政商两界通吃,管你身上流的什么贵族血统,都只配乖乖下场给蓝仪云伴奏。
孟涧看到最前排几个男人起身,殷勤一张脸,笑哈哈地去给蓝仪云弯腰敬酒。
蓝仪云在这样的社交场里游刃有余,她从小受到最顶尖的教育,即使有时不拘小节,在大场合仍然充分地给蓝戎长脸。
蓝戎万年冰山,但眉梢微微缓和了一点。
孟涧在观众席活动了一下四肢,后排空间逼仄,他缩得有些肌肉酸痛。
施施然从座位上起身,无视一路上诧异的视线,他穿到蓝仪云身边。
“叮——”,主动示好着向她碰杯,孟涧先入为主,在这样庞大的利益场中仍姿态优雅:“蓝小姐,我来负荆请罪。”
蓝仪云听到动静转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眼中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你脸皮真不是一般厚啊。”
孟涧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他九十度弯腰,道歉道得心服口服:“我只是一时被蓝擎先生的佣金冲昏了头,我是商人,蓝小姐,商人怎么会记仇呢。”
他亲自拿起旁边酒瓶,在周围几道炽热视线下,像只俯首称臣的狗一样给蓝仪云续上了酒,笑着说:
“那天主动给蓝小姐打电话,一是跟庭献叙叙旧,二来,也是想让蓝小姐知道———抛去商业利益,我绝对更倾向您。”
蓝仪云不语。
“毕竟,能当上帕森建立百年来第一位女监狱长,您的付出与得失,可远远不会止步于此。”
孟涧抬起手,再次向她敬了一杯:“期待见证您登上更大的舞台,我不过一介商人,除了为您效力,事业之余,也只是放不下一份旧情而已。”
蓝仪云眼中的嘲弄逐渐化开,意味不明,变为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她自然读得懂他话里有话,沉思片刻,勾唇说:“好啊,我满足你这份念想。”
/
第二天一早,彭庭献遛完sare,得到蓝仪云亲自召见。
她刚刚从庆功宴上抽身,昨天喝了不少,讲起话来速度明显放缓,彭庭献发现她脸上还隐隐压着一份烦躁,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手边。
那里正放着一份辞职申请书,封皮上有明显的捏攥痕迹。
即便不看姓名,彭庭献也能知道辞职的人是谁。
桌边响起微弱点火声,蓝仪云甩手按下了打火机,很是不雅地跷起了二郎腿。
她歪七扭八地拧着身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
彭庭献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他没有丝毫为上司排解情仇的兴趣,曾经听人说,蓝仪云每每在感情上碰壁,总会自言自语地跟裴周驭诉苦。
因为裴周驭和她年龄相仿,并且像根木头。
裴周驭听了就会忘,甚至极有可能根本就没听,彭庭献有点无聊地等了会儿,忍过二十分钟,蓝仪云依然没有给话题开头。
彭庭献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蓝小姐,”他殷切地笑笑:“sare现在还留在笼子里,监舍没人,出来之前我忘记给他喂水。”
“笼子里也没有吃的,您有何吩咐,还请明示。”
蓝仪云这才弹了弹手里的烟,脸色恹恹:“你养不活它,别白费力气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彭庭献表情耷拉下来,义正言辞地告诉她:“蓝小姐,sare可是为了帮你维护监狱,才冲上去和犯人搏斗的,它伤得很重,你难道没有一点庆幸意识吗?”
他言辞委婉,把到了嘴边的“感恩”硬生生换成“庆幸”。
前一个词对蓝仪云来说太过罕见,别说是她,彭庭献自己说出口都觉得好笑。
蓝仪云眉目间出现一丝不耐烦:“行了,你好好养着,别犟这些有的没的。”
她俯身拉过烟灰缸,把烟头摁死在里面,说:“过两天孟涧来探监,你老实等着,别给我整幺蛾子。”
彭庭献微微一愣,笑容慢慢变得凉薄:“我能趁机杀了他不成?”
“有本事你就去。”
彭庭献从她的尾音里听出满满嘲讽,早在第一次通话时,孟涧便放狠话要来探望他,但当时处于战中,不过是敌我双方一次正常的军事外交。
但现在孟涧已经战败。
而蓝仪云明明也是这场战役的赢家。
“蓝小姐,恕我直言———,”彭庭献还是没忍住,挑衅地笑着开了口:“孟涧又给你多少好处?”
蓝仪云冷冷扫过他的脸,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手一挥,无情下了逐客令:“滚回去,把sare看好。”
“那它的主人呢?”
彭庭献茫然发问,又换上一副天真无辜的语气:“sare的主人,以后只有我了吗?”
蓝仪云阴沉着抬起眼,直勾勾注视彭庭献,他有恃无恐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明知自己现在心烦意乱,还仗着被安排应付孟涧,反过来拿捏自己。
这手段,和在玻璃房设计武器那几天一模一样。
蓝仪云忽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抻抻脖子,冷笑着一字一顿地跟他说:“裴周驭死了。”
彭庭献笑得比她还淡定:“我不信。”
“蓝小姐,我为你出心又出力,裴警官是我在帕森唯一一个好朋友,我见见他,不过分吧?”
第70章
一片肃穆的第八监区,实验楼大门紧闭,研究员们暂停所有工作,集中力量医治裴周驭。
曲行虎的改造结果很不如意,即使被蓝仪云带回了庄园地下室,当着蓝戎和一众监区长官的面顺利通过测试,但当他被带回八监时,改造起来却十分棘手。
研究员们薪水没涨,加班却更多了。
这就导致第八监区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局面,蓝仪云多次强调不要忽视曲行虎,但研究员们一边继续记录他的数据,一边顺手摸鱼,扎堆往裴周驭的病房跑。
不哭不闹也不乱叫,这样一个性征稳定的实验体,哪个打工人会不喜欢。
一位研究员走出病房,端着刚刚换下来的纱布,轻手轻脚将房门关闭。
他拐了个弯,走进会议舱。
八监的首领同时在开会,偌大屏幕上显示着曲行虎的人体剖析实验图,下面坐着的研究员们个个脸色不佳。
裴周驭出人意料地拿下了这场战争,且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挺过了手术,靠着大量输血补给,终于在一次次透析和清创下脱离了危险期。
这是常人绝对无法忍受的疼痛,但裴周驭熬过去了。
这就牵扯到一个问题。
———谁来继续研究裴周驭,谁又该去培养曲行虎?
桌边一阵暗流涌动,研究员们挂起了冷漠的脸,无人回应首领的催促,不屑去斗,更不允许别人冒犯自己。
每个人脱下防护服都是数一数二的硬茬,首领反倒成了被无视的那个。
他安排工作未果,摆摆手,只得换了个话题:“上边有消息,有个犯人要来探望九号。”
“不行。”
立马有人一口否决。
首领沉思片刻,本着公事公办的原则,还是选择把话说完:“这是蓝仪云本人的意思,来探望的人是前阵子玻璃房那位,彭庭献,R星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
“呵。”
不知谁公然笑了一声:“背后又有什么利益输送吧,这事儿我管不着,但九号来了八监,就受我们独立监管,蓝大小姐一天到晚折腾来折腾去,彭庭献———?不就是上次引起九号情绪波动那个。”
“是,我出去的时候也了解了下这件事,九号隔了十年又被送回来,就是因为在七监碰上了这个犯人易感期。”
“还嫌我们工作不够多吗,再引起情绪波动,谁又来加班收拾烂摊子?不是不给她面子,这事儿让蓝总自己来发话吧。”
“蓝总”两个字一出,桌上更加群情激愤,他们从最开始便是跟着蓝戎的一批人,为了完成他的改造大业,甘愿留在监狱做着隐姓埋名的工作。
第八监区堪称荒郊野岭,独立于帕森之外,连上班的路都不好走。蓝仪云一味地塞麻烦,早就有人背后不忿。
首领又深思了一会儿,多方权衡之下,还是作罢。
他解散了会议,出门去回电话,刚走出会议舱,突然迎面撞上个人。
裴周驭。
他不知何时擅自下床,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里,一只手臂无力下垂,手背上正在滴血。
首领大惊,立马向里面吼了一声,刚刚那位为裴周驭换药的研究员紧急赶来,他诧异地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孔。
刚才忘记留下报警器,裴周驭输完了液,却没有等来人帮他换药。
所以他自己给自己拔掉了针。
研究员马上手忙脚乱找纱布,首领冷着脸厉声呵斥:“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想干了就离职,这种低级错误你也敢犯,你疯了吗?”
斥责一声比一声大,恼怒的音量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会议舱中有人探出脑袋,研究员脸色也过不去,压着怒没好气地说:“谁一天到晚加班还能保证不出错,你累我也累,别冲我发脾气,我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他用纱布给裴周驭手上缠了几圈,一甩手,昂着头就要走。
首领在原地逐渐变了神色,一字不发,冷然追了上去。
会议舱里纷纷探出看好戏的脑袋,他们有预感这场冲突会引起蓝仪云重视,保不准就能给他们休假。
裴周驭麻木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滑过,他同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要走。
新的研究员立刻戒备跟上。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但没有再躺下,反而站在了窗户旁。
窗户被密不透风的铁栏封死,他连一只手掌都伸不出去,玻璃上凝结着上一场雨的水痕,看起来有些脏,但足够倒映出裴周驭的侧影。
他瘦了好多。
明显突出的锁骨衬得他整个人单薄极了,肩头线条不再有力,而是透露出一种凹陷的挺括,很宽,很直,但像是薄薄一片纸。
身体里流淌着许多人的血液,他不知道献血的人是谁,只感觉自己像一个收集鲜血的器皿。
只要血型匹配得上,在手术中就能为他派上用场。
据说,八监的人几乎将血库耗空。
裴周驭不知所何感想,他太了解这里,所以清楚自己此刻身上流的血大概率不是正经途径而来。
可能是实验品,也可能是悄无声息惨死的犯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又是另一种“托举”。
将视线放远,透过铁栏的缝隙看向前方,这扇窗户正对着监狱操场,此时是下午五点,太阳即将落山。
操场上的犯人在自由活动,他的病房楼层太高,放眼望去全是一粒粒密密麻麻的小点。
他先是看向了东边训犬区,sare不在。
然后眯起眼,盯着第五监区集合的地方。
过量的催化剂让他视力有些下降,彭庭献不站在他旁边,除了嗅觉,他目前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最快速地寻找到他。
抽了抽鼻尖,裴周驭将自己隐没于窗边橙黄色的阴影里。
回来这么多天,他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来探望他。
静谧的病房将一切吞没,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恍惚中,裴周驭看到操场小舞台那边有什么物体在动。
他集中视线,艰难地从远处辨认。
是一架钢琴。
小舞台上那架熟悉的钢琴,刚刚从玻璃房搬回,眼下又被几位狱警合力抬起,不知道要运往哪里。
裴周驭身后还站着那位跟过来的研究员,从始至终,半分也不松懈地盯着他。
裴周驭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苏醒后第一次主动的询问:“外面怎么样。”
“老样子,戒备森严,除了六监要办庆典,”研究员口气冷淡:“你们打了胜仗,马上要过中秋,蓝仪云批准在六监庆祝。”
裴周驭淡淡“嗯”了声:“有演出。”
“你怎么知道?”研究员面露狐疑。
“每年,”裴周驭说:“都这样。”
他漠然垂下眼眸,想起十年前刚刚来到帕森的时候,过了蓝仪云生日,紧接着就是中秋。
那时他正好结束八监的第一次手术,顶着裹满全身的纱布,没有彩排,没有掌声,在台下坐着一众狱警和研究员的情况下弹完了一首首钢琴曲。
就在那片小舞台,就用那架钢琴。
他的父母都是音乐家出身,即使从小对艺术不感兴趣,耳濡目染之下他还是能弹得一手好琴,那场观众特殊的表演,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羞辱测试。
他在改造后乖乖地坐在上面弹,仿佛在说———“你们看,我真的被驯服了”。
“那你知道今年表演的人是谁吗。”
研究员忽然开口,一声调侃将他思绪拉回。
裴周驭不语。
“要来探望你那个,彭庭献,”研究员语气有点怪:“他住隔壁的时候就天天弹,走了还嫌弹不够,那琴上个月就坏了,彭庭献申请找人修,蓝仪云当时想推给你来着。”
“但她可能觉得你更适合上战场。”
研究员话锋一转,意味又变了个方向。
裴周驭无视他语调里似有若无的嘲讽,收起目光,在窗边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床头。
他看了眼床头手环的日期,离中秋,还有11天。
病房里陷入长久寂静。
半晌。
裴周驭忽然说:“拿来我修吧。”
研究员感到诧异:“你不养伤了?”
他知道裴周驭十年前被迫进行过一场表演,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架钢琴都无疑是他的一份耻辱。
裴周驭神情淡漠,没什么起伏道:“闲着也是闲着,送过来,我修就是了。”
第71章
三天后。
空旷的操场,彭庭献牵着sare四处奔跑,sare伤好了一些,精神气很足,上哪儿都要跟彭庭献对着干。
彭庭献站在西边拉它,它非要往东边冲,自从它得知自己今后的主人变成彭庭献后,帕森的各个角落,都能出现他们主仆一人一狗的身影。
彭庭献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不动,手腕上缠一根加固绳,体重被大大削弱的sare奋力向前跑,满脸写着宁可就义不愿屈服。
这天,他们在训犬区附近放风,彭庭献迟迟没有从蓝仪云那里得到答复,不知她和八监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他没有顺利见到裴周驭。
而蓝仪云对此闭口不谈,整个人陷入“失恋”的躁郁里,时不时暂停几天工作。
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微凉,彭庭献裹紧了里面的衬衣,又在训犬区徘徊了一会儿。
上午十一点时,午饭集合哨响起,彭庭献该回到队伍里,他拖着sare要走,一转身,刚巧碰上个人。
霍云偃正要回来取东西,他一眼和彭庭献对上视线,且对于他蹲守在训犬区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惊讶。
相反,他看上去心情颇好,经过彭庭献时还故意挑了下眉。
彭庭献看在眼里,脸上挂满微笑,直接开门见山道:“怎么这么开心,霍警官,见到小裴了吗?”
“小裴”这一称呼让霍云偃小小惊讶了下,但他只是笑笑,心情久旱逢甘霖,仿佛被一场秋雨洗尽阴霾。
没说话,他来训犬区取走一份证件,抬脚便要走。
彭庭献在他身后控制着sare,sare激动不已地冲他汪汪叫,心里涌上某种直觉,彭庭献抬高嗓子冲他喊了声:“你是不是要去八监?”
霍云偃脚步停了下来,但仅一秒:“你别猜了。”
“带上我一起吧。”
彭庭献百无聊赖地耸耸肩,一笑,直勾勾看着他:“拜托了,霍警官。”
霍云偃再次抬脚,笑得恶劣:“那你跪下求求我。”
彭庭献逐渐眯起眼。
抬手挥了挥道别,霍云偃背对着他道:“回见。”
/
时隔近一个月,再次被允许踏入第八监区,霍云偃的步伐比以往轻松很多。
他把从训犬区办公室拿来的资料递给门卫,在研究员上上下下全方位检查后,终于被印上“外访”标签,可以短暂进入实验楼。
研究员为他拿来一身防护服,潦草敷衍着指挥他穿上,便转头去忙别的事。
霍云偃按照地标来到病房,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出于紧张,他忍不住滚动了下喉结。
“吱呀——”
沉重的隔离门被缓缓推开,入眼是病房荒凉的白。
霍云偃一下子屏住呼吸,定睛一看,在窗边捕捉到了裴周驭的背影。
裴周驭听见动静转身,动作里带着一股迟疑的呆滞,霍云偃感觉他这一瞬间有些恍惚。
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好像想看到的不是自己。
“少……”
戛然而止,霍云偃下意识看了眼墙角摄像头,换上更严肃的口气:“裴警官,随我出去一趟。”
裴周驭不动声色地敛下神,淡淡“嗯”了一声,反问:“琴?”
“是。”
霍云偃也压下情绪,别有深意道:“难得裴警官这么热心肠,既然主动提出修琴,那我只好奉命前来了,实验楼里不允许搬运钢琴,蓝小姐批准你放风,今天可以出来走走。”
“你先和我去六监,看一下钢琴什么情况。”
裴周驭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和他离去。
两人在一路监控下来到实验楼大门,一位研究员伸手,拦住裴周驭的去路。
他指了指他空荡荡的脖子,提醒:“颈环。”
裴周驭口气冷漠:“在病房。”
“用不着吧,医生。”
霍云偃吊儿郎当地笑笑,又换上以前那副浑不吝的刺儿头样:“刚才给你的文件里有调令,我来领人,是蓝小姐自己的主意,她可没强调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你们既不允许她放人进来探监,也不允许她让我带人出去?”
对面站着另一位研究员,冲同事使眼色。
“第八监区是蓝小姐父亲的地盘,你们是打工的,还是准备造反起义,当家作主的啊?”
“嘀”,清亮一声响,研究员扫描了识别器,让大门徐徐打开。
他脸色很是难看地指了下外面:“走,晚上八点前带回。”
那位要求戴颈环的人欲言又止,霍云偃无视这两人暗地交流的眼神,带裴周驭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离开八监,直到实验楼在身后缩成一个渺小的点,才同时看向对方。
一字不发,他们打手势隐匿到了角落。
年少时互相扶持的默契让两人无需多言,只凭一记眼神、或一场对视,便能迅速判断对方想要传达的东西。
无人察觉的角落,霍云偃忽地一拽裴周驭胳膊,将他拉向自己,抱上去之后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个拥抱只持续一秒,便果断收回,霍云偃指根有些发抖,强忍着吐出一口浊气,哑声说:“辛苦了,少将。”
裴周驭看向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抱歉,”霍云偃立刻放开他,绷着脸说:“我失态了,少将,你瘦了好多,我没忍住。”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刚刚拍他后背的手,裴周驭的肩胛骨瘦得不是一般突出,他上次看到这么高大又这么单薄的人,还是饿殍至死的战俘。
“没事。”
裴周驭淡淡地说。
“我也没想到蓝仪云留了后手,沈娉婷虽然有时跟我不和,但像这么大的消息,她不会不上报组织。”
霍云偃紧紧盯着他,说:“你没选择假死是对的,蓝仪云比我们想象中难缠,如果你用了焚烧剂,我准备的死尸也不一定能在她手底下过关,她不按常理出牌,我和沈娉婷目前都没能完全获得她信任。”
“所以——,”他顿了下:“少将,你还记得彭庭献弹琴那几晚,我在向你暗示什么吗。”
他眼含希冀地盯着他。
裴周驭不仅体重大幅度减轻,颅脑受损的情况也一定不容乐观,如此大量的催化剂,昏睡、手术、疗养……
发生这么多事,他还要承担组织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希望。
霍云偃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红发在风中舞动,过去许久,裴周驭还一直处在深思的状态。
就在他以为,可能功亏一篑的时候。
裴周驭低声说。
“记得。”
……
/
八监和六监挨得不远,穿过那片驯马场,走地下连廊,有一扇直通六监的小门。
中途他们经过一片信息素浓郁的地方,不难判断,地面之上便是七监。
狭窄湿热的单人间将空气囚禁,通风管道嗡嗡作响,开足马力,仍散不掉情欲的味道。
裴周驭在这时感到有些热,他并不处于易感期,按理来说应该像以前一样,能正常感知周边气味。
霍云偃敏锐察觉到他呼吸有变,回过头,看着他起伏弧度明显的胸膛,问:“怎么了?这里是不是很闷?”
裴周驭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张嘴时,喉咙都变得粗哑:“走,别停。”
连廊很短,六监小门缓缓打开,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裴周驭终于像是呼吸到新鲜空气,霍云偃把他带到了后台一间储物室,这里相对空旷,偌大房间里只放着一架钢琴。
他最熟悉的那架。
“你先看一下,少……”
霍云偃差点又没管住嘴,噎了下:“……蓝仪云要在庆典上邀请外宾,有重要人物出席,她很看重这次表演,所以允许彭庭献上台演出。”
而你也连带着被允许释放。
霍云偃高情商地隐去了这一点,没有把话说到底,整件事说来说去,大有一种“裴周驭沾了彭庭献光”的感觉。
他又深深看了裴周驭一眼,把另一个问题咽回肚子里,撂下句:“我去去就回。”
言罢,他转身离去。
裴周驭走到房间最里面,抬手摸了摸这架钢琴,这位老家伙的现状和他比起来没有好到哪儿去。
彭庭献的玻璃房二十四小时阳光直射,钢琴的木质结构已经变形,琴键回弹变慢,音色也失真。
但这不是他故意装不会弹的理由。
想起彭庭献那几晚断断续续的琴声,裴周驭眼底逐渐变冷,抬起瘦削苍白的手指,按下最中央的音。
手底发出沉闷悲痛的哭声,仿佛钢琴在控诉这些年的不甘,裴周驭轻抬起手,又挪向另一个键。
他在试音,之后再找工具给钢琴校准。
就在此时,琴音被墙壁回弹,裴周驭发现———眼前这面墙,不隔音。
一墙之隔的接待室,铁门被狱警打开。
整个房间被一面玻璃一分为二,玻璃采用防弹隔音材质,只能看到对面的人张开口型,却无法听到在说什么。
这是一间被停用的探监室,不对外公开,鲜少有犯人家属可以使用这里,它属于六监,曾经用来接待重要外宾。
但今天,孟涧来到了这里。
探监室的面积非常大,只有孤零零两把椅子,他率先落座,在狱警指示下打开了对讲机。
对面椅子还空着,在彭庭献赶来之前,他想再斟酌一遍用词。
旁边墙壁被开出了一扇窗户,沈娉婷抱胸站在外面,脸上是雪一样的冷漠。
蓝仪云最近几天很少来监狱,所有重要的事,她都在庄园亲力亲为。
而烦人的琐事,都扔给了她。
指间捏着一根烟没有点,沈娉婷忍耐着脾气来回踱步,她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霍云偃来到她身边。
她抬头睨了他一眼。
“带出来了?”
“嗯。”
霍云偃看上去不太想理她。
“你什么毛病?”沈娉婷也感受到冷落,语气一下子拔上来,笑得狰狞:“蓝仪云不让我去八监,便宜落在你身上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啊?搞到什么情报了?”
霍云偃冷冷扫了她一眼:“别发疯。”
沈娉婷又嗤笑了声,刚想说点什么,走廊里传来脚链沙沙摩擦声,彭庭献被带过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更是不好,明明看到他们二人,但仍旧目视前方,白皙的下巴高高昂起,眼眸斜睨,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下人。
沈娉婷被他这副表情刺激眼球,骂了声就要走上去,前行的步子却一下子被霍云偃止住。
霍云偃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拽停,深皱着眉道:“别一天天找事儿了。”
沈娉婷在他手里像只愤怒的鸟,扑腾来扑腾去:“你看看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他被人胁迫不爽,我就过得顺心了?他妈个蓝……唔——”
霍云偃瞬间捂住了她的嘴,动作迅猛得毫不留情,他脸色铁青,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狱警,将发火的沈娉婷拉到一边。
走廊里不消停,彭庭献一走进探监室,空气也立马变了个味。
像团被捏皱的纸,展开,攥紧,又强行铺平———各种纷乱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狱警给彭庭献按上椅扣,将他锁在上面,然后离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孟涧今天穿了件温暖得体的白毛衣,鼻梁挺俊,被空气闷出了薄薄一层汗。这里通风不好,显得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他隔着玻璃转了转脖子,身下椅子也十分冷硬,坐得他不舒服。
“庭献。”
他笑着开口,慢慢地,举高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
彭庭献双手交叠,一歪头,平静看着他。
手套被脱下,孟涧蠕动着自己只剩半截的无名指和中指,其余三根指头跟着晃动。
他手部保养做得很好,平日只用来端茶写字的手,白净颀长,连指尖都透着微微的粉红。
“好痛哦。”
他说。
彭庭献看他忽然笑了起来,尾音怪异,显然在模仿自己曾经挂在嘴边的语气。
他缓慢地把头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涧。
但不说话。
孟涧没从他眼里读出任何情绪,连一向挂给外人看的和蔼假笑都懒得给予,短短几秒,他感觉自己身下的椅子更冷了。
“你还是这么冷漠。”
他轻轻笑着说。
在来到帕森之前,他幻想过彭庭献无数种反应,把他所有失态、狰狞、吼叫、哭泣的模样都预测了个遍,但千万种可能性都被扔进垃圾桶。
此刻,他怎么也没想到,彭庭献竟然这么平静。
他的冷漠从小就刻在骨子里,就连一手把他们带大的护工,在交谈时都会忍不住唏嘘:“庭献这孩子,太稳重了,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那时他便感到困惑,为何彭庭献明明和他挂着一样亲和的笑容,大人们却总说,庭献将来一定比他更有作为。
带着这份疑虑的种子长大,彭庭献的父母很少回家,所以他在大学毕业后便脱离家庭,白手起家创立公司。那时他正是彭庭献身边最信任的人,正因为有这份胜似亲情的感情在,数不清多少次,彭庭献回绝了他的爱意。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彭庭献的大床上人来人往,各色年轻貌美的omega、身材堪称艺术品的Alpha,彭庭献通通来者不拒。
他一边玩,还一边轻松地掌管公司,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为了所有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护工们的话实现在他身上,在任何方面———彭庭献都要比他做得好。
思绪在这里停止,孟涧发觉彭庭献忽然动了动,那个锁住他的椅子好像很不舒服。
即使动作轻微,他还是习惯性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
“庭献。”
他又叫了他一声。
彭庭献是在这时候开口的:“阿涧。”
一刹那间,轻飘飘又漫不经心的两个字,却如石子般砸进孟涧心间。
他不自觉松懈了肩膀,向后靠在椅子上,再次挂起微笑:“你瘦了好多,刚刚走进来,都没认出你。”
“是吗。”
“嗯,”孟涧咬重语气,似是感叹:“你应该在监狱过得很不好,吃不饱穿不暖,没少被狱警欺负吧?”
彭庭献这次没说话。
孟涧向后靠的姿势更加放松,又笑着叹了口气:“也是,过的这么不好,按你的性格,肯定要往上爬。”
他突然顿了下,一倾身,斜着肩膀靠近过去:“你帮蓝仪云设计武器,动笔之前,知道对手是我吗?”
———这是个很有深意的问题。
房间里即刻安静下来,头顶宽大的扇叶在吱哟哟地转,对讲机的收音麦捕捉不到任何声音,听筒里,只能听见彭庭献微微放大的呼吸声。
毫无征兆的,彭庭献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反应很出乎孟涧意料,抱着相识二十九年对彭庭献了解得不能再了解的熟悉度,他第一时间没有感到诧异,而是眯起眼,回以严重怀疑。
彭庭献爱演,这是他作为发小烂熟于心的事。
良久过后,彭庭献才有些挫败地说:“知道。”
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孟涧却感觉比战场上失败的投降号还要响亮。
他鲜少看到彭庭献这么落魄的时刻,曾经卑微跪地的人一直是他,一次又一次表白,换来的只有彭庭献高高在上的冷眼。
他每一次都拒绝了他,也每一次都扶起了他,这一度让他感觉自己其实还有机会,所以,为了能真正走进彭庭献心里,有段时间,他选择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身心献上去,像条狗一样,对彭庭献表现出绝对的服从。
正是在这段精神掌控的日子,彭庭献才明显对他上心。
空气里寂静又增加几分,突如其来的,彭庭献又开口问:“疼吗?”
孟涧一直紧盯着他的脸,所以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心软,他的视线放在自己空荡荡的断指上,眉头紧皱,鼻梁有些泛红。
是自己曾经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的心疼。
一股前所未有的胜利感涌遍全身,孟涧几乎立刻站了起来,以高他一头的姿态,轻笑着欣赏此刻这副画面。
彭庭献那边的门被打开,狱警走进来,问时间到了,他要不要走。
彭庭献咬着牙摇了摇头。
狱警还想说点什么,孟涧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摆出“停”的动作。
他起身而出,从走廊穿到彭庭献那边的小门,狱警立马走过来堵住他。
他熟稔地拍了拍狱警肩膀,握住他的手,以商界会谈的最高礼仪,和他深深合握。
在两人掌心对掌心的时候,一叠钞票被塞进了狱警手里,狱警欲言又止,孟涧接着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谈笑过后,狱警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走廊,发现沈娉婷不知去了哪里,于是偷偷溜走,换另一位年轻的狱警顶班。
探监室此时出现空档,孟涧大步走进去,拍了拍彭庭献肩膀。
看他还被锁在小小的椅子里,体贴地弯下腰,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伸过去要摸他的脸。
眼看指尖就要碰上他的嘴唇,突然———他的手腕猛地被人握住。
孟涧整个人石化当场,呆愣愣看着彭庭献缓缓从锁铐里抽出手,像刚才不舒服时扭动的动作一样,从椅子里起了身。
整个过程,一直笑眯眯盯着他。
走廊这时爆发呼喊声。
“我的钥匙——!我的钥匙去哪了!谁顺我钥匙了!?”
刚才那位狱警半道杀回,他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彭庭献刚要走过去关门,蓦地,隔壁猛然多出来一只手。
男人瘦而有力的臂膀将狱警瞬间勒住,即使大病初愈,身体素质和单挑力量仍站在Alpha顶峰。
狱警一下子被拉进了隔壁,隐没于黑暗中。
探监室同一时间传来一声巨响,砰——!”,彭庭献抄起木椅,狠狠砸在了孟涧头上。
孟涧躲闪不及,肩膀被凶狠地砸了下去,冷硬的木椅四肢横飞,四条腿断掉了三个。
彭庭献单手拖着残破的椅子,步伐缓慢而沉,在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嘶叫声中,笑着逼近他。
孟涧痛苦难忍地跌坐到了地上,一个劲儿往墙角蜷缩,他疼得肩膀都抬不起来,一高一低,眼角迸射出愤怒的泪花。
紧接着,彭庭献又重重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正中小腹,孟涧立刻痛得捂住肚子,匍匐在地上,喉咙里爆发压抑的闷吼。
彭庭献觉得不够解气,又一脚踹在他头上,鞋底用力在他脸上旋拧,毫不留情地转来转去。
“叫啊,”他笑着碾他的脸:“怎么不叫了,不是喜欢跪在地上叫吗,什么都要抢,又什么都想比。”
“———你是谁啊?”
“你是什么东西啊,”他深深皱起眉,带着困惑的表情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嗯”?
孟涧挣扎着要从他脚下起身,五官却全部被挤成了一团烂肉,隐隐约约的,彭庭献听见他说:“……我弄死你,我要弄死你。”
“弄啊,”彭庭献爽快地笑了起来:“回你的公司,召集你的手下,最好设计出这辈子你最拿得出手的武器———不然,脏水一盆盆往外泼,赚得还没我那份合同多。”
孟涧像是被踩中某个兴奋的点,狰狞笑出声:“卖国贼,就算我不下手,也照样有的是人往你身上泼。”
“拿不出手?行啊,行,你等着看我怎么弄死你。”
走廊上传来尖锐高跟声,沈娉婷频频崴脚,本就怒火中烧的情绪更上一层,她直接掏出了手枪,一脚踹开探监室的门。
彭庭献眼中闪过凶残,像气定神闲的刽子手,又是一脚踹在了孟涧鼻梁上。
“砰——!”,沈娉婷的子弹霎时贯穿天花板,她冷冷瞪着血流不止的孟涧:“滚!”
“滚出去!谁让你擅自进来的!还有你!”她胸膛激烈起伏,枪口指向彭庭献,怒斥:“不想活了是吧!一天到晚就知道找事,双手抱头,举高,我数到三!”
她毫不犹豫将手枪后拉,子弹再次上膛,彭庭献却“砰”地大力丢掉了椅子,他动作随意,光明正大且无所畏惧地扔到了沈娉婷脚边。
沈娉婷差一点就要被砸到脚,她惊得后退一步,一抬头,撞进彭庭献一双冷得让人发指的眼睛里。
他在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
全身暴力的行径仿佛被放缓,彭庭献抬起双手,很轻、很慢地卷起一截衣角,用粗糙的布料给自己擦手。
他细腻的皮肤被木椅划伤,但这次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呼小叫,反应堪称诡异。
平静如湖,暗地却早已屹立起凌驾所有人的高山。
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最傲慢、冷血的基因本质。
沈娉婷呼吸急促未定,她刚刚在霍云偃那里得知了一件极其令她绝望的消息,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她手里的枪轻微发抖,眼看枪口抬高,差一点就要瞄准彭庭献的脑袋。
气氛跌入冰点,就在所有人的弦快要断裂时,蓦然,一只男人的手从她身后伸出。
宽厚粗粝的大掌下移,精准无误,捂住了她的枪口。
裴周驭在身后反手缴了她的枪,将整个枪身翻面,稳稳地落进自己手中。
他把手枪插回了沈娉婷腰间。
一挥手,口气冷淡而草率地打发她:“走,我来处理他。”
第72章
沈娉婷愕然片刻,一咬牙,气呼呼去拉孟涧。
孟涧已经瘫坐在地上完全起不来,他的肩膀凹成一个诡异的姿势,看上去像极了严重骨折。
鼻血喷涌,他被彭庭献踹的那一脚伤势也不轻,深红色的血液溅湿了他的白毛衣,将昂贵的面料染上污脏。
沈娉婷腾出另一只手来打电话,医务室迟迟没有人接听,孟涧开口时牵扯鼻梁,疼得更加面目扭曲:“回…回别墅,带我……回别墅。”
毋庸置疑,他的家里配备了私人医生。
沈娉婷不耐地“啧”了一声,怒气翻涌,当即又一记眼刀杀向彭庭献,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霍云偃接完了蓝仪云的电话,火速赶到现场。
他诧异地看了眼裴周驭,没想到他会主动掺和进来,然后帮沈娉婷扶起孟涧,动作粗鲁地催促:“走,带他出去,蓝仪云那边我来回。”
沈娉婷没好气地一脚踹掉了高跟鞋,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光着脚踩在地上。
得益于从小习武的缘故,她用不算瘦弱的身躯,一个人搀扶孟涧离去。
霍云偃余光掠过彭庭献,没有多说什么,转头走进储物室,果然看到那位丢了钥匙的狱警被勒晕在地上。
他甚至不用回头去看裴周驭的表情。
背后气息冰寒,裴周驭过量的信息素快要顶破房间。
“晚上八点前,跟我回八监。”
他拖着那位狱警离去,临走前,公事公办地留下这句话。
他故意当着彭庭献的面操起了严肃语气,仿佛对裴周驭的行为报以严厉谴责,彭庭献的注意力却根本没有放在任何人身上。
从孟涧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的情绪显然平静下来,胸膛起伏的程度变缓,只专注自己,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裴周驭瞄了眼他血流不止的手心。
什么也没说,他将他一把拉进了储藏室。
房间很空旷,灯也没有开,一片昏黑中只有钢琴、单人沙发、和一个空荡荡的工具架。
裴周驭将他甩进了沙发里,黑暗将他们包裹,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温暖红酒香充斥鼻尖。
有什么液体在地板上蔓开,房间静可闻针,“嘀嗒”、“嘀嗒”———彭庭献手心的血滴在了地上。
比伤口更可怖的是他的脸,此刻,他再也懒得挂起虚伪的假笑面具,脸庞木然,透着股藐视又恶毒的傲慢。
似在回味,感觉自己下手还不够重。
裴周驭感觉这个表情似曾相识,上次让他这么生气的人,还是澡堂那位口出狂言的狱警,他定在原地看了彭庭献一会儿,忽地,走上前,俯身掐起他的脸。
他用虎口卡住彭庭献的下巴,将他整张脸握在手心里,然后缓慢转过去,将他的右脸侧向自己,又掰向另一边。
全程,检查了一遍哪里还有伤口。
彭庭献没有作出任何反抗,他的注意力仿佛不在他身上,不知从哪边沙发缝隙摸到个空烟盒,他拿出来,里面还有一根,也不管过没过期就叼进了嘴里。
细细咬着烟,他冲裴周驭晃了一下。
“有吗。”
“啪”,一簇火苗递到他嘴边,男人摸着打火机转了圈。
裴周驭知道他想要什么。
彭庭献往里嘬了一口烟嘴,火光在阴暗中短暂照亮他的脸,彭庭献的鼻骨很挺,遗传着家族轻微的混血,红橙色火苗跳跃在他鼻梁上,半分昏暗,半分橙明。
他这一口烟娴熟地过肺,然后两手一夹,将烟从齿间拿下。
裴周驭此时一点点压过来,本以为他会把烟吐向自己,下一秒,彭庭献却习惯性地把头一偏,低眸,呼进了空气里。
他的睫毛下垂,裴周驭的视线也跟着下垂。
彭庭献刚才发疯时挣乱了衣领,以他的视角看去,里面露出的一角衬衣似乎有些眼熟。
轻车熟路的,裴周驭伸手探进他胸口,一根长指弯起,勾了下他的衬衣。
彭庭献在这时候抬头,平静而坦然地看着他。
裴周驭蓦地笑了声。
他的笑声并不清朗,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仅仅只是胸腔震动了下,幅度让人难以察觉,但彭庭献看到了。
“笑什么。”
裴周驭看着他:“舒服吗。”
彭庭献又把烟叼回了嘴上,没说话。
他比任何人都更迅速地察觉到了裴周驭的信息素发生变化,他和他的匹配度高达100%,在两个S级Aalpha里,这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
正因为这份完美匹配度,即使没有标记过对方,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裴周驭身上细微的不同。
———他一向温和的柏木叶香已经严重超标,如果要用一头动物比喻裴周驭,毫无疑问,他此刻就是一条饿疯了的狼。
意识到这点之后,心里仿佛打开了一扇门。
彭庭献眼睁睁看着裴周驭俯身压过来,一只腿顶开他的膝盖,上方摸衬衣的手变了个方向,从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侧腰传来敏感的触觉,彭庭献皮肤薄,忍不住就想抖。
但他还是选择将后背靠在了沙发上,像纵容家里的宠物胡闹,在裴周驭擦肩而过某个红点时,没有反抗。
但男人粗糙的大手拐了个弯,一路出了领口,胳膊呈禁锢的姿势,从内衬伸出手将他再次控住。
衣服的下摆还残留血渍气味,内衬也带上了几道红,而他瘦削的骨头仿佛和自己的胸膛捆绑在一起,衬衣化成了结。
彭庭献感受下巴传来不算温柔的摩挲,裴周驭在玩他的下颚,他叼着烟,察觉烟灰要往下抖。
明知会烫到裴周驭,但没有挪。
烟灰悄然落在皮肉,发出轻微一声“滋啦”。
裴周驭被烫得闷哼了声。
他嘴里的烟立刻被抽走,彭庭献却勾唇笑了起来,像彻底放松下来的酒鬼一样软趴趴滑进了沙发里。
裴周驭情绪果然变得紊乱,他再次缩短距离,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将大掌扣在了他的后脑勺。
他凑上来,嗅闻彭庭献后颈的腺体。
彭庭献张嘴吐出一口浓烟,抬手搂住了他的腰。
手心的伤口已经止血,他带着黏稠的血液抚摸他的皮肤,铁锈撞上一截更冷硬的骨头,他感受到他变窄的腰。
彭庭献就笑:“裴警官,怎么这么瘦。”
被嘲讽的人却已经失去理智,裴周驭没管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牙齿凑到了温暖的后颈上。
波尔多红酒的芳香在近距离下极具冲击,裴周驭感觉骨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噼里啪啦的催化剂也在心口爆炸。
化学药物彻底流窜头顶,他张嘴,一口含住了彭庭献的腺体。
彭庭献这次终于忍不住缩了下脖子,这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对危险的本能防备。
但很快,后颈蔓延开酥酥麻麻的瘙痒,裴周驭伸出了獠牙,没有刺破他的血肉,但在细细啃咬他后颈那块软肉。
彭庭献呈享受状闭上眼,嘴唇微微启开,一只手搭在沙发边,另一只手不自觉摸了摸裴周驭的后腰。
他直觉下巴那只手又要释放危险,裴周驭扣着他的后脑勺,似是要把这份气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但无人打搅的黑暗中,他的喜好还有另一种畸形需要发泄。
空旷昏黑的储物室,裴周驭抬起手,将中指塞进了彭庭献口腔里。
彭庭献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
裴周驭一下子咬他的力道更重,眉头深深皱起,嫌不够,又残忍地加进去一根。
彭庭献无法承受地握住他手腕,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吞咽声:“行……停……”
裴周驭把中指和食指抽出来,牵连出一缕温热透明的银丝,他不收回,依旧以威胁的姿态停留在嘴边。
“刚才那个,是你未婚夫?”
彭庭献还没从信息素的冲击中脱离出来,只眯起眼笑了笑,不回答问题,眼睛慢悠悠向下看。
裴周驭根本没比他好受到哪儿去,嘴里说着未婚夫,身体却起了悖德的反应。
彭庭献说:“不是。”
他莫名感到屋里气温上升,熟悉的热感将全身包围,手心传来男人瘦而有力的紧实触感,他闭上眼,肩膀彻底松懈下来。
而在裴周驭的视角里,他沉浸在暧昧中,无意识地伸出了舌头。
他本想继续问———“做过吗”。
但这一秒,他重重拍了下彭庭献的舌头,冷声:“收回去。”
第73章
储物室静可闻针, 钢琴成了唯一沉默的听众。
两道身影碰撞出晦涩暧昧的交响乐,空气中湿度增加几分,彭庭献的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手指搅乱了水池,裴周驭的气味在口腔内壁进出,他故意曲起长指,用指关节狠狠撞了下彭庭献的上颚。
彭庭献闷哼着笑了一声,同时手往下移,一把精准无误地抓住了他。
“小裴。”
他又低低地唤。
裴周驭不真切地从他尾音里捕捉一丝诱导,像蜘蛛铺开庞大的网,织造出专属于他一人的柔软梦乡。
裴周驭陷了进去。
喉咙深处爆发一声闷哼,他极速皱起眉,一把抓住彭庭献作乱的手,旁边的钢琴好似发出颤音,弹琴的人手指灵活,在每道隆起的琴键上跳跃。
“裴警官,”彭庭献又仰着脖子震动起胸腔,笑着感叹:“你怎么这么烫啊。”
裴周驭的手离开了他的齿关,张开五指,直接拢住了他白皙的脖子,男人常年暴晒的手仿佛蜿蜒而上的毒蛇,将黑色覆盖他白里透红的肌肤。
黑与白的强烈视觉冲击占据眼球———彭庭献不自觉滚动了下喉结,脖子、锁骨被掐得红了一片。
他渐渐感到呼吸困难,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细腻的肌肤使得他触感敏锐,最柔软的掌心包裹住了硬石,差一点就要滑出去。
琴键回弹声阵阵,裴周驭咬上了他的耳朵。
濒临窒息的缺氧感让体内每一处细胞都无比灵敏,彭庭献被掐得耳朵嗡鸣、视觉涣散……视力、听力、嗅觉都被强硬地拉入了暂停,唯独痛觉在耳垂无限放大。
裴周驭让他痛,他也不让裴周驭好过。
猛然掐下去———忽地,裴周驭后腰抖了一记。
他迅速放开了掌控自己脖子的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喘伏起来。
彭庭献想起幼时为自己授课的钢琴教师,在自己每每弹不会时,总要拿诫鞭狠狠抽自己的手心。
那时,他抖得像钢琴里面那根弦。
裴周驭现在也是。
彭庭献脸上露出了堪称宠溺的微笑,他享受着闭上眼,低低唤了句陌生的英文。
buddy,他从小养在庄园的一只狗。
他喜欢目睹宠物因自己而产生喜怒哀乐,无论身心都毫无保留地被自己掌控,随着自己动作而起伏,随着恶趣味流下眼泪。
裴周驭的某个地方流出泪水,不是眼睛,因为彭庭献此刻正歪头看着他。
一眨不眨地紧盯他的眼睛,彭庭献近距离欣赏裴周驭此刻复杂的面部表情。他一向冷淡自持的脸庞拧在一起,眉头皱成一道川,连眼底都因情绪交织泛出深红。
彭庭献缓缓从裤腰间抽出了手。
黑暗中,夹了夹五指,指缝间传来黏腻滚烫的触感,裴周驭粗沉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彭庭献安抚性地揉了揉他脑袋,把手抵到他嘴边。
“buddy,”他沙哑着嗓子温柔唤他:“帮主人弄干净。”
裴周驭一点一点直起了腰,后背汗湿,几行热流慢慢随之滑下。
他还在喘,眯起眼冷冷盯着彭庭献的脸。
“小裴,”彭庭献就看着他眼睛笑:“今天表现好乖啊。”
……
/
礼堂外天色渐暗,裴周驭从六监走出时,一批工人正在装修舞台。
蓝仪云刚打了胜仗,今年的中秋庆典一定比以往更热闹。
霍云偃安顿好那位昏迷的狱警,半威胁地让他封了口,然后及时赶回,带裴周驭回到八监。
在渐渐脱离礼堂的路上,霍云偃嗅到一丝不对劲。
裴周驭身上的信息素浓度明显低了些,似是感受到什么安抚,在他刚刚离去的这一阵,压力得以发泄。
同样身为稀有的S级Alpha,霍云偃在易感期甚至要偷偷为自己注射抑制剂,才能保证接触裴周驭时不失控。
他们同类相斥,天性一上头,恨不得咬死对方。
而刚刚,储物室里好像只剩下另一位S级Alpha。
霍云偃的余光频频往裴周驭身上闪,实在是太明显,没走几米远,裴周驭便果断驻足下来。
他漠然盯着霍云偃的眼睛,没说话。
霍云偃有点尴尬地转了圈眼球,朝上看,再朝下看,兜兜转转敷衍他一会儿,又扯话题道:“琴检查的怎么样?”
“一次修完。”
霍云偃了然地点点头:“蓝仪云上午给我来电了,问你恢复情况怎么样,我猜她这次允许你修琴就是个试探,以后等身体好了,大概率会让你留在八监,协助培养曲行虎。”
裴周驭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他表现出一副早有预判的样子,霍云偃于是跟着放下心来,语气不自觉变得轻松,又继续汇报道:
“沈娉婷今天本来也有安排,她是故意把孟涧安排到六监的,打算一边应付工作,一边趁机跟你碰面。”
“但可惜没说上话,被彭庭献截胡了。”
略显无奈地摊开手,他再次咬重某个人名:“谁能想到彭庭献会突然发疯呢,一个犯人在探监室当众殴打家属,这事儿闹的,我回去怎么解决。”
他胸前还挂着长官名牌,裴周驭果然眼尾扫过来,仿佛听不懂他话中暗示,淡淡道:“公事公办。”
“哦。”
霍云偃忍不住笑着说:“你还有两次出来修琴的机会,为了保证咱们下次顺利,少将,那我就……先把彭庭献禁足了?”
裴周驭目不斜视,再次抬脚向前走。
霍云偃戏谑八卦的尾音落空,心里感到纳闷,也迅速跟上了他。
他下午刚把裴周驭带到储物室时,就默默咽下去一个问题。
彭庭献对裴周驭有特殊兴趣这件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无论是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还是对他的外表垂涎,总之,态度明显区别于其他狱警。
但裴周驭对彭庭献的感情……非常让人拿捏不准。
以霍云偃对裴周驭的了解,总感觉他心里有点什么。
并非曾经那些有过一夜情的军宠军妓,如果只是生理关系,裴周驭不会表现得这么拧巴。
霍云偃又加快了脚步,跟在裴周驭身后,抬眸去看他的脸。
吃瓜欲望强烈,他又问:“真不把彭庭献放出来了?”
裴周驭这次头也没回。
“你能管住他再说。”
第74章
卡着晚上八点,裴周驭回到八监。
研究员仔细扫描了他全身,确保没有带回任何违禁物品,冷漠地指了下实验舱,示意他进去。
裴周驭没走两步,紧接着被带上颈环。
熟悉的冰凉触感从脖颈传来,伴随检测仪嘀嘀的声响,裴周驭向下睨了一眼,未作声,走进实验舱。
门口的一位研究员察觉到他归来,拉过一把椅子,略显反常地殷勤:“坐。”
裴周驭没有动,因为他看到曲行虎走了出来。
那其实不能称之为“走”,他曾经健硕的四肢已经被化学药物腐蚀得只剩薄薄一层皮。
腿骨上安装了辅助行走的器械,动作极其僵硬,肌肉和神经系统仍未适应过来。
同样的,由于许久未接触阳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隐约可见胸口植入了一个暗金色接口,周围长出一圈粉红色新生疤痕。
裴周驭眯了眯眼。
曲行虎呆滞的目光朝他看过来,身后有几位研究员在为他调整仪器。
他面部的骨骼也有微妙变化,颧骨收窄,瞳孔在强光下急速收缩,连虹膜的颜色也比之前更深。
他像一具被剥夺灵魂的器械,呆呆站在那里,每一次胸膛起伏都缓慢而深刻。
寂静笼罩了整间实验舱,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还有他身上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裴周驭从他无神的瞳孔里读出一个信息。
———曲行虎已经忘了他是谁。
“不跟十号打个招呼?”
身后那位研究员打趣,后背往椅子里一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可算是告一段落了,昨晚初步改造很成功,蓝仪云准备给我们休假,接下来的苦力活可就靠你了,九号。”
另外一人进来插话:
“好好干啊,九号,带徒弟的时候悠着点,别什么都往外教,饿死你自己了。”
周围接连响起几声压抑的笑,这些人性格闷沉,鲜少能在一件事上共同取乐。
裴周驭看着他们一个个期盼放假的嘴脸,视线流转,定在了曲行虎身上。
他身体内外都被安装了密密麻麻的高科技,安静、冰冷地站在那里,蕴藏着外界闻所未闻的潜力。
蓝仪云对这场改造的投入确实大,隐瞒了监狱内部所有人员,同时对曲行虎的家属不走漏一点风声。
所有人都认为他仍在正常服刑,可能被关到了某个单人监舍、独立监区,甚至禁足医院静静养伤。
但谁也没想到,他成为了继裴周驭之后,第二个被帕森改造成功的“得力狱警”。
甚至看起来比裴周驭还要专业。
实验舱陷入长久沉默,裴周驭从进来到现在,什么也没说。
而曲行虎,还一直在呆呆看着他。
……
/
第一监区,医务室。
陆砚雪浑身颤抖地蜷缩在床上,腿根大量失血,红色漫湿了床单。
司林有要事外出,医务室只有一位新来的狱医值班,手忙脚乱地帮陆砚雪止血,旁边干站着一群年轻护士。
她们急坏了头,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
曾经每逢这种情况都是贺莲寒来主导大局,她们虽然毫无压力地获得了医生身份,但每个人非富即贵,有的进入行业也不乏家里托举。
于是一屋子少爷小姐越忙越乱,狱医应急经验不足,一针扎下去,换来陆砚雪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急救室忙乱,外面也不消停。
一间相对安静的办公室,沈娉婷正和霍云偃发生激烈争吵。
“你他妈还嫌我一天天事不够多吗!?这么个废物你都看不好!天天让那群油腻老秃顶玩来玩去,他易感期心脏骤停!今天早晨七监的人联系我,让我赶紧把人接出去,说莫名其妙大出血,腺体也被捣坏了!”
沈娉婷一个花盆直接砸过去,换来霍云偃同样脸色阴沉的怒吼:“你少在这发疯!姓孟的过来探监那会我懒得说你,你最近这脾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失控,你有什么不满的?啊?又给你委屈上了?你擅自把裴周驭关回八监,一个劲儿在蓝仪云那动歪脑筋,老子跟你计较了吗!?”
“你也有脸说。”
沈娉婷怒极反笑,想起在探监室走廊上那个让她绝望的消息,音量一下子拔高三个度:
“我把钢琴的任务交给你,是因为蓝仪云拿辐射当挡箭牌,不允许我去八监,他妈的,要不是她多管闲事,我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呢!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从裴周驭那里得来的情报有什么用?!裴周驭把曲行虎的实验数据记下来告诉你了对吧?那合同呢?八监和C星的合同,曲行虎以后的用途,为什么每一个都对不上?!”
沈娉婷说着说着突然哑了火,捂住额头剧烈深呼吸起来。
她感到无比委屈,裴周驭和霍云偃见面后交接的情报没有一个和她手里对得上。
她蛰伏在蓝仪云身边,替她过目了许多重要文件,同时父亲也在出力,暗中查获了不少惊人内幕。
霍云偃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差错,可就是因为情报可用性很小,而且两头出现矛盾,她的父亲,在刚刚通过电话问责了她。
他质问她为何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办不成,为何违背组织,贸然进行一些她自己的独立计划。
她气愤地说:“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们好!”
父亲口气冷漠:“你这是在自作聪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团队合作。”
父亲不屑的语气萦绕在耳边,像一块巨石兜头砸下来。
对于沈娉婷这样打小争强好胜的人来说,这种轻飘飘的批评,比动手打骂更让她难受。
感到自己尊严受到挑衅,沈娉婷目光愈发阴毒,她狠狠剜了霍云偃一眼,又骂出句极其难听的词,转头扬长而去。
她的高跟鞋踩碎了陆砚雪的绝望,他奋力在病床上挣扎起来,意识涣散地哭吼:“别、别碰我!滚……都给我滚!离我远点……滚啊——!”
狱医拿着手术刀愈发逼近,陆砚雪反抗的程度越激烈。
一些深埋于心的、挥之不去的疼痛阴影发作,他边哭边挥拳,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许多胡话。
医生们束手无策,霍云偃这时紧急赶来,一下子用手捂住他的嘴。
陆砚雪蹬着腿反抗起来,霍云偃冷脸,黑沉沉对狱医说:“安定,注射安定,一个个愣着干什么?!”
护士们你推我搡地跑开,陆砚雪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埋在他臂弯里泣不成声:
“我不开刀、我不要开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霍哥你救救我吧,你救我吧,我没有子宫……我不能开刀,我根本不是om……”
“不开刀,”霍云偃更紧地捂住他的嘴:“没人让你开刀,深呼吸,冷静下来,做完急救我带你回监舍。”
陆砚雪的哭声瞬间停止,小声呜咽着点头:“好、好……”
他死死抓住霍云偃的手臂,在苍白冰凉的手术台,将他视作唯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安定缓缓推入血管时,他又带着哭腔仰起头,用模糊的视线盯着霍云偃的脸:“我想爸爸妈妈了,我要见爸爸妈妈了。”
正在注射的狱医诧异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霍云偃。
周遭也投来几道困惑的视线。
霍云偃眼底诡谲翻涌,静静等待陆砚雪睡过去,一个字也没有说。
……
/
“裴周驭和霍云偃见面了。”
H星球边境,地下实验室。
一位助理向沈父汇报,将这些天监狱发生的情况上告。
沈荣琛的鬓角多出了几根白发,近日要忙一件大事,他熬夜的次数很是频繁。
沈娉婷刚才撂了他的电话,对他的指责不置一词,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她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在蓝仪云回来之前,非常有必要调整一下。
沈荣琛摸了摸指根的硬戒,思考一会儿,问:“合同调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助理回道:“小姐在蓝仪云办公室看到的那份文件,后来确实出现在第八监区,裴将军带出了这份消息,但合同署名被隐去,他并不知道八监最近的合作对象是C星。”
“他知道。”
沈荣琛淡淡地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当年裴周驭带兵和C星交战,被俘虏之后没过一周,便莫名其妙被关进了帕森监狱。
伪造精神病史这件事,C星绝对脱不了关系。
“你继续说。”
“是,”助理点头:“据我们调查,帕森监狱每年都会把一批越狱失败的犯人秘密处理,对外宣称转移到其他关押所改造,实则都被拉入了八监,进行活体实验。”
“这份项目从蓝戎管理监狱的时候便开始实行,他们一共研究了八代,到蓝仪云接手帕森,正好遇上裴周驭,所以,九号,就是他们理论得以验证的、最成功的一场实验。”
“但是,最近那位曲行虎,改造程度比裴周驭还要严重。”
助理顿了下,欲言又止:“如果只是需要一位辅佐监狱的狱警,那蓝戎和蓝仪云……有必要投入这么多心血?”
沈荣琛敛下眼眸,没说话。
助理也陷入思考,一阵头脑风暴过后,突然变了脸色。
“小姐和裴将军都说没有看到那份合同的具体内容,如果第八监区在和C星合作,而他们最近又专注于研究曲行虎,那……大概率,曲行虎要被用于军事战争?”
“是的。”沈荣琛缓缓开口道。
“我们的星球灭亡了,不代表C星的野心就会停止。”
“帕森搞出了一个曲行虎,接下来,就会仿照案例,多出来千千万万个曲行虎。”
叹了口气,他揉着眉心说:“我最近睡眠少,就是在筹划这件事,我们不能眼睁睁等着C星壮大起来,要想复仇,一定得掐住他们还没成型的时候。”
“否则,将来和我们对抗的,就不是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了。”
“而是像曲行虎这样被改造的怪物。”
助理面色复杂:“我还以为……蓝仪云只是想要个代替裴周驭的工具人。”
“她一开始或许是这样想的,”沈荣琛惆怅道:“但咱们不也是没想到么,小裴活下来了,乖乖回到八监,蓝仪云自然会物尽其用。”
“那……”
“既然蓝仪云不再重用裴周驭,那也好,我们想办法接他出来。”
沈荣琛语气变得有些硬:“我准备将计划提前,趁C星实力还没有大增,和他们光明正大打一仗。”
“告诉聘婷和小霍,他们任务有变,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把裴周驭接出来。”
助理点点头,向他递过来一份资料:“还有泊林武器公司副董的信息,孟涧,您让我整理好的,都在这里。”
沈荣琛接过资料,一页页翻阅查看。
“看您这意思,是打算向孟涧购买武器?”
沈荣琛眯起眼反问:“他和C星关系怎么样?”
“水火不容,”助理实话实说道:“那位彭董事长就是因为向C星出口武器,被他举报才进了监狱,据说,两人亲如竹马,曾经差一点订婚。”
“虽然孟涧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利益至上,和谁都能达成合作,但是对于C星这些年的非人道主义吞并战争,他一向是持反对意见,坚决不肯向他们提供武器。”
沈荣琛冷笑一声:“所以大义灭亲?”
“谁知道他和彭董私下关系怎么样,”助理耸肩,一摊手:“裴将军这次帮蓝仪云打仗,武器也是彭庭献研发的,军火行业的人最近都在讨论他,孟涧支持率下跌,为了挽回公信力,一定会尝试给公司带来收入。”
沈荣琛在这时候默然下来,开始进行沉思。
他们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一旦和C星开战,整个组织就一定会被架在明面上。
将来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有心人监视。
所以。
“先别轻举妄动,”沈荣琛低声开口,思忖道:“继续观察孟涧,查清楚他现在合作方都有谁,如果我们要和他的公司合作———绝不能打草惊蛇。”
第75章
入秋后,天气越来越凉,第五监区发放了新被子,厚实又保暖。
彭庭献第一时间垫成了床褥。
他早就不满自己身下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被子之后,往下一按,手心传来柔软回弹的触感。
彭庭献很是满意地出了监舍,主动拉住一位巡逻狱警,和善地笑笑:“警官,可不可以跟霍警官说一声,我需要一床新的被子。”
狱警骂骂咧咧:“不是刚发?”
“找不到了。”彭庭献无辜一摊手:“可能被舍友藏起来了吧,程阎爱睡觉,你们也是知道的。”
“你少拿那老头子当挡箭牌!”
彭庭献被喷了一脸口水,皮笑肉不笑地抹了把脸,眨着眼睛说:“拜托了,警官,实在不行,你告诉上一任长官也可以。”
……
/
回到八监的第三天,裴周驭重新缝合了伤口,研究员们为他进行最后一次拆线,如愿以偿地放了假。
而他也被带出去修琴。
接他的人仍是霍云偃,走在路上,他告诉他最近发生了一些事。
“沈娉婷嫌我们带出去的情报太少,觉得玻璃房那一阵子心血白费了。”
“沈荣琛让我接你出去。”
“彭庭献想要一床新的被子。”
裴周驭的双脚因最后一句而止步,他眉头微皱,不明所以地看着霍云偃。
被质疑的人眼神飘忽,就是不跟他对视。
裴周驭只回应了第二句话:“他又有什么计划。”
“他知道曲行虎改造成功,查到了八监和C星有合作,应该是想提前和C星开战,”霍云偃顿了下:“让你带兵,或者出庭提供证据吧。”
“嗯。”
两人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第六监区最近越来越热闹,有狱警在布置现场,也有外聘的乐团在彩排,裴周驭冷冷睨过身边一架钢琴,上面品牌显赫,是他父亲曾参与设计的一款典藏。
“这个不能直接用?”他回头反问。
“什么?”霍云偃一时没反应过来:“能啊,这些表演的不都在用吗。”
裴周驭不再说话。
他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表情审视着他,没兴趣分辨他究竟是无心,还是像刚才一样故意。
这眼神对霍云偃来说实在太熟悉了,来自昔日将军压迫感满满的侵略气息,但他这次实在冤。
苦笑着一摊手:“我真没开玩笑,就是正在用啊,弹琴不用这个,还能……”
“哦,”他好似反应过来,迟钝地拉长音:“……你是问为什么这个不能直接给彭庭献用,对吧。”
“弹个民歌都能弹错,给他那架破琴,能表演什么。”裴周驭冷漠地说。
“……也是。”
裴周驭继续向前走去,霍云偃偷偷在背后闷笑一声。
一小时后,裴周驭独自从储物室走出,卸下沾满油污的手套,还带出一身波尔多红酒余香。
霍云偃一直在走廊上等他,刚才没进去,是因为储物室里的信息素浓度实在太高。
他原本和彭庭献的气味不犯冲,但令他腺体躁动的是,里面掺入了大量柏木叶香。
上次的猜测没错,两人一定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裴周驭把脏了的手套放在窗边,向里一指:“修完了,进去查。”
“这么快?”
霍云偃感到诧异,眉毛拧得一高一低:“你确定要这么早结束?蓝仪云可一共就给我们两次放风机会,现在才上午十点。”
他低头,又确认了下手环:“你最晚可以拖到晚上八点回去。”
裴周驭像看白痴一样掠过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带我去看sare。”
与此同时,第五监区315监舍。
陆砚雪因易感期被带走,房间里只剩下彭庭献和程阎。
程阎最近下地走动的次数变多,他被蓝仪云鞭笞,几乎抽烂了腰,再也不能长时间久卧。
彭庭献正蹲在墙角逗弄sare,他一只手托腮,不计前嫌地和程阎聊了许多。
不仅无视他厌恶sare的嘴脸,还笑嘻嘻地主动发问:“老程,有没有感觉sare最近胖了一些?”
程阎捂着腰直抽气:“胖了拉去炖肉。”
“啧,”彭庭献回以一记嘲讽:“你说话真讨人厌,怪不得会被抽。”
“被抽怎么了,”程阎不服气地嚷嚷回去:“被抽总比一直关在这里好,四监那帮小子要不是最后被这条狗拦截,早他妈跑出去逍遥快活了。”
“是么。”
彭庭献托着腮轻笑。
“我设计的方案能不能让人跑出去,你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程阎说着,堂而皇之地从口袋里抽出根烟,不管头顶还有监控,一把扔进嘴里:“哎,要不是我说,当时进医务室偷指纹的如果是你,不是曲行虎,咱们那次计划八成也能行。”
“都怪曲行虎,愣头青一个,那小子太蠢了。”
他骂骂咧咧地甩开打火机,像有恃无恐的抢劫犯,就这样当着监控的面一边大放厥词,一边抽烟。
彭庭献向上睨了眼摄像头。
察觉到他谨慎的目光,程阎反倒先宽慰:“没事儿,甭担心,我刚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小霍走了,他不在办公室,监控没人管。”
彭庭献淡淡微笑:“那蓝小姐呢?”
“害,更不用提了。”
程阎嗤笑了声:“贺医生离职了,她也正好易感期,心情差,回庄园休假了。”
彭庭献扬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她短期内不会回来处理工作吗?我打伤了孟涧,以为她会问责。”
“不会,”程阎信誓旦旦地说:“别说打伤那臭奸商,你现在趁她不备,越狱,成功几率都得翻倍。”
他话中明里暗里的指向太明显,彭庭献不禁勾起唇,第一次以认真的姿态反问他:“你怎么总想撺掇我越狱?”
“因为你聪明啊———,”程阎难得笑了下,一摊手:“我累个半死才琢磨出来的计划,那些傻小子一批接一批上,不成功就算了,还私底下互相分享,动不动讨价还价。”
“我喜欢跟聪明又大方的人做买卖,我支持你出去,以后日子好起来,多给我寄两条烟就行。”
两人嘴里的违禁词太多,监控无人理会,sare却在墙角吠叫起来。
它压沉嗓子怒吼,以震慑的气势冷冷瞪着程阎,脖子上的麻绳越勒越紧。手术剃光的毛还没长全,皮肤很快红了一片。
彭庭献看到它青筋凸出,抬手想给它松绑。
忽然地,门口传来男人一声口哨音。
彭庭献诧异看过去,裴周驭缓缓放下了抵在嘴边的手指,薄唇轻启,冲sare勾了勾手指,说:“sare。”
很低沉轻缓的一道声音,却让sare立刻僵硬当场。彭庭献离得近,清楚听到它呜呜咽咽地嘤了几声。
有点无奈地把绳子松开,彭庭献拍拍它的脑袋,站起来说:“去吧。”
在sare冲过去的那一刻,霍云偃也正好将门打开。
sare一下子扑到了裴周驭怀里,两条腿全部直立,几乎够到了裴周驭腰间,抱着他一边叫一边疯狂地蹭。
隔壁的犯人听到动静,好奇探出头,被霍云偃一记冷眼直接瞪了回去。
彭庭献看着这主仆相认的温馨一幕,倍感无语,他这些天在车间劳作获得了一些报酬,别的犯人拿去买零食买图书,他全都用来给sare买了狗罐头。
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要和他反着走,刚才要不是霍云偃开门及时,这狗兴奋得差一点就要撞柱子上。
他哀怨地盯着sare,同时,裴周驭也在盯着他。
手上摸着sare,裴周驭目光浅浅掠过他,又转移到了旁边的床铺上。
横向对比,彭庭献的床垫明显要比陆砚雪高一些,他没有将入秋新发的被子盖在身上,而是当成了床垫。
睡是睡爽了,晚上也冷得要死。
裴周驭忽然侧眸看了眼霍云偃。
霍云偃忍笑摸摸鼻尖,一副“我早跟你说了”的样子。
裴周驭抿住唇,弯腰拎了下sare后颈的项圈,然后用力拍拍它的脑袋,攥着麻绳说:“跟上。”
sare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和他出去,彭庭献也跟着凑了过来,裴周驭余光看见了,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看到彭庭献一下子抓住了霍云偃。
他半倚靠在门边,笑着说:“霍警官,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不想再禁足了。”
霍云偃一时定住脚步。
“或者,”彭庭献微顿:“总要给个痛快吧?蓝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处理这件事,孟涧呢,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裴周驭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下来,目光冷凝,在这时候转过身来。
他毫不避讳地盯住彭庭献,视线直而利,而彭庭献发觉他的注视后,更是大方地仰起脸,冲他友好一笑:“裴警官,你知道蓝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吗?”
裴周驭薄唇一启一张:“她死了。”
彭庭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而程阎则转过身去,朝着监控双手合十。
他嘴里念出祈祷话语,极力和自己撇清关系。
裴周驭悠哉地牵着狗绳,后背微微往后靠,看上去散漫无比:“你的未婚夫伤势过重,也死了。”
“还想问什么。”
“……”
走廊里陷入诡异和寂静,无人出声,程阎又忍着腰疼默默爬回了床上。
他轻手轻脚地为自己盖上被子,裴周驭面无表情扫过他,对于他习惯性装睡这一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过了会儿,霍云偃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
“你先回去,”他把彭庭献推了回去,面色复杂:“我带sare出去跑一会儿,午饭前给你送回来。”
“嘭———”,监舍门被无情关闭,彭庭献不死心地攥住铁栏,眯起眼,直勾勾盯着裴周驭。
嘴唇启合,他用口型无声说:“你又发什么疯?”
裴周驭居高临下看着他,睫毛下垂,在眼睛下方铺开一片阴影,他感觉以现在这个视角看去,彭庭献像狗。
像训犬室笼子里,那些没被他驯乖,又不得不期盼他来临的狗。
突如其来的,裴周驭伸出手,勾了下彭庭献的下巴。
彭庭献条件反射地抬手打他,裴周驭故意放慢了抽回速度,任由彭庭献打中自己的手心,然后看他骄傲昂起头。
“裴警官。”
他果然恢复了曾经那副口气,拖长尾音,每一个字都咬得阴阳怪气:“你在吃醋吗?”
裴周驭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彭庭献在这场眼神对峙中逐渐歪起头,嘴角的笑容也愈发晦暗,他把手伸出铁栏,轻轻点了下裴周驭的手腕。
那是他脉搏跳动的地方。
“小裴。”
裴周驭不发一言,板着脸离去。
……
sare一路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操场,它挣扎着要冲向东边训犬区,麻绳却被男人缠在了小臂上。
一圈接一圈,慢慢地收紧。
裴周驭古铜色的小臂被绳子勒出红痕,青筋也清晰虬结,他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些睁不开,眯起眼,眺望远方的小舞台。
那里空空荡荡,唯一的钢琴被搬走,被某个笨蛋弹奏。
霍云偃停在他身边,八卦的视线要来不来,偷看好几眼,才终于扯了个话题开口:“彭庭献今天早晨跟狱警申请来着,说要加一床被子,狱警没给,他又把你搬出来了。”
裴周驭低头看向sare,没作声。
“他应该是知道了咱俩关系,寻思跨过我,能让你直接批准他一些特权。”
裴周驭又淡淡“嗯”了声:“那就给。”
霍云偃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我就知道。
他盯了会儿裴周驭的侧脸,有些话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毫不夸张,这是他一次看到裴周驭这样“拧巴”的状态。
虽然面部表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平静,但他的行为和语言实在相悖,在自己看来简直不要太明显。
先是把自己关在储物室里埋头修钢琴,提前结束了工作,嘴上说要看sare,实则不过是急着见某人。
然后又觉得钢琴破,影响彭庭献演出,还要问他那样的问题。
但说实在的,比起亲口从裴周驭嘴里得到验证,其实霍云偃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据他所知,裴周驭入狱以来便患上了严重的情绪障碍。
他担心他不会表达,闷在心里,反而害了自己。
而彭庭献又是那样利己又高傲的人。
裴周驭这时候转过头来,正好撞上霍云偃的眼睛,平静道:“你要问什么。”
霍云偃噎了下,思索着开口:“少将,你……能闻到彭庭献的信息素,对吗。”
“嗯。”
“那,”霍云偃往深处问:“是唯一吗?”
“目前是。”
霍云偃了然地点点头,“目前”,也就意味着在帕森监狱这片范围内,裴周驭暂时只发现彭庭献这一个“漏洞”。
过片刻,他突然发出一声“啧”。
裴周驭看向他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堪称“释然”的表情,眉目舒展,表示作为男人非常理解。
霍云偃又莫名叹一口气,他终于想明白了裴周驭为何出现这样的状态。
在他曾经忙于战事、戒断七情六欲的时候,一旦战火停歇下来,确实有几次沉迷酒色的情况。
一个人压抑太久,总会把过于冲动的渴望表现得像爱。
在他看来,其实彭庭献也可以归为短暂的肉体关系,但他对于身处帕森的裴周驭来说,确实比别人多了一份“解药”优势。
任何一条饿了十年的狼,突然扔块肉砸到嘴边,都会因破戒而失去理智。
裴周驭全程目睹他的眼神变化,保持沉默,在心底倒数了三个数。
果然。
“彭庭献身材有哪里不一样?”
霍云偃兴味盎然地打趣:“我记得你以前很少标记Alpha,他除了白,身高、信息素都不属于你喜欢的类型吧?”
裴周驭脑海中闪过一具花白的肉体,他见彭庭献赤身裸体的次数太多,比起肤色,印象更深刻的是他很自信。
他好像知道自己锻炼得很标准,每次站在自己面前,挺拔得像只骄傲公鸡。
想了想,裴周驭没什么起伏地回:“懒。”
“身材?”霍云偃一头雾水。
“嗯,”裴周驭已读乱回,平静地说:“懒得过来遛狗。”
第76章
中午时分,霍云偃拎着sare回到监舍,他冲旁边的巡逻狱警使了个眼色,得到对方一记点头。
大意是,被子给彭庭献送过去了。
sare蔫了吧唧地走到尽头,监舍的门一打开,彭庭献就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sare,想不想我啊。”
他一弯唇,看向徐徐出现门口的霍云偃,眼底笑意更浓:“霍警官,原来你这么听话。”
———这是句非常有深意的话。
霍云偃看了眼他床上新多出来的被子,无所谓地一耸肩,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比sare还要听话。”
“呵,”霍云偃无端笑了下:“那你不得好好谢谢它的主人。”
彭庭献又把头低下去,热情地和sare互动。
他趴在它耳边,笑着悄悄道:“你的好朋友又在学你说话了。”
“……”
十二点整,犯人们陆陆续续被带到食堂用餐。
彭庭献简单对付了几口,二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十五分钟给了送餐口。
那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年轻的外界送餐员。
他默默记下其中一人面孔,擦了嘴,将纸巾整整齐齐叠在桌子上,然后起身离去。
下午照旧进行车间劳作,彭庭献在这项工作上一向偷懒,不是哼着歌打发时间,就是用陶土捏各种动物的脸。
他思绪满天飞,回想了下距离孟涧被自己殴打过去几天,想着想着,突然感觉背后射来一道视线。
他回头,撞上霍云偃一双警告的眼。
他指了下他手中的陶土。
然后挑眉,一副“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的模样。
彭庭献果然敷衍着笑了笑,又不紧不慢地低下头去,霍云偃这时候转身,离开了劳作车间。
外面太阳迎来最毒辣的时候,接近下午两点,车间后门空旷无人。
他本想出来抽根烟消气,一定脚,看到个熟悉人影。
裴周驭不知什么时候找到这里,寻了个阴凉通风口,坐在墙角那里闭目养神。
他的脚底早已攒了一片烟头,从食堂吃完午饭过后,他便坐到了这里,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
霍云偃隐约记得上午分别时,八监给裴周驭发来了信息,要求他提前回去。
但裴周驭显然没去。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裴周驭没什么情绪地看了霍云偃一眼,他对脚步声很敏锐,一早便发现有人靠近。
但不用抬头,只靠嗅觉,就可以排除来人是彭庭献。
他又面无表情地把脑袋转了回去,霍云偃目睹整个过程,莫名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一丝失落。
是的,失落。
心底再次肯定这个词,霍云偃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股熟悉———在他获准进入八监,成为一个进病房探望裴周驭的人时,裴周驭当时也是这样的微表情。
看来这次在等的人又不是他。
深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霍云偃收起还没点燃的一根烟,默默转身回了车间。
他一回来便四处寻找彭庭献的身影,外面日头正毒,得赶紧让裴大将军圆梦。
他兜兜转转找了一圈,没在车间找到彭庭献的影子,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既不坐在那里玩泥土,也没溜进办公室吹凉风。
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霍云偃忙完手头的活,大清早就堵在彭庭献监舍门口。
彭庭献在起床铃响后准时站到门前,他一点儿不意外霍云偃的蹲守,抱歉地笑笑:“早,霍警官。”
“昨天没打报告就去上厕所了,人有三急,希望您理解。”
“然后呢,”霍云偃一脸玩味地盯着他:“收队之后回监舍,不知道过来跟我解释?”
“您不是忙着开会吗,”彭庭献微笑道:“昨晚听说蓝小姐要回来了,您被召去开会,我需要观看新闻联播,也没顾上这件事。”
“以前怎么没见你看过?”
“有呀,”彭庭献无辜地眨眨眼:“我偶尔也会看,是您接管五监的时间不久,不了解我吧?”
他最后这半句直接将聊天堵死,霍云偃一时抿嘴,愣是没想出除了“我了解你”,还有什么别的反击话术。
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说:“集合去跑操。”
“早晚有人治你。”
他又磨着牙低声道。
彭庭献跑操时拖拉到队伍最后方,有意无意地贴近一位巡逻狱警。
他是跑操的领队,也是昨天下午自己在车间偷偷会见的人。
他把最近几天的劳动报酬全部上缴,供奉给了这位狱警,然后笑眯眯地问他:“食堂送餐口那个皮肤很白的年轻人,是不是来自R星?”
同样来自R星的狱警一脸警惕,虽收了贿赂,但面对彭庭献这号人物仍打起十二分警惕:“问这个干嘛?”
“我不喜欢食堂的饭菜,既然是老乡,能不能让他多采购一些R星的食材?”
彭庭献得体地笑笑:“他耳垂上戴的那个小兔子耳钉,是R星的产物吧。”
“我怎么知道,”狱警还在乱扯皮:“你了解这么清楚,你家产的啊?”
彭庭献莞尔一笑:“我的母亲是做珠宝首饰起家的。”
狱警显然清楚这一点,语气果然变调:“很值钱吗?”
“如果是R星的产物,那就值钱。”
狱警摩挲下巴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回答,彭庭献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悠悠的,勾唇笑了起来。
时间来到当下,狱警一边带队,一边给他偷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一会儿还是那小子来送餐。”
彭庭献只笑不语,点了点头。
这次是早饭时间,来到食堂,困倦疲惫的犯人们明显安静许多,彭庭献在解散后又莫名消失,直接闪到了送餐口那边去。
那位面孔好看突出的、戴着小兔子耳钉的送餐员正在卸货,他白皙的脸上蒙了层汗水,睫毛纤长,正吃力地扑棱着。
眼前这时候多出来一只手。
送餐员怔住,缓慢抬头向上看。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R星泊林武器公司董事长,彭庭献,亲自向他伸出了手。
他笑得温和:“我来帮你吧。”
“啊,”送餐员有点结巴:“不,不用了吧,彭董。”
他紧紧抱着自己怀里的蔬菜桶,生怕沾脏他衣角,而彭庭献眼眸下垂,也笑着睨了眼那个正在漏水的桶。
不动声色的,他依然举着手,但没有再近一步。
送餐员却只顾受宠若惊,赶忙将桶放在了小推车上,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还是非常紧张:“您有什么指示吗?”
“没什么,不要紧张,”彭庭献轻轻摸了摸他脑袋,指尖不经意拂过耳垂,笑着说:“耳钉很可爱,女朋友送的吗?”
“男、男朋友,”送餐员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不妥,生怕得罪他似的:
“也不怎么值钱,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和孟先生比算不了什么。”
他大脑一片混沌,突如其来的富人关怀让他失去思考,满脑子都是孟涧曾是他未婚夫的事。
在R星,孟涧作为泊林副董事长当众下跪求婚,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典礼,当年几乎无人不知。
彭庭献条件反射地变了脸色,但他笑容维持得好,破天荒没有生气:“说起这个,孟先生最近怎样?”
“新闻上没看到他出席活动,最近是不是不常露面?”
“我,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送餐员老实道:“听说他最近搬到了疗养院,不接见任何人,公司不常去,也暂停了所有商业活动。”
“这些都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我能了解到的就这些。”
他仰起脸,眼睛忽闪着不确定道:“彭董,我哪里可以帮上您吗?”
彭庭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他话中信息收纳,又重新挂起微笑:“可以把你的耳钉借给我吗?”
“我过几天有一场钢琴演出,想借一些小首饰。”
他慢悠悠朝他伸出手,温声道:“请体谅我现在身份卑微,定制不了燕尾服,但还有些私心,想把自己收拾漂亮。”
没过三秒,送餐员立刻表示理解地把耳钉摘下来,毅然放进了他手里:“我支持你,彭董,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彭庭献难得愣了下,继而笑笑:“多谢。”
他攥着耳钉转过身,笑容一瞬间淡化在脸上,眉目高高抬起,眼底既轻松,也掺杂着对某人的淡淡轻蔑。
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
就在此时,他察觉远处投来两道视线。
霍云偃坐在狱警就餐区,一只手抓着油条,嘴里的饭越嚼越慢,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他的餐盘已经见底,显然默默观察了许久。
而在他对面的犯人就餐区,赫然出现一道十分显眼的身影。
裴周驭堂堂一个狱警,穿着装备完整的警员制服,竟然,独自坐在了那里。
第77章
他正捧着碗喝粥。
他的视线比霍云偃更早地放在了彭庭献那边,见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还一脸诧异地与自己对视,面色阴沉更浓。
他没有放下碗,而是继续喝,喝到见底,才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桌子上。
他根本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战场过量的催化剂留存体内,他嗅觉失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明显感觉到不仅仅是信息素,还有花草树木、季节变化,甚至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一概感知迟钝。
唯独彭庭献。
他比自己面前这碗粥远得多,身上正常含量的信息素却像一条绳,轻易勒住自己的喉管,无法抵抗地随之靠近过去。
一挣扎、反抗,更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碗在桌上悠悠晃了一圈,最终停下来,彭庭献诧异的目光也逐渐变为惊喜,兴味盎然一张脸,笑盈盈朝他走过来。
只要发现他的第一时间,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主动走过来。
但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裴周驭双手环胸,冷着脸,明显看到彭庭献脚步一顿。
霍云偃的神色也跟着变复杂,他刚打算放弃追究彭庭献向别人套话这件事,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裴周驭,但就是这一顿———他又调头去往另一个方向。
默默闭上眼,霍云偃在心里叹气。
完了。
彭庭献注意力被一股寂静吸引,他发现门口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有犯人不慎打翻了餐盘,诚惶诚恐地道歉:
“对不起蓝姐,对不起,我没注意,没烫到你吧对不起……”
心底的预感得到证实,彭庭献勾唇一笑,抬脚走了过去。
沈娉婷及时挡在了蓝仪云身前,宛如忠心护主的狗,厉声斥责道:“盘子都端不稳,不知道看路吗!”
犯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声求饶。
沈娉婷这才退到一边,把蓝仪云的过道让出来,她近几日没来监狱,虽然懈怠工作,但仍消瘦不少。
穿了身最简单的衬衣,她凸出的锁骨露在外面,头发被剪到耳后,发梢凌乱,像极了自己发疯时的亲手所为。
蓝仪云瞥了眼地上这个犯人,没说话。
食堂的气氛更加凝固,所有人保持安静,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聚焦到门口。
唯独裴周驭。
他压根不关心谁出现在门口,能闻到谁,心思就放在谁身上。
他刚才亲眼目睹彭庭献推翻了决定,本该朝向自己的脚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变了方向,走到蓝仪云身边,彭庭献的兴奋度只增不减。
蓝仪云敏锐察觉到他走近,犀利的眼尾扫过来,吊起冷漠口气:“不错啊,自己也知道过来认罪。”
“当然。”
彭庭献反倒笑得坦然,一手捂住肩头,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我失控打伤孟涧,一直没有得到您召见,心情最近好些了吗?蓝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尽早处理这件事。”
“省得夜长梦多,我心里一直踏实不下来。”
蓝仪云罕见地陷入沉默,慢慢眯起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彭庭献看。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你想怎么解决。”
“孟先生伤好了的话,请他再过来一趟吧,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聊。”
彭庭献讳莫如深地笑笑:“当然,您作见证人,就当监督我向他道歉了。”
他说得大方,蓝仪云狐疑的打量却没停下来过。
彭庭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裴周驭却在这时突然走过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擦肩而过。
彭庭献差一点就抓住他胳膊,本想拽停他,让他作为当时的见证人帮自己圆几句话。
但裴周驭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走得毫不留情,周身仿佛竖起一道道万年不化的冰川,任谁看了都发怵。
彭庭献向上看他,他正好向下睨眼。
喜悦的目光与冰山撞击到一起,裴周驭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他面部表情也复杂得很,千万种情绪交织,构成了一张表达障碍的木头脸。
彭庭献手落空,裴周驭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闹别扭的一幕实在太精彩,饶是蓝仪云都勾唇哼笑了下。
她失恋,裴周驭的情绪也不好过。
彭庭献是这时候转回身的,他放任裴周驭离去,视作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继续着眼于这场对话。
重新挂起笑容,他看着蓝仪云:“蓝小姐意下如何?”
……
同一时间,相隔万里的R星最高级别疗养院。
孟涧从病床上苏醒,正准备享用午餐。
自从被彭庭献暴打一顿后,他气急攻心,屡屡因厌食吃不下饭,于是管家精心为他订制了食谱,一日三餐营养均衡,力求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康复。
彭庭献下手非常重。
他的身材从来不属于瘦弱那一卦,相反,他注重身材管理,严格健身,每一块肌肉都练得体脂均衡。
———所以,只用一把椅子,就砸断了他的锁骨、鼻梁、还有两根差点刺入肺部的肋骨。
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他差点就死在回来的路上。
病床边正跪着一位服侍的omega,面容白净,后颈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波尔多红酒香。
omega的膝盖一直没有离开地面,以恭敬的姿态,全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吹凉营养粥。
孟涧余光轻瞥,扫过这张和某人有百分之八十相似的脸,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抚摸他的脑袋:“好乖。”
omega受宠若惊,伺候他的动作更加卖力,孟涧嘴角挂着微笑,转头,看向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一束花。
这花来自昨天下午,赠花者故意匿名,隐去了信息。
但可惜的是,他查到了上面遗留的转手地址,顺着蛛丝马迹,揪出了背后送花的人。
H星球,一个韬光养晦的地下组织。
信息排查到这里,一切都说得通了,孟涧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H星球存活下来的那群人会主动找他合作,不在乎泊林臭名昭著的前任董事长,抛开公司,只认准了他这个商人。
距离彭庭献入狱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在外界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伸张正义的好人。
彭庭献利益熏心,私自倒卖武器,害得他们H星球家破人亡,而自己亲手将彭庭献送入监狱。
大义灭亲,确实该被敬佩。
“呵。”
孟涧眼底深意更浓,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抬起指腹,轻轻刮了下omega的侧脸。
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像小时候的彭庭献,每逢相伴而眠的深夜,他都会悄悄睁眼,观察彭庭献整齐的睫毛。
他像量身打造的天之骄子,就连这么细微的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样完美的人……确实恨不得让人亲手撕碎。
第78章
蓝仪云回来这天,帕森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
秋叶被刮上天空,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夕阳就彻底被乌云覆盖。
裴周驭在降雨之前回到了八监,他们上午便催促他早回,说曲行虎出现一些异常,需要他抬手帮个忙。
裴周驭抖落了肩头的雨水,指了下自己脖颈上的项圈。
一个字没说,但命令的含义很浓。
摘了。
留下的两位值班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可奈何,其中一人上前帮他摘掉检测仪,然后指路说:“去实验舱,曲行虎身上有浸泡液,你去捞。”
他们口气理所当然,因为当年裴周驭也是在这样的浸泡池里改造的,血液早已免疫,自然要把危险活丢给他。
裴周驭一字未发,朝实验舱走去。
外面的雨水在拍打墙体,电闪雷鸣,实验舱里的仪器时不时闪烁红光。
冰冷死寂的浸泡池,曲行虎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上午时产生了片刻“人”的意识,情绪波动不小,所以被泡进了这片充满化学药物的冷却池。
裴周驭从旁边拿过手套,扯了下胶皮,戴上,然后俯身捞起了曲行虎。
两只胳膊穿过他的腋下,像扶起一具骷髅架子,他把他从浸泡池中抱出,然后丢在了旁边病床上。
哗啦啦———曲行虎身上带出来的药液洒了一地,比外面雨水还要极速蔓延,刚进来的研究员惊呼一声,立马走上前斥责:“你工作不能仔细点!”
另一人迅速去拿雾化枪,清理地板,然后消杀药液。
“天呢,你动作轻一点会死吗?你知道他身上装的仪器有多贵吗,他现在才72斤,你这一摔,我真是……”
絮絮叨叨,研究员还在骂个不停,他觉得裴周驭不服从命令,从上午就拖拖拉拉不肯回来,现在又……
“啪——”一声,一个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裴周驭直接把摘下来的手套甩在了他脸上,他虽然穿着防护服,眼镜框那一块的玻璃还是被溅上液体,出现一个小小的圆形融化。
这个圆点在眼前无限放大,研究员吓得静止。
裴周驭正从容不迫地脱另一只手套,面色说不上不好,总之没表情,他早就学会了毫无起伏地发脾气。
没过三秒,研究员果然低骂一声,跑向了消杀室。另一位沉默寡言,收拾完地板,又过来推曲行虎。
两个工作想偷懒的人就这样被支开,裴周驭配合态度极差,把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走出了实验舱。
他先是拐了个弯,去消杀室洗手,打上消毒剂仔仔细细搓洗了两遍,直到指关节微红,才把水龙头关上。
甩了甩手,他懒得擦,又径直走向办公室。
八监的每一个房间都给了他进出权限,只需脸部识别就可以进入这些空荡荡的办公室,研究员们全部放假回家,桌面很空旷,重要的文件都被带走。
裴周驭步履未停,直奔墙角的钥匙柜。
那里留下了几把生锈的、无人问津的钥匙,是几间废弃手术室,因为设备破损电路老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地方。
其中一间,是十年前改造他的手术室。
精准拽下那把古老的钥匙,裴周驭走向另一边。
他站到许久未曾进入的门前,因为嗅觉失灵的原因,已经闻不到里面刺鼻浓郁的消毒水味。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灰尘伴随着触目惊心扑面而来。
房间没有灯,只能借用走廊微弱的光,四面白墙上都沾满了血手印,裴周驭步伐顿了下,但只一秒,便明确目标走向手术台。
下方有一个数据柜,他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一圈,磨掉上面的铁锈。
钥匙与锁芯严丝合缝,时隔十年,再次吻合形状。
“咔嚓”,柜子打开,裴周驭拿出里面一份文件,他掸了掸上面灰尘,借外界的光,确认了一眼文件上的标签。
“九号实验体”。
文件的纸页泛黄不堪,沾上了一些从手术台上漏下来的血,忍着黏稠翻到最后一页,裴周驭看到上面用红色大字醒目地标记着———“腺体改造实验”。
“嗅觉神经不可逆损伤”、“异常数据”、“九号实验体对海拉明药素产生微弱反应”……
裴周驭目光顿住,聚焦在“海拉明”这三个字上。
屋内静悄悄,外面又猛然砸下一道惊雷,映照出一片蓝灰色的天空。
他把文件放回,又重新锁上了柜子。
空气里湿度增加,蒸发的雨水带起了闷热,房间潮湿而安静,没有第二个人。
黑暗中,裴周驭想起了波尔多红酒的味道。
……
时间一晃过去七天,原本定于七月中旬的中秋庆典被暴雨推迟,蓝仪云又命人检查了一遍礼堂,确保第六监区不会出任何差错。
七月二十五号这天,她向外界发出了邀请函。
不止农河星球,R、C星球还有几个军事组织,都被她划入了来宾之中,这些人身份非富即贵,不仅安排了独立观众席,还人手一个保镖。
裴周驭也在当天下午被放出,他的活动权限彻底解除,从此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包括八监在内的任何地方。
霍云偃来接他,随同一起的还有沈娉婷。
沈大小姐降尊纡贵,踩着崴脚的高跟鞋边骂边穿过了驯马场,她见到裴周驭的第一句话还算客气。
相比路上骂马,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伤好挺快啊。”
这尾音听着阴阳怪气,她嘴角的笑也让人不舒服。
霍云偃第一个跟她对上眼,两个人叭叭着互怼了两句,裴周驭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正站着曲行虎。
他站在了曾经自己训练的靶场,举着一把破败的弓,一下又一下地麻木射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这七天,他甚至没有和裴周驭说过一句话。
点头和摇头成为了曲行虎最拿手的情绪回应,但比起迟钝的语言,他射箭的动作很难不让人注目。
沈娉婷和霍云偃吵架渐止,也被曲行虎杀伐利落的拉弓动作吸引注意力,默然看了一会儿,沈娉婷难得抿嘴。
虽然事实残酷,但很显然,曲行虎被改造后的武力值要高于裴周驭。
沈娉婷接着沉默下来,离开八监的路上一直陷入沉思。她中途不小心撞了下裴周驭,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正好和他撞上视线。
眼睛一眯,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偷偷去手术室了?”
这语气一下子拔高,颇有质问的味道,裴周驭眼尾漠然睨向她,没说话,霍云偃却紧跟而来。
他皱眉,看向沈娉婷的目光也不太友善。
“八监的监控蓝仪云每天都在看,她发现你去办公室了,擅自拿钥匙,又擅自进手术室。”
沈娉婷咬字颇重:“你最好是去给我们找情报。”
霍云偃截了她话头:“蓝仪云什么反应。”
“不在乎,”沈娉婷实话实说:“她应该清楚里面有什么重要物品,看她那样,八成早知道有人会进去。”
她视线落在裴周驭,问:“你在找什么。”
“手术报告。”
“瞎忙活什么,都要被我们带出去了,”沈娉婷说着,突然顿了下:“你不会是要查自己腺体还有没有救吧?”
还没人回应,她反倒先笑起来:“我说呢,蓝仪云这么不当回事儿。”
她又摇着头啧啧了两声,裴周驭全程挂着冷漠,看起来不是很想理她。
沈娉婷自然不讨没趣,往边上走,和他们拉开距离。
霍云偃悄无声息凑近,压低声音问:“少将,你找什么?”
———同样的问题,只有了解他的人才嗅出不对劲。
裴周驭音量很低:“去帮我查彭庭献。”
“怎么?”霍云偃一头雾水:“和你腺体有关吗。”
“查他以前的易感期,有没有注射特殊药物,或者做过手术。”
裴周驭拧起一瞬眉:“我对一种叫海拉明的药素有反应。”
霍云偃默记于心,应道:“知道了。”
彭庭献的信息素他很清楚,十分常见的波尔多红酒,如果这都能和裴周驭产生匹配反应,成为唯一一条漏网之鱼,那只能说明———彭庭献的腺体一定也有异常。
不过异常微乎其微,甚至彭庭献本人也极有可能不知情。
但对于即将出狱的裴周驭来说,很重要。
……
连续一周的阴雨,彭庭献待在五监,皮肤也被闷得发红发痒,他穿了最宽松的背心,在房间踱步。
最开始得知表演延期时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上次在八监捡回了一批“垃圾”,里面花样百出,除了裴周驭那件衬衣,还有当初设计武器的废弃道具。
他这几天在稿纸上涂涂画画消磨时光,日子过得不算无聊。但比起庆典延期,他心里还有另一件事没放下。
孟涧,过去近小半个月,没有任何动作。
今晚庆典就要举行,他看了来宾名单,有许多曾经合作过的军火商。
要想知道点什么,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彭庭献迫不及待地想弹钢琴,还伸出手在空气里模拟了一下,他笑意盈盈,在晚上七点一刻,终于等来狱警开门。
监舍的门被缓缓打开,狱警探进脑袋,却定在门口迟迟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看起来不像是来找彭庭献,掠过上铺熟睡的程阎,他当即皱起眉:“陆砚雪呢?”
彭庭献配合着笑:“易感期,被关进七监了。”
“放屁!他前几天大出血早被关起来了,我让他回来取被子,他人呢?!”
狱警冷冷瞪着他:“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知道什么,快说!”
彭庭献一愣,继而浑不在意地一笑:“我无辜啊,警官,我藏他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嗡——!”一声长鸣,第五监区突然触发最高级警报,有犯人擅闯闸关,冲出了监区。
狱警立刻抽身回头,走廊上也紧接着爆发奔跑声,狱警们骂骂咧咧跑出去。
彭庭献愣神,呆站在原地。
程阎是这时候从床上悠悠转身的,他舒服地捏着被子,闭眼笑叹道:“又要变天了啊———”
第79章
“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出席帕森监狱一年一度的中秋盛典,今夜欢聚满堂,让我们祝大家幸福安康,万事胜意———!”
主持在台上发言,第六监区礼堂一片掌声雷动。
墙壁每一处都被镀上了金花,墙柱雕龙画凤,就连犯人们就坐的椅子,都无一例外地布置了伴手礼。
洋洋洒洒的飘带从天而降,礼堂迸射出璀璨绚烂的灯光,每个人平静的脸庞都被照耀,虽鼓掌热烈,却并不情绪激昂。
被挑选观看的犯人们都不同寻常,全部沾了家属的光,前来探监时没少讨好蓝仪云,钱财和资源都像源源不断的水一样流入监狱。
蓝大小姐感到满意,点了头,才允许他们的孩子坐进这片观众席。
而来宾区的每一位更是响当当,农河和C星的两位皇帝亲临现场,富商云集,每人定制的西装都价值连城。
蓝戎坐在第一排,左边是蓝仪云,右边是农河星球的皇帝。
“帕森监狱距今已创立一百零三年,经过一代代设计师的努力,终于构成了如今完善、精密的收容监管体系,蓝戎先生和蓝仪云小姐秉持人权主义,为每一位犯人提供了‘家’的待遇,力求犯人们积极服刑,有朝一日出狱,开启新的人生。”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蓝戎先生登台!”
台下这一次掌声比刚才还要热烈,不少富商们面露微笑,友情恭敬,目视这位蓝家族长起身。
在星球方面,农河作为星际唯一一所军警联邦,主要负责的便是处置星际犯人、维护星系治安,而蓝家自古以来便掌控帕森,蓝戎的地位不言而喻。
虽为监狱之长,但并不亚于掌控整个星球。
蓝仪云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侧目掠过身旁这位C星的皇帝,她看到他脸上笑出褶子,年过八十的一个老男人,身上散发阵阵恶臭。
无论多名贵的香水都遮不住这股味道,她嫌恶地抽了下鼻子,把头撇过去,一只手无聊地撑住了下巴。
蓝戎上台,掌声也随之停止,主持将话筒递给了他,他一抻西装袖子,仪表堂堂又不失威严地开口:“诸位,感……”
蓦地,他的发言被一位花童打断。
一个身材瘦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台下,画着浓妆,举给他一束花。
蓝戎不满被干扰,冷漠十足的脸显得更加森寒,他下意识瞪向蓝仪云,质问她为何这样安排。
蓝仪云晃了下脚尖,摊手,耸肩,表示不关我事。
她自然而然地看向沈娉婷,以为是她设计的一环,毕竟这几天自己没来监狱,一切都交给了沈……
突然,她看到沈娉婷脸色剧变。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转回了头,但为时已晚,那位近在咫尺的花童忽然向台下抛出一枚烟雾弹,用于烘托礼堂气氛的白雾当即炸开,浓浓白烟呈席卷之势扑来。
蓝仪云离得最近,被高浓度化学药剂呛了下眼睛,但她立刻看向旁边座位,蓝戎的眼镜并没有带上去。
刹那间,蓝戎被吞没在了烟雾中。
他眼中的湿润极速蒸发,瞳孔异常干涩,铺天盖地的白雾让他痛得无法睁眼,视力也严重模糊。
本能地掏出了腰间的枪,蓝戎一咬后槽牙,迅速冷静下来,闭着眼在黑暗中熟练上膛。
台下陷入巨大混乱,来宾们被保镖掩护着撤退,犯人也纷纷逃窜。
蓝戎镇定而敏锐地捕捉到一股荔枝香,非常劣质,绝对不是天生的味道。
成分复杂,一定是经过了某种改造……他心底涌起一股惴惴不安的直觉,抬脚向前走,一步,脖子上立马感到一凉。
针管抵住了他的大动脉,而一只柔软苍白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蓝戎,还记得我吗?”
针尖狠狠一扎———猛然间,直接捅进了蓝戎的血管!
陆砚雪同时听到一记枪响,蓝戎果断肘击,狠狠撞向他肚子,前些天刚缝合的小腹立刻皮开肉绽,血像泄了闸一样上下狂喷。
他嘴角瞬间喷出一口血,耳朵、腿根也凶猛溢出,整具身体像被戳了洞的破布娃娃,棉絮从四面八方流淌。
两个狱警率先赶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蓝戎———!蓝戎!!”
陆砚雪彻底失控,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他齿缝间全是血,笑起来时露一口血淋淋的白牙:“你还要赚多少钱?!你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你把我父母还我!把我的身体我的尊严还给我啊———!!”
“你根本不是人,你四处抓平民百姓,你也配当监狱长!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疯子!你……”
“砰!”,他被狱警按倒在地上,脸颊重重撞击地板,但他不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亢奋地起来反抗。
他拼命直起上半身,时隔多年仍旧以仰望的姿态看向蓝戎,凝视那双令他恨之入骨的眼睛,喃喃道:“……把我的家人还给我,把正常的身体还给我……”
他全身哆哆嗦嗦地抓上了蓝戎的裤腿,意识已经完全陷入疯癫状态,呆呆愣了几秒,又倏然绽开一记狞笑。
一口咬住蓝戎的小腿,陆砚雪用尽全力,被狱警一棒子打在了牙上也不松口。
“那就一起死!那就死掉好了、大家一起下地狱!!”
蓝戎表情出现从未有过的阴狠,他狠狠踹了陆砚雪一脚,虽是疼痛承受方,却仿佛在睥睨一件垃圾。
狱警们一下又一下棍棒打在陆砚雪身上,台下外宾云集,烟雾逐渐散去,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公然开枪。
帕森监狱,一个尊重“人权”的地方。
蓝戎捂住了自己喉咙上源源不断流出的血,他看到蓝仪云上台,但步伐平缓,确认他没死之后便恢复了面无表情。
陆砚雪在这时候扑起来,眼前遮天蔽日的烟雾被散开,他看到台下所有人都一齐看过来,看向自己,于是走到最台边,含着满嘴鲜血振臂哭吼道:
“蓝戎杀人!蓝仪云杀人!他们把犯人关进手术室,他们改……”
“砰———”,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子弹贯穿了他的头。
安全出口最前方,曲行虎的视线逐渐模糊成一个圆点。
放下了枪,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枪口缓缓飘散出一缕白烟,热量散去,倒映出陆砚雪一张惊恐愕然的脸。
他临死时都保持着瞪大眼睛的神情,呆愣愣看着曲行虎,不知他何时出现在观众席,更不知为何向自己开枪。
曾经,他们是彼此配合越狱的舍友。
三个月后,他代替狱警,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陆砚雪轰然向后倒去,脑袋重重磕在地板上,舞台在此时徐徐降下帷幕。
来宾们松了一口气,主持也硬着头皮上台,干笑道:“小插曲,小插曲,诸位不必惊慌。”
被幕布覆盖的后方,蓝戎周身气场骤寒,凉凉地扫了一眼蓝仪云,一字不发,他跟随狱警紧急前往医务室。
蓝仪云冷眼掠过已经断了气的陆砚雪,没有产生丝毫情绪波动,但想起刚才那一幕———她陷入沉思。
她根本没允许释放曲行虎。
……
/
紧锣密鼓的后台,演出人员们还在各忙各的,没有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为了不影响他们排练,墙壁特意做了隔音加厚。
彭庭献插队做好了妆发,他对每一个被自己插队的人都说抱歉,然后微笑,在搞特权这一块儿十分信手拈来。
大家清楚他的身份,有人拒绝,也有人默默忍让。
就这样,彭庭献成为了第一个得空的人,他发现沈娉婷中途过来一次,说是视察后台,但也只是草草睨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找什么。
她很快离去,同时有几个富商来后台抽烟。
彭庭献从他们一人中看到熟悉面孔,从容自如地走过去,脚步微停,那人立刻发现了他。
年轻的富商眼睛一亮,挥了挥夹着烟的手:“彭董。”
和他交谈的几个富商也诧异地转过头去,有两个人不动声色地离开,不想和他走太近,生怕得罪蓝仪云。
年轻富商却施然一笑,大方走过来,主动向彭庭献伸出一只手:“久违了彭董,最近过的怎么样,能适应这里吗。”
彭庭献笑着回握他的手,说:“还可以,你呢,最近公司周转过来了吗,记得上次金融危机,你说自己压力很大。”
富商眼睛又亮了一下:“彭董居然还记得我一个后辈说过的话,我真是……那次酒后失言,让彭董见笑了。”
彭庭献温善地和他对视,没说话。
“多谢彭董关怀,公司最近情况还算可以,”富商轻笑着说:“当然还是不能和您的泊林比,贵司人才辈出,最近发展也是非常积极。”
“哦,是吗?”
彭庭献眨眨眼,勾起唇道:“有多积极呢。”
富商也是个聪明人,低下头,从善如流地答:“您的副董最近刚刚出院,接见了几位合作商,似乎要出口一批武器。”
“但新闻报道上隐去了信息,不清楚买方是谁,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是使用了您曾经设计的合同方案。”
富商在此刻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秒轻蔑。
他也同样是设计起家,所有武器均亲力亲为,虽然孟涧把彭庭献送进了监狱,但他并不想和这位所谓的赢家成为一路人。
腹中毫无墨水的草包,把原设计师送进了监狱,还要用别人留下的武器。
彭庭献在听到“合同”二字时心脏漏了一拍,接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狂喜涌入神经,他兴奋得手掌都不自觉抽搐了下。
但他强悍地压了下去,面色波动不大,只是笑意更深,一字一顿地对富商说:“谢谢,以后有缘再聚。”
后台的门这时被打开,一位狱警探出头来,找到彭庭献的身影,提醒道:“准备上台,钢琴已经布置好了。”
彭庭献心情出奇地好:“好的!警官。”
/
礼堂中暗流涌动,刚刚开枪的曲行虎被狱警带走,众人惊魂未定,不停压低声音揣测。
陆砚雪的尸体已经被现场清理,他们擦干了血迹,却来不及抹去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舞台帷幕此时再次拉开,上升的速度却非常慢。
慢到人们先听到了琴声,然后才看到演奏者的鞋。
一双漆黑锃亮的黑色皮鞋缓缓显露,演奏者小腿笔直,瘦而不纤弱,他的后脊随之暴露眼前。
———在略显狭小的琴凳上,男人依旧坐姿笔挺,保持着最高规格的标准的演奏姿势。
彭庭献穿着一件优雅的黑色西装,琴音自他的指尖流淌,议论纷纷的台下忽然被吸引注意力,沉默下来,一齐向他看去。
幕布在此刻升到最高,彭庭献的身体、脸、还有在琴键上灵活跳跃的手指都被展现出来。
台下俨然是成百上千道打量,观众心思各异,没有人为他的开幕鼓掌。
但彭庭献并不在乎。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余光无意中瞥见琴边有一片淡淡血迹,但他依然从容地闭上了双眼,继续专注弹琴。
手指飞速而准确地在琴上移动,每按下一个琴键,都将礼堂的安静带入更高一层。
他今天表演的谱子非常拿手,是六岁时作为皇室庆典的开场嘉宾,在R星无数身份显赫的大人们注视下完美演奏的一首曲子。
那时候台下掌声雷动,人人惊叹于他的天赋异禀,光环与艳羡一同笼罩全身,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但眼下的此刻,他面对的是鼻尖似有若无的悲凉血腥气,而台下也只有偶尔几声叫好。
观众们对他更多的是打量、好奇、议论甚至漠视。
彭庭献悠悠睁开了双眼,回望台下的各种目光,他反倒将嘴角勾得更欢,猛然按下一记重音,将副歌部分当场升调。
琴音瞬间铿锵,澎湃激昂的曲声环绕整个礼堂,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大声叫好。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台下响起,彭庭献变调时还抽空朝下看了一眼,眼睛一眯一睁,裴周驭居然不在。
他又闭上了眼睛,沉浸式呈现整场表演,琴声掩盖了礼堂外窸窸窣窣的埋尸声,他耳朵抽动了一下,将这份细微的声响无视。
今晚他不屑去管任何人,只为演出,为台下的观众,更为自己接下来即将自由的日子。
钢琴落下最后一道尾音,回响穿透四方,彭庭献缓慢而优雅地从琴上撤离了手指,不带一丝留恋,他施施然起身,走到了舞台中央。
站在钢琴前,他一手背后,一手抚肩,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
标准而得体的绅士谢幕礼,他抬头,嘴角挂笑,在徐徐落下的帷幕中隐没了脸庞。
台下掌声后知后觉响起,不是他们对彭庭献抱有敌意,而是演奏水平太过高超。
技巧与情感兼顾,让他们一瞬间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监狱,还是钢琴独奏会。
过了一会儿,第二位表演者上台,蓝仪云外聘了一些演出乐团,他们技术精湛,犯人中能够作为代表演出的只有彭庭献一个。
庆典持续进行到深夜,晚上十点钟,主持登台谢幕,来宾们一个接一个起身,对今晚这场典礼不置一词。
乐团们带着乐器离去,因为表演钢琴的人只有彭庭献自己,所以,众人散场后,他的那架钢琴被留在了台上。
彭庭献从后台去而复返,偷偷从幕布后面钻出了身子。
他刚才看到一群狱警离开,被紧急召开会议,而霍云偃也没过来带他回五监,只命人传话,让他老实待着。
不知不觉,彭庭献忽然想起程阎下午那句:“要变天了”。
他又重新坐到了琴凳上,从头到尾,轻轻抚摸了一把琴键,其实从刚才表演的第一秒钟,他就在想,这架钢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用?
怀着愉悦而轻松的心情,他长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大发慈悲的神情,按照记忆中的曲谱,弹下了第一个音。
琴键被后续接上,他流畅地完成了一段民歌旋律,台下在这一刻空空荡荡,无人关注的舞台,他可以放肆弹奏一些在他看来俗不可耐的东西。
他确实不喜欢霍云偃当初给他的这几首曲子,但自从猜测到这些旋律或许和裴周驭有关,在即将出狱的今晚,他愿意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奏一首离别歌。
再次陶醉地闭上眼,彭庭献嘴角笑容愈发扩大,他特意给曲子降了调,将演奏速度放缓,在潺潺如溪流般的缱绻琴音中陷入了美梦。
一旦孟涧动用合同,他将翻案、重审、见到自己久违的帅气律师,到时候……
蓦然,一根手指插入了他流畅完美的琴声中。
裴周驭将食指按在了C8键上,这是钢琴最尖锐的声音,一下子就将彭庭献的美梦截停,不留一丝情面。
彭庭献眸中闪过一丝恼怒,睁开眼,霎时和裴周驭撞上了视线。
他显得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裴周驭眸色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们自从上次在食堂擦肩而过后便再没有见面,彭庭献隐约感觉到他在故意和自己冷战,但这完全不重要,他最近在忙一件头等大事,这不,直到今晚才有了进展。
而且是非常关键的、重大的进展。
一想到这里,彭庭献的呼吸都轻快许多,肩膀不自觉松懈下来,重新对裴周驭展露微笑:“小裴,你是不是想我了?”
“真可惜,最近没抽出空来见你,我刚才的表演你有看吗?怎么样,是不是弹的比之前厉害不少?”
何止厉害不少。
裴周驭冰冷的目光掠过琴架,那里什么都没有,彭庭献甚至不需要谱子,只凭当时几晚的记忆就可以默弹出属于他星球的民歌。
而玻璃房最需要他传递情报的时刻,要么弹不全,要么弹得磕磕绊绊。
他眯起了眼,整个人仿佛覆上了一层霜雪,冷冽而危险异常。
偏偏彭庭献笑弯了眼,一侧肩头压到钢琴上,歪着脑袋和他对视:“你怎么不说话,小裴,想我就要说出来啊,怎么,回八监住了几天,又……”
嘴唇霎时袭来一股温热,突然的,他的话被打断。
裴周驭直接亲了上来。
他对情绪的表达方式向来不温柔,第一次接吻,便狠狠咬住了彭庭献的嘴唇,Alpha锐利的犬齿瞬间刺入唇肉,血液蔓延开来,两人的嘴角迅速被染红一片。
彭庭献清晰地感到有一股红色热流从嘴角滑下,这太疼了。
太疼了。
———疼得他龇牙咧嘴,露出生平第一次狰狞的丑陋表情。
彭庭献的五官彻底拧成一团,他眼中恨意迸发,毫不留情地用力推开了裴周驭。
裴周驭被他推得一踉跄,他抬手擦血,彭庭献也抬手擦血。
两个人对峙而立,像两匹阴沉沉的狼敌视对方,彭庭献感觉嘴上的血擦不完,他对疼痛敏感,无比、非常厌恶。
眼角不争气地发了红,他强忍生理本能,第一次恨不得当场不顾形象地捅死一个人。
他面部抽搐了一下,裴周驭擦完血,又一次猛然吻了上来。
第80章
他这次带上了半威胁的意味,一只手牢牢掐住彭庭献的脖子,手心用力一撞,狠狠撞疼他的喉结。
彭庭献果然被迫张开嘴,他的牙关失守,裴周驭的舌头立马卷了进来,同时五指收拢,一根根掐紧他的脖子。
男人古铜色的大掌爆绽青筋,每一根深青色的隆起都犹如毒蛇缚身,缠得彭庭献呼吸困难,生理性的眼泪立刻飙出来。
他没有再反抗,而是下巴微昂,深深拧眉冷视裴周驭。
裴周驭敏锐察觉到一滴温热,刹那间睁眼,撞进彭庭献赤红的瞳孔里,那里因缺氧和呼吸困难而绽开血丝,湿润化开,是自己亲手制造的模样。
不知为何,裴周驭呼吸变得紊乱,一口咬上彭庭献的舌尖,闷喘了一声。
彭庭献的第二滴眼泪紧跟着落下,但这次他没有因疼痛闭眼,而是双目低垂,冷眼向下睨,注视着这滴眼泪掉进了裴周驭嘴里。
泪液裹挟着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即使是咸的,裴周驭应该也可以闻得到。
———獠牙被另一对獠牙磕碰,彭庭献忽地笑了声。
他难掩讥讽地睥睨裴周驭,感觉以自己从上而下的这个视角看,裴周驭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匍匐在地上张着嘴等待自己大发慈悲吐一根狗骨头。
“哈。”
彭庭献霎时发出了这样一道声音,他眉目间暴怒散去,化为一片要笑不笑的鄙夷,有趣极了。
裴周驭却没有闭上眼,他近距离审视着彭庭献脸上的表情变化,不放开他温热的舌尖,却在脖子上缓缓张开了手。
他感觉彭庭献要回应他。
果然,他的后脑勺被摁住,彭庭献扣着脑袋亲了他一下,这个吻温柔而浅尝辄止,彭庭献吻技很好,只是向来吝啬给予。
这个安抚性满满的动作一出,裴周驭慢慢冷静下来。
两人又贴着唇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彭庭献先推开了对方。
他抬起手背擦嘴,把血液、唾液、还有为数不多的泪液一并擦去,裴周驭紧盯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末了,没有人主动开口,彭庭献反倒成了先破冰的那个。
“你饿疯了吗?”
裴周驭不语。
“裴周驭,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彭庭献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脑袋,指尖在太阳穴一戳,讥唇一笑:“好吃吗?”
他露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神色,裴周驭有直觉他问的不是自己的嘴唇,彭庭献的嘴巴像淬了毒,又要训斥他一句。
裴周驭罕见皱眉,脸一冷,再次逼近彭庭献。
彭庭献张开的嘴巴瞬间哑然,条件反射地抬脚往后退,裴周驭还在步步紧跟,“咚”一下,彭庭献后背磕在了钢琴上。
裴周驭的目光随这声动静望过去,停留在他瑟缩了一下的尾椎骨,而彭庭献龇牙“嘶”了一声,一只眼瞅见裴周驭被吸引注意力,立刻趁机道:
“裴警官,你是不是会弹琴?刚才的事儿我不跟你计较了,你来弹一首曲子,就当给我道歉了。”
他语速很快地说完,侧身给裴周驭让出钢琴,然后笑着挑眉对他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他闪身就要走,裴周驭却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一个字都没说,缓慢而不容置喙地把他压回了琴凳上。
彭庭献的屁股被迫落座,他在这一秒忽然走神,感觉自己和裴周驭这一幕非常眼熟。
像小时候教导自己弹琴的严厉音乐老师。
一时对这个行为感到诧异,彭庭献眼底闪过不耐,不知道裴周驭又要作什么,难得陷入了一次沉默。
裴周驭却俯身捞起了他的手腕,牵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放在了钢琴上。
“弹的很好。”他终于开口,平静无波:“比在八监的时候好得多。”
“……”
彭庭献耷拉的嘴角重新挂起,皮笑肉不笑地反问:“裴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你副歌弹错了两个音,”裴周驭一点情面不给他留,甚至咬重音强调:“我说的是表演。”
“你刚才在台下看?”彭庭献诧异。
“没有。”
“那谁告诉你我弹错了两个音?”
“钢琴。”
彭庭献直接嘲讽出声,笑得眯起眼:“裴警官,你每天多说几句实话会死吗。”
裴周驭神情依然淡淡的,对他的尖锐不置一词,彭庭献冷笑着盯了他一会儿,过半晌,忽然按响了琴。
他快速把副歌部分弹了一遍,比刚才表演时的节奏加快甚至二倍速,囫囵吞枣式弹完,他又悠然向裴周驭勾起唇:“哪两个?”
裴周驭视线掠过他阴阳怪笑的脸,抬起指尖,跨过他的手臂,一边盯着他的眼,一边盲按下去两个琴键。
他将声音都按到底,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像在看白痴。
彭庭献注意到他随手指导时伸过来的指尖都是弯弧状,弹钢琴的手型是非常能鉴别一个人水平的东西,即使裴周驭没真的弹,光看他下意识刻在骨子里的动作,都能认清一个事实。
———裴周驭会弹,而且可能比他弹得要好。
彭庭献那股假笑更加崩坏,恶毒几乎要写在脸上,他不信邪,抱着怀疑的态度放慢下来再次弹了一遍副歌。
这次他恢复了表演时声情并茂的速度,眼看要进那两个音,余光蓦然察觉到裴周驭凑近,彭庭献顿了一秒钟,思绪被断,接着往下弹时却显得十分迟疑。
他一刹那忘记了裴周驭刚才按在哪里,心思完全没放在钢琴上,而就在他手腕哆嗦的这一秒,忽然,有一只手从反方向扣了上来。
裴周驭长指从下方穿出,对准他的缝隙,合上了他的手指———移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正确键位。
琴键被猛然按下去,裴周驭力道极重,彭庭献清晰地感觉到他这一秒钟的烦躁。
非常粗鲁又没有耐心的一个人。
他的手指紧接着被带往第二个键,刚猛然一抬头,指腹立刻传来一记敲击。
裴周驭扣紧了他的手,十指交缠,他用指尖碰碰他的指尖,戳了一下,沉声命令:“弹。”
第81章
一个黑键终于被按下去,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彭庭献指尖折成了十八弯。
但音轨在这一刻被接上,虽然变化细微,但回想起自己方才表演时弹奏的旋律,似乎确实有难以言说的不同。
……更和谐了。
后知后觉认定了自己弹错这个事实,彭庭献心情一下子不好了,他扯了扯虚伪的嘴角,仰起头来反问:“你学过?”
裴周驭没说话,冷冰冰地看着他。
彭庭献从他眼里读出一股“这还用学?”的疑问,在裴周驭看来,这显然是懂音律的人都能轻易发现的错误。
唯独亲身表演者,彭庭献。
彭庭献朝后台看了一眼,确认霍云偃尚未归来,他顿了下,然后拍拍自己坐在椅子上的大腿,说:“裴警官,来坐。”
他笑盈盈盯着他,诚心实意地向他发出合奏邀请,但即使琴凳偏窄,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人,也必然不能成为他企图占便宜的理由。
裴周驭漠然睨他,不动。
“小裴,你不是很会弹吗?”彭庭献故作无辜,脸上写满了困惑:“怎么刚才指导起来头头是道,需要你表演,又跟我说不会弹了?”
“你怎么总是一阵一阵的啊。”
他忽然笑着无奈叹了口气,起身要离开椅子,这个作罢的动作一出,裴周驭不自觉逼近一步,彭庭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胳膊反手将他迅速按在了凳子上。
裴周驭明显皱了下眉头,对眼前这架钢琴表露出浓浓的抗拒,他可以按下任何一个键,但不能真的坐在它面前。
彭庭献并不了解其中门门道道,率先起了音,为他用和声进曲,展开的是自己刚才弹的那首H星球民歌。
他对裴周驭的背景知道的就这些,H星球,军事指挥官,而这首民歌的小调听着悲壮,他猜大概率是表达战士思乡的一首曲子。
只开了一个头,彭庭献便悠然抽回了手。
他才不是真的想帮他弹,而是想看他自己弹。
裴周驭弹琴,想想都让人觉得好奇。
他眼里那道期待值拉满的目光简直太明显,裴周驭都不用抬头,单用余光侧视,就可以看到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跟个求知若渴的小屁孩一样。
视线从头到尾扫了遍眼前这架钢琴,裴周驭一言不发,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他弹出的音调要比彭庭献想象中慢很多,每一个键都摁得扎实,不急不缓,演奏出这首曲子最标准的旋律。
因为彭庭献并不清楚这首曲子的原调,所以当初看谱,一直是以自己所理解的方式来弹。
但与他的激昂悲壮不同,裴周驭其实弹得很平。
一种与曲谱背景相逆,与基调相违和的平。
彭庭献有点儿困惑地抽抽嘴角,他此刻非常想打断裴周驭,问问他,你看起来天赋这么惊人,为什么弹琴时带不上一丝感情。
技巧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沉而缓的曲调持续响起,裴周驭正弹着,左手边忽地又多出来一只手。
彭庭献看不下去,帮他接过了和声。
他这个行为一点儿也不客气,用手骨狠狠撞了下裴周驭弹和声的那只手,让他滚蛋,同时还轻瞥了他一眼。
裴周驭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抿了下嘴角。
于是,一道情绪浓烈的和声插进来,彭庭献故意加快了速度,让裴周驭被迫将主旋律升调,同时带出了一丝情感专注,使得他不得不认真表现这首曲子。
彭庭献微微弯着腰,赏脸下场时还抽空看了一眼他的手速,裴周驭想跟上他完全轻轻松松,进副歌时甚至停顿等了他半秒,因为深知他对这首曲子并不熟。
确实,彭庭献也就只记得和声。
礼堂中回荡着激情澎湃的旋律,两人全程没有交流,但音乐人的意念从来都可以用声音交换,每一道双人合奏的音符都仿佛将两个完整独立的灵魂交叠,想说的话、想感受的情绪,琴键都会代替他们表达。
回音环绕礼堂,时空恍惚间被带回了十年前那个黄昏。
一片偌大的操场,裴周驭满身沉默地在台上表演,耻辱的印记被永远留在了这架钢琴上。
而在今晚,有人愿意与他的灵魂共振。
合奏不知不觉来到尾声,缓慢的、缓慢的……钢琴停了下来。
出口的门被打开,霍云偃也出现在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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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典礼结束于深夜,霍云偃将裴周驭送回八监,一路上脸色非常凝重。
“少将,”他压低声开口:“陆砚雪的尸体直接被烧了。”
裴周驭前行的脚步一顿,面色冷寒,没说话。
“我之前跟你说过,陆砚雪比我和沈娉婷更早来监狱,沈荣琛给他伪造了犯人身份,送他进来,给组织提前打探一下情况,但我没想到沈娉婷会出卖他。”
说到这里,霍云偃显得表情更阴森:“他能出五监是沈娉婷默许的,包括溜进礼堂送花,还有被曲行虎枪杀———都是沈娉婷暗箱操作。”
这些都在裴周驭猜测范围内,他在观众席目睹了整个经过,还算思路清晰,于是说:“继续。”
“沈娉婷个疯婆娘,又打算擅自行动。”
霍云偃气得牙痒痒:“她绝对是看到曲行虎实力恐怖,又放弃了她爹给她的任务,不打算配合我带你出去,反而想自己下手捣烂八监,把曲行虎曝光给所有人看。”
“刚才蓝仪云把我们召集开会,确实不少来宾对蓝戎起疑心了,所以他直接让人烧掉了陆砚雪,以防尸体被带走调查,他妈的,沈娉婷简直魔怔了,她今晚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儿就是没栽赃嫁祸给你,她在蓝仪云那儿给你调出了不在场证明,但是负责曲行虎的那两个值班员……都被枪毙了。”
裴周驭的脚步在此刻彻底停下来,看着他。
他冷声开口:“蓝仪云和八监作对?”
“是!她早就看那帮打工的不爽了,彭庭献那次想进去看你,是她亲口下的命令。”
霍云偃一顿,冷笑道:“———但八监的人拒绝她了,她当时没表现什么,这次东窗事发,恨不得把所有人打压一遍。”
蓝仪云这事儿干的很符合她性格,但如果提起八监,裴周驭脑海中先浮现的却是“蓝戎”两个字。
他和这位老监狱长的接触次数不多,但当年从C星手中接过自己的是他,为了帮新上任的蓝仪云树立威信、决定将自己送进八监的也是他。
这个男人看似为蓝仪云安排好了一切,但实则以他对蓝仪云的了解,她绝对不会感谢这份好。
裴周驭默然思考了一阵,敛下神,他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带我出去?”
“沈娉婷被沈荣琛紧急召回了,沈荣琛发了很大的火,打算亲自接你出去。”
“他最近在布置和C星的战术,看样子是到了最需要你的阶段,不然不会这么急。”
霍云偃语气听上去有点怪,要笑不笑的:“你放心,少将,我不会再让你上一次战场的,他想利用你,那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
“你上次让我找的海拉明药素,有头绪了,彭庭献庄园的医生有详细记录,需要一段时间验证。”
霍云偃语速飞快:“只要我们治好了腺体,之后就算被沈荣琛接出去,他也没办法像蓝仪云一样控制你,少将,只要你想走,想自由,我永远跟着你。”
裴周驭薄唇抿了一下,他闭闭眼,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我可以越狱,但要带一个人。”
霍云偃一下子噎住。
“给沈荣琛回话,帮他可以,带彭庭献一起走。”
第82章
第八监区被抬出去两具尸体的事迅速发酵,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其他研究员耳中。
他们大部分人还在家中休假,得知后的第一反应是感到困惑,还以为哪两具实验体出了差错,马上去打听死者身份。
然后便得知。
———死的是他们自己的两位同事。
蓝仪云因为曲行虎的失控而发了大火,亲自来到八监,亲自处决了那两位看守。
研究员们纷纷感到震惊,不少人主动离职,为求自保,第一时间甩出了辞职信。
局面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裴周驭回来时,八监空空荡荡,外面围聚着一群穿防护服的狱警,蓝仪云派他们前来,加强看守曲行虎。
裴周驭走到实验舱,抽空看了曲行虎一眼,他毫无波澜地坐在那个浸泡池前,不看自己,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而他这仅仅只是经过一次改造,十年前同样状况的裴周驭,尚可以在操场上弹琴,说出你、我、他这样主视角分明的语言。
但曲行虎不。
他完完全全沦为了一个失去自我的机器。
再也无法表达。
中秋第二天,蓝仪云在操场召开了集体会议,帕森四个监区的犯人全部到达,还有一监的医护人员、六监的装修工人。
他们站在一场阴湿的秋雨里,天空正在哭泣,蓝仪云手里的喇叭却铿锵有力,她怒喝整个全程,把礼堂的相关人员一一问责了遍。
众人沉默着低下了头,唯独不见沈娉婷。
有人告发了她出言不逊,在礼堂说了蓝仪云几句不是,这些无心之言被有心人听见,添油加醋地上报给蓝仪云。
一结合陆砚雪伪装花童成功这件事,一切都说得通了。
据说蓝仪云把沈娉婷叫到了办公室,但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问她一句:“你是不是累了。”
沈娉婷回答什么无人知晓,不过令人费解的是,蓝仪云这次居然选择了体谅下属的辛苦。
她给沈娉婷批了处分,但同时,也允许给她几天假期。
操场上一片窃窃私语,犯人们都说:“蓝姐变化好大,贺医生一离职,她整个人都一蹶不振了。”
队伍的最后响起一声轻咳,彭庭献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板着脸提醒:“不要揣测蓝姐。”
“你装什么。”
有人小声说。
“就是,我看就你背地坏心眼子最多,一入狱就知道讨好狱警,滋润到现在,体重都增加不少吧?”
彭庭献懒得告诉他们其实食堂的饭很难吃,他温和地笑了笑,陈述道:“能和长官们打好关系,也是我的一种能力,不是吗。”
“呸。”
“呸呸呸呸。”
裴周驭环胸站在比他还靠后的后方,打量他的背影。
他发现彭庭献和人闲聊时总下意识背起双手,仿佛人畜无害的过路者,好奇这个,倾听那个,唯独不表现自己的攻击性。
狐狸一个。
队伍逐渐散去,蓝仪云结束了训话,灭掉喇叭扬长而去,第五监区的犯人也被霍云偃带走,前往图书室。
蓝仪云给每个监区长官下达了命令,加强思想教育,让犯人们都滚去图书室背诵监狱条规。
彭庭献欣然接受了这一项命令,因为图书室有报纸,他可以实时了解外界动向。
灰白而安静的图书室,占地面积广阔,可以容纳一整个五监的犯人,彭庭献在解散后率先去了二楼,那里有杂志栏,他想看一看自己公司的情况。
刚从架子里抽出一张报纸,蓦地,彭庭献睫毛抖了一下。
他差点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打到眼睛,报纸堪堪从他脸上擦过,他劈手去夺,身后的人却先一步对折,又给他插回了架子上。
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彭庭献头回笑得这么牵强:“你有意思吗,裴警官。”
裴周驭目光扫过那张报纸,露出的一角里,有孟涧出席泊林董事会的照片。
“又想了。”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彭庭献的思路完全和他不在一条轨道上:“想什么,你?”
裴周驭不语。
“小裴,你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彭庭献刻意咬重了“纠缠”这个词,一倾身,微微靠近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吗?”
他眼睛定格在他空空如也的脖子,那里已经没有了监测仪,手腕上也不见手环———在通过刺激他而让他受惩罚这件事上,彭庭献彻底失去了可能性。
有点儿挫败,他收回身子,又要去拿报纸。
裴周驭这一次却没有再阻拦他,允许他拿了出来,然后当着自己的面翻看。
纸页簌簌作响,彭庭献的视线停留在照片上。
裴周驭也跟着停留在照片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看着孟涧出席活动的嘴脸,彭庭献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
空气显得更安静了。
裴周驭默然看着他的笑脸,想起自己曾经和彭庭献的几次对话,他对自己主动关心的次数很少,向来只围绕于两点。
“裴警官,你有家室了吗?”
“裴警官,你和多少人做过了?”
孟涧曾向他求婚,这一点自己知道。
裴周驭重新环起了胸,头轻微一歪,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彭庭献看。
“后悔吗。”
他突然又问。
彭庭献一时抬起头,感觉他的问题十分跳跃,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发现裴周驭看向了孟涧照片。
“揍自己未婚夫,后悔了。”
彭庭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一转眼,又放大开来。
他又低下头看报纸,认为自己暴揍孟涧这个行为做得相当精彩,孟涧如自己意料般动了那份合同,接下来的一切,就显得十分顺理成章了。
想着想着,彭庭献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只顾低着头,没注意到裴周驭缓缓抬起了手,他向他伸过来,一下子抵住了自己嘴角。
彭庭献突然感觉嘴角被戳住,一根手指固定了他的肌肉,狠狠往上戳,不让他把笑容降下来。
裴周驭这时冷淡出声:“很好看,继续。”
彭庭献的微笑扭曲在脸上,但他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攥住裴周驭这根手指,上下套弄了一下,说:“你又在吃醋了。”
裴周驭刚要开口,他却将嘴角继续放大。
他故意张开了一下嘴唇,将他的指尖含在嘴里,因为上扬的缘故,指腹的位置刚刚好卡在獠牙,他用力向上一顶,用牙尖细细密密地戳了下裴周驭的皮肤。
S级Alpha的触觉相当敏感,彭庭献隐秘地滋生出一股电流,他感觉裴周驭条件反射地抽了手指,很痛,但又慢慢克制了下来。
裴周驭眼睛逐渐眯起,盯着一脸笑容的彭庭献,不说话。
他从没告诉过彭庭献自己在第一次被带回八监时就被浸泡了药液,从回来后的每一天,他的痛觉都被无限放大。
熬过了战场千千万万道伤口,他一个连清创都不用麻药的人,在被彭庭献咬出细微疼痛的这一刻,莫名有些受不住。
良久,裴周驭一直没作出任何反应。
彭庭献发觉到他在走神,大方地放开了他的手指,然后勾了下他下巴,命令:“让开,我要下楼了。”
裴周驭一闪身,堵住了他的去路。
……
/
静默无声的洗漱间,裴周驭把彭庭献带到了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毫不客气地往他嘴上泼了捧水。
和sare一样,不干不净的,老是爱舔一些脏东西。
彭庭献狠狠抹了把嘴,水流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他要笑不笑地盯着裴周驭,一挑眉:“你好容易起反应。”
“裴警官,这么不经逗,以前也经常找人帮忙吗?”
他一手拢在了他那里,残忍地用力一捏,裴周驭吃痛皱起眉,但他没往下看,而是伸开胳膊把彭庭献圈在了洗手台边。
身体猛然压过来,他直直注视彭庭献嘲讽的眼,却在这个动作之后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地冷脸盯他。
彭庭献防备着歪起头,冲他笑,反问:“好看吗?”
“你这儿有东西吗。”
裴周驭倏然将他打断,指尖点上了他心口的位置。
他不轻不重地向下一戳,验证是实心,而非空的。
彭庭献无端从他平静的语气里读出一种疑惑,他感觉这个问题耳熟,十分、非常耳熟。
忘了上一个这样质问自己的人是谁了,总之数量不少。
他莞尔一笑,不甚在意地回怼道:“你呢。”
“你心里有人了?裴警官。”
裴周驭再一次缄默下来,不回答,只持续和他对视。
他的瞳孔漆黑,倒映出清晰而准确的答案。
———你。
第83章
彭庭献略感诧异,张嘴无声地“哇哦”了一下。
但他对于这样的示好向来游刃有余,因为裴周驭没有明说,所以他只是眯起眼笑,也不主动接话。
裴周驭是这时候慢慢将手收回去的,他的身体随之站直,恢复成和彭庭献平视的高度。
脸上淡然一片,虽是求爱方,却显得镇静十足。
这份姿态让彭庭献小小惊讶了下,他笑意更深,勾起手指蹭了蹭裴周驭的脸颊,似是对宠物的一种安抚:“我也喜欢你,裴警官。”
……
/
跳槽向来是一件很普遍的事,但帕森监狱的首席狱医主动辞职,性质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贺莲寒离职的消息传遍整个农河,她师出名门,天赋也是数一数二的优越,所以一离开帕森,立刻有周边星球向她递出了橄榄枝。
蓝戎几次给她拨去电话,贺莲寒回,都回,但没有一次改变自己的决定。
她说:“我救不了监狱了。”
也救不了蓝仪云。
一个从来对自己医术深信不疑的人,第一次发出这样的自我否定。
她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如果将蓝仪云视为“患者”,那她只能得出“回天乏术”的结论。
不久后,一封聘用函送到了她手边,来自H星球边境。
贺莲寒按照署名上的地址找过去,发现这不过是一个秘密地下组织,且成员复杂,以后大概率是见不得光的工作。
一位姓沈的中年男人接见了她,亲自与她会谈,并道明自己的来意。
———听到“你很了解帕森”这句话时,贺莲寒的脸色便悄然冷下来。
她忽然起身,打断这场对话,客气而疏离地告诉沈荣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抱歉,虽然我已经离开蓝家,但并没有兴趣加入另一个组织。”
“您开出的薪资非常可观,祝早日找到合适人选。”
她从会议桌边起身,拿了车钥匙离开。
她把公文包甩进了副驾驶,坐进车,正准备离开,右侧道路忽然杀出来一个人影,她冷着脸紧急刹车,车头差一点就要撞上这个“女鬼”。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堵住她去路,甚至后面追来保姆,苦口婆心地劝吼:“哎呀!被停职就被停职嘛!小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人生总得有几件事做不成嘛!”
沈娉婷的发疯程度比在监狱还要外放,她差点被车头撞到腿,一下子表情更阴冷:“谁他妈让你们把私家车放进来了!”
她甚至抄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引擎盖上,吼:“驾驶证走后门拿的啊!?会不会开!下车!”
贺莲寒让她一声声叫得耳膜疼,她看到她晃开了脸前的头发,五官暴露出来。
原来是前同事。
贺莲寒的眼神霎时变得很耐人寻味,她眉头往下压,默不作声地看这个年轻女孩。
以她三十五岁的年纪来看,沈娉婷很难称之为一个“女人”。
甚至现在的模样也不大像一个体面的“成年人”。
沈娉婷的怒火愕然在脸上,她透过车玻璃也看到了贺莲寒的脸,清清冷冷,和自己不人不鬼的撒泼形成极度反差。
她正想说点什么,“嘀”,贺莲寒按下了喇叭。
这个催促点到为止,还是照顾了下她的情绪,沈娉婷呆愣愣地让开,贺莲寒目视前方,平静地开了出去。
红色轿车散发了尾气,沈娉婷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但她盯着车身的颜色,总觉得和什么东西眼熟。
贺莲寒一个连私服都穿白色的人,干嘛买这么张扬的颜色。
她回头瞪着保姆:“她来干嘛?”
“来见沈先生,听说沈先生需要一位军医。”保姆诚惶诚恐道。
“呵,”沈娉婷无情嗤笑:“那他可真是找错人了,贺医生不会背叛蓝家的,她都和那帮人一起长大的。”
“可是……听说这个女医生和帕森闹得很难看。”
沈娉婷又冷笑了声,不接话。
红色轿车远远驶出,贺莲寒回到了C星一处住宅,她在这个星球买了房子,独居,依然开垦出一片小菜园。
她没有在这栋房子安装保险锁,房子隐蔽性很好,即使深夜敞着门,也不会有浑身带血的疯女人进来打扰。
一想到“疯”这个字,她脑海中浮现刚才沈娉婷的脸。
她没想到沈娉婷原来是沈荣琛的孩子,那这么一看,情况恐怕变得有些复杂。
就在昨晚,司林锲而不舍地给她打来电话,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提了嘴监狱的近况,中秋典礼上出现暴乱这一事,她知道。
而沈娉婷被问责,她也知道。
如果在这样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沈娉婷依然能被蓝仪云安全放回,那只能说明———蓝仪云在放长线。
钓出沈娉婷背后的大鱼。
疲累地闭了闭眼睛,贺莲寒一想到这些纷争,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怠,她清空大脑,洗漱后早早睡去。
她的住宅和H星球边境离得不远,日子过去两天,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她突然收到一则短信。
发件人直接联系了她的私人号码,而且是蓝仪云曾为她们二人共同定制的,贺莲寒已经停用很长时间,没想到还会收到短信。
提示音冷不丁响了一声,她心跳漏掉半拍。
攥着手机的手泛出冷白,她调整一瞬呼吸,打开短信,看到一行文字和一张照片。
她自己的家门口,女人坐在地上,留言:贺医生,在这儿等你。
心底莫名感到一股异样,贺莲寒那股紧张感消散了些,脸上又恢复成一片淡然,感觉像某人的恶作剧。
她发动汽车赶回。
二十分钟后到达住宅,果然,门口坐着一道半生不熟的身影,贺莲寒刚关上车门,沈娉婷立刻站了起来。
她嘴上还叼着烟,像个家教糟糕的假小子一样站得松松垮垮,这个模样让贺莲寒感到违和,她微一蹙眉,很快听到沈娉婷讥笑:“没想到是我吧,贺医生?”
贺莲寒不语。
“不用请我进去坐了,我来找你就一件事儿,”她挂起大小姐语气,不太友善地告诫贺莲寒:“我过几天就会回帕森上班,你和蓝仪云现在什么状态,跟我没关系,但管好你的嘴。”
她指了她一下,颇有威胁的意味:“你要敢给我泄漏点儿什么,后边是你房子,小心一把火给你烧了。”
她嘴脸高高在上,背后俨然站着整个家族和组织,这模样太眼熟了,贺莲寒从她身上看到了某人刚成年时的影子。
她不作声,隐隐感到头痛。
那是一种面对小孩子耍赖一样的麻木,沈娉婷清晰地从她眼里看到鄙夷,并不把自己的威胁当回事儿。
她正欲跟进,贺莲寒蓦然打断她:“电话哪儿来的。”
双手悠然环起了胸,沈娉婷不说话。
“蓝仪云办公室是吧,”贺莲寒没由来地松了下肩,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你是她秘书。”
“那又怎样?”
沈娉婷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的一种失望,反而更加骄傲:“我帮她来来回回跑腿,翻一下她办公室,又能怎么样?”
贺莲寒咬重音,提醒:“你是她秘书。”
“哦。”沈娉婷一摊手,无所谓道:“以后还会是。”
贺莲寒简直一口气要堵在胸腔,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个女孩相处了,深叹一口气,千言万语,化为一声敷衍的:“嗯。”
她朝她走过来,踩上阶梯,准备回到家中检查。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沈娉婷忽然攥了下她胳膊。
S级女Alpha的领地意识非常强,贺莲寒本能地感到抗拒,一下子挥开她的手,面色天翻地覆:“别碰我。”
她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冷冷扫视她,向上走去。
沈娉婷又下意识一愣,她不知是信息素的阶级摆在那儿,还是年龄的原因,每次被贺莲寒一凶,她总会忍不住缩脖子或者产生呆愣。
有病吧她?
“你……”
她立刻转身看去,仰起脖子瞪着贺莲寒,而贺莲寒再没有用余光扫过她,毫不在意,回到了家中。
同一时间,相隔千里的帕森监狱。
蓝仪云木着脸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大亮,显示着一条同步短信。
她刚成年时给贺莲寒和自己定制了私人号码,可以随时看到贺莲寒那边的联系人,但贺莲寒并不知情。
其实她也很久没用这个号码,但昨晚失眠,她鬼使神差地就把手机带到了办公室。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条短信。
办公室蔓延开一阵古怪的沉默,在她前方,正站着裴周驭,她刚才本围绕曲行虎的事盘问他,没过三秒,忽然就陷入了这样一言不发的状态。
裴周驭冷淡的目光定格她,看她肩头的碎发像被狗啃了一样,蓝仪云此刻的表情太眼熟了,眼熟得让他转身就想走。
排解情仇什么的,他自己都烦在心头。
刚转身,身后便意料之中响起一声笑,扭扭曲曲的,听着让人摸不着头脑:“去哪儿啊,又要去倒贴谁。”
裴周驭平静地说:“你不也是?”
———这话太刺耳了。
蓝仪云直接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椅子回弹到墙壁上,发出“铿”一声震颤。
裴周驭纹丝不动,也不回头,没什么起伏地告诉她:“不会谈别谈了。”
“砰”,手机一下子被砸过来,蓝仪云又毫不顾忌地在他面前发疯,把桌上能扔的东西都摔了过来,阴测测笑着挤字:“看来你最近情感进展很顺啊。”
“能和自己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产生感情,裴周驭,你也是我身边头一个。”
裴周驭这时候终于转过身来,看她:“然后呢。”
“贺莲寒看你顺眼。”
蓝仪云脸上的笑一秒钟僵住,她逐渐眯起眼,隐含危险地注视裴周驭,但裴周驭懒得跟她在这儿掰扯,抬腿就要走。
“等会。”
蓝仪云又冷喝道。
眉头攒起一丝不耐,裴周驭沉声:“讲。”
“我不跟你计较曲行虎,在我这留会儿,把主意出完,再走。”
第84章
彭庭献回到监舍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他感觉屋里空荡荡的,曲行虎没了,陆砚雪大闹礼堂也被处死,唯一的舍友只剩下程阎。
还有sare这条哀怨的狗。
一进屋,sare就向他投来注目礼,它闻到他身上有裴周驭的柏木叶香,在气味上神似它的主人,但在性格上不是。
彭庭献越亲近逗弄它,它越感到耻辱。
彭庭献笑呵呵地揉了揉它的头,一起身,正好看到程阎下床,他笑容未变,视线却定在他床上的几张稿纸。
床铺随他动作而晃动,几张纸掉下来,彭庭献垂眼道:“你给的主意?”
“什么啊,”程阎睡得晕乎乎,反应了一下:“哦,你说小陆啊。”
“是啊,我帮他出的闸关,怎么样,是不是很成功?”
彭庭献说:“他死了。”
“我知道,害,”程阎大手一挥,显得有些烦躁:“他出去之后根本没按我给的计划来,我让他从六监逃,谁能想他跑台子上杀人去了。”
“杀的还是蓝戎。”
提起这个名字,程阎难得眯了眯眼,笑着感叹:“我的前任老监狱长啊。”
彭庭献不语,只微笑看着他,今天早晨蓝仪云在台上训话时便有人议论纷纷,有人问陆砚雪是谁,也有人问枪杀他的人是谁。
被选中在礼堂观演的犯人都神秘失踪,蓝仪云单独隔离了他们,不知道在开什么会议,犯人们能了解到的信息仅限于陆砚雪,一个柔柔弱弱毫无存在感的Omega发疯,袭击的还是蓝仪云的父亲。
———非常令人感到荒诞。
彭庭献有了那么点吃瓜的兴趣,继续问:“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也没啥,就让二监长官多给我捎了两盒烟,”程阎咂巴着嘴,还在美美回味:“二监有几个会自制烟叶的犯人,味道不错,托陆砚雪的福,我也是能尝上一口了。”
他一想起这些事就觉得戏谑,陆砚雪最开始搞上的人是霍云偃,半推半就地和自己长官发生了关系,之后得到庇护,在五监或多或少地享受了优待,但可能是年纪太小了,陆砚雪这小子从这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渐渐习惯了用身体换权利和走捷径,今天在霍云偃这儿捞到好处,明天就跟一监长官走,然后二监长、三监长……保护伞越来越多,心态也越来越扭曲。
程阎总感觉其实那些老油条们心里都懂,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能对一个刚成年的omega下手,不仅是身体上的掠夺,还有年龄和处世阅历上的压制。
他们绝对看清了陆砚雪的别有用心,明白他每一次献身都带了目的,但都懒得彻查。
因为深知陆砚雪这样的人掀不起大风大浪。
彭庭献捕捉到程阎笑了一声,舒舒服服的,他又坐到了下铺陆砚雪的床位上去。
他在摸上面已经失去体温的床单。
彭庭献淡淡睨着程阎,发觉他嘴角轻微上扬,好像沉浸在自顾自的愉悦当中,但过了会儿,还是笑着叹气,深深感到惋惜:“真可怜。”
“哎,”他忽然一下子将目光移向彭庭献,说:“你不觉得大家都太可怜了吗?其实我帮你们越狱,有一部分原因是看你们都还年轻,不想让你们在这里蹉跎。”
“你看陆砚雪,变化大不大?那帮老东西前阵子那么玩他,一边给他希望,又一边吊着他,每次这小子提出点什么过分要求,他们都知道装聋作哑,找各种理由搪塞回去。”
一顿,程阎勾唇:“———是被逼疯了吧?被轻贱到这种地步,换我我也会疯的,况且这小子一开始刚入狱的时候,不是被澡堂那个狱警强行标记过?当时还要死要活,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整个人就忘了当初的自己了。”
“……环境吃人啊,他绝对没办法跟自己和解,”他笑着摇了摇头,感慨至此,终于引入正题:“所以,我说彭董事长,你真的打算在这里蹉跎一辈子吗?”
他刻意强调了“彭董事长”四个字。
彭庭献一时没有接话。
他非常能理解程阎的出发点,一是身为服刑时间最长的犯人,深知环境对人的同化性,不愿看到一条条年轻生命陨落,二来同为舍友,他也更倾向于先帮助自己。
但先不论他需不需要冒险越狱,单单提起“同化”这一点……彭庭献转念间便想起了某个人。
他想起当初曲行虎配合自己越狱,结果在医务室被裴周驭现场抓包,那时候连他都以为曲行虎完了,但戏剧性的是,裴周驭居然主动承认了自己。
当方头联合所有人一起怀疑他时,一口黑锅从天而降,裴周驭甚至没有辩驳,就那样轻易地低头认了错。
———可“投降”这样敏感的行为,真的会出现在一个指挥官身上吗?
曾经在战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为何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怕,偏偏几句别有用心的污蔑,就足以让他默然认罪。
他并不清楚裴周驭当年判刑的罪名,但既然能被送进八监改造,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裴周驭当时一定反抗非常激烈。
一个可能被绑起来时都要咬狱警一口的人,就在那一幕,当着众目睽睽的面,慢慢举高了自己的双手。
这荒诞的前后对比,和陆砚雪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彭庭献脑子里一直在过裴周驭的脸,良久沉默下来,被程阎看在眼里,以为他终于对越狱感到心动。
于是张开嘴,程阎打算再撺掇他一次。
忽然的,监舍的门被重重敲了敲。
裴周驭将指关节叩在门上,狠戾地打断他们对话,彭庭献一下子看过去,发现裴周驭的表情竟然很不对。
他收起了平日的淡然,竟露出一副警告面孔,眼眸森寒地盯着程阎,注视他,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
指尖指向他的嘴,一个字没挑明,但威慑力已足够。
程阎一下子闭了嘴,兴奋也凝固在脸上。
———这已经不是彭庭献第一次发现了,他非常惧怕裴周驭,无论是裴周驭口出狂言咒骂蓝仪云,还是有时来监舍探望自己,程阎总是躲着他走。
一如此刻,程阎又佯装困倦地爬回了床上。
他打着哈欠,把被子重新盖好,监舍的门也在几秒后被打开,霍云偃将低气压的裴周驭掩盖在身后,清咳一声,沉着脸催促:“出来,彭庭献,有监外来电。”
彭庭献愣了下:“监外?”
“嗯,一位律师。”
霍云偃不太好的语气回荡在走廊,彭庭献眼中却闪过笑意,走出来,门刚在身后被关闭,后颈就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裴周驭大掌握住他后颈,手心上的粗糙撞到他腺体上,彭庭献吃痛,闷哼了声,颇为不爽地转过头:“干什么?”
裴周驭冷眼睨他,不回应。
走廊上升起一股古怪气息,闻了让人感觉压抑,彭庭献“嘶”了声揉揉自己脖子,无视他,跟随霍云偃走去。
他们来到长官办公室,一个电话正朝上放置,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没有被挂断,仍沉默着等。
彭庭献眼尖地看到屏幕上显示了号码,确认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律师。
他快步走过去,立刻喜笑颜开:“喂?”
电话被再次接通,那头顿一秒,不确定道:“庭献?”
“是我。”
彭庭献笑盈盈地说。
电话的免提被提前打开,他表情不加掩饰,被旁边二人收尽眼底,霍云偃抱胸叹了口气,感觉身旁凉飕飕,摸着胳膊转身离开。
裴周驭没走,反倒在沙发坐下,仰头揉了下眉心。
办公室里寂静一阵,律师却终于放下心来。
“好久没联系了,庭献,”他在那头笑叹,然后微微一顿:“我的探监申请一直被蓝小姐拒绝,好在能拜托几位朋友帮忙,她今天终于同意我们通话,虽然只有十分钟,但刚才也亲手帮我转接了。”
“非常善良的一位小姐。”他这样总结。
暗示点到这里,彭庭献自然读懂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下:“是,我在这里也一直被蓝小姐照顾。”
“你这三个月过的怎么样?当时官司没帮你打赢,眼睁睁看你下跪认罪,我也很挫败。”
律师音量小了些,语气也随之沉降。
“听说孟涧上次来监狱看你,你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冲突,庭献,虽然于心不忍,但我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孟涧接手公司之后其实发展还算不错,生意越做越大,泊林盈利非常可观,他也打算再出口一批武器。”
“再”这个字眼被轻飘飘带过,彭庭献却一弯唇:“那我没什么遗憾的了。”
“你别灰心,虽然都是为了公司着想,但你当时急于出口武器的原因可能是太着急了,这样道德低下的行为,换作平常的你,唉……”
律师长叹一口气,彭庭献的笑容却愈发扩大,话锋一转:“你想我吗?”
背后有人起了身。
律师迟疑片刻,因为不清楚蓝仪云有没有在转接后监听,涉及到彭庭献的感情问题,他本能替他防备。
过去五秒,他才低低发出一句:“想……”
蓦地,电话被一只手扣了回去。
彭庭献接着感到一股压迫,男人的胸膛抵在了他后背上,坚硬的制服金属外壳泛起冰凉,他的小腹被堵在桌角,某部分传来酸胀饱满的触感。
咬牙闷哼了声,彭庭献笑得得意:“buddy。”
这称呼很耳熟,裴周驭放在桌上的手顿了一下,虽然没明确问,但他有意识这是条狗的名字。
他不回应,另一只手绕到彭庭献后颈,摩挲而过那块小小的隆起,气味源太近了。
很难让人忍住不咬下去。
彭庭献又掠了眼刚才挂断的电话,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只有两分半,但律师说蓝仪云给了他们十分钟,那剩下的时间,怎么办?
他正感到凝噎,电话忽然又打了回来,律师纳闷至极,每一次震动都让桌面嗡嗡作响。
这次彭庭献率先预判了某人的动作,提前接起电话,放在了自己耳边。
正要开口,举着电话的手莫名被人按了按。
裴周驭主动帮他把电话贴近,紧靠在他侧脸,让他所有声音都能被对方清晰捕捉。
彭庭献笑着回头看他。
裴周驭抱着他后背压过来,嘴唇也贴近了他的腺体,彭庭献察觉到危险,欲出声,嘴上瞬间多了只手。
裴周驭捂住了他的嘴,收回身,冷漠着脸狠狠向他臀部一撞。
彭庭献小腹磕在桌边上。
某人语气平缓,质问道:“爽吗,庭献。”
第85章
庭献。
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亲昵称呼,彭庭献霎时一愣,有点儿没缓过神来,但笑容已经下意识勾起:“你叫我什么?”
“彭庭献。”
“是不是多说了一个字?”
彭庭献锲而不舍地逗弄他,裴周驭神色淡淡,大掌覆上了他左半边的区域,他在比对自己掌心和彭庭献这里的大小。
会进到哪里去。
彭庭献发觉他心不在焉,同时有什么坚硬的物体邸住了自己,比枪口还具有危险性,但触感带上了人体的滚烫。
彭庭献哂笑出声:“裴警官,你的下属好像还在外面。”
裴周驭看了眼陷入安静的电话:“接。”
一下子转过头,彭庭献这才想起自己把律师晾在了一边,他脑中极速回忆刚刚两人的对话,正想着有没有说些不得体的东西,忽然,腰上摸进来一只手。
裴周驭把住他的小腹,摁在他刚刚撞到桌角的地方,问:“疼不疼。”
“……”
办公室里安静一瞬,彭庭献火速挂断了电话。
他牵扯着面容转身,笑得很是无奈:“你最近怎么回事儿。”
“小裴,今天跟我说句实话,”彭庭献端起认真,似笑非笑地发问:“只是想做,还是真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裴周驭最近的表现不对劲,尽管早有察觉,但因为忙于合同的缘故,他一门心思扑在了自己上。
但今天发问,同样也是为了自己。
裴周驭却在这时候缓缓靠近,一手垫着他抵在桌边的小腹,胸膛往下压,悬在彭庭献脸颊上方后漠然垂下眼。
这是一个主动贴近嘴唇的姿势,但裴周驭没有进到最后一步,他只是停在那儿,视线定在彭庭献戒备的唇。
只要主动亲上来。
他就能知道答案。
彭庭献却有另一种感觉,眯起眼:“你在撒娇吗?”
裴周驭注视着他眼睛,良久。
彭庭献呼吸粗重一拍,不知哪根神经被戳中兴奋点,竟轻笑一声,满足他,闭眼亲了下去。
……
/
霍云偃在九点钟准时将彭庭献带回,监狱的熄灯铃响,犯人们端着脸盆出来洗漱。
程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不怎么讲卫生的人,他洗漱能逃就逃,实在身上痒得受不了了,才会从床上翻下来。
这一晚他仍然早睡,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彭庭献洗漱回来时感觉他似乎在做噩梦,他的下铺已经没人,空空如也,连带着自己这边儿都感到一股凄凉。
监舍的灯被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
彭庭献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味了下刚才裴周驭眼巴巴注视自己的模样。
他很少向外人倾诉过这种情绪,但不得不说———他终于又感到一股放松。
久违的,令人身心舒展的放松。
这种兴奋的原因实在太晦涩难懂,彭庭献懒得向外界剖析自我,所以他只是知道,自己从很小开始便对别人的“软弱一面”抱有期待,喜欢故意吊着buddy一块肉,直到看到它匍匐地上向自己眨巴可怜的眼,甚至喜欢欣赏孟涧下跪,按照自己的命令作出一些羞耻动作。
这种掌控别人身心、看到别人因自己而“下贱”的感觉,一向是他骨子里最深层的兴奋点。
彭庭献怀着这份满足沉沉睡去,半晌,他渐渐听到程阎的呼噜声。
黑暗中,每一道声音都被清晰放大,以往这道声音会吵得他睡不着,但同时伴随的,其实还有另一道呼吸声。
睁开眼,彭庭献又朝自己平行的床位看了一眼。
就这么死了。
他陷入一眨不眨的沉思,无意中想起程阎抚摸床单的动作,陆砚雪虽然和他没有结过任何梁子,最大的矛盾也不过是说错了一两句话,但坦白来说,彭庭献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他就非常不喜欢他。
他初识时便对陆砚雪的犯罪能力产生过怀疑,“犯人”这个词对陆砚雪来说实在过于违和,同时陆砚雪身上的目的性也太强,频繁且多次地试图接近自己,白天在食堂跑前跑后拿奶黄包,晚上还殷勤邀请他一起洗漱。
彭庭献一向对别人的亲密行为洞察敏锐,陆砚雪动机不纯,他能猜到,他大概率是想倚仗自己的外界身份,一边等待他和狱警们打好关系,一边试图从自己嘴里套话。
但他太年轻,后来轻易就被自己诈出了真实来历,一个自称来自H星球的人,提及玻璃种翡翠,竟回答不知道。
陆砚雪绝对不来自于H星球。
这是彭庭献非常确认的一点。
而之后霍云偃任职,陆砚雪也仿佛变了个人,愿意委身于霍云偃这位“狱警”,所以,彭庭献猜他大概和霍云偃早就在监外相识,也可能因为霍云偃,提前了解过裴周驭。
他不单单是知晓裴周驭曾经的犯人身份,早在第一次礼堂开会,他就敢向自己断定曲行虎没有死。
后来裴周驭因为情绪波动被带回八监,他更是激动万分,逮着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
坦白来说,彭庭献对曲行虎的认可度甚至要比他高一点。
陆砚雪给人最大的感觉,一是蠢,二是人格上的空洞。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分不清自我的底线在哪里,灵魂被形形色色的棋手操控,最终沦为葬身监狱的一颗棋子。
这很普遍,所以彭庭献得知他死,有那么些许悲悯,但并不多。
他清晰地认知到当下,目前最要紧的事,只有解救他自己。
从一开始来到帕森,彭庭献的目标便比所有人明确得早,他只需要讨好狱警,和身边能影响到自己生活的警官们打好关系。
从最初的何骏、方头、到裴周驭、霍云偃……谁能给他更安全惬意的生活,他就主动接近谁。
他从来不需要按照程阎的期待越狱,因为他早就为自己埋下了期待,在入狱的前一天,他仍然理智在线,用最后的关头委托律师帮自己一件小忙。
这件小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手,也是人生下半段唯一的退路,其余时间,他只需要在帕森吃好喝好,静静等待翻案这一天的到来。
所以他显得比任何犯人都要松弛、悠闲、无所事事,甚至空暇之余,他也想将日子混得更舒服点,免去一场跑操,或者多要一床被子。
———但陆砚雪草率地死了,他的感觉有些微妙。
帕森这个地方暗藏的秘密比他想象中多,明文条令桎梏着所有人,但暗中不成文的压迫更是数不胜数。
先是狱警的刁难,然后监狱长对人权的蔑视,继而将裴周驭“同化”的八监,还有一个个接连消失的犯人。
这很难不让人感到恐慌。
彭庭献自认是个心理素质强悍的人,所以他并不惧怕这里,只是感到恶心和窒息,这与他曾所处的阶级制度不同,仿佛哪个狱警的枪口上染得血最多,哪个就更有话语权。
而蓝仪云之上,仍有蓝家、蓝戎……
他们开天辟地出一个新世界,权力自成一派,所有从其他星球远道而来的犯人都可以随时消失,成为他们说动手就动手时的一枚弃子。
彭庭献讨厌这种感觉,无比,非常。
连裴周驭这种性格的人都可以被逼上战场,沦为没有选择权的傀儡人,今天是陆砚雪,明天又会是谁呢?
他曾经在R星高高在上的贵族身份,在这里,又能撑到哪一天,哪一环,哪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
没有人不渴望自由。
彭庭献从未如此刻般期待逃离。
第86章
泊林武器公司近日接了一笔新订单,R星大部分工厂都加班加点,合力生产孟涧所需要的武器。
他床头那束匿名的花已经枯萎,但就在离开疗养院之前,他回赠给对方一束相同的花。
那花枝叶更茂,颜色娇艳欲滴,透露着新生和活力。
没过几天,对方便继续寄来一封信。
里面附带一笔订金,数额惊人,因为信中点名要泊林最值钱的那件武器。
孟涧对外保密了合作者的身份,给予沈荣琛那边充足的尊重,这一天,秘书敲响他办公室的门,汇报进度道:“孟总,第一批样品已经完工,可以去工厂验货了。”
孟涧正低头搅一杯茶,他垂下眼睫,看绿叶起起伏伏漂浮在上面,勾了下唇:“先去见个人吧。”
“您是说……”
“备车,去茶舍。”
加长版豪华白色轿车在路上行驶,白色一度是R星最尊贵的象征,孟涧同样穿着精致的白西装,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间都尽显成熟商人的气质。
门童替他拉开车门,他落地,微笑着走进茶舍。
这是一片私人会见场所,位于R星球边境,鲜少有人知道这块区域,他由保镖带领着走向包间,门口站立几位西装革履的手下,他们目光睨过他,不作声,但闪身为他拉开了门。
木门摩擦地面,发出沉重而古朴的闷响。
孟涧走了进去,包间内花团锦簇,桌边早已等候一位老者。
他摸着花白的胡须,但鹰眼锐利不减,孟涧恭恭敬敬向他伸出手,老者轻瞥他一眼,大手一挥:“坐。”
伸出去的手就这样被落空,孟涧静止片刻,也不恼,笑着施施然坐下,寒暄道:“好久不见,上将。”
对面坐着的这位,正是C星军功史上最声名赫赫的一位将领,时年六十七岁。
他在去年结束了十年牢狱,刚刚被军事法庭释放,十年前,他和二十一岁的裴周驭展开大战,C星在那一年战败惨烈,裴周驭登上了加冕典礼,他却因献祭大量士兵被告上军事法庭。
后来将裴周驭送进监狱的那一战,由他的徒弟们完成,他们没有再采用人海战术,因为裴周驭狠狠击破过一次,所以,C星从此封存了这个战术。
但裴周驭和蓝擎的那一战,传到了他耳里。
裴周驭又赢了。
即使背后同样是蓝仪云的“人海战术”,但因为带兵的人是裴周驭,所以战胜方又是他。
年迈的将军陷入沉默,包间环绕鲜花的清香,他正低着头,面前忽然推过来一盏茶。
孟涧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伸到他面前,里面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将军不动声色,虽了解原因,但不愿再提某个名字。
“请用,”孟涧将手收回,茶是他亲手泡的,接下来一份合同,也被他亲手递了过去:“最近我新开展了一项合作,对方是您的老朋友,H星球沈家,沈荣琛。”
将军端起茶杯的手一顿。
孟涧笑容加深:“他向我索购一批武器,是庭献当初被判刑的那件,诚然,这是我司目前最值钱的一件武器,我无法拒绝这笔生意,所以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他话说得委婉,但兜兜转转,背后信息点也就一个。
H星球准备进攻你。
将军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指尖在茶杯上轻点,用瓷片清凉的触感冷静自己,他呼出口气,又把茶杯放了回去。
包间被一股寂静笼罩,良久,将军也未作表示。
孟涧聪明地意识到这不是场拉锯战,所以大方笑了笑,率先开口:“我希望这件武器的合作对象依然是您。”
将军冷不丁哼笑一声:“也不怕跟彭庭献一样进去。”
“您会庇佑我的,”孟涧笑着点头:“上次的合作天衣无缝,您拿到了武器,巩固了您的军权,而庭献也被判刑入狱,你我共赢,这是千载难逢的缘分。”
将军终于正色,赏脸回了他一句:“沈荣琛给你出了什么价。”
孟涧如实道:“九位数。”
“呵,”将军讽笑:“他野心不止于此吧,这么一笔重金,整个星际都要被他吃下了。”
孟涧笑笑不说话。
将军一抻袖子,将布满伤疤的手臂撑在膝盖两侧,呼吸间沉浊:“我能给你的价格和上次一样,一分不少,但一分也不会多。”
低于九位数。
孟涧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从善如流:“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讲究情分往来,您为了帮我把庭献送进帕森,也暗中出了不少力,所以尽管价格悬殊……我也愿意将武器直接出口给您。”
他站了起来:“我有一批样品今天已经制成,打算走H星球边境港口,以他们的身份作掩护,向您方输送。”
茶杯被高高举起,他虽站着,却双手握杯深深向将军鞠了一躬,言辞间尊重不已:“非常荣幸能跟您再次合作,祝您身体安康,屡战屡胜。”
他保持着敬茶的姿势,将军纹丝不动地坐在地上沉思了会儿,终于拿定主意,才捞过茶杯,遥遥向他一敬。
两盏茶杯虽未碰撞,却隔空问候了一秒。
孟涧缓缓起身,笑道:“我先告辞,将军。”
外面天色阴下来一些,隐隐有降雨趋势。
秘书及时撑开了一把伞,孟涧钻进车里,整理了下西装,指示司机可以离开。
轿车徐徐发动起来,孟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指尖,盘算老将军和沈荣琛之间给出的价格差。
他习惯将收益摆在第一位,刚才虽然明面上没表示什么,但九位数———换彭庭献来了都不一定能放弃。
秘书这时候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递过来一份合同:“孟总,要不要过目一下,这是彭董……彭庭献留下的设计稿,里面有这件武器的原料汇总。”
孟涧眉宇间闪过不耐,注视他,不说话。
秘书感到头皮发麻,但出于为公司考虑,他还是建议道:“还是希望您亲自检查,这件武器属于万吨级重火力,已经停产很长时间,如果我们再次出售,最好还是……”
“……确保一下不会成为第二个彭董吧。”
R、C星球的两位皇帝一向面和心不和,虽然不像H星一样和C星打得那么难看,但当时孟涧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成功把彭庭献送上军事法庭,最后定刑的罪名也是“资敌叛国罪”。
孟涧仗着在彭庭献那儿感情特殊,所以能够轻松出入他的办公室,那天他拿走彭庭献的私人章,将他的名字和C星按在一起。
第二天,彭庭献就收到了法院传唤。
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孟涧眉头搐动,他揉了揉,敷衍道:“一会儿放办公室,我抽空看。”
秘书应道:“好,孟总。”
第87章
沈家的地下实验室里多了束康乃馨,给死气沉沉的环境带去一丝活力。
沈荣琛这天在操练士兵,他收留的流民中有不少裴周驭的旧部,他们跟随过他打仗,侥幸生存于战场,一听到裴周驭即将被接回,对自己的服从度达到史无前例的高。
于是沈荣琛下发了军令,让他们继续训练,而他擦了汗回到实验室,正欲休息会儿,沈娉婷走了进来。
她把车钥匙一下子甩桌上:“给我换辆车。”
沈荣琛眉骨肌肉绷紧,沉声:“别耍脾气。”
“我一天天的哪儿那么多脾气?”沈娉婷反倒质问他,嗤笑:“你知道从这里到农河的路有多不好走吗?我马上回去上班,不换车,累着了,到监狱又让蓝仪云看我臭脸?”
“你还嫌她罚我罚得不够重?”
沈荣琛面色隐忍:“换什么。”
“换辆白色的就行,不要红,土得要死。”
半晌,她得到一声低低的:“嗯。”
沈荣琛应完,顿了下,又叫住她质问:“小裴最近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伤养的很快,精神气也挺足,天天往五监跑,”沈娉婷语气蔫坏:“霍云偃跟你说了没,他和我们提条件,说带兵出征可以,把彭庭献一块儿带出来。”
提到这个,沈荣琛脸色稍缓,只模棱两可地回:“说了。”
“所以你什么想法。”
“待定。”
“这还需要衡量吗?”沈娉婷感到纳闷,讥讽道:“裴周驭自己在那儿待了十年,要能出来早出来了,从帕森越狱的难度有多大他自己不清楚?还多带一个彭庭献,我看他压根儿没想帮我们。”
“他心里早没有咱们H星球了,充其量也就多看两眼那些士兵。”
沈荣琛没发话。
沈娉婷又被这股熟悉的缄默赌了回去,她早就发现了,自从她被蓝仪云贬职回家后,霍云偃、她父亲的助理、还有她父亲本人,全都表现不对劲。
他们明显对她感到一股防备,有时,并不想把最新情报和她全盘托出。
这感受更糟糕了。
她的性格更不允许她追问,冷笑一声,她从鼻腔里发出轻哼,甩头离去。
助理的身影渐渐代替她出现,一开口,便对沈荣琛压低了声音:“先生,孟涧那边同意了跟我们合作,武器也正式开始生产,还有必要接彭董出来吗?”
沈荣琛回以他一记眼神。
要。
“您如何打算?”
“彭庭献才是泊林的核心,”沈荣琛一针见血道:“咱们这次点名要的武器,原设计师是彭庭献,他当时走私给C星,即使没被投入战场使用,不清楚威力,但看他判刑的力度就知道了。”
“R星皇帝亲自去了趟军事法庭,一个顶尖火药设计师,对整个星球的影响力,不亚于小裴这样的将军。”
沈荣琛思索着眯起眼,放慢道:“孟涧这个人,太贪得无厌。”
“他很适合当商人,但设计能力有限,保不准以后会坐地起价……所以,接彭庭献出来,配合小裴,才是一举两得。”
一个武器设计师,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
完美契合,相辅相成。
助理敛下心神,暂时想不出其他意见,顿了顿,换话题道:“中秋典礼之后的那两个研究员……确认死亡了。”
沈荣琛点头:“按计划进行,派我们的人进去。”
助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研究员,说:“里应外合,这样也能方便接裴将军出来。”
“嗯。”
“但是小陆那边,”助理犹豫:“尸体已经被烧焦了,霍云偃去找过,没找回,我们怎么善后?”
“给他立个碑,和他的父母哥哥葬在一起吧,”沈荣琛低下头,轻轻叹出一口气:“才十八,唉,偏偏有自己的主意。”
提到这一点,他面色转黑,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曲行虎被放出来这件事暂时还没牵扯到娉婷,但你先找理由看住她,不要让她回帕森,蓝仪云一定对她起疑了,我有预感。”
再去,极有可能回不来。
助理当即道:“是!”
时间过去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沈娉婷见到了自己的新车。
沈荣琛虽然有时对她不满,但论宠爱程度,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向来要什么给什么。
沈娉婷戴上一副墨镜,哼哼着歌坐进车里,她马上就要回帕森,今天是休假倒数第二天,她想去见个人。
H星球边境距离C星不远,贺莲寒挑选的住宅位置不错,很方便她开车来回。
把着方向盘,沈娉婷又想起上次那辆车。
贺莲寒,开红色。
十百八九是蓝仪云送的。
“嘀———”。按了下车喇叭,沈娉婷检查这辆车鸣笛的灵敏度,声音很大,反应迅速,很适合贺莲寒这样上了年纪的人。
余光掠过洁白的车身,沈娉婷深感满意,一勾唇,又加快了油门。
半小时后,她在贺莲寒的住宅停下。
鼻尖飘来果蔬的味道,贺莲寒亲手打理的菜园正蓬勃生长,但泥土的气味对于沈娉婷来说有点儿难闻,她捏了下鼻子,捞起手边的过户合同,一步步登上阶梯。
按捺住心底一份小小喜悦,她屈起长指,敲下了门,门上出现扫描屏,将她的脸覆盖在蓝光下。
时间过去半分钟,终于,门开了。
沈娉婷下意识张开嘴,先入为主,嘴角张扬一抹笑。
下一瞬间,门后却伸出了一只猩红色的手。
手的主人将手指摁在了门框上,然后不疾不徐、亲自地打开了门。
沈娉婷一下子定在门口。
门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打开,蓝仪云的脸出现在屋内,她和她对上视线,伴随着门“咚”一声撞击墙壁,重重回弹了过来。
天地消音,时间仿佛被按下静止,沈娉婷脸色急剧煞白,条件反射去摸腰间的枪。
蓝仪云却近距离面对面地打量她,眼眸下睨,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她将双手插进口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近距离打量她。
———沈娉婷的位置比她低一个阶梯,正因这个动作一出,她才得以和她平视。
她看着沈娉婷的眼睛。
眼中是浓浓化不开的讥笑。
第88章
“你怎么在这儿?”
沈娉婷先发制人。
她质问的语气脱口而出,俨然还没卸下家里那副大小姐模样,但话一出口,面色又闪过古怪。
蓝仪云整个过程的表情要比她镇定得多,只笑,不语,但凌然的巴掌已经挥了起来。
眼看指甲就要擦过沈娉婷眼角,忽然,一只苍白的手将她截住。
动作一停,她和沈娉婷同时向后看去。
贺莲寒的衬衣敞开大半,胸口裸露出来,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她胸膛轻微起伏,克制着呼吸,脸色乌沉道:“别脏了我门口。”
蓝仪云没有挥开她的手,任由她抓着自己,但眼神很快转移,定在沈娉婷脸上,笑道:“听到了吗?滚不滚,枪指我一个试试?”
沈娉婷按紧腰上的枪,不动。
剑拔弩张的气氛快要顶破房屋,贺莲寒感到头痛,一把将蓝仪云拽回了屋里,然后甩门,将沈娉婷隔离在门外。
蓝仪云肃杀的目光狠狠掠过她,脸一冷,冲到门那边就要继续,同一时间,门外也响起了沈娉婷的踹门声。
她毫不客气地给了门板一脚,然后低骂句什么,冷笑离去。
蓝仪云直接掏出了外套里的电话,她在附近安插保镖,随时一声令下,沈娉婷就可以走不出这里。
这个行为没有得到阻拦,她拨通了手机,但是,身后淡淡响起一声:“蓝仪云。”
“不要让我失望第二次。”
电话同时被接听。
“蓝姐,有什么指示?”
蓝仪云浑身都静止了一秒,第一次气到发笑,她胸膛震动了两下,没出声,但是当着贺莲寒的面把手机举了起来。
她注视着她,歪一下手机,要她自己过来挂。
贺莲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动作自然且毫不畏惧,一下子点击了挂断。
电话在下一秒被紧接着甩出去。
“嘭”一声,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蓝仪云平视着身高和自己接近的贺莲寒,眼中冷然逐渐消散开来,但面部仍有抽搐:“喜欢?”
贺莲寒强忍眉头:“谁。”
“我。”
“不喜欢。”
“外边那个。”
“……”贺莲寒感到疲惫:“你有意思吗。”
“你们差了几岁?”蓝仪云抓住重点,要笑不笑地盘问:“她入职资料上显示二十二,你多大了,贺莲寒,现在喜欢这么年轻的?”
贺莲寒静静看着她。
蓝仪云无端感到一股烦躁,越是被冷处理,越是熊熊燃烧:“她比我都小七岁,你害怕她?我帮你杀了她行不行?”
贺莲寒深深拧眉:“我刚才说多少遍了,短信确实是她发的,但没有对我造成伤害,上次只是……”
“你敢说她对你没意思?”蓝仪云怒极反笑,习惯性去掏腰后的烟,戳穿道:“刚才替你看见了,她手里拿着过户单呢,车是新的,想送你啊?”
贺莲寒噎了下,转头咬牙嘶出一口气,深感无力。
蓝仪云却认为这是一种默认,于是更加来劲:“跟我断联这么久,自己搬这儿荒郊野地来,不种菜,搞上妹妹了?”
贺莲寒又挂起一片沉默,她每次都不知道该这么应对蓝仪云这种状态,一吃醋,一猜忌,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判定为狡辩。
她的情感冷漠和警惕不是天生,但非常让人心累。
蓝仪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贺莲寒缄默了一阵儿,等她自己发泄完,缓了缓,才开口道:“小沈刚才的车我看到了,白色,她应该不知道我这辆车是自己买的。”
开了快十年的红色轿车,并非蓝仪云赠送,而是她亲自选的颜色。
贺莲寒喜欢红色。
所以蓝仪云指甲油的颜色从未改变。
眉尖轻微颤抖,贺莲寒一时冒出来许多话想说,但字句到了嘴边,又突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感到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恶心,那与她记忆中的童年情感格格不入———这一秒,贺莲寒又选择了沉默。
蓝仪云本想也说点什么,一张嘴,又哑火。
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出了某个数字。
七岁。
如果以她现在的年龄俯瞰沈娉婷,一眼便可以望穿她的鲁莽、孤勇、自命不凡和年轻气盛,那贺莲寒呢?
她和贺莲寒同样差七岁,在贺莲寒眼里,她是什么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堵塞感涌上胸膛,蓝仪云猛地抓了把自己断裂的短发,她把自己剪得很难看,今天来势汹汹,根本没顾及要整理一下形象。
裴周驭那天在办公室给她主意,言辞敷衍,只撂下一句“那你就去找”。
因为他自己是行动派,所以懒得听蓝仪云在这儿废话。
蓝仪云从那之后琢磨了几天,一边命人调查沈娉婷,一边时刻监视贺莲寒。
但今天,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她就来了。
还正好撞上沈娉婷过来送车。
———贺莲寒压根儿就不喜欢白色,她连小时候的睡衣都习惯穿红色,但自从这个颜色出现在自己指甲上后,贺莲寒为了避嫌,不得不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换成了白色。
她不会接受沈娉婷送的那辆白车。
就像不允许自己试图利用红色接近她。
屋外闷响了一声,雷云翻涌,似是要下雨。
蓝仪云手里攥着根烟没点,她从未像此刻般感到心力交瘁,目光掠过贺莲寒的胸膛,她看到她还在流血。
烟身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语,蓝仪云铁青着脸去拿医药箱。
她的肩膀擦身而过贺莲寒,贺莲寒下意识抬起手,以为她又要冲出门发火,一句“要下雨了”卡在嘴边,一顿,她看到蓝仪云停在了药柜前。
轻车熟路地拿出她已经用了数十年的医药箱,蓝仪云翻出包扎用品,转过身,一脸冷漠地给她扔了过来。
“我不会,你自己弄。”
贺莲寒:“……”
她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沉默着捞起了棉纱和绷带,坐到沙发上,给自己脱衣止血。
蓝仪云全程在旁边站着盯她。
一道雷声很快劈下来,闪电划破屋外的天空,屋内昼亮一瞬,同步下起了沉默的雨。
贺莲寒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
蓝仪云今天不请自来,私自闯进她家里,刚才她们爆发了激烈争吵,她情绪罕见地失控,捡起地上碎玻璃划伤了自己。
蓝仪云才消停下来。
然后紧接着沈娉婷敲响了门。
回忆到这里,贺莲寒莫名有些发笑。
她时常感觉疲累,一方面是工作压力的身体冲击,另一方面是精神上的自我压抑,在离职帕森之前,她一直将自己圈定在一个目标里:她要救一把蓝仪云。
蓝仪云曾经不是这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这个“曾经”的时间其实很短,在她十四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她的养父兼师傅将她带到了蓝家庄园,这是她正式成为蓝家家庭医生的第一天,她认识了蓝仪云。
彼时只有七岁的嫡长女,从马术课上摔下,脸上泪痕尚未擦干,已经知道该如何独自就医。
她甚至比她还清楚医务室的构造,告诉她,去西屋的第二个柜子拿碘伏,然后拿病历本,然后去叫她师傅。
贺莲寒有点儿局促,她第一天上班。
蓝仪云就坐在病床上流血,膝盖那块儿缺了一块肉,但她不哭也不崩溃,反而显得很傲慢,垂着眼睛像指挥一个下人一样,告诉她最快速有效的解决方式。
这是与生俱来的领导思维,她的优势从这一年便显现。
而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份“优势”太引人注目的原因,渐渐的,蓝仪云来医务室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但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马术,偶尔听她倾诉,只有简单两个字。
蓝擎。
同样是S级Alpha出身,同样贵为家族嫡子,以蓝擎为首的这帮男性Alpha似乎自动组成了联盟,从生理性别出发,全方位地反对和打压蓝仪云。
即使蓝仪云任何方面都做得比他们出色。
忘了从哪天起,蓝仪云逐渐痴迷于这种“竞争”。
她常挂在嘴边的话,不再是“姐姐,我有点疼”,而变成了———“贺莲寒,我要赢”,于是一次又一次成为胜利者,她和蓝戎预设中的模样愈发接近了。
蓝戎只夸过她一次。
“仪云,你下次还可以做得更出色。”
思绪在这里被打断,贺莲寒走神,棉纱从胸口脱落了下来,她恍惚了下,正要低头去捡。
旁边却递过来一张崭新的棉布。
蓝仪云举着手看她,还是那样的眼神,不太耐烦,但仍然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跟她说:“你他妈脑子里能不能不想这么多。”
第89章
贺莲寒哑然。
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将心思抽离出来,看着蓝仪云的眼睛说:“我想什么了?”
“想一些净给自己压力的东西。”
一愣,贺莲寒板起脸:“是我给自己徒增压力吗?”
蓝仪云刚一张嘴就被她打断:“别人不了解你,我还没见过你以前什么模样吗?提醒你不止一次了,你从接手帕森之后的所作所为、每一次决断,都在挑战小时候的你自己。”
“挑战”这个词让蓝仪云微微眯起眼,她本能地想一嗓子呵斥下去,但陡然想到两人目前的关系,又抿嘴,憋着气换上另一种说辞:“人总会长大的。”
“没有。”
贺莲寒立刻否决她,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你只是在长歪。”
“你只是在按照蓝叔预设中的数据成长而已。”
———这话太刺耳了。
蓝仪云果然有些无法忍受,语气剧变:“你有完没完?”
“他事事都要求你争第一,所以你才是一号实验体,”贺莲寒无情揭穿道:“八监实验体的命名从二号开始,为什么,有什么意义,你自己其实有数。”
那块纱布直接兜头砸了过来。
它盖住了贺莲寒的侧脸,她的脸也跟着一歪,但贺莲寒没来得及伸手取,蓝仪云的腰紧接着弯下来,指甲一戳,钳住她下巴惩罚性地将纱布塞进她嘴里。
贺莲寒被堵得说不出话,手腕立马抬起,回握蓝仪云作乱的手,然后逐渐收紧,将她的腕骨攥得通红。
蓝仪云瘦了不少,她是医生,知道攥哪里最能让她疼。
蓝仪云突然像触电一样松开手。
虎口感到一阵酸麻,她手掌颤抖,不知道哪个穴位被麻痹神经,青筋一跳一跳地抽搐起来。
咬牙甩了甩,她脸色更难看:“仗着我喜欢你,一次比一次没数是吧,贺莲寒?”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贺莲寒注视她眼睛,理性地纠正她:“我没有一天喜欢过你,从十四岁到现在,从没有任何一次把你当作爱人看待,但我是医生,我想救你,是我的本能。”
“之前在帕森,因为有蓝叔这层关系在,我看到再多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抛去我们头顶这些长辈,蓝仪云。”
她突然顿住,深吸一口气:“你已经做得足够出色,我希望你过得好。”
蓝仪云不怒反笑:“我现在过得就很好。”
“不。”贺莲寒疲倦地摇了摇头:“很快就不是了。”
“仪云,你人生的下坡路才刚刚开始。”
……
星历717年,秋末。
在蓝仪云和蓝擎内战后仅一个月,H星球边境又重燃硝烟,两个沉寂数年的星球突然开战,沈家主动出兵,打了C星一个措手不及。
带兵的人是沈荣琛的女儿。
沈娉婷。
战事突发,迅速传播整个星际,C星皇帝没有任何准备,只好紧急派出了那位刚出狱的老将军。
他们本不打算再重用他,但论与H星球交战的经验,这位将军即使臭名昭著,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最合适人选。
他和他的徒弟们带兵出征,十万大军压境,如一团乌云般缓缓笼罩了整条边境线。
队伍的最后,跟着一辆辆卡车。
上面的东西全部被黑布覆盖,看不清是物资还是武器,但从骑兵们的步伐来看,C星这边从容不迫极了。
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立在机甲上,举着望远镜,向对面远眺。
沈娉婷悠然骑在马上,笑得一脸嚣张,她束起了高马尾,身后皆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老将军拧动了下望远镜,拉近距离,观察这些人的脸。
他看到几张熟面孔。
这其中,居然有裴周驭的旧部。
徐徐放下望远镜,老将军的脸部搐动了下。
这几个旧部的神情气质明显异于常人,即便印象记不大清了,但只看他们的站姿,就能捕捉到一股熟悉的肃杀气息。
裴周驭带出来的兵。
沉默裹挟全身,老将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他们向他回以点头,表情也变得些许凝重,但转念一想身后那些卡车,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战场的另一边,沈娉婷也注意到这片黑布。
她被风沙眯得睁不开眼,骑着马小幅度踱了几步,论单兵素质和物力财力来说,他们和C星不相上下。
但看最后面那几辆卡车,隐隐有一丝不对劲。
孟涧延迟了交付日期,说他们H星球边境远,从R星运输过来十分麻烦,颇有坐地起价的意思。
好在她的父亲早有预判,一边继续和孟涧对峙,一边腾空了军火物资库,挪用他们自己研发的武器。
虽威力不如泊林,却也仍绰绰有余。
打的就是措手不及。
想起前几日被蓝仪云摆了一道,沈娉婷面色更寒,挂起一张笑里藏刀的脸,将手中战旗横扫向下,然后抡一圈,直直指向天空。
旗面在风中划破一道口子,声音铮铮,沈娉婷的暴喝随之而起:“全军听令!随我军旗!杀——!”
战火呈燎原之势从边境蔓延四方,C星被袭击得突然,蓝戎自然也接到了求助。
八监所有研究员被紧急召回,他们深夜押送曲行虎,跟随蓝戎抵达C星,不知在密谋什么决定。
与此同时,蓝仪云下发了一则通缉令。
赏金高达千万,她点名要沈娉婷的人头。
短短一夜之间,整座监狱都变得气氛诡谲,猜忌的乌云压在了每个人头上———方头偷了钥匙,沈娉婷背刺蓝仪云。
监狱长秘书这个职位,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H和C星球开战当晚,彭庭献成了第一个到达新闻室的人,自从孟涧探监之后,每晚八点钟的新闻联播成了他最关注的对象。
他从程阎那里顺来一袋瓜子,优雅端坐在椅子上,嗑的时候也不发出声音。
但他表情很愉悦,这是大家都明显注意到的事。
彭庭献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不仅允许犯人们主动靠近他,偶尔也会参与闲聊,笑呵呵地和大家聊两句。
此刻,旁边一个犯人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很自然地开口:“给我抓一把呗?”
他朝他手里瓜子瞥了两眼。
彭庭献眼眸微动,侧视了下旁边这个人,看到一截白晃晃的腰。
这是个omega。
他悠悠转过头去,笑着打量对方,发现他不仅皮肤白,还刻意把腰上的囚服往上卷,露出肚脐和小腹下方的一片纹身。
暗紫色纹路蜿蜒而上,是带有某种意义的藤蔓。
彭庭献笑意加深,捞出一把瓜子,抓在手里,但发出了“啾啾”两声。
omega勾起唇,看着他眼睛张开嘴,然后伸舌头。
彭庭献随手丢了过去,omega张嘴含了一下,却没有接住,他的脸颊紧接着感受到两巴掌,不轻不重的,彭庭献用一种惋惜的语气笑着教训他:“好笨啊。”
omega舔了下被打中的嘴角,轻声细语地说:“谢谢彭先生。”
两人互动一来一往,全被身后的霍云偃收入眼中。
他斜靠在门框上,监管着整个新闻室的犯人,房间里有些吵,但彭庭献在哪儿都能轻易捕获所有人的眼光。
暧昧气息太冲了。
霍云偃用舌尖顶了下口腔,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最近在忙调查海拉明药素的事,懒得去管彭庭献。
刚一转身,屋内悬挂的播报屏同时响起。
犯人们突然爆发一阵惊呼,有人念出沈娉婷的名字,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场面隐隐有失控迹象。霍云偃咬着后槽牙“嘶”了声,狠狠抓了把红发,又转过来。
忽然间,一道男人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裴周驭的脸上又久违地戴好了嘴笼,八监的研究员全部外出,蓝仪云怕他趁机动乱,又重新禁锢住了他。
但这不是重点,比起他身上浓郁得令人发指的信息素,更夺目的是他眼球。
红血丝根根暴绽,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直直盯着彭庭献。
彭庭献身旁那位omega发出惊呼,恐惧得连连后退,屋内其余omega也被带动着发热,室温急剧攀升。
霍云偃使劲握了下裴周驭的肩,以遏制的力度,提醒他冷静。
裴周驭的脖颈上同样佩戴监测仪,但此刻冷冷清清,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播报屏在此时发出声音:“H星球沈家与C星大战揭幕,C星背后军火供应商不明,疑似印有泊林图标。”
“彭庭献。”
身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但彭庭献充耳不闻,缓慢站起,然后直勾勾审视播报屏。
裴周驭又毫无起伏地叫了他一声。
彭庭献不回头,但下意识安抚:“安静点。”
“要我亲自过去抓你吗?”
第90章
下一秒,播报屏被直接关闭。
霍云偃悄无声息地放下了遥控,然后隐身到一旁,冲两位巡逻狱警发话。
播报室的犯人们很快被带走,尤其因受裴周驭影响而发热的omega们,优先撤离现场。
偌大房间内显得有些空旷,霍云偃留到了最后,临走前和裴周驭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头顶有监控。
众人散场,彭庭献是这时候不紧不慢转过身来的。
他一摊手,模样很是无奈:“小裴,你这样就有点不讨人喜欢了。”
裴周驭一步步向他逼近,直到站在他面前,作为信息素发源地,彭庭献身上的气味几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裴周驭皮肤里。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彭庭献悄然后退两步。
牙齿痒得让人难受。
裴周驭忽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彭庭献注意到他在此刻有一个类似“拥抱”的动作,两只手微微抬起,但转眼又本能地放下。
彭庭献不自觉勾了下唇,但点到为止,他今晚没有兴趣继续教裴周驭该如何撒娇。
转过身去,彭庭献又重新打开了播报屏。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两手环于胸前,时不时发出吐纳的呼吸声。
似乎有些紧张。
裴周驭鼻梁上的止咬器耸起来一下,克制住滔天的生理欲望,冷脸站在他身后。
彭庭献看播报屏,他看他的背影。
屏幕亮了起来,新闻已经接近尾声,战争画面被实时传输,彭庭献看到沈娉婷的侧脸一晃而过,她脚下踩着马蹬,一剑劈向C星将领时毫不手软。
与此同时,一辆辆卡车也驶入前线,接替了机甲的位置,然后一掀黑布,将里面的庞然大物暴露出来。
———大量万吨级生化武器。
彭庭献的双眼在此刻骤亮,尽管武器上被隐去了公司图标,甚至更换了外漆颜色,但这是他的作品。
他可以仅凭这一个画面肯定,这是他的作品。
屏幕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夜间无线电不稳定,战场画面因为武器辐射的影响而抖动,高频闪烁了几下,最后突然切断。
一切,都消寂在黑暗里。
播报屏默默无声,倒映出两个男人的侧影。
彭庭献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忽然笑着对上裴周驭的眼睛,叫他:“小裴。”
“嗯。”
“裴周驭,”换了个正式点的称呼,彭庭献笑容晦暗:“你以后会想我的,对吧?”
……
/
“嘀——嘀嘀嘀———”
监测仪接连发出声响,裴周驭被紧急召回,由霍云偃带往八监,蓝仪云电话轰炸不断,她那边第一时间收到了监测仪的波动,但正跟父亲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无暇顾及空无一人的八监。
但她的怒火只增不减,在电话里冷声道:“裴周驭,别给我第二次找事儿。”
通话安静下来,半晌,她得到一声轻笑。
霍云偃也因这声笑诧异地抬起头,他盯着裴周驭,没料到他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但这样的状态看似轻松,实则非常违和,就在刚刚,彭庭献不知说了些什么,裴周驭脖子上的颈环突然报警,红光几乎照亮了整间新闻室,幸亏霍云偃提前留了个心眼,因为担心裴周驭失控,他在最短时间内折返回来。
他迅速拉开了两人,发现彭庭献脸上的表情也十分错综复杂。
他瞥到他有一瞬间闪过警告,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心凉的阴狠,最后还指了裴周驭一下,只是依然嘴角挂笑。
笑着威胁人什么的,彭庭献最拿手了。
裴周驭的步伐在前方加快,霍云偃急忙跟上,他们回到了空荡荡的八监,霍云偃迅速去切监控,裴周驭却倏然冲进了实验舱。
猛地一咬牙,霍云偃当机立断加快速度,监控被接连关闭,他转过身,却听见“哗啦啦”一声响。
实验台上滚下来许多药剂,裴周驭从未像此刻一样手忙脚乱地翻东西,他没给自己戴任何防护手套,虎口大面积擦过碎玻璃,鲜血随着化学药液一起流下来。
台子边缘在滴血,他的手也在疯狂地抖,霍云偃注意到他指甲的颜色泛出了乌青,那是残留在他体内的催化剂。
过量毒素腐蚀了神经,每一次易感期,裴周驭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割裂和剧痛。
他的双眼极速蹿出红血丝,呼吸粗重难忍,整个人静止了一瞬,忽然又抬手,狠狠挣了下自己的嘴笼。
仰起脑袋,裴周驭喉结滚动了一遭又一遭。
就这一瞬间,霍云偃感觉他马上要疯了。
嘴笼由硬铁制成,他的鼻梁上很快显现红痕,理应是酸痛难忍的冲击,但裴周驭只是红了眼眶,一身不吭,三两下脱去了上衣。
没有丝毫犹豫,他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浸泡池。
就在前几天,曲行虎刚刚被冷却在这里。
霍云偃心脏停跳半拍,马上冲过去拉住他:“少……裴周驭!”
“别依赖这些,别进去,”他紧抓他胳膊,齿关不受控制地打抖:“你要戒掉这些化学药物,你还有救,真的,我们马上带你出去了,不要再碰这些,不然真的完了……”
裴周驭一咬牙,用整个手掌覆盖住额头。
他抿起下唇,深深闭上眼,浑身战栗的同时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上去似乎很想说点什么,但仅仅只是面颊搐动,并不懂如何开口。
表达,是比腺体更严重的病。
霍云偃见他停下来,继续放缓语速安抚:“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抑制剂,少将,别冲动,我们出狱之后还有一百种可能性找到解药,你别着急,冷静点,冷静……”
他眼神闪烁了下,将某句话故意放轻了音量,正欲转身,后面及时响起一声:“霍云偃。”
脚步一下子顿住。
“你查到结果了。”
霍云偃一点点转过身来,对上裴周驭目眦欲裂的眼睛。
他明明已经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但数不清多少次,就像此刻一样,一边颤音一边克制着发问:“我让你查彭庭献,结果在哪里。”
“我……”霍云偃稍一停顿,沉着声音说:“现在不方便告诉你。”
“到哪一步了。”
“少将,你现在……”
裴周驭忽地打断他:“我没救了。”
“是吗。”
霍云偃下意识一皱眉,紧紧抿了下嘴,他的理性要他现在反驳裴周驭,但隐瞒和欺骗,又是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于是接不上话,实验舱内缓缓涌入一股水流。
气氛仿佛被一片冰河包裹,浸泡池内散发出解药的味道,裴周驭立于池边,离解药只有毫厘之差。
触手可及,却又被迫却步。
裴周驭又发出刚才那样的轻笑。
霍云偃瞬间抬头看他,隐隐有些不安:“少将,彭庭献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裴周驭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顿道:“他要翻案了。”
“减刑?”霍云偃诧异:“直接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比被我们带出去安全。”
霍云偃因这句话小小停顿了一下,他难掩担忧地看着裴周驭,曾经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彭庭献事事以自我为先,裴周驭对他付出真心,只会加重情绪障碍。
他缄默片刻,试着张开嘴,下一秒,却被一句毫无征兆的话打断。
“我标记彭庭献,后果是什么。”
霍云偃戛然而止,有直觉他关心的并不是他自己,如实道:“……彭庭献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确实是标准意义上的100%匹配度,他自己也很可能不知道腺体有问题,我查到他之前每一次注射的抑制剂都是量身定制,里面混入了海拉明,剂量正好和你匹配,所以能被你闻到信息素。”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你唯一的解药。”说到这里,霍云偃语气不自觉降了下去:“外面或许会有第二个彭庭献。”
底气越来越不足,话题终止,他无法再欺骗下去。
彭庭献罕见的体质、精准匹配的药量、还有长达二十八年的注射期,每一个无心插柳的细节环环相扣,才形成了能解救裴周驭的唯一漏洞。
“海拉明”这一药素,八监研究员早早便筛查到。
但他们并未深究,因为裴周驭找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今年,彭庭献入狱了。
浸泡池内的水缓缓而流,两个人都没再出声,裴周驭胸腔起伏的幅度缓下来,一个字都没有再表达。
霍云偃以为他心死,仍执着地补上一句:“出狱之后,我们重新找治疗方式,如果找不到,那大不了……”
再去找彭庭献。
他这句话没有明说,裴周驭却能读懂他的隐晦,目光淡淡掠过他,声音比法庭上的仲裁锤还要冰冷。
这一次,他亲口宣判自己的死刑。
“彭庭献不会再配合我。”
第91章
轰隆隆———
一场秋雨突发,边境炮火不断,天色完全黑下来,能见度只有区区一根手指。
沈娉婷浑身雨血地从战壕爬出来,她抬起头,一眼对视上一颗断裂的头颅。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被炸碎在她面前。
沈娉婷许久没缓过神来,背后有人撑了她一把,她反手借力而起,望向对面寂静的敌军。
夜雨中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进攻。
背后传来一声:“……都,都死了?”
这声音将众人唤醒,注意力都投向了那些卡车,车身被炸得七零八落,在老将军揭开黑布后不久,它们忽然原地泄露,发生了巨大爆炸。
C星士兵被炸得惨不忍睹,战局一时间逆转,诡异的气息降临整个战场。
远方响起哀嚎声,似乎还有人幸存。
沈娉婷攥着军刀,用力抹去脸上的血,她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怒拉缰绳,将马蹄悬空扬起。
战马冲破雨夜,嘶鸣一声,驮着她冲向敌军。
“撤!撤!快分散撤离——!!”
残兵败将们乱了套,C星溃不成军,电报营里涌出来一批援兵,但沈娉婷来势汹汹,手掌横劈,一枚炮弹立刻精准投到他们面前。
“嘭———”
炮火声响起,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片轰隆,边境的大门突然敞开,一批重甲援兵及时赶到。
为首的将领被黑布覆面,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显然是个女人。
沈娉婷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
她胜负欲的血液瞬间燃烧,兴奋瞪大眼,看向后方城楼上的父亲。
沈荣琛一直在纵观战场,此刻也发现了这批援兵。
能在这时候赶来支持C星的人,除了蓝家,别无二人。
少顷,沈荣琛回以一记手势。
沈娉婷得令,在雨中吹响冲锋号,厉声怒喝:“冲!别退———!今晚一举拿下!!”
士兵们倾巢而出,刀光剑影霎时纷乱,血和雨交织混合,淋在所有拼杀者的头上。
大雨滂沱,一条条生命在今夜无声无息地陨落。
隔天清晨。
孟涧早早起床,站在落地窗前,窗户上不断有雨丝滑下,他神志有些恍惚。
就在凌晨,他接到通知,C星那位老将军死了。
尸骨无存。
他出口的那批武器在原地泄漏,C星士兵无一生还。
床头的电话疯狂响动,C星皇帝、合作商、秘书和大大小小的下属都向他发出了疑问,要他出来解释情况。
解释?
孟涧手心一抖,燃烧的雪茄掉落在虎口,他半梦半醒地想起那天秘书对自己的忠告,他让他再次检查一遍合同。
可他没有。
因为是彭庭献留下的东西,他一不愿面对他的才华,二没有能力去调整,所以———他直接出口了那批武器。
窗外猛然劈下一道雷,雨下得更凶了。
孟涧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滑下,他用手背蹭了下脸,摸到一片湿润,他呆呆站立了一会儿,忽然发出声笑。
双手捧住脸,他五官狰狞着边哭边笑地蹲了下去。
“彭庭献……”
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孟涧狠狠将烟头烫在了自己的断指上:“彭庭献……庭献……”
嘭!
骤然一声巨响,房门被警棍破门而入,这帮人直接捅穿了一个窟窿,一只张牙舞爪的手伸进来,反手开锁,然后一脚暴力地踹开了门。
孟涧极速站起,掏枪,转身,一气呵成。
“把枪放下!”
特警用枪和盾指着他,厉声暴喝:“双手抱头!蹲下!孟涧,不想判死刑就配合调查!”
孟涧愣了下,继而扯出一抹笑。
他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死啊。”
他举枪的手臂绷得笔直,脸部却扭曲成一团:“那就死刑啊!!我有什么罪?警官,谁敢指控我有罪?!”
“C星皇帝亲自给你下了通缉令!”
特警愤怒斥责道:“我们逮捕你,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走军事法庭,公平判刑,你还有上诉的机会!”
公平判刑。
这四个字让孟涧彻底僵化,一股戏剧性的讥讽感席卷全身,他笑容诡异极了。
如果真的有公平,彭庭献就不会被关进帕森。
他怎么也没想到,彭庭献原来早就对合同动了手脚。
他利用他的信任将他送进帕森,而彭庭献同样了解他,吃准了他的商人本性,为日后再动用这份合同埋雷
这次,整个C星都要和他陪葬。
“砰——!”
混乱中,不知谁枪口走火,打响了第一枪。
孟涧条件反射地抱头,正欲还击,第二枚子弹接着射中他的小腿,他瞬间被贯穿皮肉,轰然倒地,发出一声痛苦惨叫。
他的膝盖重重撞击地板,双膝下跪,血从裤管里蜿蜒而出。
脸上的湿润比血还要汹涌,孟涧被泪水模糊视线,整个人好似被抽去魂魄,只会本能地一遍遍重复彭庭献的名字。
眼泪接连砸在断指上,那里一圈泛白,是伴随他长大的戒指烙印。
八岁那年,他亲手为他们二人拍下订婚钻戒,后来一次次盛大表白,也不过是在履行幼时的承诺。
他喜欢彭庭献,从一而终。
但彭庭献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
彭庭献的冷漠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孟涧猛地直起身,狠狠砸了一拳自己的心口,他像个失去形象的过街乞丐一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然后又突然大笑,将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通通发泄出来。
特警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开枪,孟涧却缓缓深吸一口气,摇晃着站起来,一只手扶腿,另一只手举高了枪。
他摆出投降的姿势,笑容牵扯痛苦,哑着嗓子喃喃:“……警官。”
“讲。”
“我,可以配合调查,但烦请您帮我一个忙。”
孟涧侧过脸,看向床头震动不断的手机,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缓声开口:“我想打一通电话,给蓝仪云。”
“帕森监狱?”
“或者她的父亲。”
……
/
C星战败的消息迅速传播,H星球沈家浮出了水面,以战胜方的身份,正式登上星际权力斗争舞台。
他们扬言将在半年内消灭C星,重塑H星球。
C星军队遭到史无前例的重创,皇帝大发雷霆,当即勒令蓝戎交出彭庭献,要求其作为证人出席军事法庭。
哪怕最终无罪释放彭庭献,甚至自身受损,他们也铁了心要与孟涧追责到底。
大雨连着下了几天,星期一。
彭庭献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悠哉洗漱完,然后叠好被褥,精神抖擞地等在门口。
霍云偃准时开门,一眼就看到他笑容无比灿烂。
还是那么松弛。
“早,霍警官。”
霍云偃眼神逐渐眯起,他昨晚接到了通知,今天将有一位律师抵达帕森,与彭庭献正式会谈。
大概率是上次打电话的那位。
但他这次申请是由蓝戎亲自通过的,他跨过了蓝仪云,代替监狱做出决定,在C星刚刚战败的这一敏感时期,就这样允许一位律师进来。
这么看,彭庭献确实要翻案了。
彭庭献的心情非常舒畅,他察觉到霍云偃走神,只是愉悦一笑:“小霍,在想什么呢?”
霍云偃因这个称呼扯了下嘴角。
他颇感无语,有点不爽地顶了下腮,后悔没把裴周驭带来现场看看。
彭庭献冲他眨眨眼睛:“带路吧,霍警官,今天不能陪你玩了,我的律师要等急了。”
两人离开监区,来到了六监的探监室,这次不再是孟涧那间临时场所,而是监控密布,门口驻守着警犬。
彭庭献和一只警犬对上视线,对方不似sare,对他的表情反而很友好,板着脸冲他偷偷吐了下舌头。
彭庭献伸手要去摸,正笑着,手腕冷不丁被人截住。
裴周驭出现在身侧,和他一同弯腰,但阻止他这个行为后,又面无表情地直回了身子。
霍云偃睨了这只警犬一眼。
哂笑道:“你真敢摸。”
警犬旁边的训导员也微微一皱眉,善意提醒道:“这只是防暴犬。”
简而言之,这是最危险的犬种。
彭庭献干笑了一下,一挑眉,打趣:“怎么这么会伪装。”
他继续往里走,余光不经意掠过裴周驭,发现他虽然停在身边,但并没有再靠近自己。
甚至也没有看自己。
脖子上的监测仪冷冷清清,他不再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一位狱警催促:“赶紧,探监时间有限。”
彭庭献不语,抬脚进入屋内。
偌大探监室被一分为二,律师已经等候在对面,彭庭献落座后,走廊上的人纷纷围上来,透过玻璃监视二人。
屋外群狼环伺,四个墙角也都有监控。
彭庭献双手被“咔嚓”扣进椅子里,这一次他确确实实动弹不得,于是选择将后背靠在了椅子上,先为自己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再看向对面的律师。
熟悉的帅气面孔,他还是穿得那么一丝不苟。
律师和他年纪相仿,不过眉眼间多了丝沉稳,开口时还像以前一样喜欢注视他的眼睛:“庭献,好久不见。”
“恭喜你,等到这一天了。”
彭庭献肩膀放松,久违地展露真心一笑。
律师从头到尾打量他,发觉他明显消瘦的面容,胳膊上也露出青青紫紫的伤痕,还有洗得发白的囚服,不太像样的棉衣。
一时间,他感到鼻酸。
彭庭献虽笑着,但他无法融入这个环境,这是事实。
时至今日,他仍觉得彭庭献被逮捕那天像一场梦,法庭传唤来得突然,办案人员拿出了盖有他印章的合同,署名确实是彭庭献本人,但合作的另一方,是臭名昭著的C星。
就在那天下午,彭庭献的公司、名节、地位包括父母全都离他而去,全方位的人生打击像雨点一样砸下,但就是这样崩溃的程度,彭庭献却依然理智在线,为自己谋出最后一条生路。
入狱前夜,他委托自己回到办公室,找出了孟涧指控他的那份合同。
他们修改了其中一道关键原料。
———孟涧发现不了,商人和设计师的本质就在这里。
孟涧重利轻本,永远意识不到一个公司真正的底蕴掌握在谁手里。
后来,彭庭献怀着复杂心情入狱,他不需要痛哭,更不需要像其他犯人一样冒死越狱,在帕森的生存任务只有吃好睡好,静静等待翻案这一天的到来。
这无疑是一场未知的等待,希望的月亮将悬未悬,其实,孟涧也很可能不再动用这份合同。
但独自压抑着秘密,彭庭献选择自我消化,硬生生挺到了今天。
无论变故如何。
他都坚定不移地救自己于水火。
律师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尾音带上了轻颤,他为自己抹了把眼睛,静静地看着彭庭献,说:
“开庭定在后天,你的父母也会出席,我今晚去见他们,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提前带过去?”
此话一出,窗外的狱警立刻皱眉,将耳麦声音放大,认为这是一种暗号。
裴周驭淡淡抬起眼。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彭庭献身上,他背后的家族富可敌国,父母身份显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空气悄然凝结,平波水面,狂澜暗藏。
过去半晌,彭庭献才抬了一下头,平静十足地开口。
“没有。”
喂,于小衍第92章
晨午时分,六监礼堂的铁门被“吱呀”打开。
律师从探监室走了出来,离开前,站岗的狱警随手给他递了根烟。
一口尼古丁下肚,他的呼吸从肺里滤出,深深换了一口气,抬头望天。
兴许是深秋的原因,半边都覆盖着一层乌云。
他钻进车里离去。
锃亮的黑色轿车行驶在路上,帕森土路颠簸,他一直开到郊区才掏出电话,这里没有监听干扰,他按下一串号码,给彭家庄园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听。
他清清嗓子:“见完了,阿姨。”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阵,呼吸平稳,不给予任何情绪波动,律师习惯这样的理性,因为刚刚彭庭献如出一辙。
“他说不需要您帮助。”
嘟,电话被静音一瞬间。
过去好一阵,彭庭献的母亲才重新接听,淡淡说:“不好意思,刚才有一通工作电话。”
“我了解了,那就这样吧,谢谢。”
她没有多问,直接将电话切断。
律师呆呆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不该再打回去。
帕森监管力度森严,里面的管理层权势滔天,犯人身份也显赫,这一次如果不是沾了彭庭献父母的光,他进不来。
但彭母一边答应他报酬,一边安排他探监,却在得知彭庭献的答案后表现出相同的冷漠,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不愧是一家人。
在车里思索了一会儿,律师决定抽身,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十公里之外,蓝家庄园。
一片森暗的地下室,曲行虎漫无目的地玩着枪,旁边坐着蓝仪云,再旁边,是两个对立的男人。
其中一位身材高瘦,虽穿着体面白西装,却缓慢而坚定地跪了下去。
对面的蓝戎眯起眼。
他看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富商向自己下跪,临被逮捕的前一夜,他主动向自己打来了电话,说有一事相求。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荒唐。
蓝仪云坐在一旁桌子上,双脚悬空,眼帘往下睨,揉了把困倦的眉心。
跪在地上的男人晃了晃身体,他偷窥到蓝仪云的表情,发现她无动于衷,显然没有和自己合作的兴趣。
于是伸出手,他牢牢抓住了蓝戎的裤脚。
———这无疑是个卑微的姿势,但男人腰杆挺得笔直。
黑暗中,他一字一顿地保证:“我可以拿整个泊林作为交换。”
叮铃铃,毫无征兆的,蓝仪云电话响了。
她低头皱了下眉,将脸庞隐匿在昏黑中,蓝戎朝她这边瞥过来,正欲斥责,她便冷脸接着脱口而出:“我出去接。”
从桌子上跳下来,蓝仪云步伐匆匆,决然离去。
地上的人刚准备继续,一下子被打断。
蓝戎向他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闭嘴”,然后冷眸深深擦过他,不置一词,转身跟上蓝仪云。
蓝仪云是一边接电话一边出来的,她四下寻找贺莲寒的身影,猛然间在主宅门口抓到了她。
大步走过去,她一把攥牢贺莲寒的手腕,低声呵斥:“谁让你这时候过来的!”
“你们在干什么。”
贺莲寒眯起眼,允许被她带着走,但目光含着浓浓的审查:“你带兵去支援C星了对不对?”
蓝仪云根本没看她,眼神仍在环顾四周,她听到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有人从地下室跟了出来。
“你父亲疯了,他到底还想要多大的权力?”
“C星那边点名要人,就为了压他们一头,他……”
“仪云。”
一道男声突兀打断,蓝仪云心头一跳,脸色瞬间转寒,她骤然捂住贺莲寒的嘴,将她拖往楼梯间,那里有一扇暗门。
“哐当”用后背撞开,她果断将贺莲寒甩进了里面。
锁孔的钥匙被拔下,房门关闭,骂声也被隔绝在内。
蓝仪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只身返回,她直直地在大厅撞上蓝戎,冷冰冰唤他一声:“父亲。”
蓝戎将眼睛投向她身后。
蓝仪云朝旁边一挪,挡住了他这道视线。
她不容置喙道:“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父亲。”
蓝戎看着她,半晌,什么也没有说。
……
/
时间一晃过去两天,出庭的前一晚,彭庭献将囚服归还,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装。
监舍内已经熄灯,他摸黑点了根烟,程阎昨天得知他即将翻案的消息,莫名惆怅了一会儿,然后塞给他两盒烟。
他语重心长地说:“看来我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没想到你早有后手,这是我最后一点存货,给你了,路上拿着抽。”
彭庭献回以真心一笑:“谢了,老程。”
没过多久,程阎便翻身上床睡觉,屋里时不时响起九浅一深的呼噜声,他睡得不大安稳。
彭庭献坐在床上抽了会儿烟,他太兴奋了,有点睡不着,即使听到程阎不雅的动静,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烦躁些什么。
要出狱了。
即将离开这个鬼地方。
墨色漆黑的监舍内,他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尼古丁化成丝缕,呈雾状一条条飘散。
窗外亮了一瞬,似乎要下雨。
彭庭献往脚尖弹了弹烟灰,正准备灭烟睡去,屋外却传来“砰”“砰”“砰”的闷响。
有人在砸玩具球。
条件反射地一勾唇,彭庭献把烟扔在地上,脚尖碾过去,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门口。
咔嚓,铁门为他打开。
他拐进了走廊,发现裴周驭肩头微湿,应该是中途淋了一小段雨,但他今晚穿得很好看,褪去捂得严实的特警制服,穿一身休闲便装,纯黑色,款式和自己差不多。
彭庭献微微弯腰,凑近他,笑着盯他眼睛:“裴警官,来跟我道别?”
裴周驭握了握反弹回掌心的玩具球,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直接进入正题:“最近忙的就是这个。”
彭庭献装听不懂:“哪个?”
“算计你未婚夫。”
胸腔闷笑一声,彭庭献纠正:“他不是我未婚夫。”
“嗯,”裴周驭对此并不感兴趣,抬起头,直视他眼睛:“出去之后。”
“也不会有未婚夫。”
彭庭献默契地替他接了过去,他喜欢揣摩每次裴周驭不明说的话,并且次次直达要害:“问这个干什么,你也有出去的机会吗?”
裴周驭看着他,不回答。
“希望是真的,裴警官,你…”
彭庭献冷不丁一顿,感觉这句祝福的话怪怪的,他思绪散开,回想了下刚入狱时和裴周驭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还有玻璃房那几晚,再之后战场分别……画面在脑中一一闪过,一弯唇,彭庭献选择将记忆卡在二人上次交融的工具间。
他改口道:“裴周驭,其实,你能和我一起出去最好。”
“buddy的窝永远给你留着。”
裴周驭抛球的手一顿。
彭庭献忽然凑了过来,摸了摸他身上的便装,黑色毛衣传来柔软触感,像以前一样,他按下去,手掌覆在他胸口的位置。
“好软。”
他给出这两个字评价。
笑容不明不白,彭庭献依旧点到为止,不带任何留恋地收回手,他撤脚回到屋内。
雨下了起来。
五监后门的一处通风口,裴周驭把烟头熄灭在这里,他脚底还攒着零星几根,但已经不太重要。
平静直起腰,他跺了跺脚底板的泥灰,打算冒雨赶回,倏然,旁边“砰”的撑开一把伞。
霍云偃把伞柄塞进他手里,嘴上也叼着根烟,两眼困得冒星:“见完了?”
裴周驭握了下伞柄。
“这下释怀了吧,少将,”他忍不住调侃:“上次在八监你可把我吓一跳,彭庭献还没走,你反应就这么大,还以为今晚你要干出点更出格的事儿。”
裴周驭漠然不语,将视野拉远,看向不远处朦胧的操场,sare被暂时寄养在那里。
霍云偃以为他心情低落,又补上一句:“没事,彭庭献走就走了,我说真的,少将,你就是在帕森这种地方待太久了,一丁点稍微特殊的感情对你来说都会被放大,其实你和彭庭献之间谈不上喜欢,彭庭献也不是你理想型,你心里清楚得多。”
“我让人去查海拉明药素的时候,顺带翻了下他家庭关系。”
霍云偃一顿,颇感无奈:“这小子病症都算轻的,他父母没一个有心的东西,冷血不说,一家人还能互相算计,感情好的时候花大价钱研究抑制剂,结果儿子一入狱,快冬天了连件棉衣都不给送。”
“我站你这边儿,少将,彭庭献没做错什么,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基本得不到好结果。”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声音渐渐盖过了他,裴周驭一语不发,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拨弄了下口袋里的球,心想,该回八监了。
黎明在雨中迎来破晓,第二天清晨,彭庭献准时在六点起床。
今早为他开门的人不再是霍云偃,而是一位法庭公检人员,他提着黑色公文包,身后站着三位狱警,共同将他带往法庭。
狱警不太耐烦地催促:“赶紧,别捯饬了。”
彭庭献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是照镜子,他再三确认自己仪表整洁,身上的便装也整理妥当。
这才露出绅士一抹笑:“谢谢警官。”
五监门口停了辆押送车,车身漆黑,每一扇窗户都装了防护栏,彭庭献被关进后座,这里有一面挡板,能与驾驶室完全隔绝开来。
公检人员被安排在副驾,他没有和他交流的机会。
一路上,对面的两位狱警一直在互相窥视,彭庭献发觉他们暗暗比了几个手势,以为是执勤沟通,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靠在一扇车窗边透气,窗户可以推开一点点,借着缝隙,他又点燃一根烟。
程阎临别时赠送的烟,成了他缓解情绪的抑制剂。
对面两位正在交流,蓦地闻到烟味,朝他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眼球四下转动,铺开诡谲的注视,另一人也紧盯他这根烟,不阻止,但也不作声。
彭庭献注意到异常,反问:“有什么问题吗,警官?”
他脸上笑容平和,狱警眼神闪躲了下,将目光从烟上移开。
而就在两人交流的这一刻,押送车突然颠簸了下。
幅度非常剧烈,彭庭献猝不及防,拿烟的手一抖,烟灰直接掉在了脚尖,他被烫得吸气,频频皱眉“嘶”声。
押送车急停,前方驾驶室有人打开了门,似乎轮胎出现问题,他们下车检查。
彭庭献抽空扫了眼对面这两个狱警,发现他们还是反应平平,没有一点要下去帮忙的意思,反而还在嘀嘀咕咕,时不时抬腕看表,或者比那些奇怪的手势。
后座内鸦雀无声,渐渐的,彭庭献逐渐眯起了眼。
他直觉有股不对劲。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他们双双抱头蜷缩了起来。
车窗猛然撞上一团浓烟。
“砰———!”
/
昨夜的雨席卷而来,水流如瀑,注入百里之外的军事法庭,今天电闪雷鸣,但法庭仍准时拉开了重审一幕。
星际最高军事法庭,坐落于雪山之巅。
它是一处独立于任何星球的建筑,旁边瀑布飞下三尺,起落间皆是雪原凝结的霜花,法庭正门由白色巨石构成,一推开,气息古朴而沉重。
穹顶高悬,光线被墨绿色窗帘厚厚遮盖,到场的所有人带上了面具,空气凝滞,弥漫着浓浓森严。
正中央,审判长和陪审员一一就坐。
他们身后挂着一面巨大徽章,那是星际最权威的象征,代表着凌驾一切的纪律、等级和公平体系。
律师开始调整麦克风,双方静等开庭。
C星皇帝坐在了原告一席,他身边站着几位将领,每个人眼神如炬,恨不得将入场的孟涧生吞活剥。
孟涧被人带着缓缓走出,他两只脚都被锁上了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这声音尖锐又难听,引起旁听席躁动,有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低骂:“疯子。”
孟涧全程没有抬头,脚步一停,最终,他被按着坐在了被告席。
身旁律师拍拍他的手,示意放心。
孟涧的思绪却越飘越远,视线在法庭上失去焦点,开始漫游到四方,他忍不住想,运气怎么可以差到这种地步。
对面C星是他的老熟人,明明已经合作过一次,今天却成了反目成仇的对手。
———他是不是永远比彭庭献矮一头?
想到这里,孟涧忽然顿了下。
头顶传来法官一声不满的叹息,他跟着抬起眼,看向墙上的摆钟,发现分针已经走完了一圈。
对面座位空缺,C星皇帝仍没有等来证人。
台下散发窃窃私语,孟涧又呆滞地转过头,往下看,在旁听席里捕捉到彭庭献的律师,他正一边道歉一边推挤着出去打电话。
看上去很焦急,似乎碰到了什么麻烦。
下一刻,原告席响起一声“嘶”,皇帝的律师也突然皱眉。
孟涧眨了眨眼,将视力重新聚焦到摆钟,木质钟表被岁月磨出了痕迹,暗淡光泽下,它一圈圈地走。
八点过一刻,彭庭献仍未出席现场。
下方讨论声愈发不可控,审判长蹙眉,孟涧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活了过来。
这样安静的氛围,让他想起那间地下室。
“原告方证人,彭庭献,错过庭审时间,自愿放弃出席。”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起,重锤落幕。
对面律师紧接着站了起来,孟涧瞳孔却激动骤缩,直愣愣盯着钟表,直到确认抵达十点十六分。
咔嚓。
轻微一声响,他脸上扯出苦笑。
两个肩头如卸下千万吨重负,他深深吸着气往后靠,将身体瘫软在椅子里,捏着发汗的手心,终于放下了心。
庭献。
他在心底低低呢喃:“等我去帕森陪你。”
法庭外,各路媒体早已严阵以待,天上乌云压顶,雷暴雨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但在场无人撤离,大家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旁边瀑布发出怒吼,电闪雷鸣,雨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每个人的身形削得瘦薄。
哗啦啦———
深秋最后一场大暴雨,倾盆而下。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第八监区一间手术室,新换的灯泡发出滋滋电流声,忽明忽暗,将手术台上的人笼罩。
彭庭献醒来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他倏然一下子从台上睁开眼,皮肉烧焦的剧痛感猛地拔上神经,他呼吸紊乱,强行憋一口气从台上撑起来,忍着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的疼痛,迅速环顾这间手术室。
四面都是墙,每一处都挂满了血手印。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炸成了碎片,丝丝缕缕的布条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狼狈极了。
但还没完,彭庭献蓦地想起什么,撑着哆哆嗦嗦的手臂从手术台上跳下,“咚”,他和手术器械盘一起砸落在地。
几把冰冷的手术刀和他一起重重摔了下来,他瞳孔充血,强行逼自己保持冷静,去找屋子里有没有时钟。
他需要看时间。
他迫切地需要看时间。
“吱呀”———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沉重闷响。
两个研究员推门而入,他们手上拿着针管和不知名药物,见他苏醒,第一句话便冷漠异常:“躺回去,现在给你第二次清创。”
“现在几点?”彭庭献却仿佛被按下暂停,一起一伏间皆是风雨欲来的恐慌,他突然拔高音量:“我问你现在几点!?”
研究员因他的失态小小缩了下脖子,不太情愿地抬起手,将手腕上的表举给他看。
凌晨两点二十。
距离庭审已经过去十六个小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击穿心脏,彭庭献滞停片刻,用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紧接着,更旺盛的怒火铺天盖地涌入神经,霎时烧穿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彭庭献浑身一凛,忽然大步流星地冲过去,直接一把攥起研究员的衣领,声音低哑得骇人:“电话。”
“给我电话,立刻。”
“彭先生,你冷静一下,”另一位研究员进来插话,麻木无波:“你的律师刚刚委托助理来电,工作期间,他希望我们暂时不要打扰,有问题先联系您母亲。”
“她也正前往出差的轮渡。”
被彭庭献抓着的研究员皱起眉,沉声怒道:“我再说一遍,躺下,我们给你清理淤血。”
彭庭献震颤着摇晃了下身子,似乎有些站不稳,但他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抹森寒的笑,血液从耳孔和额角缓缓溢出,宛如失智的魔鬼,他在原地一阵阵低笑起来。
研究员正要催促,忽然,门口又多出来一道人影。
裴周驭出现在他们身后,又换回了平日那身特警制服,耳垂挂着一个黑色麦克风,正传出滋滋电流声。
他静立在门口,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而后才落到了彭庭献身体,他脸上仍是那片面无表情,但眼神非常耐人寻味。
———瞳孔深处,他压抑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彭庭献一步步朝他杀过来,他抬手,关掉麦克风,将耳麦拨到一边。
下一秒,喉结瞬间感到一紧,彭庭献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薅起他衣领,“砰”一声将他抵在了墙上。
裴周驭还没说什么,一张嘴,彭庭献果断一巴掌扇了过来。
他掌掴他的脸,毫不手软,连说话腔调都完全压了下来:“裴周驭,我得罪你了吗?”
裴周驭的脸被扇向一侧,他眯起眼,用舌尖顶了顶迅速红肿起来的腮帮,尝到口腔里蔓延出一丝血腥味。
很慢、很慢地转过头,他对视上彭庭献充血的眼睛,然后抻了下手,露出一截小臂。
他反手扣住彭庭献的手腕。
一字一顿,回答:“现在就是。”
第93章
彭庭献重锤一拳朝他打了过去。
裴周驭丝毫不躲,刹那间出手接住他的拳,旁边那位研究员大惊失色,慌忙去按报警器,但转身的同一秒便感到头皮骤紧,彭庭献残忍地一把薅起他头发,拽停他恶狠狠“砰”一声将他甩到了墙上去。
研究员额头受到重创,血喷涌而出,彭庭献直接往外冲。
另一位研究员眼疾手快,迅速闪身出逃关上了门,彭庭献一下子被隔绝屋内,走廊在这时爆发惊天红光,短短两秒,第八监区全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彭庭献俨然沦为失控的野兽,抓住把手疯狂踹门,砰!砰!砰!接连三脚暴踹在门板,电子锁应声脱落,电流伴随火花“滋啦”一声炸落在地上。
“啊……!”
彭庭献捧住脸怒吼了一声,他浑身压抑着暴风云,怒冲冲走向手术台,从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术刀里捡起一把,悍然冲向屋里唯一留下的人。
裴周驭浑身肌肉紧绷,他原地目睹那把刀以最快速度放大到眼前,近在瞳仁的那一刻,他果断出手截刀,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彭庭献肚子上。
刀刃从他手心擦过,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红,彭庭献又冷笑着扑过来,和他扭打成一团,两人在跌撞中接连砸向墙面。
裴周驭后脑勺重重磕了一记,他闷哼,彭庭献身体猛然压了过来。
刀尖眼看一厘米就要捅进自己喉咙,裴周驭本能地抬腕格挡,彭庭献赤红的眼凑近过来,满目红血丝疯长,恨不得蔓延到他脸上:“开门。”
“开门!裴周驭,我让你开门。”
裴周驭搐了下喉结,他感到金属抵进脉管散发出阵阵冰凉,还有彭庭献的手,他在抖。
情绪冲击比浪潮还汹涌,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他笑得阴测测,卸下伪装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比刀子还扎人:“还是听话的狗吗?”
他不由分说,抬手又是一巴掌。
裴周驭这一次被他打得垂下头去,彭庭献发怒时的所有行为都暴露本性,他用尽恶毒词汇,骂着骂着,换来裴周驭一点点抬起眼。
他眼皮缓慢上翻,虽被彭庭献压着按在墙上,但底色实在平静得过分,隐隐浮现一丝诡异。
忽然,他主动往前抵,让刀刃深深刻进肉里。
“疯够了吗。”
他说。
空气凝固片刻,彭庭献停下动作,他瞬间抬臂一顶,匕首直接飞了出去。
彭庭献同时被他捞住脖子架着往前走,“咚———!”,天旋地转,彭庭献被一下子扔到了手术台上。
他的小腹凶狠磕在台边,裴周驭立刻爬上来,胸膛像堵墙一样死死压住他后背,彭庭献感到小腹一酸,紧接着,下巴被一只手锢着硬生生扭过去。
裴周驭咬在他耳边,冷而沉:“想出狱,我教你怎么跑。”
彭庭献蓦地瞪大眼。
“啊———!!”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手攥成拳猛烈捶打台面,硬石震得他手生疼,但不及后颈千万分之一。
裴周驭一口叼住了他的腺体。
獠牙带着比尖刀更百倍的剧痛刺了进来,柏木叶信息素宛如被鲜血激活的狼,将战栗的兴奋直直注入他血肉。
彭庭献惨叫声中带上了撕裂音,裴周驭的畸形心理在此刻登顶,他牙尖重重向深层碾,同时一只手拽下了彭庭献的,然后把住他小腹。
古铜色粗粝的大掌将他这里全部笼罩,他身影下压,某一山却膨胀起来,威胁在边缘:“在这儿做一次,弄进去,大着肚子蹲监狱。”
“想变成omega吗?”他把他的脸按在手术台上,让皮肤紧贴冰凉而悚人的金属面:“彭庭献,能装多少。”
彭庭献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特殊omega可以申请减刑。
“你疯了……”
“裴周驭……你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虽嘴上骂着,他后腰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刚才被怒火烧穿的理智渐渐回笼,他眨了眨模糊的眼,这才看清墙上那些宽大的手印。
和自己肚子上这只完全吻合。
十年前,裴周驭在这里进行活体改造。
———在被宣判失去能力的手术台,十年后,他将自己唯一的解药正式标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攀升脊梁,彭庭献的求生意志在此刻达到顶峰,他忍着剧痛决然一把撞开裴周驭,身后的人踉跄着往后退,他也霎时转身面对面和他对峙。
裴周驭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晃了下,他嘴边挂着一圈深红,红酒味的鲜血充斥他獠牙,一呼一吸间,尽是彭庭献的味道。
他同样冷冰冰注视着彭庭献,两个人先后抬起手,擦拭自己嘴角、脸颊、后颈的血。
仿佛经过血液洗礼的两头困兽,将战局拉到最剑拔弩张的顶峰。
彭庭献率先开了口,他身上没有一处好皮:“我得罪你了吗?”
我得罪你了吗,裴警官。
———我做错什么了吗?
裴周驭擦血的手一顿,他指缝间露出被刀割伤的口,这样的手抹伤,只会让血液愈流愈多:“你认为呢?”
“我他妈答应过你什么吗?”彭庭献怒极反笑,两侧白仁肉眼可见地蹿红:“这是你喜欢人的方式?”
“留下我?陪着你?然后一起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耗一辈子!?”
裴周驭用指腹顶了下牙尖的血,忽地笑了声。
他这笑里含着浓浓的讥讽,不知在嘲笑谁,彭庭献看到他又向自己靠近一步,然后一抽腰间的枪,给自己扔了过来。
他双手举高,让自身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说出的话却诛心。
“那你杀了我?”
咔嚓,话落时,彭庭献本能防御着将子弹上膛。
裴周驭投降的姿势纹丝未动,他似乎没有一丁点恐惧,在彭庭献说出“陪”这个字眼时,下颚微微一抬。
他眼中始终只有对面,明明白白的,他第一次这么直接的表达:“杀了我,触发报警,外面的人就会开门。”
“想活吗,彭庭献。”
“打,”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告诉他活靶瞄准的位置,看着他的眼睛说:“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第94章
冰凉的枪身嵌在彭庭献手里,他将枪握得紧,黑压压的洞口直指裴周驭。
但这句话出来的一刹那,他突然静止一瞬,手腕连接虎口的一大片都剧烈哆嗦起来。
抖什么。
在抖什么。
彭庭献一咬牙,抬起另一只手扶住自己,使劲抓着手腕,让唯一还击的凶器牢牢掌控在手心。
他的枪口偏移,裴周驭反而抬脚走了过来。
他向他靠近一步,跟随他的瞄准范围。
“会开吗,”他抹去嘴角的血,龇了下鲜红的獠牙:“不开,一会儿还标记你。”
彭庭献颤抖的枪一下子熄火,他不再动,木木地看着裴周驭。
裴周驭又嚣张地走进一步。
砰——!
扳机骤然扣响,彭庭献竟真的开了枪,高速旋转的子弹头来势汹汹,却压风狠狠擦过裴周驭侧颈。
一道血线从他颈间喷涌,在空中划破口子,这股红爆出的一瞬间,屋内光源被切,猛然涌入一大股气体。
含着浓酸的化学热雾喷薄而出,像岩浆一样包裹整间手术室,彭庭献被兜头砸下来的一股气柱烫到皮肤,他难受得一惊,枪立马砸在了地上。
耳麦重新被连接,裴周驭听到研究员在麦里惊呼:“出来!快出来!你的腺体不能遇热,我们在实验舱,快出来!!”
他们奋力掩护他撤退,耳麦声音被放大,同时响起的还有彭庭献一声声倒抽冷气。
他握着被烫伤的手臂死死咬住牙,退到了手术台后边去,企图躲过这高温气体,却被逼得无所遁形。
滚烫的室温将他皮肤包裹,红疹子像开了加速一样滋生出来,他痛得发抖,脸抖,烧红的胳膊更抖。
耳麦又滋滋发出电流声。
这一次,裴周驭没犹豫,直接将麦克风从耳垂摘下,随手扔到一边去,然后脱掉狱警制服走向彭庭献。
他抬手甩了过去,从头顶罩住他,让他隔绝这股会让他过敏昏迷的热气,同时赤裸上身,转过去处理排气。
这是他曾待过的手术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他的地盘。
然而脚一扭,身后的胳膊立马被人抓住。
彭庭献半蹲在地上,呈现蜷缩的姿态,到这种时候了还能从他的外套下伸出一只手,冒着被烫烂的危险死死牵制他。
“裴周驭,”他仍不死心:“放我出去。”
裴周驭毫无反应地要走,彭庭献忽然一下子站起来,凶猛扑向他,圈住他脖子后不顾死活地将他整个人一起带倒。
裴周驭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伸出手,他差一点揽上彭庭献的腰,结果他因用力过猛砸下来,狠狠拿自己当了肉垫。
嘭!他后颅直接磕向地板,彭庭献果真不打算活了,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最原始的疯狂:“我要出去。”
他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侧,用的还是被烫伤的频频哆嗦的手臂:“让我出去,我能出去,我能出去的,裴周驭……”
裴周驭侧眸向旁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小臂冒出血腥味,还有一股焦糊气息,特殊体质带来的红疹正极速蔓延,甚至要长到自己眼睛里。
他伸出一只手向上,反握住彭庭献的手腕,说:“你别抖。”
彭庭献张牙舞爪地就要打过来,裴周驭感到后颈一凉,受过改造的腺体反而温觉逆转,被地面冻得剧痛。
他深知这样的气体对自己一个实验品来说很不好,他了解八监,知道这些化学药物的危害。
但他不打算让彭庭献躺下来。
他脸上浮现出麻木,十分罕见地没有作出反抗,彭庭献趴在他身上和他互相逼视了一会儿,被热得受不了,绝望地剜了他一眼,然后撑着他胸口起身。
裴周驭跟随他起身,后颈到背部掉了一大片皮。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摸,发现腺体已经失去知觉,屋内的气体也悄然冷却下来,温度散去,彭庭献也跌坐在地上。
他仿佛被抽筋剥皮的一具木偶,了无生气靠坐在墙角,嘴里在喃喃些什么,但没有人能听得清。
隐隐约约的,他还在执念:“……出去。”
裴周驭撑了把地面,一言不发着让自己站起来,然后拍拍双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麦克风。
话筒彻底被水汽泡坏,他拍了拍,没有任何反应,头顶这时闪烁监控,研究员通过另一方式向他传达:“在门口等着,防暴队的人过去给你开。”
裴周驭是这时候看向彭庭献的,果然,他在听到“防暴队”三个字时快速抬起了头,写满衰败和绝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裴周驭叉腰,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上被他搞出来的血。
两败俱伤。
在一间牢笼,上演了斗兽场。
他头一次感到无话可说,门锁在外面响起,防暴人员伸出了一杆枪,对准彭庭献,同时挥手催促他撤退。
裴周驭离开前,深深看了彭庭献两秒。
他盯着自己的瞳孔微颤,脸上失去血色,却本能地为自己即将离去而感到紧张。
抿了下嘴,什么都没说,裴周驭撤身离开。
走廊上仍在环绕红光,第八监区很少启动这么严肃的一级预警,上次触发警报的人,是十年前的裴周驭。
他拐了个弯来到实验舱,立刻有研究员涌上来为他检查伤口,他们眼中挂着对实验体损伤的浓浓可惜,但这不是人情味的关怀,更像面对一件商品。
裴周驭毫不客气地挥开第一只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伸出的手纷纷停留在半空。
裴周驭随手抽过旁边一条毛巾,沾了沾自己后背,咬牙把闷哼憋回去,只潦草处理几下,便走向播报间。
那里实时传输外界的动态,上到其他星球,下到各个监区,都被分成了一块块小屏幕供人监视。
他停在屏幕前方,抬眼,锁定第四监区的画面。
此处新开辟一间单人牢房,目前,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屋内徘徊。
他似是被室温潮湿得受不了,也可能有其他原因,总之在入狱第一天的深夜,他失眠了整晚。
是孟涧。
就在今早的法庭,确认彭庭献无法出席的那一刻,他主动放弃了辩护,让律师服从判决。
———而正因为彭庭献不在,两桩案件没有证据连接在一起,C星皇帝的死刑上诉一次次被驳回,最终,孟涧的量刑仅仅止步于无期。
裴周驭看完了整场直播,原告席上那位皇帝也是他老熟人,所以,意料之中地看到他大发雷霆,当庭大骂蓝戎。
就在万众瞩目的直播下,他彻底和蓝戎撕破脸。
画面就是在这一幕被切断的,旁边一位研究员甩下遥控器,冷冷睨过他一眼,布满警告。
裴周驭在那时向下看,盯着碎裂的遥控器,在早上那段时间,便预判到一个残忍的事实。
彭庭献走不了。
彭庭献一定走不了。
思绪慢慢回到正轨,裴周驭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眼神瞥过孟涧头顶的房间号,轻飘飘,没显露任何反应。
研究员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蓝仪云电话。”
他把通讯手环递给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并不是很想接听对方,裴周驭没有表情,麻木着从他手里接了过去,然后按下接听。
“喂,”对方声音先一步响起:“彭庭献醒了?”
裴周驭举着没出声。
这份沉默来得恰到好处,在刚刚发生这样一件事的凌晨,他不避讳让蓝仪云知道自己的立场。
“呵,”蓝仪云回以一记轻笑,她说得半是无辜:“和我有什么关系?把彭庭献关进去的人又不是我,裴周驭,有气往我身上撒啊?”
裴周驭懒得回,直接挂了电话。
对面沉寂了一会儿,过几分钟才姗姗回电,但这次响起的音色没那么尖锐,贺莲寒替她接过了电话,平静开口:“不用理她,我来和你说。”
蓝仪云故意在旁边发出磨牙的声音,嘀咕着不知在骂谁,裴周驭抬起眼眸,同样无动于衷:“一分钟。”
“八监现在是你的地盘,”贺莲寒直截了当地开口:“彭庭献醒来看到你,认为你是凶手,没有任何问题,我理解你的委屈,但相信你比我更了解C星。”
她稍一顿,换上更严肃的口气:“皇帝那边还在和蓝戎谈判,他们非常需要彭庭献出面,但彭庭献现在对外宣告失踪,警方也公布了他的爆炸案,认为是他自导自演,企图在押送途中越狱,还有蓝戎……”
泄露到这里,她不得不暂避一下:“他在开庭前一晚会见了孟涧,警方被他买通,我只能帮到你这里了,裴周驭。”
电话接着被夺了过去,蓝仪云感到些许不满,语调降沉一个度:“你自己悟到就行了,还想彭庭献活,就别让他脱离你身边,只要别出八监,没人会把他怎么样。”
“还有,”她更加烦躁:“贺莲寒被我父亲调回八监上岗了,就下周,曲行虎的工作由她接手,你不要再掺和。”
“你的任务只有看好彭庭献,还有那些老不死的变态东西,让他们配合贺莲寒工作,懂吗———?”
身旁飞来一记眼刀,那位研究员还没走,隐约听到蓝仪云尖锐刺耳的声音,她和八监水火不容,上次被她枪毙的两位研究员,至今死不瞑目。
嘟,裴周驭再一次挂了通话。
他撂下电话往外走,冷不丁被研究员截住,他释放命令气息,追问:“去哪里,你现在该回睡眠舱。”
裴周驭没转过身,只留给他一面侧脸:“手术室。”
“你现在没有权限进去。”
“那你进。”
裴周驭这才转过头来,眼睑下垂,冷冷盯着他握紧自己的手:“进去一刀被他捅死,我给你收尸。”
研究员眯起眼:“你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裴周驭突然哼笑了声,大力甩开他的手,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早他妈不想活了。
研究员被冻结在原地,他抬脚离去。
此时此刻,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的日光微微冒出了头,手术室内一片死寂,彭庭献至今没有进食。
八监没有热腾腾的饭菜,裴周驭拆了袋葡萄糖,翻出几支营养剂,确保能提供彭庭献最基础的摄入。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让扫描仪对准自己的脸,门上果然闪烁红光,他确实没有进入权限。
身后恰好经过一位研究员,穿着监管防护服,裴周驭瞬间出手拽停他,手背青筋一点点隆起,他字句深重:“把这些送进去。”
研究员愣神,相处十年,他从没见过裴周驭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
他后知后觉接过那些食物,正欲说些什么,后背却也传出咚咚几声响。
手术室内的人来到了门后。
仅一门之隔,彭庭献不知什么表情,只是音量很轻、很淡地说:
“裴周驭,你替他进来。”
第95章
还没回应,话头便被研究员一把截过。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疯了你,别上他的当。”
屋内屋外同时安静下来,彭庭献不再出声,像气定神闲的饿狼,只需勾勾手指,就会有猎物送上门来。
裴周驭也挂起了沉默。
研究员嗅到一股不安气息,咬牙切齿地警告:“你现在进去,一会儿又起什么冲突,你全权负责。”
他不再浪费口舌,更不愿卷入他们二人一会的纷争中,沉着脸对准扫描仪,口气无比冷漠道:“准备为自己承担后果。”
他撂下这句,闪身撤离了现场。
手术室的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并未出手,也不给予下一步指令,只在沉默和黑暗中静等他进入。
没犹豫,裴周驭走了进去。
室内摸黑一片,新换的那盏电灯又一次损坏,老化的电路将房间带入沉沉的黑,裴周驭伸手摸墙,想去拉电闸,猝不及防的,迎面突然袭来一只手。
彭庭献一下子将他按回墙上,同时去拉门,裴周驭眼疾手快,一胳膊肘直接给他顶上了门。
砰,沉重一声响,光明又被吞噬。
彭庭献一拳接着捣了过来,他记仇,不是一般记仇,攻击的位置直达下三路,毫不留情地狠狠击中他腰腹。
裴周驭闷哼了声,上半身微微蜷缩起来,他小腹的青筋一涨一跳,能感受到血管极速起火,声音也压了下来:“你他妈找死。”
嘴上瞬间多出来一只手,彭庭献捂住他的嘴,脸贴近过来,几乎隔着掌心面对面朝他磨牙:“你是不是早就认识程阎?”
这问题来得毫无厘头,裴周驭不作声,咬牙闭上眼,缓解自己小腹一阵阵的酸胀余痛。
“我临走前他给我递了两盒烟,之前他极力撺掇我越狱,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彭庭献进一步逼问,每个字都挤着后槽牙:“他怎么那么怕你?”
刚才独处的三小时,他静下心来竭力复盘了一遍最后画面,从坐上那辆押送车,他便观察到好几次狱警眼神不对,一是偷窥自己手里那根烟,二是时刻紧张些什么。
他们抱头掩护的动作仿佛经过排练,那根烟不对———这是彭庭献现在唯一能确认的信息点。
裴周驭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像牵制条疯狗一样将他推远了些,语气冷冰冰道:“他是我曾经舍友,被我打过,所以害怕,没了。”
“你现在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
“那我该操心点什么?”彭庭献又被他这句话激起火,锁定他的瞳孔:“操心你跟孟涧一个嘴脸,我靠近你们,反过来一次次把我往监狱送?”
裴周驭正仰着头吞咽喉结,这话一出,小腹那股邪火更是烧到没边,他简直觉得彭庭献不可理喻,表情顷刻间变了味:“送你进来的人不是我。”
彭庭献一张嘴就被他打断:“程阎有一半时间不在监舍,他入狱时候的监狱长是蓝戎,白天躲着我,晚上才回来,彭庭献———”
“我在你那儿就是这种人对吧?”
彭庭献一时间手掌紧绷,骨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猛猛深吸了几口气,克制住杀人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放我出去。”
“别想。”
裴周驭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咬得死:“没可能,你现在滚去睡觉。”
彭庭献低低骂了句什么,裴周驭捕捉到一个很难听的词,眼神当即冷下来,反手覆上他的脸,用力向下一拍。
“嘴巴放干净点。”
“呵。”
彭庭献忽地发出讽笑,手从他脖子上松了下去,不语,摸着黑又走回了自己刚刚蹲过的角落。
裴周驭沉着脸去拉电闸,灯泡已经损坏,只有手术台周边亮起一圈微弱的光,下方还有那个数据柜,他目光从上面睨过,视线变得晦暗三分。
里面有他曾经的实验报告。
他将手从电闸上撤下,环视四周,再次确认有没有能被彭庭献利用自杀的物品,直到检查完毕,他才抬脚朝他走过去。
彭庭献把自己缩在了墙角,这里稍凉快一点,不会让他皮肤闷得难受,但他不止一直没进食,就连身上的伤口,都至今无人处理。
裴周驭带过来那些营养剂,顿了片刻,在他身前蹲下,曲折的膝盖一高一低,他把手肘搭在上面,将食物推过去。
还是浑然天成的命令口气:“吃了,然后去睡觉。”
彭庭献是这时候一点点抬起头来的,他表情非常古怪,隐隐透露复杂,不理解裴周驭究竟是关怀还是羞辱。
但毫无疑问,他现在没有丝毫胃口。
余光凉凉地从营养剂上滑过,彭庭献抹了把自己后颈,吐出一个冰冷的:“滚。”
裴周驭眉心下沉三分,染上一层寒。
彭庭献见他不动,更是先一步抬起了头,明明沦落到这步田地,仍然用那样高高在上的睥睨眼神向他皱眉:“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小裴,你……”
他伸出手要教训他,半空中直接被裴周驭截住,他下蹲的腿部肌肉青筋暴涨,看着快要顶破裤子,线条也肉眼可见地弹跳起来:“你没完了。”
他牢牢攥紧他的手,释放压力,而彭庭献同样暗中较劲,丝毫不肯配合地使劲拧向反方。
裴周驭被这股倔强逐渐逼得眯起眼,这一幕,眼熟,让他心底蔓开一股久违的异样感。
———入狱十年,因为嗅觉失灵,他无法完成标记,只能一次次通过驯服烈犬疏解心中压力。
sare并不是最难驯的一只,在它之前,曾有无数条猛犬死于训练途中。
他下手太狠,所以止步于sare,被调去了站岗台。
但现在不太一样。
彭庭献的脸是下一秒被捏起来的,五根长指根根圈牢他下巴,几乎笼罩脸颊,差一点就要把他颧骨粉碎。
生理性的眼泪猛然砸下来,他疼得面容扭曲,但仍在释放阴测测的笑:“那你也别活了。”
他抓上他小腿,死死按着他神经:“我出不去,那你也别活了,裴周驭。”
第96章
八监外阴雨连绵,彭庭献被关进来的第三天,秋风中夹杂了一丝雪花。
凛冬将至,各个监区的狱警们开始分发棉衣,霍云偃在五监打点的时候走了个神,他寻思要不要给彭庭献备一件。
这货养尊处优,肯定不愿意穿着旧棉衣过冬。
如是想着,他最后还是选择把决定权交给裴周驭,抽了个下午时间,他来到八监,在门口和他见面。
通风口有些冷,他裹了裹身上制服,一头红发冻得鲜艳:“咋样了你俩?”
这语气故意隐去了吃瓜八卦,但裴周驭还是像以前一样反应平,简洁地说:“他要出去。”
“出去他小命就不保了。”
霍云偃发出声啧:“蓝戎想压C星那边一头,提了不少压榨协议,那老皇帝没签,但外头不少人盯着他俩。”
“彭庭献这时候出来,要么被劫,要么让蓝戎直接灭口。”
他唏嘘了一阵,在地上跺跺脚,踩走钻入鞋底的冷风,裴周驭缄默几秒,开口:“程阎最近什么反应。”
“程阎?”霍云偃有点懵:“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应该给彭庭献安装了跟踪器,”裴周驭冷淡道:“彭庭献出庭的路上发生爆炸,但时间地点卡的刚刚好,远程一定有人监视,我猜是程阎。”
“他又在我这儿找死呢。”
他给出结论。
霍云偃还是云里雾里,问:“他和你什么关系?”
“舍友。”裴周驭说:“但他和蓝戎关系不错,以前我和他住,蓝戎经常批准他放风,没少一起来八监。”
“他教唆身边犯人越狱,是为了往八监送人。”
起码有两次,他当场撞破程阎不知死活,费尽口舌怂恿彭庭献越狱,程阎害怕他,一是因为曾经共处一室时被自己用榔头砸了脑袋,二是因为看出彭庭献和自己关系特殊,怕遭到第二次报复。
但他确确实实巴不得给每一个犯人都定制计划,同时也准备对策,让这些人有去无回,罪名在身,便有合理的理由送进八监。
帕森监狱至今无人越狱成功,关键点就在程阎这里。
他、八监、蓝戎,早就形成了闭环。
霍云偃思索片刻,诧异得有点说不出话,他对程阎唯一的印象就是懒,懒到无可救药的那种懒,有段时间后背甚至生出了褥疮,也不肯将吃喝拉撒挪移下窝。
他一直在降低自己的攻击性。
远方飘来一阵风,裴周驭迎风眯了眯眼,提起第二个名字:“孟涧在四监217,是吧。”
“……你怎么知道。”
没回答,裴周驭言简意赅地说:“抽个空,替我慰问下他。”
这词用的巧妙,霍云偃一下子来了兴趣,兴味地勾起唇:“你怎么不自己去?”
裴周驭朝后瞥了一眼,眼神示意,你说呢。
“哦,”霍云偃故意拉长音,将语调往邪乎的方向去:“走不开,怕某人自杀死里面,哎,真是……”
他把“痴情”两个字及时收回,默默说在心里给自己听,要笑不笑的哼唧几声,换了个话题道:“你铁了心要带他一起出去是吧。”
裴周驭这次声音低:“嗯。”
“沈荣琛那帮人还在收拾战场,沈娉婷打了胜仗,最近说话是越来越狂了,”霍云偃哼笑:“贺医生是不是答应回八监任职了?等着吧,姓沈的准得又要闹了。”
裴周驭瞥过他幸灾乐祸的脸,对这一点不予置评,只是淡淡问:“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八十,但如果以后听他们摆布,和没出去也没什么区别。”
霍云偃停顿片刻,说:“少将,下次我来,给你带一份外部结构图。”
“看地形和路线什么的,你比我擅长。”
裴周驭又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两人又闲聊几句,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在风雪来临之前,霍云偃离开了八监。
裴周驭又站在风里冷静了一会儿,他不怕冷,曾经改造那段时间经常在低温下度过,身体对寒冷的耐受性比较强,和彭庭献完全反着来。
———不过这也不太对,因为彭庭献怕冷又怕热。
裴周驭在原地给自己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做好回去面对一条疯狗的准备,兜兜转转,他回到实验楼,过了闸关之后先拐弯去了医药库。
这里有一些常备药品,但基本不用于实验,所以常年闲置,他戴上一双消毒手套,打开其中一个药柜,拿了些酒精、碘伏还有包扎用品。
将手套卸下丢进垃圾桶,裴周驭回到了手术室。
电灯被及时修好,八监的研究员显然对彭庭献打起十二分警惕,走入时,他甚至发现头顶亮起一束红光。
这光线看着眼熟。
静滞几秒,裴周驭才确认答案———这是八监最高级别的活体监测系统,一旦手术室内失去生命体,整个监狱便会联动。
房间里必须至少留下一个人。
彭庭献随他这道推门声缓缓站起身来,他很聪明,裴周驭察觉到他脚底下多了一片棉棒,摆出几个“正”字,手术室没有钟表,他懂得为自己计时。
戒备的目光向自己射过来,裴周驭抬眼,依然撞上一双阴森森的眼。
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一步步走过去,裴周驭这次选择先把药品放上手术台,他活动了下臂膀肌肉,摆出随时应付他的姿态。
彭庭献果然表情变得难看:“你不关心我会死吗?”
裴周驭眼眸深沉:“你会。”
“我从来没有自杀的念头。”彭庭献可以肯定地告诉他:“这是懦夫的行为,真要去死,我会给自己带上一个。”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快要将他剜下一层肉来,裴周驭移开眼,忽地陷入沉默,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身体靠在手术台边,冲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什么。”彭庭献满脸防备。
“给你上药。”
“不需要。”
他就差把“吃硬不吃软”几个字写在脸上,裴周驭眉头攒动,深深看了他两眼,不吭声,但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抽出腰间一把电棍,电源被检查性地按了按,“滋啦”一声炸开电流,两道蓝光闪烁在棍面。
通电时长只有一秒,彭庭献却敏锐地捕捉到焦糊味,他看到裴周驭脸上耐心全无,像暴露变态基因的刽子手,慢慢走向自己,然后抡了圈手中电棍。
“捅哪里。”
他让彭庭献自己选。
彭庭献笑得着实有些牵强,他沉下性子,半咬半碾地磨了下后槽牙,思考下一秒的对策。
但裴周驭已经开始倒数:“三。”
“二。”
“你这样只会让我伤口更多,”彭庭献果断打断他,挂起谈判口气:“关心人的方式不对,裴周驭,没人喜欢这样。”
裴周驭腮边被顶起来一秒,他在原地低头,脸上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一抬手,指手术台:“趴上去。”
“你先把药拿开。”
“我让你脱了衣服趴上去。”裴周驭突然压下声调,两三步朝他大步走过来,捞起他后颈,强行拐着他整个人跌跌撞撞往台边走。
彭庭献又一次被甩了上去,这一刻,他清晰认知到在绝对武力悬殊面前,自己就是砧板上那块肉。
裴周驭扔了电棍压上来。
彭庭献目光一冷,吐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裴周驭,你刚才弄得我很痛。”
“嗯。”
“给我道歉,我就允许你上药。”
第97章
道歉?
这词实在太陌生,甚至有些违和,裴周驭从二十一岁当上指挥官到如今沦为囚犯,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这一瞬间出现停顿,彭庭献勾起唇,以为从捕兽网里扒开窟窿,又悄无声息地继续把自己利爪慢慢伸出去。
“或者先安慰我,也可以。”
他改口,换一种说法。
裴周驭整具身体抵在他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台边,离他指尖不远的地方就是刚刚扔出去的电棍,彭庭献用余光向侧方睨,估算了一下,和自己的距离一样。
脸上盈盈挂着笑,无声无息中,他伸手向电棍靠拢过去。
指尖摸上电棍,他准备张开手。
忽然间,下一秒,这凶器先被另一只大手夺去,裴周驭面无表情地将电棍重新拿起来,没通电,但徐徐顶在了他额角上。
太阳穴传来电流的余温,可以闻到焦糊的烟味,彭庭献身体一下子绷住,仍然在笑,但脸庞却频频搐动。
……这疯子。
裴周驭一只手抵着他,另一只手捞起旁边纱布,他把未拆封的纱布递到彭庭献嘴边,电棍轻拍两下,声音听着有些疲倦:“牙,伸出来,咬它。”
彭庭献被近四万伏高压脉冲电棍顶着皮肉,脸上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半哆嗦半阴冷着缓缓张开嘴,咬住塑料袋的一角,自己为自己扯开纱布。
那电棍感到满意,稍微拉远了一点。
裴周驭异常冷漠的眼神扫过他,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把纱布拿回手心,单手弹开一瓶碘伏,一边控制着他,一边又亲力亲为给他上药。
纱布浸透了药液,用不太重的力道,先贴在了左胸一处伤口上。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神经蔓延,彭庭献皮肤敏感,薄薄起了一层疙瘩。
他现在一丝不挂,像手术台上最赤裸的实验品,每个轻微生理反应都被男人收入眼底。
细密的小红疹从伤口边缘蔓开,更大更突出的一颗也逐渐颜色加深。
彭庭献坐得一动不动,电棍已经来到他腮边。
裴周驭却一点点抬起眼。
“你和omega有什么区别。”他突然冷声说。
彭庭献被紧张冲昏头脑,只顾着注意那根棍,完全没理解他在嘲讽哪里:“什么意思?”
“以前被Alpha干过么。”
———这样直白的问题,彭庭献脸色瞬间暗下来。
他后槽牙磨得沙沙响:“我从来没有做下面那个的兴趣,裴警官,想体验,你现在可以自己坐上来。”
他另一个部位同样赤裸,释放出与他本人毫不相干的狰狞,彭庭献胸口愈发堵,还要再开口,电棍先他一步撞在了那里。
裴周驭指腹按在开关上:“这样安慰你,能不能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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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来几片雪花,今夜雨夹雪,监狱长办公室早早生起了火炉。
蓝仪云难得穿得这么温和,一件浅杏色毛衣包裹住身体,她有点畏寒,两只手对着插进袖子里,在打瞌睡。
办公桌的对面,坐着蓝戎,还站着一个瘦高男人。
男人身高直逼一米九,身上却挂不住几片肉,面颊瘦得凹陷,膝盖那块骨头也在裤子下面凸出来,整个人宛如骷髅。
蓝仪云一记冷眼从他脸上扫过,老鼠一样的长相,看着晦气极了。
蓝叙始终规规矩矩低着头,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时不时为蓝戎添茶,很是体贴。
蓝戎在这时候发话;“沈家那边处理怎么样了。”
“兵力补给没跟上,我把援兵带过去之后,沈娉婷就收战了。”
蓝仪云闷着鼻音,困倦道:“他们对外称打了胜仗,其实用的还是裴周驭以前部下,那一个个的,不知道给他们父女俩省了多少军费。”
蓝戎淡淡一声“嗯”,思忖片刻,又继续问:“C星。”
“老东西坚决不跟我们签合同,昨天当我面直接把协议撕了,不妥协,不让,说不交出彭庭献可以,他再继续跟我们打一场官司。”
说到这里,蓝仪云发出嗤笑:“还闹上鱼死网破了,自家军队死成那样,没有八监扶持,他真不怕沈家那帮阴沟老鼠又打回来。”
C星和H星球百年以来不死不休,H星球自从裴周驭陨落后,C星和帕森的合作便愈发紧密,他们需要八监研究超级士兵,利用反人类的高科技,帮助他们称霸战场。
第一件成功的实验品便是裴周驭,第二件曲行虎,第三件……
蓝仪云脑海里过了几个名字,忽然想不起来那几个犯人叫什么了,只能这样问:“上次按照程阎计划越狱的,几个……四监犯人,你运到哪里去了?”
“战场。”
蓝戎言简意赅道。
“他们去地下室通过测试了?”蓝仪云诧异道。
“没有,”蓝戎语速平稳:“我把彭庭献关进去之前,考虑到八监不会安稳,先把那群人运走了,上战场,直接用实战测验。”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背后却隐去了不可告人的残忍。
———这几个人多半有去无回。
在蓝仪云和蓝擎内战那几天,他们听从程阎的安排,谋杀了几位装修工人,然后偷上工人的衣服,企图变装越狱。
但程阎一边出力,一边同步上报给了蓝戎。
于是sare被提前带往出口。
几个成年男人和一只狗,死的死,伤的伤,幸存的几位全部宣告手术失败,被悄无声息关进了八监,奔赴更加非人的死亡。
第八监区就像一座工厂,由程阎输送犯人,研究员加工,继而通过蓝戎之手转运到战场。
办公室内静可闻针,只能听到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蓝戎和蓝仪云都各自陷入了思考。
良久,站在一旁的蓝叙悄然插话:“蓝叔,孟涧今早申请见您。”
孟涧。
这个名字犹如一支助燃剂,炉火内的柴烧得更旺了,蓝仪云不知为何发出一声哼笑,倦倦的,不知在笑他还是笑孟涧。
蓝戎并不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冷声:“目的。”
“他想去见彭庭献,”蓝叙低眉顺眼地汇报:“他的律师已经将他在泊林的所有股份转入您名下,还有部分未冻结的资产、房宅、豪车……包括泊林库存里的武器,彭庭献未公开设计稿,全都向您献上。”
“他说不奢求别的,他已经入狱五天,现在只想知道彭庭献在哪里。”
“呵。”蓝仪云这次直接笑出声,甚至又公然发出另一道:“哈。”
她吭吭着笑起来,似是从未见过如此有意思的事,两个肩头都忍得在抖,蓝戎一记眼刀杀过来,她察觉到,这才压着嘴角噤了声。
在场三人均心知肚明,彭庭献这次翻案失败的原因,孟涧一个人能占九成。
就在特警闯入卧室的那一晚,他拨通蓝仪云电话,再三恳求她转接给蓝戎,然后在蓝家主宅的地下室,他像穷途末路的疯子一样,最后跪了下去,告诉蓝戎:“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和您交换。”
蓝戎那时毫无起伏:“换什么。”
“换彭庭献一直留在监狱。”
———就在这样濒死的人生关头,他最奋力的行为不是自救,而是要求一位监狱长困彭庭献一辈子。
后来开庭,他甚至当场放弃辩护,让律师服从判决,将自己下半生送进监狱。
一损俱损。
也要赢彭庭献一次。
两人曾经是惺惺相惜的竹马,蓝仪云知道这一点,很容易将这份感情联想到自己和贺莲寒,所以她选择袖手旁观,谁都不站队,只顾着挽回贺莲寒。
但就在今天。
幽幽想着,蓝仪云在蓝戎还未回应的这一刻,抬眸看向对面这个男人。
她对这张老鼠一样的脸印象深刻,小时候蓝擎在家族称大哥大,这只老鼠便是他众多小弟之一,但墙头草两边倒,偶尔也故意接近过自己。
蓝叙父母双亡,辈分更是在蓝家排不上名号,一家子都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手段就是四处依附,拼命巴结人。
所以现在他攀附上了蓝戎。
就在刚刚,蓝仪云出去上洗手间,听到站岗的狱警嘀嘀咕咕,压低声音在说:“我们是不是要换新的监狱长了?”
“蓝姐最近懈怠工作,一心扑在贺医生那里,刚刚跟着蓝总进来那个人……是她堂弟还是堂兄?”
没完了。
蓝仪云抽身,又凝聚目光打量蓝叙,而蓝叙也恰好感知到这一束视线,好整以暇一挑眉,向她回视过来。
但他面上装得亲和:“姐姐,有话要对我说吗?”
蓝仪云把缩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有点麻,甩了甩,一声不吭着俯身过去捞了根烟抽。
蓝叙很有眼力见,作势要走过去给她点烟,蓝戎的余光却恰在此刻瞥过来,毫无温度地盯住他。
蓝叙果断收回了伸出去的脚。
蓝仪云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一弯唇,又轻笑了下,把嘴里的烟点燃,叼着含糊不清地说:“父亲。”
“讲。”
“为什么把贺莲寒调回八监?”
这仿佛才是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在这场会谈中,两个男人心怀鬼胎,她看懂了,却更想为另一个人验证答案。
“是她自己申请要去的,并非我强求,”蓝戎面无表情地说:“沈荣琛那边在挖她,星际卫生局也有不少岗位在等,但莲寒知足,更懂得感恩,知道要回馈我们蓝家。”
“———我说的够清楚么?”
他冷不丁又补上这一句,听着让人摸不懂意图,但蓝叙却在此时弯腰,恭恭敬敬地先一步替蓝仪云答话:“当然,为蓝叔和蓝家效力,是我们后辈应尽的义务。”
啪,蓝仪云一下子把打火机甩在了办公桌上。
她推了椅子站起来,一边朝蓝叙招招手,一边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过来。
蓝叙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蓝戎在这时候站起,横隔在两人之间。
他什么表情都不需要动,只是压低声:“仪云。”
蓝仪云笑着、直勾勾地注视蓝叙。
猩红的指甲隔空指他额头:“你别让我撕烂你的嘴。”
第98章
雪势渐大,鹅毛一样的雪花片片飘下来,在C星和沈家休战后的第二周,贺莲寒入职了八监。
里面的研究员正在为曲行虎调试设备,裴周驭工作重心发生转移,无时无刻监管着彭庭献,但曲行虎的改造手术一次比一次顺畅,他很稳定,给大家省去了不少麻烦。
今天,他正式由贺莲寒接手。
嘀,一道高瘦身影穿过闸关,进入了实验楼,贺莲寒肩头落了不少雪,外面的雨化成了冰雹,砸下来是有些疼。
她先把公文包递给站岗的人,由他们上上下下里外三层检查个遍,确认没有机密文件和监听设备,便摆手示意她走。
她擦肩而过,捕捉到一位研究员的视线。
冷冰冰,挂着戒备和嘲弄。
———八监因为一些摩擦,和蓝仪云的关系很微妙,这件事贺莲寒有听说,但了解不太多。
她不置可否,同样冷着脸向前走去。
实验舱里传出仪器嘀嘀声,有人朝她看过来一眼,发现,但没有丝毫打招呼的兴趣,沉迷于各自工作中。
贺莲寒拿了旁边一件防护服,要进去换,转身时恰好撞上个人。
裴周驭。
他是目前唯一不需要时刻穿防护服的人,此刻胸膛裸露,几道细密的小口子正在流血,他没什么表情地睨了一秒贺莲寒,微一点头,然后朝舱内走去。
他一来,里面这些研究员仿佛被激活,陆续抬起脑袋,然后不满皱眉,一边嘀咕着一边去帮他拿药。
这些天裴周驭时常受伤,手术室里关了个“精神病”,大家心知肚明。
一位研究员凑上去给他消毒,裴周驭推手拒绝,从他手里抽了药就要离开。
那人呵斥:“你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裴周驭步履未停,当耳旁风,接着便离开了实验舱。
贺莲寒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午饭时间,外面的雪停了一阵,但飓风袭来,整栋实验楼的墙面都能听到寒风呜咽声,这风好似在哭,裹挟死不瞑目的一缕哀,阵阵击打在楼体上。
彭庭献正在一处卫生间徘徊。
他被关进来之后,每天都有固定的解手时间,铃声一响,裴周驭便会将他带进这里,他的生活彻底变成两点一线,不是困在手术室,就是在倒计时中解决生理需求。
头顶亮着两束红光,一束是活体检测,一束是血液感知,无论他是发疯往外跑,还是一头撞死在这里,都会在五秒之内被所有人察觉。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彭庭献碾了碾干涩的手指,他这几天疏于保养,刚入冬,皮肤变得比以往干燥很多,动作慢吞吞地将裤子提上,他从小便池前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他不得不站在门口等,虽然和走廊只有一臂之遥,但他没有权限,根本扫不开门。
走廊的窗户传来呼啸声,外面天气恶劣极了。
彭庭献压着躁动的心慢慢等,裴周驭刚才不小心剐蹭了手,趁着他上厕所离开拿药,他在心里默数了半分钟,没等待裴周驭,出乎意料的,捕捉到一抹熟悉身影。
他有点儿不敢确认。
“……贺医生?”
那道身影果然顿住,一秒秒转过身来,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异常复杂的神情注视着他。
彭庭献心中一根弦震响,他勾起唇:“真的是你啊。”
贺莲寒四下瞥了两眼,环顾周围,这才不紧不慢朝他走了过来。她两手插兜,防护服下只露出一双眼:“你还好么。”
“我很好,贺医生。”
彭庭献盯着她瞳孔,在八监这样的环境里,能看到如此熟悉的一双眼睛,心底堪比重石落地:“你怎么会在这里?蓝……小姐要求的吗?”
贺莲寒轻微摇摇头:“我是自愿,仪云最近工作重心不在八监。”
彭庭献眼球一转:“不在?”
“嗯,”似是猜透他的小九九,贺莲寒直白而淡然地告诉他:“关押你这件事,和蓝仪云没有关系,你现在不要想太多,没人会把你怎么样,你只是需要静养。”
话说到这里,其中信息点已给出足够,贺莲寒抿了嘴便要走,忽然,彭庭献又在身后喊了声她名字。
“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吗?”他说。
贺莲寒想也不想:“不……”
“帮你什么。”一道男声突兀出现在身旁。
贺莲寒木着脸看过去,彭庭献却没有抬头,仍眼巴巴地注视着贺莲寒,只是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贺莲寒朝裴周驭看过去一眼,点头,说:“告辞。”
她甩头离去,将彭庭献交还给裴周驭,裴周驭是这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他手指上有血,正擦着,但不耽误朝彭庭献凑近。
他这几步一直低着头,摁到伤口时,眉峰也忍不住重重向下一压。
彭庭献却逐渐抬起脸,两只胳膊搭在闸关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没有解决完。”
裴周驭看都不看他,把纱布给自己缠上:“所以出来找人帮忙。”
……这话不中听。
彭庭献歪起一边脑袋:“你能不管我了吗?”
裴周驭处理完伤口,微微攥拳活动了下,他往彭庭献身后看了一眼,淡淡“嗯”一声:“那你今晚睡这里。”
说完,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用拳头狠狠抵在了闸关上,红光亮起来一瞬,眼看就要触发报警。
裴周驭表情变了味,收回脚,又回到了他身边。
这气氛太微妙了,奇怪到让彭庭献都忍不住勾唇,明明自己才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弱势者,怎么裴周驭比sare还要听话?
他脑中飞速运转,思考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裴周驭却已经来到他面前,正脸一扫,闸关“嘀”一声打开。
几乎是求生者的本能,彭庭献冷了脸就要往外冲。
他的胳膊瞬间被一只手截过,裴周驭这次不抓他手腕,直接上手控住了小臂,彭庭献全身最有力的肌肉都隆起在这里,他白,但身材从来算不上瘦弱那一挂。
他毫不犹豫撞过来,依旧打算硬碰硬,裴周驭一下子没了耐心,重重地把他推回去,闸关迅速闭合,彭庭献往后趔趄了几步。
裴周驭手指同样传来剧痛,他刚刚包扎的伤口又撕裂,一滴滴血从指缝间溢出,疼得他龇牙“啧”了声。
那眼神仿佛在骂人。
彭庭献正好撞上他视线,他最擅长这个,比裴周驭更直接地说了出来:“你属狗的吗?”
“你是不是有狂犬……”
裴周驭往裤子上抹了把血,不由分说,迈开长腿三两步杀上来,拽着他小臂迅速往里走。
彭庭献肩膀被按到了墙上去,裴周驭一只手抵在他耳边,眉头深拧在一起:“帮你什么?”
“要人帮你什么?”
彭庭献闷闷咬着牙,强行缓了会儿脑袋磕在墙上的眩晕感,他闻到血腥味,撑在耳边的那只手在流血,裴周驭伤得不轻。
他小幅度挪开脸,防止血流在自己身上,笑容虚伪至极:“帮我看一下时间,小裴,我只是需要看时间。”
他笑着张开嘴,还要为自己圆点什么,裴周驭的手却突然凑上来,大掌拢住他的嘴,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狠狠摁回了嗓子里。
彭庭献被顶得喉头一噎,脖颈上几根血管鼓起来一下,他呼吸艰涩,发出的声音也沙哑难听:“滚……”
“我不管你又动了什么歪心思,没人能帮你,也别指望谁帮你。”
“你现在唯一能信的只有我。”
裴周驭从他嘴上松开手,力道野蛮,接着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甩在他额头:“滚回去,今晚我看着你睡。”
第99章
两人一路趔趔趄趄,谁也不让谁好走,这短短几分钟的自由时间让彭庭献好似着了魔,每往手术室靠近一寸,他反抗的力度就更剧烈一分。
裴周驭本就是个温情有限的人,仅剩的那点人情味也被挥霍的差不多,他“砰”一声关上门,把彭庭献整个人甩进屋子里,抬手给自己抹了把脸颊。
眼皮下方一跳一跳的疼,彭庭献许久没剪指甲,爪子挥上来的时候比狐狸还伤人,裴周驭试着活动了下口腔,撕扯感强烈,面颊火辣辣的疼。
狗娘养的东西。
彭庭献清楚听见他骂了句什么,但他也在平复呼吸,一时间没来得及反驳,他看到裴周驭很快把衣服脱了,露出上半身,然后寒着一张脸离开房间。
在他走出去的一刹那,头顶红光闪动,系统在监测屋内留下的人数。
除非研究员放开,否则手术室绝不可以没有人。
没过去三分钟,裴周驭便提着一个黑色袋子回来,他非常粗鲁地把袋子扔过来,差点砸到彭庭献的脚,一眼都没看他,自顾自走到消毒池那边洗手。
水龙头哗哗流下来,冷水一股接一股溅在他胸膛上,裴周驭毫无反应,耳畔穿过窗外飓风声,他随意甩了两下手,转头走向彭庭献。
彭庭献正要弯腰去够袋子里的东西。
裴周驭这次没抢,双手叉腰,冷眼看着他在里面翻翻找找,几支营养剂被他撇到了一旁,他不吃,甚至满肚子坏水地把营养剂又踹远了一些。
闹够,发现依旧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彭庭献把袋子也扔了出去。
他也作势要去洗手,一转身,被裴周驭不容置喙地一把拽了回来。
裴周驭几乎是和他同步蹲下,他力道野蛮,一点也不温柔地把彭庭献左手拉过来,然后从旁边袋子里掏出个小物品。
指甲钳。
彭庭献看清楚后愣了一秒,他下意识以为要折磨他,绷着脸使劲往后仰,裴周驭却一声不吭,死死攥着他的手,钳住他刚才伤过自己的指甲。
咔嚓,异常果敢地剪了下去。
彭庭献心脏差点漏掉一拍。
人在极度恐惧时的本能不再是反抗,而是浑身被按下暂停,锋利的刀钳离自己指尖只有一毫米,彭庭献脸色瞬间沉降:“放开,我自己来。”
“你有数吗?”
“我怎么没有?”彭庭献笑得阴冷。
“你有数吗。”裴周驭又咬重字音,一字一顿地重复逼问。
彭庭献顺着看向他流血的脸颊。
胸口、手指。
脑袋偏了过去,彭庭献重新答:“有时候没有。”
“……”
换来长达十秒的沉默,裴周驭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不再跟他计较这些,依旧以那样果敢的力度,一根根的———剪掉了他的指甲。
十个手指被剪得光秃秃,彭庭献眼底划过嫌弃,以他对裴周驭的了解,没有家室,没谈过恋爱,连这样情侣之间关照另一方的小举动都做得差劲极了。
怎么会剪得这么丑。
彭庭献那抹冷笑简直不要太明显,裴周驭把他偏开的脸掰回来,沉着嗓音冷冰冰命令:“把营养剂拆了,喝干净,然后睡觉。”
“这才几点?”
彭庭献转眸,瞥了眼自己摆出的“正”字形小棉棒,反问:“八点二十,裴指挥官,这个点你睡得着吗?”
裴周驭定定看了他几秒。
他这一瞬间脸上显露的表情有些复杂,连彭庭献都没分清,他到底是气愤、 羞辱,无言还是……反思?
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彭庭献感觉这几秒魔幻极了。
裴周驭却一字不发,把指甲钳谨慎地收回了兜里,俯身去捞营养剂,给他拆了两支,递嘴边:“搞快点。”
他大有一副不配合就硬捅进嗓子里的压迫感,彭庭献平生最不喜欢被人威胁,反而气定神闲把脑袋往后仰,靠在墙壁上,胸腔微微起伏:“你求我。”
他说着,同时释放出一些信息素。
进行标记过的S级Alpha对另一半会有本能服从,即便裴周驭没表现出什么,但彭庭献注意到他膝盖一动,大掌立刻覆上去,抓了他自己一秒。
彭庭献眯眼,然后浅浅一歪头:“求啊。”
毫无征兆的,手术室内灯光熄灭,两人瞬间被一片黑暗吞没。
八点二十五分,研究员迎来下班时刻。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能看到的唯一光源只有那束红光,彭庭献从上面瞄过去一眼,又重新落到裴周驭脸上。
客观来说,他的骨相确实十分立体,在红黑交错的昏暗光线中翕动着一片阴影,鼻梁高耸立挺,连紧抿的薄唇都显得冷漠又性感。
裴周驭一直不吭声,彭庭献抬手,戳了下他抿住的唇。
不知在哪个瞬间被取悦到,彭庭献两手抬起,枕在脑后,深深眯起眼半困半乏地说:“我现在不饿,好了,放一边,我要睡觉。”
他说完,挥开裴周驭威胁意味满满的手,阖上眼睡觉。
过去好一阵,他差点真的要睡着,才听见面前传来轻微声响,裴周驭这次一反常态地缄默,还是不多说,起身离开了他。
———但没走远,他说了今晚要和他一起睡。
彭庭献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勾起唇,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关心他睡在哪个角落,而是伸手摸了下自己胳膊。
外面有雪,一连下了两天,室温有点冷。
彭庭献一向是个对睡眠环境很挑剔的人,他迷迷糊糊放松警惕,又迷迷糊糊被冻醒了几秒,意识闪烁的空隙里忍不住想念自己曾经的大床,温暖,宽大,有安神香料填充被窝的味道。
现在睡的这是哪儿。
迷蒙间,彭庭献睁开了一刻眼,他入目撞上一双血手印,颜色像洗不掉一样,牢牢嵌在了墙面,那手印的长度很明显,是裴周驭手骨的大小。
但宽度不是。
这间手术室,十有八九是他二十一岁时被改造的地方,那时还算个少年人,没有像现在一样被叠加一圈圈岁月的厚度。
顺着忽明忽暗的手印看过去,他捕捉到一束微弱的火苗,裴周驭正靠坐在一处没有手印的空白墙面,指间捏着根烟,但没点,好像隔一会儿便用打火机点燃一次。
手术室内空气不流通,如果真的抽,烟味会非常明显。
彭庭献感觉他是在借火。
这种程度的光亮影响不到自己,是裴周驭那边独立开辟的火光,一下又一下,能在黑夜中时刻关注着他。
他的视线就这样跌入一双沉沉的黑瞳中,裴周驭发现他醒来,发现他看过去,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很大方,他不怕被他察觉到这些。
———可能暴露爱意的东西。
彭庭献眼中一时间也失去焦点,他感到困,困到无法分清这一幕是梦境还是现实。
脑海中刚才断断续续闪过碎片,就算睡着了,他潜意识仍在复盘这几天。
程阎、蓝戎、蓝仪云……还有孟涧。
想到最后这个名字,彭庭献意识清醒了些,在墙上蹭了蹭脑袋,太阳穴阵阵发痛,又忍不住向后磕了一下。
如果程阎是蓝戎的人,蓝仪云根本没参与这件事,而自己被关进了八监,这里的研究员又听命于蓝戎……
忽然捂住眼,彭庭献深深吸了两口气。
他需要非常大的毅力才能与这一切和解。
然后振作起来。
脑中半梦半醒,另一个更极端的想法也悄然滋生出来,彭庭献选择让自己站起来,在原地摇摇晃晃一阵,走到消毒池前洗把脸。
他打开水龙头,让冷水泼在皮肤上,强迫自己清醒一些,乍凉的水温冲击神经,他浑身一顿,感觉更冷了。
还是跌跌撞撞,他扶着墙摸黑往回走。
刚迈出去两步,胳膊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抓住。
裴周驭灭了火光,在烟草徐徐散尽的昏黑中朝他勾勾手,拍自己身旁:“过来。”
他那边飘来令人向往的余温,鬼使神差的,彭庭献走过去。
先是后背抵在了墙面,他又静然片刻,才撑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坐在地上,并肩的一旁是旗鼓相当的信息素。
许是两人已经完成标记的原因,浓重的柏木叶香反倒让彭庭献感到心安,但他没选择靠过去,警惕地保留了一段距离。
裴周驭同样不打算靠过来。
那截将要熄灭的烟又被点燃,裴周驭随手按了两下打火机,叫他:“彭庭献。”
“别吵。”
男人发出一声低笑:“那你睡。”
第100章
手术室内界限分明,那边是雪,这边是彭庭献和裴周驭。
彭庭献睡觉确实挑,但又放不开家教和体面,再累也只是两肩抵着墙睡,没有四仰八叉直接躺地上去。
屋内面积很宽,如果他想,滚着睡也不成问题。
但彭庭献偏不。
肩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裴周驭时不时释放出一些信息素,他们完成标记,既互相牵制,又可成为彼此的安眠药。
大雪弥漫整个黑夜,沉沉的,彭庭献进入了梦乡。
这可能是帕森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监区传出噩耗,一位小护士在上班途中不幸遭遇雪崩,帕森来路不好走,她被列入了失踪名单。
这一早,各个监区的长官都召开了例会。
蓝仪云命他们强调活动安全,把手下犯人们都召集起来开会,而第四监区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犯人们年迈或伤残,自由活动的时间并不多。
所以四监长官吩咐了几句,无所事事,润到了五监这边来。
霍云偃也正好给大伙开完会,他清点了人数,发现程阎依旧没起,正欲去找他,身后响起哼歌声
步子一转,霍云偃又勾唇走了回去。
他自然地和四监长官搭上肩,闲聊几句,吃准了这老东西是过来要饭的,于是从兜里掏了盒上等的烟,塞他怀里,然后点他腰上钥匙:“217是不来了个名人?”
“何止。”
四监长官绽出皱纹,笑得阴森森:“毛病也不少,仗着开公司身价高,把那小破屋子嫌弃个遍。”
话音刚落,他腰上标着“217”数字的钥匙便被人拽下。
霍云偃倒退着走,拎起钥匙冲他晃了晃,发出叮铃脆响,笑着说:“替你慰问下他。”
四监长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吱呀”,破败泛灰的铁门被打开,天花板上的吊灯跟着晃,霍云偃将门反锁,环视了一圈这个单人间。
没有监控,但有蜘蛛网。
背对他站在窗前的男人回过头来,动作迟缓,像是没睡醒,也仿佛戒备本能下一种短暂的凝思,孟涧两个眼眶全部凹下去,瘦脱了一层皮:“你……”
他一时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但发色熟,无比眼熟,在他上战场协助蓝擎的时候,这个人参与了对他的围剿。
孟涧几不可见地皱起了眉。
霍云偃看出他警惕,便打消了引他出去的念头,他伸出腿,在地上重重踩了两脚,唇角向上一扬:“住得习惯吗,孟大少爷。”
孟涧依旧沉着脸:“你是谁。”
霍云偃朝他走过去,一伸胳膊,想揽住他的肩,没料孟涧反抗意识拉满,瞬间抬手挡他一下,然后呵斥:“你们这里没有人权?”
“你在这儿做梦呢。”霍云偃笑了声。
他卸了腰间一副手铐,单手打开,直接将孟涧拽过来,三两下扣住他手腕,一巴掌给人推到了床上去。
电棍紧接着被甩开,电流张牙舞爪地“滋啦”一声,孟涧求救还没来得及发出,棍尖直直地就捅了上来。
一束火花在肩头炸开,皮肉发出焦烂的滋滋声,孟涧疼得一瞬间大脑空白,捂住肩膀整个人用力蜷缩起来。
他只发出了一记闷哼,继而便迅速锤墙,缓解疼痛的同时向外界呼救,一声撕心裂肺的“救命”在这时候爆出喉咙,但霍云偃没理,笑着调试了下电压。
“邻居睡觉呢。”
他拧起眉,牙缝中狠狠磨出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不爽的警告:“周围住的什么人,你不知道啊?”
孟涧抓着肩膀死死低下了头,他痛得难以忍受,但电棍不会在皮肤上留痕,这个红发警官是有备而来,存心要折磨他出气。
“你,”他咬字艰难,哑着嗓子说:“………是不是彭庭献的长官。”
“我是他爹,”霍云偃哼哼着笑两声:“他比你还难伺候,大少爷一个接一个,你俩当在这儿度假呢,听说你很不满意现在的住宿条件啊——?”
下一秒,孟涧又被提溜起来,一路连拖带拽,霍云偃一把给他甩到了门上去,“砰”,颧骨重重撞击铁栏。
孟涧忍不住龇了下牙,白皙的脸上很快显现红印,但这还没完,霍云偃抡了圈电棍抵上来,棍尖擦过他鼻梁,刹那间在瞳孔前放电。
滋啦———孟涧惊恐得闭上眼。
霍云偃戏谑的嗓音在头顶飘来:“隔壁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Alpha,真恭喜啊,你现在是四监最年轻的一个,知道监狱的规矩是什么吗?”
他笑得残忍极了:“新人来了先给老人玩,保养这么细皮嫩肉的,肠子会不会被捅穿啊?”
孟涧眼中划过惊骇,他知道这在男性Alpha为主的监狱里是非常普遍的事,但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欺凌他的人竟是一位狱警。
“你敢!?”
他怒声,气势全然压迫出来:“蓝仪云教你这么做的?啊?还是蓝戎?一个监狱连人权都不顾了吗!?”
“谁告诉你帕森监狱有人权啊?”
似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霍云偃一下子胸腔震动起来,接连发出闷笑,他开了门,拖着孟涧往外走。
走廊这时爆发铃声,午休结束,隔壁传出骂骂咧咧伸懒腰的动静。
就在僵持的短短两秒,孟涧抓准时机,奋力后退,“砰”一声狠狠甩上了门。
霍云偃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烂的衣角,嘴唇弧度降下来些,显得有些不爽。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四监长返回,拍了下他肩膀,顺手拔出了插在门上的钥匙。
他嘴里还叼根烟,说话含糊不清楚,但指着孟涧的模样非常蛮横:
“爷不伺候你,别他妈一天天跟我说要这要那的,混帐东西,赏你个单人间就不错了,再跟老子摆谱,给你关七监去。”
他骂着啐一声,转身,挨个去催犯人们起床,霍云偃留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孟涧的脸色,瞧着他由青转黑,拳头捏起来好几次。
似笑非笑地指了他一下,霍云偃低骂句什么,功成身退。
下午时,每天的放风时间被取消,狱警们在铲雪,第一监区也忙乱一团。
那位本该到岗的护士因事故缺席,她的工作需要重排,司林正在给大家开会。
坦白来说,司林最近的工作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他时常走神、分心,在手术中出的差错也越来越多,背后被议论了好几次。
会议散场后,司林心不在焉地走回办公室,忽然,门被推开,孟涧被一位狱警带了进来。
司林感到疲倦,语气并不好:“不要直接来办公室。”
刚说完,门边又多出来一道人影。
程阎。
他极其不雅观地光着膀子,上半身赤条条,还有一股恶臭的体味,孟涧就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冲狱警挥手:“让一下。”
他要求狱警往后退,命令一出,狱警却纹丝不动。
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程阎却管不了那么多,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握住司林的手:“司林,你可得救救我啊,快带我去里屋,我后背烂掉了。”
他边说边转过身来,将后背对着他,司林蓦地掉了手中钢笔,眉头异常明显地一皱。
程阎长期卧床的代价果然来了,褥疮恶化,他后背脱落了大片肌肤,还有一些地方在耸动。
应该是蛆。
司林赶紧推了椅子,招呼他往里屋走,门口的狱警有点不满被插队,也使劲推了把孟涧,催促他主动走过去。
孟涧走得并不扎实,他潜意识里还没有和之前的生活彻底戒断,以往都是家庭医生环绕四周,什么时候需要他自己抬脚眼巴巴地走过去。
后背被撞了一拳,狱警压低声音恐吓:“别让我拿枪指你。”
孟涧的脚步是这时候停下来的。
他还真就不继续走了。
狱警的骂声很快冲破天花板,司林在里屋忙来忙去,同样被程阎一声声惨叫闹得心烦,他摘下了手套,走出办公室,去药房拿东西。
程阎杀猪一样的哀嚎声还在持续,门没关,孟涧闭眼在门口站了会儿,突然走了进去。
他一来,程阎的音量便折了半,孟涧发现他愣愣看了自己几秒,接着哼唧了声,要笑不笑的。
狭长的眼睛逐渐眯起,孟涧下意识想扶眼镜。
这个中年男人有些奇怪。
蓝戎在那晚答应和他合作后,只给了他几句简要信息,说会在犯人里安排一环,协助他算计彭庭献,但没有透露姓名。
孟涧把视线放在程阎的囚服上。
第五监区315。
———是彭庭献的监舍。
程阎同时也上上下下打量他,他上半身趴着,活动非常困难,似是感到无聊一样笑呵呵说了句:“你就是孟涧啊。”
孟涧没有表情,“嗯”了声。
“本人是要比报纸上帅点,怪不得都说你是彭庭献未婚夫呢。”程阎咂巴着嘴,感叹:“有钱人的气质果然不一样啊。”
他尾音故意向上挑,让人听不明白,孟涧却反应得很平静,见招拆招道:“庭献是要比我好看一些。”
程阎不知被哪个字戳中笑点,哂笑了下,又说:“但彭庭献没你想得开。”
“我第一次见到有钱人主动放弃辩护的,唉,不过这样大大方方的也好,赎罪嘛,对吧,之前彭庭献刚入狱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松弛,不哭不闹的,我真以为他一辈子就打算留在这里了。”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他又神秘兮兮地一笑,说:“我之前劝了好几次彭庭献,让他越狱,他一次没听,谁能想到都是装的,原来背地早留了后手呢。”
孟涧捏了捏空荡荡的无名指。
他保持缄默沉思了一会儿,并不很认同程阎的看法,其实以他对彭庭献的了解,就算入狱前没留后手,他也不会听从程阎越狱。
“越狱”这个词……听着和彭庭献就不太沾边。
像他这样傲慢的人,如果真要走,也一定会选择光明正大地从帕森正门走。
程阎又自顾自吐槽了两句,孟涧一直没出声,跟进来的那位狱警面露不耐,厉声:“跟我出去。”
程阎却仿佛打开了话闸子:“哎,孟涧,你最近有彭庭献的消息没有啊?他被关去了八监,你没……”
狱警大跨步走过来,抽出腰间的枪,顶上孟涧后脑勺:“走!跟我去外面等着。”
孟涧缓缓举高了手,配合他转身往外走,但余光扫过程阎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阎趴在病床上,这个姿势让他难以入睡,又叹了几口气。
五分钟后,司林拿着药归来。
傍晚时,监狱的雪开始融化,霍云偃裹着厚厚军大衣,甩了甩冻得发麻的脑袋,在八监等候裴周驭。
裴周驭出来时依然穿得很薄,眼下泛出淡淡乌青,明显昨晚没睡好,但声音沉稳如常:“地图。”
“哦,哦,对。”
霍云偃被冻得慢半拍,被他提醒才想起来去掏怀,把上次约定的帕森外部地形图交出来。
他飞速而谨慎地塞给了他,裴周驭不疾不徐折起来,看上去并不为此感到紧张。
———他总是很淡定,可靠感无时无刻都宛如一座山。
只在某人面前除外。
迎着冰雪消融的落日眯起眼,裴周驭缄默片刻,说:“得赶快了。”
“我知道,沈荣琛安排的两个研究员明天入职,他们会跟你对接,少将,你得先应付一阵里面,八监的卡车不需要经过安检,只要哪天上了车,后面一切都好办。”
想起上次假死越狱的失败,霍云偃不免感到紧张:“我们不能回沈家,这份地图已经很完整,如果最后不得不跳车,少将———多关心你自己。”
言外之意,生死时刻最好放弃彭庭献。
裴周驭不再出声。
他眉头蹙了一下,虽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霍云偃留意到,一边斟酌着,他一边措辞说:
“程阎撺掇彭庭献越狱的次数可不少,一直没打动他,我觉得彭庭献也压根不会领我们这份情。”
毕竟“越狱”一旦成功,便意味着接下来的人生再也无法磊落,整日颠沛流离,在逃亡路上难以安眠。
最重要的,是死后无法立碑。
想到这一点,霍云偃不免有些动容,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裴周驭能堂堂正正地回归H星球将军冢。
裴周驭敛了一瞬眼眸。
他只低低地说。
“彭庭献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第101章
第七天时,最后一片雪融化,气温回升了些,彭庭献第一次被批准离开手术室体检。
上次和裴周驭共度一夜后,彭庭献的情绪明显平和许多,他开始接受进食,偶尔也会主动问裴周驭几个问题。
兜兜转转,离不开———“几点了”,“今天几号”。
彭庭献一直在计算日子,这是大家都注意到的事。
一处体检舱,几个研究员凑上来给他脱衣服,一会儿他需要先去淋浴区洗个澡,再抽血,最后是心电图。
裴周驭站在他旁边。
彭庭献像具被摆弄的玩具一样,顺从转了个身,脱掉一层,又被命令趴到床上去,开始脱鞋脱裤。
然后是指检。
舱内响起乳胶手套的摩挲声,研究员涂了药液,将指套打湿,勾起指尖缓缓探向彭庭献身内。
彭庭献身上没穿什么,脊背上的反应很明显,他背部有一条浅浅的沟,腰上的腹肌也绷紧僵直,他很紧张。
研究员并不等同于医生。
———在这样陌生而警觉的氛围下,几乎是出于本能,彭庭献看向了门口的裴周驭。
他磨了下牙,用眼睛死死盯着他。
于是裴周驭走了过来。
他停靠在一个很耐人寻味的位置,没有走到床边,所以彭庭献无法够到他,只能挣扎着伸了伸手,掌骨背面凸起来好几下。
研究员手劲非常粗暴,他们并不把活人当人看待,所以对彭庭献也没什么好态度,彭庭献后腰突然瑟缩,不知被戳中哪个地方。
裴周驭漠然伸过来一根手指,彭庭献条件反射握上去。
他差一点就要把这根指头掰折,听到一声指关节的“咔嚓”,裴周驭在用力承受他的情绪和伤痛,但他好像很开心。
彭庭献咬牙眯着眼看了他一秒,裴周驭脑袋轻歪,盯着他这幅模样勾了下唇。
……真他妈变态。
他觉得自己不该叫出来,但身后的研究员实在很过分,手指被抽了出去,紧接着一股药液又灌了进来,彭庭献没有痛苦发泄点,只能紧紧抓着裴周驭那根长指。
头顶这时响起一声:“别灌这个。”
研究员动作停顿,声音闷闷的:“他不是实验体,我们这儿没有日常用药,受着就行了。”
“我去取。”裴周驭再一次打断,声音寒下来三个度:“你用这些,他会留下后遗症,他是正常人。”
研究员不耐烦,“嘶”一声:“一个囚犯有必要?”
裴周驭冷冷睨过他一眼,不浪费口舌,从彭庭献手里拽出来就要走。
没两步,身后另一道声音将他打断:“等我会。”
彭庭献表情十分精彩,语气也复杂:“体检完再帮我拿药,等一会,裴警官,我知道你心地善良。”
最后两个字精准击中旁人笑点,那位研究员冷嗤了声,阴阳他:“小心他把你杀了。”
裴周驭杀人的手段可比他们直接多了。
根本不理会,彭庭献的全部目光都聚焦到裴周驭身上,他发现他没有动,不安和挫败涌上来,下意识,一句“行吗”压在了嘴边。
但在他说出来之前,裴周驭没什么表情地走了回来。
研究员眸中暗流涌动,心里阵阵发笑,他觉得裴周驭这个行为挑衅极了,不仅是回击自己,还是在护着彭庭献。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彭庭献丢脸露怯。
尤其对他们这帮研究员。
冷笑着收了药液,研究员什么都没说,甩手离去。
彭庭献自己把自己撑了起来,扯过旁边一条毛巾,给自己光溜溜的身体遮挡了下,刚一下床,毛巾便被人一把夺走。
裴周驭还是那么讨厌,推了他一把,冷漠地催促:“没人想看,往里走,洗了出来。”
彭庭献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被推进淋浴区,他头一次对八监的残忍有了更深的实感,即便是洗澡区域,四面玻璃也全是透明,这里完完全全不会尊重任何人的丁点隐私。
他扯了扯嘴角,吐槽的话已经说尽,打开了头顶花洒,他在裴周驭堪称审视的目光中一点点洗干净了身子。
上午十一点左右,彭庭献体检完毕,被带出舱体。
研究员抽了他两管血,他这些天本就营养不良,现在踩在地上的感觉像喝醉酒一样,半路上肚子叫了一声,彭庭献停住脚,正要回头,不经意间扫过一个透明的房间。
里面有几个研究员在吃饭,头顶是大片显示屏。
一块一块的,同步传输各个监区的画面。
这无疑是八监唯一获取外界动向的方式,彭庭献一下子不肯走了,他不可自控地心跳加快,手指慢慢攥起来,忽地听到身后脚步声,又悄然松开。
他的视线定在中央屏幕,那是操场,此时此刻,冰雪消融的第一个艳阳天,孟涧正被押到台上发言。
用“押”这个字也并不合适,因为彭庭献看到他走的实在是太沉稳了,优雅自持,仿佛不是上去受众生鞭挞,而是开启他的个人演讲,连调试话筒时的姿态都高高在上。
房间是透明的,但隔音,彭庭献听不到孟涧在说什么,他注视着他边笑边发言了几句,然后绅士鞠躬,等待镜头被拉远,台下出乎意料地换来一片鼓掌。
匆匆掠过的人头里,彭庭献捕捉到程阎。
蓦然,屏幕在下一秒直接被切断。
屋里的研究员从饭盒抬起头,怔怔瞪着裴周驭,完全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压低步子进来,拿了遥控器,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关了播报。
“你,”有人率先站起,用森寒的语调:“真当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裴周驭连个余光都没赏给他,冷冰冰扫了眼屏幕,把遥控器抛给他,紧接着转身出了屋。
彭庭献还定在走廊不动,但没有任何肢体反应,裴周驭大步走过来一把捂住他的眼,沉着嗓子说:“你管不住是不是。”
彭庭献被他强行带着走,伸出胳膊去扒拉他的手,他不轻不重地捏住他手腕,语气听上去还算冷静:“我为什么不能看?”
裴周驭狠狠一压他眼:“好看?”
彭庭献不明不白地笑了声,故意落空他这个问题,他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迅速调整步频,以至于能跟上裴周驭的速度而不是像个挂件一样难看。
裴周驭一路不容置喙地将他带回手术室,这里刚经过消毒,有一位研究员正等在门口,彭庭献发觉他出来的时候屋内闪了下红光,直到他和裴周驭进去,活体检测系统才又被压了下来。
空气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彭庭献被放开,但感觉无法下脚,他皱眉“啧”了一声,裴周驭打开灯后正好回过头。
啪,下一秒,彭庭献又伸手把灯关上了。
手术室内降下一片漆黑,很像他们陪伴彼此入眠的那一晚,彭庭献神不知鬼不觉地扬了下嘴角,还是用那两个字:“你过来点,行吗。”
行吗。
黑暗中,他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小裴,我有话想跟你说,”顿了下,似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够亲密,彭庭献又笑着唤:“周驭。”
静谧黏稠的空间,他听到有脚步声踩地,碾着尚未干涸的消杀药剂一步步走过来,裴周驭还是那么听话,只要他勾勾手,说需要他,从没有任何一次忤逆过自己。
彭庭献对此很满意,所以当裴周驭靠近过来时,不加掩饰地深吸了一口他的信息素,低笑问:“你生气了吗?”
还是不出声。
“小裴,”心跳莫名快了几下,彭庭献有点拿捏不准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怕被怀疑,于是黑暗中主动去拉他的手:“我刚才看孟涧,你不高兴?”
这次换来一声:“不止。”
这答案听上去怪怪的,彭庭献暗中腹诽,但笑容和嗓音仍拿捏得恰到好处:“你不要多想,我从来没喜欢过他,我讨厌不听话的人,尤其背刺我一次又一次。”
他沿着信息素无形的绳索,伸出手去,慢慢攀上了裴周驭的侧脸,然后揉了揉:“你是听话的,对吗?”
灯在下一秒被打开。
裴周驭脸上一片宁静,不受丝毫触动,薄唇一启一张,告诉他:“彭庭献,你每次玩心眼的时候演得都很假。”
演?
很假?
彭庭献因为这两个词愣住,他脑中逐帧飞闪,划过一幕幕裴周驭当众揭穿他演戏的抓马时刻。
好像从刚认识起,裴周驭就看穿了他这个人的底色。
白亮的灯光打在脸上,彭庭献每一瞬间的表情都无所遁形,他像吃了什么东西一样鼓起腮帮,左边顶一下,右边滑过来,总之精彩极了。
裴周驭静静看着他。
“你一点儿都不适合谈恋爱,裴周驭。”
裴周驭“嗯”一声,淡淡:“我没说要跟你谈。”
“你最好是,”彭庭献指着他,舔了下干涸的嘴角:“和我谈,一星期送你三顶帽子。”
裴周驭还是没什么起伏:“你出门不会这么频繁。”
第102章
这是彭庭献头一次主动示好,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无事献殷勤的嘴脸过于明显,裴周驭不接招,他又在屋子里徘徊几圈,最终垂着头坐回了角落去。
在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裴周驭大清早洗了个澡,搭一条湿毛巾,无意中在走廊上和两个研究员对上了一秒视线,他们面孔陌生,显然是刚入职的新人。
裴周驭不动声色地眯了下眼,其中一人反应很快,指了指他裸露的肩。
左肩肩头,纹着代表H星球的蛇头缅因。
———这是沈家的人。
裴周驭几不可见地一点头,没贸然上去说些什么,走回更衣室里穿衣服,两个研究员也互相对视,神色如常地离开。
因为常年浸泡药液的原因,裴周驭对八监的辐射非常耐扛,他自从彭庭献住进来后一直没有穿防护服,又闷又模糊,腾升的雾气会导致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今天气温回暖了些,他随手抓一件黑衬衣,套身上,去往手术室。
走廊上刚拐个弯,他蓦地撞上两个人。
“好巧。”
一道男声率先开口,笑容谦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裴周驭警官。”
是孟涧。
他的脖子、双手、双脚都拴上了镣铐,身上披着防护服,正惊讶地笑着打量他,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蓝仪云。
她同样裹得严实,露一双疲惫发红的眼,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话这么多呢?走,赶紧的,你干什么来的?”
她的急迫不加掩饰,孟涧前几天去医务室找了司林,说自己被狱警欺凌,打得浑身难受,但里外检查不出个伤口来,反过来审判司林医术不行。
司林最近确实奇怪,无奈之下,他请求移交给贺莲寒。
“蓝小姐,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气定神闲,孟涧仿佛看不懂蓝仪云来这一趟的目的:“不是带我来找贺医生吗,我现在不太痛,您可以走得缓一点。”
蓝仪云反而就笑了:“你想一直留在这里是么。”
话音刚落,她猛地抓起孟涧衣领,恶狠狠把他推到了裴周驭那边去,一边拍手一边轻笑着说:“你裴警官现在就是八监最危险的人物,想留下?那过去呗,这里最缺的就是实验体。”
她甩了脸就要走,完全不顾孟涧的死活,孟涧差点当着裴周驭的面栽倒在地上,他下意识想撑住什么,裴周驭却抬脚一后退。
他更加冷漠,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直接离去。
一男一女往反方向走,孟涧夹在中间,一磨牙,迅速出手拽停了裴周驭。
空气刹那间凝结下来。
很慢、很慢地转过身,裴周驭没有挥开他,但直直盯着他的脸,面无表情转过了身来。
“我有话想跟你说,”孟涧气喘起伏,情绪有些不安:“带我见一面彭庭献,我让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裴周驭看了他一会儿。
抬起一根手指,他象征性点点自己侧脑,看着他,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我没疯,”孟涧却莞尔一笑,笃定地说:“我现在很清醒,裴警官,我没有上诉的机会了,余生注定要在监狱度过,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但是———”
他一顿:“我现在就是以后的你。”
裴周驭低了一下头,定定看着他紧抓自己的手,那里恶心到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冷漠又缓慢地把手抽出来,霎时变了个方向,走进消毒室。
蓝仪云铿锵的高跟声踩穿走廊,每一步都扎得狠,这次直接拎起孟涧耳朵,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挥上去:“你他妈过来就是为这个是吧?”
孟涧的脸被指甲划过,刺开两道口子,他偏过脸去吞咽喉结,深深闭上了眼。
走廊尽头是研发室,贺莲寒正在配比药物,她恍惚间听到高跟鞋声,以为出现幻觉,没在意,过了十几秒才怔怔一回头,看到某个疯女人出现在门口。
“蓝仪云?”她有点儿难以确认,盯住那双眼:“你来这里干什么?”
蓝仪云将孟涧撇下,朝她走了过去,孟涧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地,他显得像个植物人,没有表情,也没有丝毫动作———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
十分诧异地转过头,他看到裴周驭站在身后。
但不由分说,裴周驭这次猛然捂了他的嘴往外拖,一路上经过许多研究员,孟涧拼命挥手,这些人却避之不及,不想掺和一星半点。
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裴周驭像虐待一件玩具一样硬生生将他拖拽到出口,孟涧皮肤擦破好几处,血流了一路。
只听裴周驭随手指了下闸关,漠然:“滚出去,我数到三。”
“庭献一会儿要出来了是不是?”突然激动起来,孟涧好似闻到血腥味的狗,直勾勾盯着裴周驭:“让我见他一面,裴警官,拜托,我真的非常需要这次见面。”
这套话术简直和彭庭献一模一样,两个人明明残杀至此,在见面这件事上却出奇的达成一致。
裴周驭已经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他眉头全部皱起,瞳色加深,怒意和烦躁感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孟涧警惕地察觉到他手掌在一下下张开,闭拢,再开合,身上蔓延开绝非正常人能有的肃杀气息。
这一秒,他极有可能在八监杀人。
孟涧牙齿轻颤,但还是强颜欢笑:“我今天不拿你当情敌看,裴周驭,我们两个在彭庭献那里是一样的失败者,你以为你见识到全部的彭庭献了吗?不,如果我今天见不到庭献,那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你拿到的结果不会比我好一点。”
“我和庭献认识二十九年,之前分开的日子超不过二十九天,我做过的一样不比你少,彭庭献不会被任何人感化,他的利己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想他对你动情——?可以啊,像我一样去扮演一条苦哈哈的狗,然后玩腻了被他抛弃。”
孟涧笑着耸了下肩:“无论你承不承认,到现在为止,最能引起庭献情绪波动的人还是我,恨比爱长久,他曾经信任过我,所以才恨透了我。”
“我是第一个,”他昂起头,可怜又可悲,不知是看他还是看自己:“你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字字见了血,像刀一样扎下来。
孟涧和彭庭献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洞察人心,他们看透世间一切情情爱爱,只是彭庭献从未动心,孟涧身体里的执念却像着了魔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论付出、忍让、牺牲甚至放弃尊严,他做得从不比裴周驭少。
这也正是他恨之入骨的原因。
———他眼中这一刻复杂纷呈,看着裴周驭,仿佛一眼望穿同类的结局,悲悯、可笑,自嘲……种种叠加,孟涧忽地一阵阵笑起来。
裴周驭诡异地陷入沉默。
正是在这个时候,两人背后多出一道人影。
彭庭献难掩兴奋和战栗,死死盯住孟涧,手里竟带出来一把手术刀。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
他喉咙都在颤:“孟涧,你他妈给老子下地狱。”
第103章
他骤然冲出来,一把推开裴周驭,刀尖直接捅刺孟涧脸颊,一道血花在空中飞溅,同一时间,闸关轰然鸣笛。
深红色警报灯响彻头顶,孟涧根本无处躲,捂着脸连连后退,外面的站岗员马上冲进来,彭庭献像个癫狂的疯子一样拼命挥刀,他撕心裂肺,裴周驭第一时间将他拦腰控住。
彭庭献臂肘猛地一顶,捅向裴周驭小腹,又攥着刀冲上去,站岗员火速将孟涧扯出闸关。
“咚——!”的巨响,彭庭献上半身卡在关口,骨头都要被拦腰截断,却还前倾着身子厉声嘶吼:“回来!滚回来!孟涧,我他妈要你死!!!”
孟涧跌撞中也被磕了好几下,他目眦欲裂,更惨厉地吼:“我欠你什么!?彭庭献,我说的哪一点不对!?我从小到大欠你什么!?”
两个体面人在此刻宛若失心疯的狼,双双红着眼怒视对方,裴周驭又冲上去控制他,彭庭献彻底失控,刀尖往后一扬,锋刃狠狠在裴周驭眼角擦过。
视线一下子被血覆盖,裴周驭看不清东西了,但他没放手,仍强硬将彭庭献往回拖,此刻,实验舱的研究员们全部出动,脚步声排山倒海,混乱进一步攀升。
“回手术室!先带他回手术室!你快去拿镇静剂!!”
“先把情绪安抚下来,我去叫人,赶紧给蓝总打电话。”
有人率先冲出去,慌忙拨通蓝戎的电话,闸关再一次开启,裴周驭在这一刹那间捕捉熟悉人影,霍云偃就站在门口,他奋力挥臂,一下又一下无声地指向后门。
卡车。
那里有能逃出去的卡车。
裴周驭腾出手抹了把眼角的血,头顶红光持续爆闪,警笛声一遍遍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八监上下启动一级戒备,房间系统监测拉到最精密状态。
彭庭献还在挣扎着扑腾,他鲜少露出这样极端疯狂的一面,肢体暴怒达到顶峰,嘴巴更是裹着刀子,拼命扎在拦住他的人身上。
除了裴周驭,七八个研究员也涌上来,合力将彭庭献使劲往回拖。
走廊上留下道道血痕,红光刺目地闪,另一端的研发室内也听到警报,蓝仪云彼时正要接贺莲寒的话,门突然被连续拍打,外面有人喊:“监狱长!!出事了!!快出来——!”
蓝仪云走去开门,眯起眼:“怎么。”
“彭庭献跑出来了,”研究员气喘吁吁,愤怒道:“他持刀杀人,在闸关和你带进来的那个人起冲突了。”
蓝仪云脸色骤沉,推开他肩就要走出去,身后截过来一只手,贺莲寒也皱起眉:“你不要冲动。”
她的手下一秒便被挥开,蓝仪云一字不发,一边掏枪一边迅速踏入走廊。
锐利的高跟声回荡地面,这边裴周驭忽然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恰好和蓝仪云杀气腾腾一双眼对视。
地上挣扎的人也顿了下,彭庭献眼睛充血,发直地盯着这一幕,他刚要开口,蓦地,肋骨被踩,一个黑压压的枪口顶上了胸膛。
蓝仪云枪口往前撞,压住他心脏:“你找死是吗?”
彭庭献却血淋淋一笑。
“第几次了?彭……”
话未说完,枪口突然被抓住,彭庭献强势往上拉,活生生将她枪口移向自己脑门,轻声说:“朝这儿打。”
蓝仪云眸色再寒三分。
彭庭献感到肋骨传来刺穿的痛,但他瞳孔越来越扭曲:“开枪。”
他霎时收起笑容,嘶哑着喉咙放声吼出来:“你他妈开啊——!!”
“砰!”
一发子弹冲击而出,同一秒,蓝仪云的手腕遭到猛踹,灼烧的子弹一瞬间脱轨偏移狠狠擦过彭庭献耳畔。
研究员们本能抱头,彭庭的血往四处溅,裴周驭是唯一一个开枪后仍抓着彭庭献不松手的人,他劈手夺了蓝仪云的枪,两秒卸掉弹夹,掌心用力一顶,空枪合并,接着就被扔了出去。
众目睽睽,两个人的举动一个比一个疯,蓝仪云脸上拧出森然,她冷笑着去抽腰间的刀,后颈却突然感到一痛。
贺莲寒常年操刀的大手牢牢控住她腺体,这是她最脆弱的部位,贺莲寒的声音却比刀尖还要冰冷:“你保证过什么,蓝仪云。”
嘀嘀嘀嘀——
走廊回旋警报声,红光没有一刻断过,彭庭献胸腔喘伏着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裴周驭抓住他衣领,冷然给他按了回去。
空气在一秒秒凝固,直到过去半晌,蓝仪云移开了踩住彭庭献的脚,眯眼剜过他,步伐极慢、极慢地转身离去。
贺莲寒同时收回目光,但她轻飘飘扫了眼裴周驭身边两位研究员,一抿嘴,什么都没有多说。
“你完了。”
头顶传来阴沉沉一声,有研究员警告彭庭献:“现在跟我们回去,一小时后,蓝总过来处理你。”
一片狼藉的手术室,有研究员等候在这里,他们刚才奉命给彭庭献抽血,但不料走漏了孟涧的风声,彭庭献一听到这个男人到来,便悍然打翻他们端着的器械盘,夺了刀不顾一切地杀过去。
“咚”一声巨响,彭庭献被推回了房间里。
研究员冷漠地关上门,上方活体监测闪动了一秒,扫描到有新的人填补,才悄然偃旗息鼓。
房间里腾升起恶臭难闻的汽液,全方位消毒,这里每一处都黏热得让人无法下脚,裴周驭不知去了哪里,兜兜转转,彭庭献又蹲到了角落去。
他的耳朵、后背、膝盖乃至身上每个关节都磨破了肉,汨汨的血像被室温融化了一样流出来,他感到热,无比燥热,但这样肮脏又不适的环境却如同牢笼般将他困锁,他连躲都没有地方。
昂起脑袋,彭庭献抵在墙上拼命换了两口气。
暴怒从他心口逐渐溜走,现在只剩下悲凉和一丝心有余悸。
他感到视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手术室和刚才走廊重影交叠,红光一幕幕地闪……他当众失控,被拖拽一路,蓝仪云开枪——
蓝仪云开枪。
彭庭献难受地摇了摇头,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这一段,理性全无的状态下,他敢公然还击,是因为后背始终撑着一只手。
在豁出去的前一秒,他潜意识全是对裴周驭的笃定。
怎么会信任到这种程度……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咔嚓,裴周驭低头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衬衣皱皱巴巴,裸露的锁骨和胸口上全是爪印。
刚才情况危急,彭庭献浑身的蛮劲儿本能涌向第一个拦住他的人,血、伤口、泪全部倾斜给裴周驭,他形象崩塌,裴周驭也不好过。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太重要,因为裴周驭看上去很沉默,那不再是曾经以往不善言辞的沉默,而是一种诡异的、脱力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挫败。
然而他还是走过来,靠近彭庭献,去检查他伤口。
他抬手要摸他的耳,却挣动一根紧绷的弦,彭庭献一瞬间就截了他的手。
他心跳起伏不定,但目光如旧:“让我自己呆一会。”
裴周驭定定看了他几秒,抬起另一只手,抓牢他,眼看就要用力一扯。
这动作瞬间让彭庭献应激,他抬臂挡了一下,那股火又腾地窜上来:“滚!别碰我!”
他浑身的刺又爆发出来,眼底真真是伤人的冷漠,裴周驭猝然一下子就不再动了,只是看他,只是一秒钟不带眨眼地看着他。
这短暂的对视让他从彭庭献瞳孔里看出许多张倒映的脸,他已经记不清第一个说他冷漠的人是谁,总之很多,身边或近或远的所有人都出奇一致地用这个词评价他,包括刚才,孟涧说的那番话。
大家早已明了的一件事,他好像到这一秒,才后知后觉。
这一刻,裴周驭睫毛忽然闪烁了下,他别过脸去,一字不发,独自走到手术台那边然后蹲下去,拉出来一个数据柜,用藏在手心里的钥匙打开它。
还是上次灰蒙蒙混着铁锈的气息,他扫过纸页上方印着的“海拉明”字样,将自己曾经活过的所有证明一一拨开,穿到最底层,捞出了柜底的一个成型的指纹模具。
十年前,研究员们烙印了属于他的指纹模具,对应八监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可出入的闸关。
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准备关上数据柜前,裴周驭突然又拿出了那些文件。
一张一张,他撕掉了这些。
零碎的纸被扔出去,他不再有任何留恋,拿着模具走回彭庭献面前,向他递出去:“手伸出来,拿走,离开这里吧。”
彭庭献不动声色去看那些纸,它们被地上的水泡透,但仍然能辨认出模糊的字样,大部分看不懂,但他认得“信息素”三个字。
恰在此时,一缕淡淡又沉重的柏木叶香钻入鼻腔。
彭庭献没有任何举动,裴周驭便继续说:“指纹可以开闸关,走出去,左边第二条路,到后门,霍云偃在接应你。”
“走吧。”
“出狱吧,彭庭献。”
他说完这些,便不再停留一秒,还是用那样垂着头的神情缓缓走到了另一个角落去,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或者茫然,彭庭献不知道他在踌躇什么,总之过去好久好久,裴周驭突然靠墙滑坐到地上去。
他捂了一下脸,又放下手,别到一边去。
———这样的动作来来回回重复三次,最后,他仰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那样茫然又复杂的视线终究化成一片雾,他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彭庭献脚步一顿。
裴周驭哭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彭庭献甚至忘了要挪动,他没有向门口靠近一毫,只是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呆呆注视着裴周驭。
裴周驭哭起来时还是选择捂住了脸,接着又使劲搓了两把,仰头,偏脸,他在五味交杂的情绪冲击下显得无比无助。
眼角赤红一片,喉咙是红的,锁骨、胸膛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因强行克制而发红和阵阵痉挛。
这样的克制程度超出了他的极限范围,下一秒,裴周驭真真切切地、发出了一声哽咽。
他死死咬住牙,低头砸下一滴泪。
彭庭献眼睁睁看着他泪水像断了线一样接连不断砸下来,水珠化成了线,在他的鼻梁和下颌流成丛丛的河。
裴周驭这样的人其实连哭都没什么经验,彭庭献看到他在忍,但忍得笨拙又艰难。
裴周驭却在这时候开口。
“走。”
彭庭献心头一跳,下意识一靠近:“我……”
“走啊!!”裴周驭一嗓子吼出来,掺着决绝的愤怒:“走!我他妈让你走!不走在这儿等死吗!走——!”
彭庭献一时舌头像打了架,竟失去了措辞能力,但在这样紧张而逼迫的气氛下,他还是遵从本能地抬脚走向门口,指纹被贴到了扫描仪上去,比人脸还灵敏,门瞬间开了。
走廊的冷风和消毒水气味扑了上来,彭庭献又定住了脚,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什么,很慢、很慢地仰起脖子,看向头顶的监测系统。
依旧闪动一秒,但没有触发报警。
因为手术室里留下了一个人。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彭庭献忽然像失了魂一样愣愣地转过头,又去看裴周驭,他身体面朝的方向是亮的,所以光透进来,穿过他肩头打在了裴周驭那片角落。
他到现在才发现裴周驭坐在了一片血手印密集的区域,头顶那些惨痛的难以磨灭的印记就这样悬在他上方,他之前注意那么多次,却从未细想为何到今天这些东西仍旧洗不掉。
十年前裴周驭一定是痛极了,痛到满屋子跑,才会在墙上抠出这些深刻的痕迹,他明明已经经历过这样的痛,并为此感到茫然、无助、害怕,但今天,为了圆自己一份自由,他自愿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曾经虐杀他一切的牢笼。
渐渐的,裴周驭的哽咽声慢慢停了下来,耳畔只能听到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走廊里有红光在闪,所谓的“左边第二条路”近在咫尺,只需拐个弯,彭庭献就可以彻底拥抱自由。
时间恍惚中过去许久,连彭庭献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门口到底等了多久,他看了看在角落低着头已经看不清表情的裴周驭,又扭过头,看向那条路伸展过来的光明。
很亮。
仿佛只要轻轻往前走一步,就能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咚”。
骤然间,微弱一声响,手术室的门又被重新关闭,彭庭献撤脚走了回去,在无声和黑暗里踏着恶臭的地板,一步步走回角落,站在了裴周驭面前。
他向他伸出一只手。
“裴周驭,”他低低地叫他,然后说:“我不走了。”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但彭庭献注意到他指尖抖了一下,他直接俯身抓过去,五指扣住他的手。
“我和你一起出狱。”
第104章
即便后来过去好多年,回想起眼前这一幕,彭庭献还是由衷地感觉自己疯了。
———他做出了一个完全背离自己基因和行事逻辑的行为,过往二十九年的人生在这一刻与他撕扯,灵魂扭曲成碎片,像裴周驭手里那些纸,像裴周驭此刻脸上的表情。
地上的男人顿然地、好似需要再三辨认一般缓缓抬起头来,他被他划伤的眼角正在凝血,白仁被漂红一片,明显看不大清了,但没有挥开自己抓住他的那只手。
“裴周驭。”
彭庭献认为自己有必要亲口再说一遍:“我不要这样的牺牲,我有能力,我带你一起出狱。”
我带你一起出狱。
裴周驭一直眯眼看着他,视线对他来说非常模糊,但这句话其实他比彭庭献要熟悉得多得多,以至于他虽然看不清,却能通过朦胧起雾的视野扫到一片浊光。
彭庭献的脸忽隐忽现在红光监测中,失真,却能踏踏实实地感受到离自己近。
手指传来收紧的张力,彭庭献扣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怔怔的,裴周驭抿了下嘴,将要开口的下一刻,门突然被人打开。
条件反射地抓紧彭庭献,裴周驭瞬间站起来,后背撑墙,一把将彭庭献拽向身后。
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研究员警惕地扫描全屋,确认彭庭献离自己很远,才回头冲一帮人打手势。
乌乌泱泱,门被彻底打开的同时数位狱警也走了进来,彭庭献站在裴周驭肩后没有动,但悄然松开了他拉着自己的手。
脸隐匿到黑暗中去,他身上蔓开一阵低气压。
研究员们接连审视他,看他还是这样一副不解气的模样,纷纷侧目,看向跟进来的武装狱警。
其中一位年长者竟“哟”了声,玩味一勾唇:“小裴,是你啊。”
他虽笑着,字却咬得牙痒痒,他是当年将裴周驭关押八监的狱警之一,上百个人,现在死的死,重残的重残,今天又走回这间熟悉手术室,他免不得绷紧了浑身肌肉。
裴周驭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地扫过他,不接话,却静悄悄落在了最后两位研究员脸上。
———还是那样的眼神,他们抬手,无声冲他指后门。
屋里气氛稍显诡异,蓝戎显然要来了,这些狱警们开始各个角落排查,确保人身安全。
裴周驭敛了下眼,虽不太明显,但一直留意着那两位研究员。
他们脚步声渐远,拐向了左边第二条路,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裴周驭只捕捉到“嘀”一声。
他在这时候回过头,不明所以地扫了眼彭庭献,而彭庭献却反应十分迅速,抬头,动了动鼻尖。
S级Alpha对同类捕捉灵敏,除他俩之外,彭庭献又闻到了后门散来另一股信息素。
霍云偃被人放进来。
小幅度一勾唇,彭庭献仰起脸冲裴周驭点了下头。
像使用完sare一样,裴周驭果然又冷脸转身。
趁乱出逃已经不可能了,如果刚才还有机会乘卡车越狱,那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能做好以暴制暴的最坏准备。
手术室门顶,活体监测系统从未像此刻一般稳定,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分散两排,自觉让出一条过道。
沉重的、杀伐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蓝戎走得相当从容,他脚下踩踏的每一块八监地板都由他重金打造,这是他的地盘———无可争议的事实。
最终,这个男人面沉如水地走进来,他踏入后的第一道目光,没给彭庭献,反而发直地盯着裴周驭。
那是一种任谁看了都毛骨悚然的凝视,况且他一字不发,让人猜不透这记眼神的意义。
蓝戎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裴周驭察觉到他拧起眼,眼角皱纹沟沟壑壑,向他蔓延开审视的压迫感。
他闻不到的蓝戎的信息素,但并非嗅觉原因,而是蓝戎早就通过某种手段隐去了自己的真实属性,曾听研究员无意间提起过,蓝戎极有可能是非常罕见的Enigma。
信息素等级远远超过S级Alpha。
人走进来,目光交汇,便没有再说话。
身后几道脚步声同时停下,蓝仪云和贺莲寒来到,紧接着,一个身高直逼一米九但极度削瘦的男人露面,他进来时不慎撞了下蓝仪云的肩,却听他惊呼一声,道了歉,然后笑盈盈递给蓝仪云一把枪。
“姐姐,刚才在走廊捡到的,”蓝叙牢牢锁住蓝仪云的眼,不知抱着什么心:“为什么弹夹是空的,您最近可能真是累了,枪也守不住了吗?”
蓝仪云毫无波澜抬起眼,眉一挑,盯着这个比老鼠还恶心的东西。
贺莲寒就站在二人身后,挂满沉默,她用余光窥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此时此刻,有两个身材壮硕的研究员正守着闸关,他们比自己晚入职两天,虽同样是新人,但在高精尖技术方面的造诣要比自己深得多,入职那天,她帮他们做基础体检,发现这两个男人掌心都有厚厚的茧。
这没什么大不了,资深医生都有这样的特征,但那茧不像她,而像十年前刚入狱的裴周驭。
———习武之人,茧子才会集中于拳锋。
她刚才正巧看到裴周驭进入二人办公室,脚步匆匆,不知在密谋什么,但她装没看见,像现在一样,轻飘飘挪开眼,贺莲寒依旧对敞开的后门和若隐若现的红发闭口不谈。
她转过眼,蓦然撞上一对深邃的瞳。
蓝戎向他们这边看过来,眼神警告蓝叙,顺带扫了她一眼。
没有任何表情,贺莲寒移步,将自己身后挡死。
她拉了一把蓝仪云,冷道:“别再吵了。”
蓝叙诧异地笑了笑,刚要出声,有人惨痛的怒吼声猛地贯穿了空气。
“砰———!”
彭庭献双膝跪下去,腹部遭电棍剧烈一捅,裴周驭眉心抽搐,蓝戎的狱警恶狠狠推开他,紧接着一棍子暴抽在彭庭献脸上。
猝然喷出一口血,彭庭献整个人扑到了地上去。
他支撑在地面的双臂哆哆嗦嗦,直接打进骨头里的痛感让他立刻感到鼻酸,但彭庭献根本没有时间哭,他撑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棍击来到了后背,蓝戎显然并不解气,站在一旁,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淡淡命令:“小裴。”
“把脚剁下来。”
裴周驭周身腾升起一股诡异的低气压,手部出现了某种动作,蓝戎微眯了眼,贺莲寒马上靠近一步,唯独趴在地上的人突然发出哼笑。
彭庭献笑声一阵接一阵又低又哑,刺目的血从他嘴角漫出来,他被警棍捅了脸,颧弓骨折,眼球因压迫溢出了血点。
“你怎么不自己过来呢。”
彭庭献笑着缓缓说。
———又是一记暴打!狱警一棍子砸在了他后颈上,颈椎断裂的“咔嚓”声穿梭入耳。
裴周驭猛然走过来,彭庭献却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蓝戎——!!”
这音量瞬间撕穿了整间手术室,裴周驭甚至耳鸣,刹那间定住脚,彭庭献一点点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头颅深深下垂:“我有样东西给你。”
狱警挥棍要打他的嘴,蓝戎却竖起一只手,叫停这个行为,然后亲自抬脚走过去。
他在众人默观中一步步逼近,彭庭献彻底被打得抬不起头,断裂的颈椎让他只能重重把脸埋下去,但这并不妨碍蓝戎一手把他提起来,他抻了下手,俯身薅起他衣领,像拎一件玩物般将彭庭献从地上扯了起来。
彭庭献听到自己骨头在磨的声音,他痛得立马飙泪,这是永远跨不过的生理本能,可一边紧咬后槽牙,他一边轻勾指尖,向旁边的裴周驭打手势。
他晃的是刚才拉过他的那只手,他在安抚,要裴周驭相信,一定一定为自己忍耐。
蓝戎攥得他几乎呼吸不来,彭庭献也察觉到他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但这不是重点,彭庭献对着他的脸深深一笑,竟在他注视下缓缓抬起手,反握他手腕。
一根、两根……他慢却坚定地逐一打开蓝戎的手指。
这无疑是个抗拒的动作,彭庭献力道却控制得很稳,稳到令在场所有人看起来都像他在安抚,而非还击,蓝戎眉心攒聚的乌云也散开一点,他冷冰冰,命令:“十秒,讲清楚。”
彭庭献恰在此刻松开他的手,规规矩矩,不再碰他分毫,用冷静的口吻说:“换一个房间。”
得寸进尺。
眼看狱警“啧”了一声,想要劝说蓝戎,门口却赫然响起一道声音:“蓝叔。”
贺莲寒没什么起伏道:“这间屋子辐射含量很高,您先出来,我和仪云帮你备好了防护服。”
蓝仪云一记眼刀杀过去,敌意相当明显,贺莲寒却在背后悄悄拍了下她的腰,继续说:“八监今天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裴警官拦住了,您可以慢慢做决定,不迟。”
“哟,”蓝叙截断她的话,别有深意:“贺医生刚上任不久,已经和八监打成一片了吗,您应该很少替人求情吧。”
贺莲寒张了张嘴,蓝仪云转头便瞪过去。
她怒意写在脸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三人剑拔弩张,蓝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轻微活动了下手指,将彭庭献放开,然后目光巡视一圈,最终落于贺莲寒。
她手里替蓝仪云握着那把枪,刚才蓝叙随他进入八监,一眼便看到了走廊上那把印着监狱长标志的手枪。
很显然,蓝仪云的第一举动就是杀掉彭庭献,但这个行为被阻止,不知是武力,还是情谊。
蓝戎的眼神愈发森寒,他直愣愣看了贺莲寒十几秒,却什么都没有表态,一字不发,他抬脚走了出去,冲门口一位狱警命令:“找个封闭房间。”
彭庭献肩膀小幅度松下来一点,殴打他的那位狱警紧接着凑近,要押送他,不料手刚放到彭庭献肩上,警棍瞬间被人截走。
裴周驭反手插回自己腰间,下一秒,靠步,他长指勾起狱警胸前名牌定定看了两秒。
姓名,警员编号。
狱警皱起眉,还没询问就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裴周驭眼神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但代替他接过彭庭献。
他一押住人,门口严阵以待的狱警们全部涌了上来,将彭庭献围的密不透风,裴周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甚至看上去有些淡定,走出手术室,他朝左后方看了一眼。
贺莲寒无声无息地让步。
被遮挡的后门重见天光,两个研究员挣了下脖子,防护服下的袖口高耸隆起,正在旋转手术刀,而霍云偃绷着脸靠墙,发觉他走出来,下意识便将手枪上膛。
三人挺拔的侧影在走廊上拉长,光线明明灭灭,裴周驭及时抽回了眼,没有研究员留意到那里。
指尖传来轻柔温软的触感,彭庭献又点点他手指,随他一起发现了那里,也随他一起转头,依然从容不迫地安抚:“裴警官。”
“你跟上路。”
第105章
实验楼的顶楼常年封锁,灰尘和阴霾遍布这里,蓝戎已经许久没有亲临办公室,他踏上楼梯,除了彭庭献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拦下。
裴周驭松手和掏枪的动作同时产生,“微弱”的咔嚓声当即引起狱警侧目,彭庭献这时回过头来,眉心往下压,错综复杂的情绪化成无言注视。
他不避讳旁人,紧盯着裴周驭的眼,低声:“小裴。”
蓝叙立刻回过头来,打量着二人,幽幽问:“怎么感觉裴警官今天有些奇怪?”
彭庭献笑笑,刚要开口,楼上拐角处传来一声:“跟上。”
话落,他果断中止逗留,使劲掐了把裴周驭的手指,压着忐忑走上楼。
一步三回头,彭庭献非常担心裴周驭的自制力,他显然并不想配合自己的计划,忍耐至此,更多的是顾虑自己身上的伤。
楼梯上每走一步,彭庭献都感到骨头钻心的痛,颈椎像裹挟电流,一路滋生窜延到下肢各个部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打散架了,微微驼了下腰,彭庭献艰难攀爬到楼顶。
一间上锁的办公室被打开,迎面扑来八监特有的陈腐血腥气,墙面上有一匾题字,笔锋劲莽:新序于此诞生。
彭庭献眼睛扫过这一行字,凝视落款,果然,是蓝戎。
蓝戎亲笔题的字。
“啪”,身后的门忽然被关上,蓝叙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他朝桌后的蓝戎微一点头,绕过彭庭献时脸上十分玩味,仿佛审视一条闯入陌生人家的狗,况且彭庭献身负重伤,确实像极了落水狗。
他幽幽笑着落座,上下打量彭庭献,而后者的目光始终聚焦于蓝戎,发现蓝戎淡然点上了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彭庭献反倒肩膀松懈下来,也不急于一时。
挂钟分分秒秒地走,他的视线四处落脚,看一会儿蓝戎手上拿的烟,又审视他头顶高悬的星际疆域图。
———这幅地图画得很巧妙,以第八监区为核心,呈树状向四周分裂。
施施然收回眼,彭庭献一笑,忽然扭头朝向沙发上的蓝叙:“这位是?”
蓝叙先向蓝戎看过去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异样神色,才清嗓子开口:“我是蓝叔现在的秘书,蓝叙。”
“哦,”彭庭献笑容愈发深了:“还以为你是下一任监狱长呢。”
桌面响起不轻不重一声叩,蓝戎用戒指敲了敲桌,将话题引正:“说你要交上来的东西。”
“开始之前,”彭庭献顺从一欠身,冲蓝叙微笑:“麻烦这位……蓝叙先生,帮蓝总煮一杯茶吧。”
蓝戎不语。
蓝叙一边观察他表情一边走到茶炉那边去,很快,咕噜咕噜的热茶翻滚起来,卷入一缕令人放松的茶香。
气味入鼻的同时,似乎一道钟声也在八监外响起,彭庭献迅速瞥了眼墙上的挂表。
十二点整。
其他监区开始午休。
“你听到了吗?”他主动开口问。
蓝戎边抽烟边眯眼看他,点两下烟灰:“八监的隔音没有那么差,你想多了。”
“是么,”彭庭献有点可惜地笑笑:“我一直有样东西想上交给您,但八监太密不透风了,没有人替我传话,我偶尔也会错过钟声,所以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手段帮自己计算时间———蓝总,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三天。”
“今天的钟声,多亏您,我听清楚了。”
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八监最高的顶楼,顶峰之上,一切声音都显得清晰可闻,蓝戎嘬了口嘴里的烟,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钟声是有准备的人才能听见的。”
彭庭献看着他:“法庭上的也是吗?”
“……”
这句话,蓝戎暂时没有接。
墙角的茶炉渐渐顶起了盖,蓝叙谨慎地将炉火熄灭,打开墙上的茶柜,为蓝戎挑选了一罐茶叶。
一杯热腾腾的茶被端到了蓝戎手边,蓝戎是这时候俯身拉过烟灰缸的,他把烟头碾灭,捞起旁边眼镜,带上之后的第一举动是朝彭庭献招了招手。
要他走近点的意思。
彭庭献脸上始终挂笑,没有丝毫忸怩和抗拒,主动让自己走进了光线正中央。
头顶昏黄的灯泡直直射下来,将他照得无所遁形,身上的伤口、小动作、还有接下来每一个脸部微表情都将接受打量。
他依然平和如一碗水:“希望您先给我这件事的答案。”
蓝戎又徐徐看了他一阵儿。
说:“你的下属做得很充分,入狱之前,他已经把一切打点妥当,比你处理问题的方式要成熟的多。”
他意有所指,上下瞄了眼彭庭献的伤口:“你今天舞刀弄枪,杀人未遂,这就是你的方式。”
“呵,”彭庭献难得发笑:“在您眼里,这就不是我的准备了吗?”
蓝戎端茶的手一顿。
“如果今天孟涧没有被我砍伤,或者我像您所说的那样,用更成熟、冷静的方式处理情绪,那么您还会纡尊降贵亲自到场吗?蓝总,我刚刚就已经说过了,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但交易的前提,是你本人要在。”
蓝戎不置可否,淡淡“嗯”一声:“继续。”
“据我所知,军事法庭的抗诉期限只有十五天,现在已经第十三天,我不清楚您在这期间去处理了哪些事,但相信原告方C星、军事法庭以及孟涧本人,都为第二次开庭做出了诸多努力,您一直没来八监,是在等最后这两天过去,案件彻底尘埃落定吗?”
彭庭献勾起唇:“我突然很好奇,蓝总,孟涧到底有什么能耐,值得您力排众议,一人抗压,甚至回避八监的我,也要铁了心为他那边撑一把伞呢?”
蓝戎这才不疾不徐将茶饮下,沉着嗓音:“你的下属,你比我更了解。”
言外之意,你自己心中早有答案。
“我猜猜。”
彭庭献故作沉思状,摩挲了一会儿下巴,哂笑:“泊林,他背后的家族,他身上绑定的一切,还有……我?”
“泊林目前商业价值最高的武器,除了孟涧出口失败的那件,其余———统统是我的未公布手稿。”
“蓝总,”彭庭献这时候的表情显得相当精彩:“孟涧给了您我的东西,反过来让您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这些所谓的“战利品”您拿着,就没想过后果吗?”
蓝戎终于站起身来,将茶杯重重掷回桌面,发出“咚”一道闷响。
他步步朝彭庭献压过来,彭庭献却依然处于聚光灯下,不后退丝毫:“我坚持要给您的东西,不值钱,也不是实质性的战利品,而是一句话。”
“如果孟涧向C星出口的武器有问题,那么,谁来断定,他同样献给您的武器不会有任何纰漏。”
衣领猛然感受到一股力,彭庭献感觉自己被眼前人提了起来,颈椎骨传来无法忍受的惨痛,但他笑得开心极了:“是我。”
“谁是设计师,谁才是让武器开口说话的主人。”
一把匕首赫然抵上他舌头,蓝戎面容仍端得沉稳,但种种举动已经暴露了彭庭献的猜测出乎他意料。
彭庭献这次没有抬手,更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他甚至配合着将舌头伸出来一点,让刀刃贴在柔软的舌尖,以验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蓝总,用武器之前,希望您先用对人。”
蓝戎在手里旋了一下刀柄,刀尖悍然擦过彭庭献上颚,划出一道鲜血直流的口子,丝丝缕缕的红从牙龈往下溢,在齿面铺开藤蔓状的网。
彭庭献嘴里含的都是血,后背、身上每一处都没有好皮,他依旧疼得鼻梁酸红,但一抬手指,他狞笑着指向房门正对的那面墙。
“新序于此诞生”。
以八监为根,长出蔓延至各个星球的树状图。
蓝戎身上散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气息,那绝非单纯的信息素,突破了S级Alpha已知的最高等级,从中不知做了何等改造。
彭庭献的笑声愈发放肆了,他确认自己赌对了什么,同时,也好像发现了什么。
“蓝总,”指着那幅疆域图,彭庭献贴在刀尖上,舌尖兴奋地流血:“如果八监的实验体能为您开疆拓土,那除了士兵,您也一定需要我这样的武器。”
他缓缓抬手,握上那把快要插进自己喉咙里的刀,坚定地、镇定地将它挪走,然后面对面牢牢锁定蓝戎的眼。
男人浑浊苍老的瞳孔里迸射出寒光,倒映出墙上那幅象征权力巅峰的疆域图,他忽然按住了彭庭献的肩,一字一顿地说:“我凭什么信你?”
“凭您比我更了解C星,”彭庭献深深笑着说:“我了解孟涧,所以您也了解C星,那件被改动的武器让一个星球承受了多大损失,您知道的。”
“您知道的,”彭庭献往前倾身,压低声音给他送了记轻笑:“帕森,只是一个监狱。”
没人能承受这样巨大而未知的风险,孟涧的一次失手,换来H星球重新崛起,C皇帝更是一夜间白了头。
一个武器公司真正的底蕴,永远掌握在设计师手里。
衣领上那股牵扯力逐渐散开,蓝戎放开了彭庭献,蓝叙这时悄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得到蓝戎一记眼神,手起刀落,果断一掌横劈到彭庭献后颈上。
惨重的伤势和碎裂的骨头让他比羽毛还轻,彭庭献终于不堪重负,倒向了地面。
蓝戎从容不迫地绕回办公桌后喝茶,行走间,他余光扫了眼自己墙上的地图。
彭庭献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一点。
随意挥了挥手,蓝叙点头,拖着彭庭献离开了房间,悄然靠近走廊的一扇暗门。
他闻到下方一楼飘来烟味,正要往下看,蓝戎也慢慢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的手臂撑上栏杆,眼眸睨垂,漫不经心地往下看,贺莲寒、蓝仪云、裴周驭以及一众研究员都聚集在下方,审视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逐一扫过,最终,蓝戎落定贺莲寒。
彭庭献渐渐被蓝叙拖进暗门,掩盖了最后一丝气息,同时,楼下正靠着墙的裴周驭突然抬头,一下子精准向上看,直直地接住了蓝戎的视线。
蓝戎眼球微眯,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裴周驭同样不躲,锁定猎物一样牢牢盯着他,信息素全然释放,却隐含一丝不安。
一张张面孔俯瞰在眼里,明明是自己的地盘,蓝戎却迟迟没有下楼。
立于顶层,看着这一幕,他沉思了许久。
第106章
顶楼的暗门直通另一间手术室,蓝叙越过了楼下众人,将彭庭献悄悄拖进了密闭房间。
周围的仪器全部启动,嘀嘀嘀,几个研究员停下工作,来为彭庭献紧急手术。
他身上的伤十分严重,各种类型的伤口黏在一起,连剪衣服这道程序都费了不少时间,手术开始之前,彭庭献闻到刺鼻药剂味,猛地醒过来一瞬间。
这一秒他先看到惨白的天花板,然后瞳孔骤缩,一下子定格在这群医生身后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已经不单单是玻璃罐,更像一口棺材,他蓦地发现张熟悉面孔,惊得立刻挣扎。
曲行虎。
曲行虎怎么会被泡在那里?
这一眼一度成为彭庭献后来挥之不去的噩梦,曲行虎全身好似抽筋剥皮,脂肪都被抽走,换成五颜六色的内脏仪器,最后用一层人造皮肤包裹起来。
彭庭献在手术台上发出大叫,他吓得心率狂飙,研究员们马上奋力按住他。
“这是他以前的舍友。”有知情人说。
互相交换了几眼,研究员们皱起眉,厉声:“不是要改造你!你不会变成那样!冷静点!你的骨头错位了,我们在进行手术!”
彭庭献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迟迟从曲行虎身上挪不开眼,这一幕的冲击不亚于他那晚在玻璃房,但当时那具不人不鬼的东西和他素不相识,而曲行虎———是实实在在和他说过话的人。
这太反人类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彭庭献失控挣扎,研究员们却把麻醉吸入罩按在他了脸上,他们控住他四肢,逼他深吸气,彭庭献眼球渐渐往上翻,意识麻痹后晕了过去。
这场手术由八监和一监联合展开,因为研究员不了解彭庭献的体质状况,所以司林从一监远道而来,贺莲寒也被叫上楼辅助手术。
手中,贺莲寒无端被一位研究员训斥了句。
“我们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人。”研究员冷冷说:“你出手阻拦蓝仪云的事,我们已经上报蓝总了。”
贺莲寒淡然睨他一眼,说“嗯”,提醒:“先手术。”
司林深深低着头,内心五味杂陈,贺莲寒依旧经年如一日的沉稳,平静仿佛篆刻在她骨子里的座右铭,她行事坦荡,倒显得他优柔寡断像个小丑。
手术一直进行到深夜,凌晨一点,研究员们才接连散去。
贺莲寒独自完成了最后的上药,彭庭献被包成木乃伊,只露出一双眼,后背也被垫上了夹板。
她沉默着和司林一起将他推出手术室,灯一灭,门口的男人立刻凑了上来。
裴周驭正视的第一眼,扫过彭庭献,很快又移到曲行虎脸上,此刻他已经苏醒,发绿的瞳孔穿过福尔马林浸泡罐死死地盯住彭庭献。
裴周驭侧身给贺莲寒让了个道,让两人先推彭庭献出去,再抬脚,走进了这间属于曲行虎的手术室。
他直接闭了电源,让供养曲行虎的全部设备瞬间停电,走到玻璃罐前方,他抬指叩了叩,正要开口,一张五官透明的人脸忽地“啪”一声狠狠撞到了玻璃上。
曲行虎被拔了牙的嘴竟诡异往上扬,他的瞳仁是透明的,鼻梁和嘴唇也是,能一眼透过皮肤看到下面的血管和白骨。
他森森地冲他一个人笑,裴周驭缓缓收了手,环胸,盯着他看。
曲行虎似乎很想贴上来,不知是示威还是求救,总之意识到这点后,裴周驭主动靠近了些,双手撑住膝盖,前倾上半身注视着他。
“你刚看到谁了。”
他轻飘飘问。
“彭……”
曲行虎眼球突然急速旋转,试图提取曾经“人”的记忆:“彭庭……”
戛然而止,他被男人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裴周驭按下了旁边的抽液管,曲行虎周围的药液霎时被吸走,玻璃罐也缓缓打开。
裴周驭提起他,像上次一样,双臂穿过腋下捞起他整个人。
然后转身,一抛,直接给他砸进了浸泡池里。
“砰———!”,曲行虎四肢扑腾着要出来,化学药剂却猛地灌入神经,让他冷静了不少,他短暂的人类意识被封锁,目光呆滞,只想尽力往上浮。
池边这时多出来一只手,裴周驭按住他后颈,残忍地将他脑袋又扣回了水面下。
摁到池子最底。
曲行虎整具身躯几乎折叠,像被折磨虐待的玩具,来来回回,他的身体浸满了水,脑中的回忆也一闪而空,表情彻底冷却下来,他再也不哭不闹了。
呆呆仰起头,他看着居高临下面庞昏暗的裴周驭。
他身上既有同类的残忍,也有一些比他想象中还扭曲的东西,裴周驭只是甩了甩手,抓过旁边一条毛巾,给自己擦干双手,便敛眸一言不发而去。
一位研究员正好折回,和裴周驭撞上脚步,裴周驭大手一挥,把刚擦过的毛巾扔给他,冷声:“里面那个受刺激了,说胡话,在池子里待一晚上。”
研究员愣神,疲累的手术让他烦躁难言:“嗯,哦。”
“你去哪儿。”
他突然又叫住裴周驭。
裴周驭连个头都没回,目标明确,直奔彭庭献的病房。
蓝戎带走了蓝仪云和蓝叙,加班的研究员,走的走,睡的睡,基本都离开了这个楼层,裴周驭有八监所有房间的出入权限,他扫描了面容,走进去,手掌覆上旁边的灯。
将要按下去的一瞬间,病床边投来月光。
裴周驭又松开了手。
他尽量让自己压轻声音,摸黑走到彭庭献那边去,许是他身上的白纱和夜色形成对比,只需借一束月光,裴周驭便能看清他术后的全貌。
厚厚的,白白的,像只没有脱茧的蝉蛹。
裴周驭低下了头,沉默着在床边坐下,彭庭献的右手离他近在咫尺,但纱布也包住了他的指甲盖,身上皮肤没露出来一处。
裴周驭看两眼,便没再看了。
他别过头去,消化了一会儿,这两天情绪的变化和起伏都太大,他其实比任何人都需要缓一缓,已经过去足足十年,他鲜少再体会这样激烈的情绪。
哭,悲伤,紧张或忧虑,一切新奇而久违的体验,都是拜彭庭献所赐。
不过即使这样,裴周驭面色依旧端得沉稳,他伸手给彭庭献掖了掖被子,继而胳膊下垂,又放在他那只右手边。
排练了这样一次,下一秒,裴周驭用更亲昵的方式握住了他。
他扣住彭庭献的手,一根根打开他的手指,之后将自己的大手扣了上去,他把彭庭献伤痕累累的手拉向自己额头,轻轻磕在眉心处,一下,又一下,不知是在哄谁。
床上的人在这时动了下身子,似乎感到不舒服,裴周驭没有松开手,垂眼向他睨过去。
彭庭献使劲抓了下他的手,刚才那一动让他感到疼,紧咬后槽牙,他恶狠狠“嘶”了一声。
裴周驭静静看着他的脸,发现被纱布包裹下的脸颊出现湿润,起初只是眼眶下一个小点,但随着扩大,彭庭献生理本能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流,麻药过去了,他扛不住疼。
裴周驭抿紧一下唇,想说点什么,彭庭献忽然睁开了眼。
他视线直盯天花板,没回神,纱布下的嘴却急不可耐。
裴周驭看他嘴巴抽搐得厉害,拿起床头备好的剪刀,沉着气帮他剪开。
彭庭献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新鲜空气,他嘴角干裂得有点疼,说话都是气音:“小裴。”
“嗯,”裴周驭顿了下,感觉不够:“在。”
“我想上厕所。”
“……”
裴周驭顺着看过去他那个部位,淡淡地说:“自己剪么。”
“……”
彭庭献接连喘了两口,他挣扎着想仰起脖子,却浑身使不上劲儿。
裴周驭这时候起身过来捞了他一把,彭庭献浑身酸痛,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们为什么不插——”
“算了。”
他说。
裴周驭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还是那个问题:“自己剪么。”
“我起不来。”彭庭献认命,闭上眼:“你帮我吧。”
这次没有得到答复,裴周驭无论碰上什么场面都是一副死人脸,淡淡的,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还是亲自帮彭庭献剪开了某处的纱布。
彭庭献缓了会儿又试着起身,忽然,裴周驭一只手给他按了回去。
彭庭献的肩头就这样无力地往后倒,他目光茫然,裴周驭低声说:“然后就不要我帮了吗。”
“厕所在哪里?”彭庭献急眼了。
“刚才不是要导尿管吗,”裴周驭直接替他说了出来,面色寡淡,转了身说:“等三分钟。”
“不用!”
彭庭献着急锤了下床:“你扶我起来去厕所就行了,裴周驭,你别趁火打劫。”
裴周驭定定看了他两秒。
罕见地嘴唇一勾,他似乎被取悦到什么,配合着走回来扶了他一把,彭庭献下床之后的两条腿颤得直打哆嗦,他难以挺直后背,直到裴周驭用手掌撑住了他。
尽管这样行走很艰难,彭庭献还是坚持要自己上厕所,裴周驭也再没提帮他这件事,只是默然扶着,耐心等他调整步频,一步步跟在身后送他。
病房里有独立厕所,彭庭献走进去,冲他招了两下手。
“出去等。”
裴周驭环胸靠在门框上,并不行动,彭庭献感知到他赤裸裸的视线,有种说不出的抗拒感,他潜意识认为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不该被旁人看见,于是故意吊起脸,不爽道:“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等我上完了你再接我出去。”
“哪样。”
“嘶,”彭庭献狠狠磨着后槽牙,忍不住反问他:“好看?”
“我现在这样好看?”
“你觉得呢。”裴周驭让他自己答。
彭庭献一点儿没犹豫:“不好看。”
“嗯,你总是跟我唱反调,”裴周驭没什么表情道:“好看,彭庭献。”
第107章
难得说这么好听的话。
彭庭献撑着墙面的胳膊一僵,想了想,还是低下头去,在裴周驭的全程陪同下解决了小便。
上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脸颊火烧火燎的,有什么比脸皮更顽固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被一起打碎了。
他从来没跟别人“亲近”到这个份上。
连自己的形象都不要了。
一步步扶着墙,彭庭献艰辛地把自己挪了回去,裴周驭在身后半举着手,没干涉他,但随时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
终于又躺回了床上去,彭庭献把手放在肚子上,呼出一口气:“有点渴了。”
裴周驭目光深深,欲言又止。
感觉到这次的视线有点不同寻常,彭庭献朝他瞥过去一眼,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抢先打断:“我一直没有吃饭。”
“嗯。”
裴周驭敷衍了声,转身出去给他倒水,门推开,一眼看到走廊上站了两个人。
霍云偃披了件黑色雨衣,肩头被打湿,正在跟贺莲寒交流些什么,贺莲寒率先转过头,循声朝裴周驭看过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对于裴周驭出现在病房,或者对于刚才霍云偃连哄带骗地要求自己带他上来,她统统表现得很淡然。
裴周驭向二人走过来,与她擦肩而过,贺莲寒什么都没有说,两只手插进白大褂里,走向了病房。
看着她的背影,裴周驭眯了眯眼。
“少将,”霍云偃压低声音凑过来,唏嘘:“她看到我们在后门了。”
“但没说。”
他向他肯定。
裴周驭收回了这份视线,嗓音沉沉:“她比你危险,有人去蓝戎那儿告状了。”
就在彭庭献手术途中,他看到蓝戎和蓝叙走回了那间办公室,身后跟着三四个研究员,起初屋内还算安静,但后来,莫名有一位研究员哭出了声。
高强度的科研压力和危险环境让他备受委屈,他申请辞职,同时控诉了贺莲寒在走廊阻拦蓝仪云一事,如果那一瞬间她没有参与,那么彭庭献早就可以变成一具尸体。
不至于把八监闹得一团糟。
蓝戎全程没有回话,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恰好和裴周驭对视了一秒。
自此,便带着蓝叙离开。
霍云偃见他呈思考状,也安静了片刻,梳理接下来的对策。
半晌,他提醒:“今天早晨,我接到沈荣琛的紧急任务,他查到八监有一批仪器要运送,卡车免检,所以让我赶快来后门接应你。”
“我到的时候,八监的一级戒备已经响了,除了后门都被封锁,我才着急催你出去。”
“我也没想到这两件事能撞一起,”他脸色极差:“姓孟的真是该死,他天天嚷嚷见彭庭献,见什么?见他老奶,他自己不知道彭庭献会受刺激?”
霍云偃使劲搓了两把手:“上回真是打轻了,混账东西。”
连带着裴周驭自己也错过时机。
裴周驭良久没接话,他捕捉到身后传来一声响,贺莲寒轻手轻脚走进了病房。
下意识回头看过去,他皱起眉。
“应该是查房。”霍云偃拽了下他胳膊,宽他心:“没事儿,帕森唯一算得上人的就贺医生自个儿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闭,贺莲寒走进来,先擦了下眼镜,而后才犹豫要不要开灯。
床上的人慢吞吞扭过头来,盯她,感到些许诧异:“贺医生?”
“你还没有下班吗?”
贺莲寒低低“嗯”了声,先征求他的意见:“我方便开灯么。”
“可以,”彭庭献笑着应,默默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下半身:“医患没有男女之别。”
———这台词挺耳熟的,贺莲寒忽然低头勾了下唇,笑容半是发苦。
她抬手打开了灯,让病房温和的光线照在彭庭献身上,朝他走过去,替他检查了下输液架。
她的脖颈随着抬头的动作而牵扯拉长,彭庭献眼尖地捕捉到有一圈红印,蓝仪云掐了她,像自己和裴周驭一样,这两个女Alpha的关系也非常微妙。
抱着吃瓜看戏的乐趣,彭庭献嘴角向上扬,问出一个自己早就好奇的问题:“贺医生,你为什么同意回八监任职?”
贺莲寒眼下有淡淡乌青,温声道:“长辈要求的。”
“撒谎吧,”彭庭献拉长音,用开玩笑的语气揭穿她:“虽然蓝戎在我这里不算什么好人,但我感觉,他对你的客气程度要大于蓝仪云。”
“他会逼你回来上班吗?”
贺莲寒核对完一会儿要注射的药,低下脖子来,看着他说:“都这样了还改不掉凑热闹。”
她语气淡淡的,颇有训斥的意思,彭庭献冷不丁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贺莲寒的情绪太稳了,处世阅历和年龄摆在那儿,谁来咄咄逼人,都显得像未成年无理取闹。
怪不得蓝仪云老是一阵一阵的。
扯了扯嘴角,彭庭献不再自讨没趣,又把头偏向窗外。
窗户外日升月落,渐渐泛起鱼肚白,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后背的夹板咯得他太疼了,他认为自己需要加一床被子。
贺莲寒简单给房间消了毒,关门,也安静离去。
凌晨时帕森便下了雨夹雪,第二天一早,窗户上凝结了冰花。
富丽堂皇的蓝家庄园,佣人们为蓝戎点燃了火炉,热腾腾的茶香从办公室逸出来,蓝戎双腿交叠,穿一身居家睡衣悠闲枕在沙发上。
蓝叙西装革履,正肃立在一旁汇报。
“彭庭献醒了,手术还算成功,但他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如实道。
蓝戎捏了捏手里的茶杯,思忖道:“你觉得,该不该给他换个地方。”
“我认为很有必要。”蓝叙语气有点硬:“不瞒您说,依我对彭庭献这件事的复盘,可深究的疑点实在太多了,孟涧一开始为什么会被带入八监?就算是仪云姐感情用事,想借此跟贺医生见面,那贺医生呢?她、八监的研究员、新来的同事,还有裴周驭。”
“昨天这件事参与的人太多,我认为,事情没有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
蓝戎沉着地抿了一口茶,垂下眼,看茶叶在水面漂浮,那位辞职研究员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他确认了阻拦蓝仪云的人是贺莲寒,但思维发散,背后可顺藤摸瓜的点实在太多。
蓝仪云当时就那样听话的扔了枪,一方面是因为贺莲寒,另一方面,也不排除故意放水的嫌疑。
事发地点在八监。
一个曾公开和她唱反调的地方。
而孟涧身为导火索,进入之前,必定有研究员提前得到通知,蓝仪云也恰好亲自到场,那么彭庭献能夺了刀从手术室冲出来这一环,同样非常耐人寻味。
确实如蓝叙所说,这整件事,参与的人实在太多太杂了。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八监仿佛不再是他的八监,而是一个困兽角斗场。
当然,还有看似最正常的裴周驭。
蓝戎双眼微眯,脑海里提取出裴周驭向上看过来的那一眼,当时,他直觉楼下这帮人不对,便让蓝叙拖着彭庭献从暗门走,没有经过楼下。
但就是在悄无声息的前提下,裴周驭,是第一个警觉向上看的人。
没有声音。
他却能感知到彭庭献的离去。
磨了磨齿间残存的茶香,蓝戎表情愈发冷峻,他俯身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在一起,沉声道:“先把彭庭献移出八监,换个地方治疗,伤好了,我和他继续往下谈。”
“禁闭是么?”
“不用,”蓝戎挥手:“适当放宽权限,谁来探望他,都记下来告诉我。”
“是,”蓝叙低眉颔首,顿了顿,说:“还有C星那边,皇帝向军事法庭撤诉了,他收到沈家第二张战帖,说暂时不跟我们计较,要求继续合作。”
蓝戎冷笑了声。
“让他等着吧。”
窗外降下漫天大雪,病房里透进丝丝寒气,彭庭献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吱呀,门开了,裴周驭提着一份早饭走进来。
他身上只披了单薄的雨衣,看得出来外面雨雪确实很大,黑色面料紧紧贴在他身上,彭庭献眼珠子直勾勾往那边斜,裴周驭和没穿衣服没什么区别,他想多看两眼。
进来后,裴周驭先注意到起雾的窗户,过来帮他拉上了窗帘,然后才走到病床旁把早饭放下。
这是他跨越了帕森最长的直线距离,从八监到食堂,亲自给彭庭献打的属于“人”的早饭。
不再是八监冷冰冰的营养剂,彭庭献挑,他就得多遭罪。
热粥、热水、还有两个奶黄包被一一打开,摆在了彭庭献触手可及的位置,床上的少爷朝他手边睨了一眼,发现是熟悉的奶黄包,立刻哼哼了起来:“裴警官,我不喜欢吃这个。”
“你在五监的时候不知道吗?”
我管你喜欢吃什么。
裴周驭下意识就想顶嘴,他脱雨衣的手一顿,嘴也跟着一抿,还是冷漠地偏过脸去把这句话忍下了。
彭庭献一直注视着他脱衣服的动作,如他所料,内衬全部被淋湿,裴周驭不得不脱光了上半身。
几片细微的雪花在他脖颈间化开,流淌锁骨,顺着胸肌和腹部股沟滑落下来,裴周驭把内衬卷起来拧了下水,反手就想套上,彭庭献却淡淡“啧”了声:“想摸。”
这不太像许愿的语气。
裴周驭穿衣服的动作一停,他睫毛扑簌了下,没接话。
彭庭献挂起微笑,不慌不忙地打量他此刻这幅模样,裴周驭脸上的犹豫他都看得到,在思索,在凭借他少的可怜的恋爱经验和温情时刻来判断,该不该迁就自己。
“呵。”很不给面子,彭庭献乐出了声。
裴周驭默然朝他看过来。
“我的手动不了,裴警官,你应该先喂我吃饭,”他悠悠地说:“你确实没有什么谈恋爱的天分,我想亲近你,才会摸你,你知道吗。”
裴周驭重复:“你的手动不了。”
———怎么摸我。
彭庭献笑容瘪了一秒,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人质疑逻辑,语气降下来:“你不听我话了吗?”
“过来。”
“离我近点,小裴。”
裴周驭果真配合地走过去,他赤膊上身,胸口上还有一些水没擦干,彭庭献望梅止渴般仰躺在床上看了他两眼,舔舔干涸的嘴唇,轻声问:“以前跟你做过的人,夸过你身材好吗?”
他反过来夸自己:“我是不是很有眼光。”
一时间,裴周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在这方面的经验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道听途说,或冷眼旁观,但稀少的经验不代表学得也慢,过了半分钟,裴周驭替他摸了下床头的热粥。
凉了些,温度刚刚好。
他依旧面无表情:“你先吃饭。”
“我说了我不喜欢……”
“我喂你。”
第108章
彭庭献面露讶然,弯起眼笑了笑:“你学得倒挺快。”
裴周驭腮边肌肉绷紧了下,他看上去有些不爽,也可能是不适应,总之拿起勺子为他舀汤的动作有些许生硬,彭庭献倒是怡然自得,张大嘴,垂着眼睛“啊”了一声。
裴周驭一勺子给他塞嘴里。
“唔。”
彭庭献被汤到了舌头,赶紧咽下去,吐出舌尖来一边呼热气,一边埋怨拧起眉:“一定要一步步来吗?裴周驭,你倒是吹一下。”
他的舌头在空气里乱晃,频频抽吸冷气,裴周驭看着看着眼眸忽然暗了下来,一抬手,耳光不轻不重地在他嘴巴上拍了拍。
“别伸出来。”
彭庭献挑起一边眉:“你……”
“像狗。”
“哦,”尾音听上去有些玩味,彭庭献轻笑问:“你以前也这样喂sare。”
掀起眼皮懒懒睨了他一眼,裴周驭早已对这样的挑衅不痛不痒,他不再喂彭庭献了,也没有真的给他吹,而是把粥又放了回去,让它自然凉透。
被牵着鼻子走什么的,一回两回,已经是他极限了。
彭庭献凭借自己努力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这里疼那里也难受,他隐隐约约感到后颈有些发烫,敛下神来,算了算自己的易感期。
在八监那几天,研究员们有意推迟他的易感期,于是私自给他打了两针抑制剂,但现在药效消退得差不多,他很有可能被移送七监。
想了想,彭庭献如实问:“小裴,我是不是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裴周驭正低头拨弄手环,闻言,他看过来,注视他的眼:“你想去哪里。”
“我应该没有选择权吧,”无奈一摊手,彭庭献笑道:“我的易感期可能快要来了,刚才听走廊两个研究员说,蓝……”
提及这个名字,猛地想起什么,彭庭献又凝神环视了一圈天花板。
他忘了自己第一次确认这个屋子没有监控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刚醒来,也可能是贺莲寒进来时短暂放松的那几秒,总之依他的性格,即使术后不清醒,他也永远会率先检查监控。
仔仔细细重审了周围,彭庭献确认,这间屋子确实遗失监控。
莫名感到那里不对劲,思忖着,他音量压低:“有人说,准备把我移出八监,换个地方治疗。”
“我这里有点热,小裴,”他拉了下他的手,拽向自己后颈,让他的掌心贴在腺体上感受余温:“刚刚你没闻到吗?”
———作为唯一标记过我的人,你没闻到吗?
裴周驭让他握着自己,没有动,气氛在这句话后渐渐走向了微妙,空气冷湿却暧昧,让他一时间难以作出答复。
察觉到他片刻失神,彭庭献招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无辜一笑:“哎。”
他刚要叫他全名,裴周驭忽然出声打断:“没什么区别。”
彭庭献不解:“嗯?”
“你在我这里,很久都没有区别了,”裴周驭语速有点慢:“从我带兵回来之后,一些———催化剂留在了身体里,无论你到没到易感期,我都闻得到。”
“很明显,”他声音降下去些,哑道:“很难受。”
无时无刻,只要在身边,他都忍得要疯了。
他的眉头因这几句表达而隐隐搐动了下,这其实算作他的弱点,而且是确认再无第二份解药的弱点,彭庭献又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性格,这样剖析自己,就好像亲手把肋骨递上去。
彭庭献眼中的诧异逐渐化成一轮弯月,他笑得平和极了,伸手摸了下裴周驭的脑袋,感叹:“好厉害,学什么都很快呢。”
他的指尖又顺势下移,挠了挠他锋利瘦削的下巴:“小裴,你适合说好听的。”
裴周驭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温情即刻消散,他眼中迸射警告。
“你别凶,”彭庭献俯身压上来,直勾勾笑着盯他眼:“你叫我一声老公好不好?”
-
凛冬将至,星际的各个角落都进入了霜雪期,H星球边境筑起了厚厚堡垒,机甲威严高耸,将城门护于翼下。
沈家的实验室已经浮于台上,他们改造了边境周遭的土壤,让流民种地,让士兵操练,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二场交战。
临时指挥所,沈荣琛坐在一张实木桌后,正听助理汇报。
“先生,我们必须尽快接裴将军出狱了。”
助理拧紧眉:“C星那边下葬了老将军,全民哀悼,针对我们的反战情绪达到前所未有的高,不少青壮年参军,说要彻底将我们灭种。”
“武器库还能撑一阵子,但士兵们实在不行了,沈小姐带兵经验有限,大部分老兵能坚持到现在,全是因为要盼着和裴将军见一面。”
说到这里,他和沈荣琛的表情都瞬间一变。
两人目光交汇看去,对面沙发,霍云偃正靠坐在上面,他是刚才率先进行汇报的人,关于八监最近发生的一切,自己怎么交接的,裴周驭错失机会的原因,还有蓝戎种种,他都一五一十说了。
这无疑是一个接一个噩耗,裴周驭本可以带彭庭献出来,但半路杀出孟涧,八监从那天之后便全方位增加了防守。
沈荣琛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盯了霍云偃一会儿,虽说接彭庭献一起出来这件事是他亲口允许的,但紧要关头,他不认为裴周驭的做法理性。
怎么可以真的为了一个人牺牲自己。
这可是H星球最后一位将军。
嘴唇蠕动了几下,沈荣琛凝重道:“小霍啊。”
霍云偃扬唇:“您说。”
“我们给C星下发了第二张战帖,开战日期还没有定夺,但据情报员反馈,皇帝打算硬着头皮继续和帕森合作了。”
“和你这次带来的情报一样,”沈荣琛冷道:“曲行虎改造完成,十有八九会被投放到这一次战争。”
霍云偃故作沉思状摩挲了下巴,语速很慢:“那……您接下来的意向是?”
“我不知道小裴怎么想的,”沈荣琛缓缓开口:“小陆死了,娉婷也暴露身份没法再回去工作,你目前是我们最重要的一位线人,我希望,你能多为组织做一些沟通工作。”
霍云偃一摊手:“有点绕,您明说。”
“劝劝小裴,只专注他自己,”沈荣琛直接道:“儿女情长什么的,和未来剩下的几十年人生怎么比?小裴从来不会拎不清,彭庭献这个人———哎,我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他摇着头从桌后起身:“他是你的将军,你知道怎么替他着想。”
言罢,他挥了挥手,招呼助理一起离去。
霍云偃向后仰倒在沙发里,晃了一圈酸痛的脖子,他按着自己后颈锤两下,舒服差不多了,起身要走。
一只脚刚迈出指挥所,头顶兀的多了一把枪。
沈娉婷把枪口直接顶住了他脑门,嘴里叼根烟,头皮剃得异常凌乱,战场上的火星子溅伤了她头皮,为了方便上药,她不得不放弃了容颜和形象。
但她对此没有丝毫不乐意。
霍云偃不紧不慢把手举高,稍稍配合了一下沈大小姐的行为,脸色却很平静:“让路。”
“贺莲寒去八监任职了?”沈娉婷嘴里的烟一耸一耸,态度依然差:“他妈的,这才辞职几个月,谁逼她回去了?”
“我不清楚。”霍云偃淡淡地说:“我又不是蓝戎秘书,也不是贺莲寒本人,你好奇就自己去问。”
沈娉婷冷笑,一字一顿:“我,能,进,去?”
“那我就没办法了。”霍云偃摊手。
又往前走了没两步,身后忽地拉动板机,沈娉婷二话不说堵了上来。
“这回算咱俩私下交易,你要什么,我满足,把我带蓝家庄园去。”
“我要当面问贺莲寒。”
-
夜晚气温骤降,贺莲寒在八监结束加班,关闭了办公室的灯。
临走前,她摸了摸兜里的一个小玩意儿,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将它带走。
红色轿车驶离帕森,大雪纷飞的夜路,车窗一开,贺莲寒随手把东西扔了出去。
———是一个微型隐藏摄像头。
彭庭献现在所在的病房电路特殊,为了保证旁边曲行虎的手术室不像楼下裴周驭那间一样,供电不稳,所以从最开始便没有安装监控。
但蓝戎是个谨慎又多疑的人,他命一位研究员放置了这枚摄像头,查房时,贺莲寒却一眼敏锐发现。
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份直觉来源何处,可能是之前蓝仪云做得太过了,监视、控制、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窃听,曾有好一阵子被她扰得神经衰弱。
她一边开着车,一边回想了下这些天自己都和彭庭献说了些什么、以及裴周驭进来探望的次数,再次考量后,贺莲寒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她一路缓慢行驶到家中。
蓝家庄园灯火通明,这是帕森周围唯一一处住所,其余都是荒郊野地,所以贺莲寒不得不选择继续搬回来住,她放弃了别院,搬到一间偏房,还喂养了几只流浪猫。
拖着疲累的身躯,贺莲寒先缓缓蹲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备好的猫粮,为小家伙们一一添水,然后吹了几声口哨。
小猫们就蛰伏在附近,以往听到哨音,便会出现。
毫无征兆的,后背被两根指尖戳了戳。
贺莲寒感到刺痛,无奈回头:“蓝……”
她眼球蓦地瞪大,呆呆看着眼前的女人。
“贺医生,”沈娉婷压下帽檐,遮住自己被战火摧残的沧桑面容,笑得诡谲:“我和蓝仪云打起来了,你怎么一句都不问呢?”
第109章
偏房处于庄园最边缘,四周静悄悄的。
贺莲寒眼中诧异逐渐散去,她盯着沈娉婷打量,发现她帽檐下的短发像狗啃了一样潦草。
———这和数月前的蓝仪云差不多,印象中,这两个女人好像都不怎么注意容貌。
但沈娉婷还是坚持挡着脸,她伤口太多,皮肤也被晒黑不少,又讽道:“你的同理心是不是只施舍给病人,对其他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贺莲寒依旧盯着她。
半晌,才答:“你是病人吗。”
“……”沈娉婷一噎,表情不太好看:“我带兵打仗,怎么可能不受伤?”
这尾音听上去还有点骄傲的意思,贺莲寒有点不理解这个年轻人的意图,只淡淡“嗯”了声:“那你把帽子摘下来,我看看伤。”
两眼发直地瞪着她,沈娉婷气恼:“你别来激将法这招。”
贺莲寒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喂小猫去。
她身上的白大褂拖在地上一角,周围冰雪消融,显得她整个人和雪色融为了一体,黑夜映衬成背景板,冷与宁静也同时偏爱她。
眼眶下有淡淡乌青,她神情很专注,所以看上去很漂亮。
沈娉婷难得安静下来,注视着这一幕,她闻到夜空中飘散一缕“文化人”的气息,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贺莲寒像极了她曾经一位授课老师。
智商很高的样子。
有点别扭地偏过脸去,沈娉婷哼哼两声,这才正儿八经开始问:“你为什么又回帕森。”
“你很缺钱吗?”
贺莲寒想都没想:“长辈要求的。”
“嗤。”沈娉婷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那你可真是听话呢。”
贺莲寒摸了摸地上一只小猫的脑袋,倦倦道:“我要睡觉了,请回吧。”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人却突然摘了帽子,一把拽住她胳膊。
贺莲寒受力不稳,眼看就要撞上她的脸,当即腹部发力控住了自己,她拧起眉,冷声喝斥:“你放尊重点。”
“贺医生,”沈娉婷双眼逼视过来,离她嘴唇只有一寸:“你这么离不开蓝家啊?”
贺莲寒眉间凝霜:“你想问什么,直接点,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辨不清是非啊?”沈娉婷狞笑:“你跟蓝仪云都闹到那种程度了,自己主动辞的职,这才消停几天,有两个月没,你又上赶着回去干什么?”
“你闲的,贺莲寒,我父亲聘请你你都看不上,怎么,帕森有你放不下的人啊?”
“你就是喜欢蓝仪云,对吧?”
她越吵声音越大,恨不得把四面八方所有看守都引过来,贺莲寒十分难以理解地看着她,这感觉太熟悉了,从她见到沈娉婷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像极了二十岁出头的蓝仪云。
一样聒噪,一样吵闹,不讲道理。
“你回去吧。”贺莲寒使劲揉着眉心,又顿了下,改口:“我送你回去。”
她甩掉她胳膊,主动拽起她的衣领,强行带她往外走,沈娉婷踉踉跄跄跟了几步之后便用力挣脱了她,破口大骂:“用不着!有人陪我来!你态度这么差我自己走就是了!”
“你在农河是通缉对象,到处都是你的悬赏令,你怎么走,你过得去边境口?”
沈娉婷怒哼了一声,甩手:“我有的是人脉。”
“……”
贺莲寒扶了扶眼镜:“那你走吧,不送。”
不再等眼前的人说些什么,她兀自转身,先行一步离开,身后响起女人嘀嘀咕咕的咒骂声,她刚从战场上下来,夹枪带棍的攻击力比炮火还猛。
贺莲寒感到烦,进屋后迅速关门关窗,把声音隔绝在屋外。
偏房里铺开氤氲暖气,这间屋子面积很小,但胜在温暖,不至于在暴雪的寒冬让她冷得翻不开书,简单洗漱了一下,贺莲寒又是雷打不动地靠坐在床头看起了书。
书页泛黄古朴,这是一本有关腺体改造领域的文献。
她想在八监做点什么。
从回来任职开始,身边数不清多少人质疑过她的动机,没人理解她为什么回来,也没人过多注意过她,她确实是听从了蓝戎的意见,来到薪酬丰厚的八监,但除此之外,她也有自己的一点小私心。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拯救这所监狱。
八监,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偏房窗户外透进来一缕月光,今夜有雪,整个天幕看上去昏暗极了,厚实的乌云搅在夜色里,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两个小时之后,贺莲寒放下手中的书,滑进被窝里沉沉睡去。
等一睁眼,天就会亮。
十二月份第一天,孟涧出口武器案彻底落下帷幕,军事法庭的最长抗诉期只有15天,C星皇帝未提交新的证据或证人,案件至此结束。
蓝戎将天时地利拿的刚刚好,彭庭献重伤在身,即便二审时间充裕,他也有心无力。
这天,彭庭献易感期来临,被移送第七监区。
他的颈椎和皮肤都伤得非常严重,从八监到七监的整个路途,没人要求他下来走一步,全程被推着到达了单人监舍。
邻里不少犯人好奇地张望脑袋,彭庭献深感待遇特殊,谦笑着和大家挥了挥手。
他躺在病床上,眼神不经意间掠过一间监舍。
里面的人恰好看过来,嘴里的烟灰一抖,啪嗒掉在了膝盖上。
“哎哟,哎哟哟,”程阎像蛇吐信子似的,叫唤个不停:“烫死我了,妈的。”
彭庭献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眼睛也眯了眯,程阎从看到他之后便一直装作很忙的样子,被烫得无暇再顾及这边,自言自语转过身去。
狱警拍了拍他肩头:“别瞎张望。”
“这是我舍友,”彭庭献淡淡笑着说:“没想到这个月易感期和他撞上了。”
狱警嗤笑:“怎么,你要标记这老东西?”
“我饿疯了。”
彭庭献微笑。
他的监舍照旧被安排在二楼最角落,S级Alpha信息素浓度极高,通常会关在固定监舍,避免引起其他低等犯人不适。
彭庭献被三五个人合力挪到了床上,众人散去,有狱医进来给他换药。
一路上出了不少汗,他行动不便,纱布需要勤换。
宽衣解带的过程中,彭庭献抬头看了眼表,随口道:“医生,现在七监长官是哪位啊?”
“没有固定,轮岗制。”医生说。
“哦~”彭庭献若有所思:“每个监区的长官轮流监管吗?”
“不,这是警犬训导员的工作。”
狱医一边缠绕纱布,一边面无表情道:“七监现在加入了警犬排查,你们如果有信息素异常,都会被捕捉到。”
“你不需要操心这些,好好养伤,晚上还有一针抑制剂。”
他说完,拿起医药箱离去。
彭庭献目送他的背影,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想起刚刚和程阎对视的那一眼。
老东西应该也没想到他还能出来。
肚子这时候发出咕噜一声叫,彭庭献饿了,些许艰难地抬起手,摇了摇床头的铃。
这是狱警特意为他安装的,具体哪个狱警不知道,总之对他这样半身不遂的人很方便。
没过多久,监舍的门再次打开,一位狱警进来送饭。
彭庭献捕捉到一股压迫感极强的信息素,还没分辨出气味,便习惯性勾起唇角笑盈盈道:“小裴——”
戛然而止,因为门边传来一声笑。
霍云偃双手环胸斜靠在门框上,啧啧:“你唤猫呢?”
彭庭献循声看过去,发现是他的脸,笑容当即降下来一点,但没全降,他眼里还是亮晶晶的:“怎么是你,这周你轮岗?”
“不啊,”霍云偃一耸肩:“这周是裴警官,下周是,下下周也是。”
戏谑味儿简直要冲到天上去,彭庭献难得抽了下嘴角。
“sare一直是我照顾,所以我兼任训导员,”霍云偃解释说:“很可惜,裴警官已经卸任这份工作很久了。”
简而言之,你这周见不到他了。
彭庭献脸上仅存的那丁点笑容终于淡下来,“哦”了一声,无所谓道:“那我现在饿了,你替他帮我打份饭吧。”
“凭什么。”
“凭他昨天叫我老公,”彭庭献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笑道:“裴警官很配合,你有意见吗,小霍?”
第110章
老公?
霍云偃差点就把“等一下”三个字写脸上,他表情异常扭曲,隐隐透露出古怪,这个词带给他的冲击力不亚于听说沈娉婷喜欢贺莲寒。
这一个个的,太魔幻了。
他感到牙根酸,使劲碾了碾,什么都没说就铁青着脸转身走了。
彭庭献在身后提醒:“记得送一份饭,霍警官。”
监舍的门被重重关上,霍云偃的身影消失,彭庭献又悠哉躺回了床上去。
得益于抑制剂的原因,他能捕捉到左邻右舍飘散来的各种信息素,但反应并不强烈,尤其被裴周驭标记过后,一些低等阿猫阿狗的气味闻到鼻子里竟然有些臭。
又老又馊,是他一位舍友的味道。
那彭庭献笑着眯了眯眼,心中思索着什么,午饭时一位狱警进来送餐,他特意打量了彭庭献两眼,确认他没有哪里异常,这才沉默离去。
狱警刚走,隔壁的隔壁就传来一声哭嚎。
“哎哟,你给我换床被子吧!我睡的是真不舒服,警官,小警官,看在我刚做完手术的份上,你……”
这动静吸引了不少注意力,犯人们纷纷探出头来围观,彭庭献行动不便,只能听声。
“别他妈在这倚老卖老了,七监就这被子条件,你挑什么,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呢?”
送饭的狱警“砰”一声把饭盒子撂地上,语气极其难听:“没人伺候你!长褥疮怎么了?你隔壁那舍友都半身不遂了还老老实实躺床上没叫唤呢!”
莫名被带出来夸,彭庭献悠然挑起了眉。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警官,你看我后背,我后背都快烂没了。”
“滚——!”
程阎大抵是真的把衣服脱了用后背对准他,狱警爆发出一声怒喝,恶心到音量瞬间拔高三度。
七监的楼层是环绕型,楼对面的犯人们清楚看到了这一幕,也带出几道骂声。
外边的情况愈来愈复杂,嘈杂笼罩了整个二楼,彭庭献在床上听得心痒痒,他再一次抬起手,摇响了床头的铃铛。
不多时,霍云偃的脚步去而复返,今天果真是他轮岗,在他攀上二楼时,彭庭献捕捉到走廊静了一瞬间。
正破口大骂的狱警:“霍警官,霍警官,你来了。”
霍云偃未作回应,径直走到彭庭献这间来,他先是降下眼帘看了看地上动都没动的盒饭,接着眉峰一凛,磨着牙阴沉沉道:“你还有哪门子要求,一块说,说完整。”
彭庭献无端觉得好笑,哼哼了两声,说:“我想去看看我的舍友。”
“干什么?”
“他的后背不是烂了吗,我去关心一下他,”彭庭献抚平自己身上的被子,颇有些恋恋不舍:“如果需要的话,我非常愿意把自己的被子借给他呢。”
他温和地笑笑。
“……”霍云偃头一歪,十分无语,这话从彭庭献本人嘴里说出来谁听了不想笑。
他想了下,早晨彭庭献被移交过来时顺带备了一辆轮椅,用于后天的身体检查,但现在被锁在了一楼储物室。
是蓝戎特意吩咐的。
房间的监控也直接输送办公室。
思忖了半晌,霍云偃逐渐咂摸出一丝不对劲,他一声没吭,关上门掉头离去。
彭庭献在床上艰难地挣了挣头,他什么也看不到,丧失自主行动能力的感觉让他憋屈,霍云偃离开后没多久走廊便安静了下来,狱警和程阎的争执被叫停,围观众人也散去。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彭庭献简单垫了几口包子后便开始午睡,下午,黄昏时分,监舍外传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第七监区的每一周都是受难现场,发热的犯人们大片大片聚集在一起,隔着墙体互相汲取邻边的信息素,霍云偃坐在二楼监视廊的一把椅子上,脚边趴着sare,表情和他一样难受。
周围的气味异常刺鼻,霍云偃刚硬的棱角咬得咯吱作响,他想吐,无时无刻都想逃离这里,难以想象裴周驭曾经那几年都是怎么熬过这样的环境。
sare两只耳朵蔫了吧唧地垂下来,它最近情绪低落,兽医说可能患上了分离焦虑,工作上也频繁出错。
硬生生熬到了零点,霍云偃强忍困意,低头去看手环。
他的手环是仿真制品,由沈家研究员改造,表面披着帕森狱警的标志,内里却用来联系外界,此刻,一个红点正在八监方位闪烁。
裴周驭在命令他过去。
楼下的七监大门是这时候被打开的,接班的狱警走了进来,霍云偃和那人交换视线,零点,他终于可以离开。
凌晨一点十分,霍云偃独自来到了八监。
他嗅了一路冷风,鼻腔稍微缓过来一点,但抵达八监门口时还是清楚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浓郁的血腥味,S级Alpha对气味的搜寻相当敏感,他寻着源头走过去,在八监脱离监控的荒凉东北角,看到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狱警制服,正惊恐地在地上爬,他旁边的吊架上落下来一根麻绳,似乎是被殴打得受不了,他拼命挣脱下来。
霍云偃瞅着这人面容有点眼熟,印象中在前几天见过,但这么冷的凌晨寒冬,裴周驭正赤膊上身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时不时在晃。
看到他走过来,裴周驭木然掀起眼:“一会儿带他出去。”
霍云偃看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狱警,抖着裹紧衣服:“留一口气?”
话音刚落,裴周驭抡一圈棍子猛地砸在了狱警颧骨上。
他的进攻是连续式的,狱警连惨叫都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衣领便被瞬间拽起,身体“砰”一声被甩到了木架上,裴周驭随手扔棍,走过去捡起麻绳,利落地又把他重新吊起,第二棍紧接着抽在了他牙齿上。
凛冽寒冬,一切物体都脆得发冷,狱警口腔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暴击,鲜血迸射,他上颚一排牙全部碎裂了下来。
霍云偃后悔离得近,两滴血“啪”地溅到了他侧脸上。
他面无表情抬手抹去,没有出声阻止。
———作为曾经和裴周驭一起带兵打仗过的人,他见识过裴周驭私底下所有模样,战场的残忍程度常人难以想象,裴周驭已经收敛不少。
狱警猝然喷出一口鲜血,白眼狂翻,直接晕了过去。
裴周驭伸手摘掉他胸口名牌,在掌心攥了攥,塞回自己裤兜里,他扔了棍子,冷着脸到一边捡衣服重新穿上。
霍云偃到这一幕才知道他为什么宁愿冻着,他身上有血,到处都是虐待他人的痕迹,但衣服是完好无损的,穿上之后,胸口、腹肌上刺目的红都被一一掩盖。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出来透了个冷风。
有点震惊地抽了抽嘴角,霍云偃去看那位昏迷不醒的狱警,只能祝他自求多福,他没有过问半句,上去拎了人衣襟准备带走。
裴周驭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冷,他掏了烟,但没点,在手里转了圈边思考边道:“他怎么样。”
霍云偃都不用问是谁:“挺好的,废了一样,躺床上一天没走够一米。”
“嗯,”裴周驭嗓音沉哑:“别让他出去,他适合被关着。”
聊到这里,霍云偃蓦然想起上午那件事:“程阎的易感期和他撞一周去了,就在隔壁的隔壁,早晨的时候彭庭献嚷嚷要过去见他,我才想起来,七监早就备了一辆轮椅。”
“这一切是不是蓝戎故意安排的?”
裴周驭顿了两秒,低声:“是。”
“他需要彭庭献提供武器,程阎也是他的人,那彭庭献和程阎之间就必须先解决。”
这种战术很熟悉,先化解内部矛盾,再一致对外联手效力,裴周驭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评价蓝戎,他音色沉缓:“他备了轮椅,那就是默认去,彭庭献想出气,满足他就是。”
霍云偃皱眉:“收不住场怎么办?”
“不可能,”裴周驭一口否决:“七监绝对有蓝戎的人,场面会被控制的,你看好彭庭献,他打就打,别把伤加重。”
“没人去七监伺候他。”
霍云偃悻悻:“……哦。”
“回去了。”
裴周驭弯腰捡起警棍,转身离开。
霍云偃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咽下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第111章
第二天一早,七监二楼传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程阎连人带被整个从床上跳起来,他感到小腹发热,猛一低头,看到一碗滚烫的热粥就这么直挺挺浇在了自己被子上。
几缕热气从被面飘散开来,雾气袅袅,像极了昨天自己点燃的烟。
彭庭献毫不慌张地慢慢收回手,他还特意扣了两下碗,将里面的汤汁挥洒干净,然后嘴形“啊哦”一声,很是抱歉地笑笑:“原来这样才能叫醒你啊,老程。”
程阎疼得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翻身下床,本能地想冲过来揍他,霍云偃倚靠在门边发出一声咳,沉沉的,含着浓重困意。
程阎攻击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他抬头张望,发现霍云偃正用手环记录画面。
又移回来注视彭庭献,他静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崭新的一床棉被,这被子下一秒便被他拎起来,大发慈悲似的:“我赔你一床。”
“你什么意思?”程阎肉疼地揉了揉自己小腹:“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是干什么?”
彭庭献举在半空的手停顿几秒,过会儿,他突然松开了被子。
那东西就这样垂直落地,覆盖住程阎的一只脚,彭庭献给东西爽快,扔地上的模样更是果断,他有点不爽地顶了下腮,眼里含着浓浓不解:“要我继续陪你演?”
程阎烦躁不已,抬手直接把上衣脱了。
空气霎时爆炸,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腐臭直冲鼻腔,霍云偃忍不住在门口偏开了脑袋,彭庭献不动,后背枕在轮椅上,一脸淡笑地看着这一幕。
———程阎的背部已经不单单能用“烂”来形容,他的左后腰处被剜去了一块肉,黏稠泛黄的纱布像填充皮肉一样厚厚裹在上面,有腐烂的蛆尸,还有横七竖八的硬床红枕印。
蓝戎根本无暇上心他这些小事,自从当年在监舍被裴周驭拿榔头砸了脑袋之后,程阎要么头晕,嗜睡,要么借着这个由头各种赖床不起。
他渐渐把这份伤口当成免死金牌,虽然是犯人,却时常可以赖床、免去跑操和一切杂务,每天游走在各个监区的犯人里,苦口婆心劝说所有人越狱。
彭庭献静静观赏着这一画面,这些天他在八监的目睹可谓刷新极限,程阎的伤口比之曲行虎那副鬼样子来说简直不要好太多。
他脑袋歪了歪,好整以暇:“我出庭那天,你递给我两盒烟,还记得吗,要不要一起抽?”
程阎迟顿地“哦”了两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哦,是,是给了你两盒烟。”
彭庭献眼角抽搐了一瞬间,眼睛逐渐半眯,盯着他这幅模样。
昨晚凌晨时他就在想,程阎那天为什么会把时间地点都拿捏的刚刚好?如果烟身里装了类似定位器的东西,那这样的高科技微型装置,是谁在背后提供数据支持?
程阎连监舍的门都不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一定和他醒来后的八监跑不了。
程阎小心翼翼触摸了一下自己肚皮,上边烫出了几个水泡,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和后背融为一体,脸色这时候变得不大好看了:“你这是准备跟我计较计较?”
“我能跟你计较吗?”彭庭献笑容些许凉薄:“你背后可是站了个大人物啊,老程,这事儿怎么解决,你想呢?”
程阎脸一横:“你来,抽我俩耳光呗?”
他眸中诡云翻涌,颇有点嚣张的气势,整个人脸皮厚得仿佛帕森外围那堵墙,彭庭献竟也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坦然,看着看着,兀自笑出了声。
“好啊。”
彭庭献应他。
程阎主动把腰弯下来,十分无所谓地凑近他,彭庭献端坐在轮椅上没有动,他一只手肘撑在扶手边缘,托着腮笑:“离近点。”
大有一副敢做敢当的架势,程阎又弯下一点腰。
这一秒,彭庭献缓缓抬眼往上看,程阎自上而下的不屑感映入瞳孔,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直愣愣和自己对视了好久,过半晌,彭庭献才又低低地命令:“再近点。”
程阎刚要配合,突然,他推开轮椅一把将自己撑了起来。
彭庭献起身的动作异常迅猛果断,不给程阎下意识后退的机会,“啪——!”一记耳光恶狠狠直接抽在了他脸上,同时响起男人计数声:“一。”
程阎左脸被扇到一边去,彭庭献紧跟其后:“二。”
话音落下,右脸也瞬间挨了一耳光。
两道清脆的、响亮的巴掌声绕梁不绝,彭庭献拍了拍自己的手,一边笑,一边缓缓撑着自己又坐回了轮椅上去。
他依旧第一时间为自己调整舒服的坐姿,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教训了一只龇牙咧嘴的狗,狗学乖了,屋里自然安静下来。
程阎捂着腮帮,脸色肉眼可见发臭。
彭庭献偏要继续问:“我数错了吗?”
“不是要两巴掌吗,不够?希望我继续打吗。”
震颤着发出一串闷笑,彭庭献兴味盎然:“那我这次拒绝,老程,你没资格让我站起来第二次。”
他晃了晃垂在地上的小腿,心情晴霁许多。
程阎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说话,霍云偃在门口观望,悄然中止了接下来的录像,他看着这两人,恍惚间感觉这块地都是属于彭庭献的。
有些人生来便具有强烈主体感,彭庭献无疑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即使坐在轮椅,即使被程阎矮了一个头,他盛气凌人的架势丝毫不输。
真真是从小被惯坏了的一个大少爷。
霍云偃眼神从“少爷”后腰上扫过,刚才拔起来的瞬间太猛,彭庭献气势给足了,骨头上的两处绷带也隐隐渗出了血。
眼看程阎的拳头松开又攥起,霍云偃率先走了上去,他拍了下彭庭献肩膀,让他坐老实了不要动,又和程阎交代几句,推着彭庭献离开了现场。
刚才录下的画面已经留存备份,程阎的监舍里有监控,今天发生的一切蓝戎自会远程监控,但程阎鬼点子多,霍云怕他自伤,到头来诬陷彭庭献。
———这其实是裴周驭的主意,程阎背后有蓝戎托底,彭庭献这边自然不缺人操心。
把伤口复发的彭庭献关回了监舍里,霍云偃转身要去处理程阎,一扭头,身后闷闷不乐响起声:“裴警官在哪里?”
“第一天我不就跟你说了吗?”霍云偃感到好笑:“他卸任训导员的职位了,现在管辖范围是八监,怎么,这才来两天,巴不得要回去了?”
“那倒没有,”彭庭献微笑:“我想他,不等于我能接受八监。”
“你有没有方式可以让我联系到他。”
霍云偃手一摊:“没有,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老老实实养伤。”
言罢,他转身出去,独留了彭庭献一人。
隔壁的隔壁很快爆发争执声,程阎嚷嚷着要狱医,要被子,要申请换一个离彭庭献越远越好的监舍,大有老年人耍赖的意思。
霍云偃走进去维持秩序,几个狱警带着警犬上楼,逐一伫立门口。
彭庭献眼尖地发现停在自己门口的警犬正是sare,它似乎瘦了不少,从侧面能看到几条凸起鲜明的肋骨。
但sare今天很兴奋,它被一个蒙面的训导员牢牢牵在手里,虽坐姿笔直,黑汪汪的大眼却时不时偷偷往上斜。
彭庭献莫名蔓延开一股直觉,跟随sare,他也朝挡在自己门口的那位训导员看去。
虽然五官和身体都被包裹得很严实,也隐去了信息素的味道,但细细观察身材比例,不难发现——
训导员下颌一转,侧目用余光看向了他。
只一眼,便引得彭庭献勾起唇,嘴型一启一合,悄悄打招呼道:“老公。”
裴周驭十分明显地狠狠皱了下眉,他可能是以为自己读取失误,这一秒的表情凝固而冷漠。
彭庭献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事,把字咬得更清楚了些,但就是不发出声音:“———老公。”
他这样叫。
sare突然一下子扭过头来,瞪大眼怒视他,喉咙里挤出示威的低吼,彭庭献装模作样地缩了下脖子,不再这样叫了。
下一秒,裴周驭闪过冰冷,掏出钥匙打开了监舍的门。
第112章
他今天既没穿八监的便装,也没穿平日的狱警制服,训导员的统一装束是墨绿色迷彩作战服,头顶有头盔防护,黑色墨镜下压,深绿色的面罩笼罩了下半张脸。
这衣服非常显骨架,彭庭献承认,裴周驭走进来这一刻他久违地感受到压迫感,他坐在轮椅上没有动,裴周驭来到他面前,俯身捞了下他脖子。
———这是个强行让他低头的姿势,彭庭献把后背抵在了轮椅上,看不清腰伤,裴周驭不跟他浪费口舌,不容置喙地直接采用了这种方式。
彭庭献向他低头,哼唧着笑笑:“警官,你长得好眼熟。”
裴周驭眼眸斜睨,看了眼墙角的监控,他胸腔里发出声沉闷的“嗯”,目光掠过了他渗血的腰,然后松开他脖子。
手从后颈抽离回来,越过他肩头,下一刻,拍了拍他的脸。
莫名有种被掌掴的错觉,彭庭献不解:“怎么了?”
裴周驭语调毫无温度:“你不被人伺候能死吗。”
“嗯?”彭庭献还是两眼笑眯眯:“你是来伺候我的吗,狗狗警官。”
“狗狗”这两个字率先被sare捕捉到,它吠叫着屁颠颠跑过来,蹭了蹭裴周驭粗壮的小腿,在地上打个滚儿,接着冲彭庭献龇牙咧嘴。
非常双标的一只狗,彭庭献看得好笑:“你随谁啊。”
sare怒瞪着他,在它眼里,裴周驭今天冒险潜入七监,背后的原因一定是从霍云偃那里得知了它的病情。
———分离焦虑,任何工种的警犬都极有可能患上的心理疾病。
彭庭献作势缩了缩脑袋,轻声笑:“好凶啊,老公。”
就这么叫出来了。
sare目光一顿,裴周驭目光也一顿,前两次飘忽不定的读取结果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最近彭庭献很明显和这个称呼过不去,那天在病房,要求他叫,他不给予丝毫配合,于是彭庭献自己叫。
裴警官、小裴、buddy、周驭……老公,他的亲昵是循序渐进的。
裴周驭悄无声息地在原地攥了下拳,这间监舍有监控,他也不方便露脸或作出任何行为,今天确实是得知了sare患病的消息,他才决定来看一看,但也正好撞上了彭庭献教训程阎。
刚才隔壁鸡飞狗跳的一幕,他站在一楼,抬着眼全程目睹到了。
站都站不起来,还要跳起来打人。
忍下身体某处隐隐作祟的胀痛,裴周驭一语不发,牵着sare出去给他拿纱布。
彭庭献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轮椅上,微微拨动扶手,在原地小幅度转圈。
看得出来他心情比刚才还要好,口舌上的吃亏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喜欢看裴周驭吃瘪。
难受成那样了,还是选择隐忍不表达。
没过多久,狗狗警官去而复返,霍云偃和一位狱医也来到了监舍,彭庭献注意到裴周驭独自停在了门口,为他驻守,没有跟着走进来。
后腰上的伤口被狱医检查了一遍,叹口气,狱医说:“先抬床上去。”
霍云偃在一旁白眼狂翻,狠狠抓了把头发:“我今天事儿很多,彭庭献。”
“是吗,”彭庭献表示理解地笑笑:“那换门口那位狱警来处理吧,好吗,霍警官。”
霍云偃顺着他暗示看过去,裴周驭站得一丝不苟,sare也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他的身材比例和形体确实优越于普通人一大截,即使可能掩盖了信息素,霍云偃刚才也很快辨认出来了。
裴周驭事先根本没有和他说,行大于言,他自己处理了训导队那边。
刷新认知的巨大震撼将霍云偃冲击得沉默,他比彭庭献更需要消化,他从来没见过裴周驭这幅样子。
抽了抽嘴角,霍云偃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和裴周驭擦身而过,就在这一秒,他愈发肯定,自己上次好奇的问题绝对有了答案。
裴周驭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怜悯”,掺杂些许难言,总之霍云偃和他对视后便转身离开,把伺候彭庭献的工作让给了他。
裴周驭手中绳索收紧,勒了下sare的脖子,sare得到熟悉的暗令后便肃立在门口,裴周驭孤身走了进去,狱医正在固定轮椅。
看他一眼说:“来搭把手,先放床上去。”
话音刚落,彭庭献便迫不及待地朝裴周驭伸出了手。
那是个坐着讨要拥抱的姿势,他非常乐意,极其配合,换药的积极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裴周驭漠然扫过他的脸,发现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上翘。
无可奈何,他后撤一只脚蹲下去,单臂捞过彭庭献膝弯,然后抬起他上半身将他稳稳地抱放到床上去。
双臂缓慢、顿然地分别从他身上撤离,裴周驭暗地捏了捏掌骨,有点轻。
瘦了。
彭庭献被稳稳当当放在了床铺上,他自己主动趴下去,把后背敞露给狱医。
空气里流窜出一丝不小的血腥味,狱医干净利落地剪开他纱布,给他消毒了伤口,继而重新上药。
一边操作,他一边训责道:“我昨天刚给你固定的夹板,你骨头没长好,不要有过激动作。”
“老实一点!”
他音量加大。
彭庭献疼得攥了攥拳,吸着气轻飘飘道:“下次注意。”
狱医又嘀嘀咕咕念叨了两句,对彭庭献加大自己工作量的行为抱以严厉谴责,二十分钟后,他大汗淋漓地呼出一口气,收拾好医药箱离去。
外面的走廊早已安静下来,训导员们在引导警犬排查,屋里留下了裴周驭。
彭庭献两条手臂叠放在一起,安静趴着,下巴也枕在了自己胳膊上,他感觉颈椎以下都凉飕飕的,狱医刚才处理时半褪了他的棉裤,现在是冬天,冷风在往里面钻。
他后腰抖了一记,还是忍不住求助:“你帮我提一下裤子。”
“我好冷。”
“……”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彭庭献感到纳闷,幽幽“啧”了声,催促:“警官,你听不明白我说话吗?”
这句话一出,他屁股上立刻多了床被子,男人亲手替他盖住了那里,彭庭献刚要谢,蓦地,一股酸胀的撑裂感从尾椎骨蔓延开来。
这份感受久违而尖锐,仿佛电流般瞬间直达后背,彭庭献后腰往上抽,两处腰窝也因紧绷陷下去一秒。
他“砰”地锤向床,裴周驭却同一时间站起,宽大厚实的后背完全遮住了上方监控。
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为彭庭献盖被子,上身半探入进来,一只大掌撑在他脸颊边缘,另一只手却狠狠旋转拧入最底端,这次加入的数量更多,彭庭献咬牙要喊,那只早已备好的手一刹那便猛然捂住了他的嘴。
脸颊被迫用力碾在木板上,彭庭献被子下的皮肤瑟缩着,他支支吾吾地叫“裴……裴”,大手捂得更狠,裴周驭嗓音冷哑得像灌了风:“我说没说让你老实呆着。”
彭庭献阵阵发笑,故意哼哼唧唧让他听不清楚。
“下周还想留在七监?”裴周驭指根发力,生猛一顶:“伤好不了,那你就关一辈子。”
这话就惹得彭庭献有点不高兴了,他探出舌尖,果断舔了下他的掌心。
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管用,裴周驭整个人好似被电,突然抽回手,往旁边使劲甩了甩。
他脸色冷冷降下去,彭庭献的笑容便升起来:“你别欺负我了。”
“那里好胀,我不舒服,”他诚实地告诉他:“我还是喜欢用前面。”
裴周驭紧接着抽出了手,他从床榻中直起腰来,胳膊却下移,将温热湿润的手指抵到他嘴边,另一只手粗鲁地控住他下巴,用他的嘴唇给自己擦干净。
彭庭献舔了舔嘴角,侧着脸趴在床上,低笑:“谢谢警官。”
一言不发,裴周驭铁青着脸冷冰冰离去。
第七监区的天空在下午趋暗,农河地处星际边界,每年入冬,暴雪陡增的同时恶劣气候也一天天加重。
暮色时分,俨然又是一场大雪。
这次的雪来得急,天上紫红色的怒云翻涌,大片大片雪花砸下来的时候,蓝家庄园的祠堂,一个女人正身穿白衣跪立在地上。
祠堂的屋檐正在落雪,蓝仪云膝盖跪得有些酸麻,头顶的家主椅上正坐着蓝戎,他不疾不徐为自己吹凉了茶,轻轻摩挲茶盖,品味茶叶的前调。
蓝叙裹着厚实保暖的衣服,站在他身后,眼神里说不出的玩味。
孟涧和彭庭献在八监发生的那场变故,延续至今,牵连了蓝仪云和贺莲寒。
贺莲寒倒是没什么,即便多管闲事,或有别的企图,蓝戎都暂且看在还有用处的份上闭口不谈,但那位辞职的研究员同样控诉了蓝仪云,她为了和贺莲寒见面,公私不分地将孟涧带进来,如今孟涧躺在监舍养伤,她的报应也准时来到。
蓝叙冲她身后的一位家仆使眼色,家仆拎棍上前,一棍子抽在了蓝仪云背上。
蓝仪云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但习惯性地挺直了回来。
她脸上表情比霜雪还凝固,蓝叙看得心底发笑,但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蓝戎先是品完了半杯茶,阖上茶盖,才抿着嘴沉声开口:“仪云啊。”
“父亲。”
“最近怎么变化这么大呢?”蓝戎似是有些不解,眉头难得皱了皱:“我知道你从小就对莲寒有好感,但无论如何,八监这件事———你认为你做得对吗?”
蓝仪云眼帘上掀:“您想怎么处置。”
“你还希望继续当下去这个监狱长吗?”
蓝戎幽幽地问,悄然间,后背又放松靠回了椅子上去:“输了这次,你以后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咬重了“站”这个字,蓝仪云低头看自己膝盖,陷入沉思。
她确实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跪过了,小时候事事争先,在家族虽招人唾骂嫉恨,却一骑绝尘地甩同辈一大截,她用实力说话,后来又有蓝戎扶持,高高在上地成为监狱长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让她这么跪。
冰天雪地,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家族祠堂前。
上方甚至有庶出的、参与过霸凌她的蓝叙。
蓝叙这一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思绪与她的回忆重合,细声细语地开了口:“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和蓝擎哥一起玩吗?”
“那时候你总赢,我们一群男孩子,无论是Alpha、还是beta,都好像处处不如你,我非常羡慕你,真的,你管理帕森的一些优点,我会认真学习。”
他笑了笑:“当然,不足的地方,比如人权什么的,我也会帮你改正。”
这话大有一副盖棺定论的意思,蓝仪云始终垂着眸,看到一片雪花落在自己膝盖,洁白,很安静。
蓝戎没有发声。
这样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免不得让蓝仪云想起蓝叙口中所谓的“游戏”,幼时,家族里的堂兄堂弟们经常借着玩耍的由头,和她进行一些侮辱性游戏,那是她第一次发现男性Alpha和女性Alpha之间其实大有不同,蓝擎总是以开玩笑的名字给自己起一些下流绰号,明里暗里贬损,甚至追逐时故意绊她的双脚。
她总是受伤,但因祸得福,从此有了正当理由去往护士站。
贺莲寒同样是Alpha,在生理性别上,她仅有身体构造的器官与蓝擎不同,但两个人对她的态度截然相反,蓝擎打压她,贺莲寒便扶持她。
蓝仪云是个对疼痛不太敏感的人,她不抗拒自己受伤,因为那样可以见到贺莲寒。
但这不代表她不记仇。
脑海思索到这里,蓝仪云蓦然一笑,抬起脖子直视蓝戎的眼:“我说我不干了吗?”
蓝戎慢慢端起手边的茶。
“我的感情问题需要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回归工作,父亲,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您豢养阿猫阿狗,不拴绳,可别咬到我。”
她笑得晦暗极了,瞳孔聚焦,定格在敛手肃立的蓝叙:“我还是那句话,你爹妈死了,无处可去,也别来抢别人家的东西,你要帕森?我让你成为下一个蓝擎。”
她说完,突然一撑膝盖站了起来,身后仆从下意识按肩想把她压回去,蓝仪云反手盲截了他棍子,“啪”一甩,没好气地直接给他扔出去。
她身上那股烦躁感不再压抑,排山倒海地涌出来,甚至逼近蓝叙一步:“最近在忙着拿下农河是吧?外边的蛋糕还没吃到,这就眼巴巴地盯上我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公平竞争是吗,行啊,我让让你。”
她注视蓝戎,一字一顿阴戾道:“父亲,把他的工作交给我,一周之内,我带回你想要的结果。”
蓝叙愤然捏拳,语气也拔上来:“你误会我了,蓝姐,我没有……”
“好了。”
蓝戎出声打断他,依旧沉稳如常:“攻下农河的事情,先交给仪云去做吧。”
“蓝叔……”
“你处理其他工作,”蓝戎抬眸,看向蓝叙的眼:“去趟边境,查最近的出入记录。”
第113章
农河边境口常年重兵把守,这是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没有百姓,更不对外发展,唯一的核心建筑就是帕森监狱。
月黑风高,一辆机甲缓慢下降至边境,蓝叙裹着厚实大衣从机甲下来。
萧条的冷风一股脑扑在门面,他冻得发抖,但还是不得不配合脱掉了外套,接受士兵的全身检查。
他们一一核对他的证件,确认身份和此次前来的目的,过了会儿,一个极其魁梧的士兵上前,引他去监控室看回放。
监控里有最近十五天的全部出入境记录,桌上也备好了文字版,什么时间、什么人、以何种名义出入农河,这里都有详尽记录。
监控的画面一帧帧闪过,蓝叙看得稍稍眯眼,冻出裂痕的眼角时不时发出抽搐,蓦地,他的视线定格一秒,立刻喝令:“停。”
士兵闻言看了他一眼,将画面截止,停在前天夜里。
大概凌晨两点,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进入了农河,从体形和身高差不难看出,这是一男一女。
但在这之后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相对细瘦的那个女人离开了边境,男人不知所踪。
蓝叙眼角抽搐得厉害,他一遍遍让士兵倒放,盯着遮盖严实的两人陷入沉思。
手边这时递来一份文件,在他检索画面的过程中,士兵也通过文字版发现了一些异常。
离开记录显示,男,身高187,S级Alpha。
———监控画面显然是女,然而过闸的信息,是男。
监控室此刻灌入一阵冷风,吹得人在寒夜中瑟瑟发抖,蓝叙捏紧了手中文件没有说话,他拍拍士兵的肩,示意今晚辛苦了。
之后,掏出手机,蓝叙第一时间打给了蓝戎。
-
七监,天蒙蒙亮时警犬便投身 于工作,裴周驭昨晚给sare检查了身体,确保没有其他外伤后,便站在彭庭献的监舍门口守了一夜。
sare正在脚边徘徊,裴周驭双手环抱胸前,后脑勺枕在墙面上,耷拉着困倦沉重的眼皮。
霍云偃是这时候走过来的,他无声冲他打眼色,裴周驭伸手捏了捏鼻骨,使劲一甩头,面无表情跟上了他。
两人来到一处隐蔽角,霍云偃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少将,沈娉婷前天晚上来了趟农河,我用我的身份权限带她进来的,她找贺莲寒,现在整个人疯得和蓝仪云有一比。”
音量愈发沉下去:“我带她进来,是她自己主动提的交易,这事儿当时太紧迫了,我就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开口跟她要的条件,是一支军队。”
裴周驭垂眸,嗓音困得有些发哑:“继续。”
“沈家现在的主力军有一半是您的部下,有些人的师傅、父亲都是随我们上过战场的人,您出狱的事迫在眉睫,我们需要配合沈荣琛,但也得给自己备一条后路。”
有天才指挥官,有善战的旧部———只要帕森大门打开,自由就手到擒来。
裴周驭再次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嗯。”
他声音钝钝的,思考起来也慢条斯理:“沈娉婷,回沈家了?”
“回去了。”霍云偃笃定地说。
裴周驭又淡然“嗯”了声,他虽没表现什么,但难得张口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变成了沈娉婷,这大小姐跋扈,做事总是孤勇而不顾团队协作,坦白来说,他担心霍云偃不慎会被她牵连。
霍云偃暂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顾着谋划越狱,他行走间又和裴周驭交流了两句,过会儿,裴周驭抬腕看了眼手环,他必须要回到八监了。
两人停留的位置恰好在某人监舍门口,彭庭献今天稍微能活动了些,昨天换的药非常管用,他一边捂着后腰,一边侧身站在门栏边,别有深意地冲他们笑:“早,又背着我说悄悄话去了。”
霍云偃毫不客气:“你少听墙角。”
“在聊什么呢?”彭庭献依旧笑得松弛,脑袋微微歪,抵在铁栏上:“你们的关系有时候有点太好了。”
霍云偃刚要接话,蓦地,裴周驭截过了话头。
“回去睡觉。”
他平静命令。
“现在天已经亮了,小裴,”彭庭献用脑袋蹭了蹭栏杆,稍微长出来的一点头发被他蹭得乱糟糟的:“而且我一睡着,你就离开这里去和别人说悄悄话。”
“那我就不想再睡下去了。”
霍云偃无端嗅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这话说的,仿佛裴周驭会跟自己跑了一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感袭上眉头,霍云偃狠狠一皱,咬着牙道:“我先回避一下。”
如获大赦,他迅速转身离去。
人一走,门外和门内便分别剩下了一个人。
彭庭献还是那样淡笑着看他,裴周驭今早摘掉了护目墨镜,露出一双狭长锋利的眼来,他是单眼皮,但眼眶骨长得十分深邃,眼睛下方有两颗熟悉的痣,现在因熬夜显得红彤彤的。
不知为何,彭庭献看得心下一动,他缓慢从铁栏缝隙中穿出自己的手,指腹一点,些许用力地摁在了他这颗泪痣上。
裴周驭没有后退,眼底情绪却渐渐积蕴起来,他在忍着不打开门。
“你和霍云偃刚才去聊什么了?”还是这个问题,彭庭献这次将目标对准了他:“总是神神秘秘,因为和他认识比我更久吗?”
裴周驭抓住他手腕,从自己眼下拉开,木然道:“你不用多问。”
“为什么,这样好没劲,”彭庭献肩膀一垮,嘴巴有点儿往上撅:“什么事情都要先和霍警官商量吗?小裴,我以为我在任何方面都是你的首选。”
他眨巴着眼睛看他,看着看着,便眯眼浅浅笑了起来。
很轻很轻的,他诱导着问:“我对你最重要,是吗?”
裴周驭盯着他。
“你喜不喜欢我,”彭庭献把身体摆正,笑着直视他瞳孔:“喜欢,就会听话吧。”
裴周驭也跟随他在门边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透露着一股果断,从神情看去裴周驭已经完全没有在听彭庭献说什么了。
他熟练且自动地屏蔽了他的蛊惑、精神操纵乃至循循诱导,只是利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在分别前,多看他两秒。
过半晌,裴周驭抬手用力揉了把他脑袋,带着沉默离去。
sare还是先留给了霍云偃照顾,警犬进不得八监,裴周驭被迫只身回去。
他过闸关时,正好碰到贺莲寒,两人对视后微微一点头,谁也没主动搭理谁,又各忙各的去。
贺莲寒最近处境有些困窘,两个研究员因为孟涧和彭庭献的冲突辞职,内部议论纷纷,直接把孤立和排挤贺莲寒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他们演都不演了,备餐时故意少她一份,或工作时安排重活,变着法儿地想把贺莲寒逼走。
裴周驭这几天都看在眼里,回来后,他先去消毒室洗了把手,顺路从备餐室拿了份盒饭,放到贺莲寒办公桌上去。
接着,他穿好防护服,爬上了顶楼那间手术室。
八监的每个实验体,都拥有独立手术室,这是他们进行培养和观察的栖息地,曲行虎也不例外。
门被扫描而开,裴周驭走进来,一柄利箭倏地射向了他。
眼疾手快一瞬间截住,裴周驭粗粝的两指夹住了箭身,掉落在手里,他面无表情地“咔嚓”一下折断。
箭在下一秒便被扔了出去,在地上支离破碎,曲行虎徐徐放下了手中弓箭,没有表情,没有语言,只会直白地用眼神挑衅他。
那是一种改造成功后的、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显然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身为一个正常人类的意识,对平日高强度训练和屠杀行为感到陶醉。
隐隐的,他甚至在期待不久后的亲临战场。
一个绝对完备的科技怪物,仅在手术室,就已压抑不住杀气。
裴周驭步步朝他逼近过去,在距离压缩的同时,曲行虎的警觉反射也立刻激活,他竟当着裴周驭的面第二次抬起了弓箭。
这次不偏不倚,他果断将箭头对准裴周驭的眼。
一只大掌劈手砸过来,曲行虎大概是以为箭头要被夺,于是挪弓,然而下一幕,裴周驭迅速而果决地一把掐住他后颈,长腿一踢,猛地给他整个人甩进了旁边浸泡池里。
哗啦——!
这样的惩罚屡试不爽,像上次一样,曲行虎拼命扑腾两分钟,药液钻入四肢百骸后便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他呆滞仰起头,目光虚化成点,只看着裴周驭。
裴周驭在池边拍了拍手掌,抹去脏东西,冷然斜睨他一秒,抬脚便要走。
曲行虎在池子里忽上忽下,哑声叫他:“……等,等下。”
裴周驭定脚,但没回头。
“我,”他好像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语速很慢:“该吃饭……”
“喝水……”
意识一片混乱,曲行虎入狱时的性格其实非常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精神比肉体更难改造。
剧烈的神经拉扯让他感到痛苦,目眦欲裂,他的眼眶底部渐渐溢出了红色的血,但浸泡池让他冷静:“……舍友,彭……陆砚……”
“你没有舍友。”
裴周驭冷漠的、低沉的开口,第一次如此明确为他指路:“不想泡在里面,忘掉所有人的名字。”
尤其彭庭献。
曲行虎眼中腾升的杀意逐渐散去,视线也变得朦胧不清了,喃喃着,他自言自语:“你……好残忍。”
“在这里不算什么。”
裴周驭回应他。
第114章
白昼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周后,易感期结束,新年也即将来临。
彭庭献这些天呆得老实,自从裴周驭回到八监之后,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清闲,按时吃饭睡觉,勤勤恳恳换药,在被移出七监的那一天,他终于丢掉了轮椅。
他的步伐依旧很缓慢,霍云偃进屋扶了他一把,说:“蓝戎要见你。”
彭庭献笑眯眯“嗯”了声,早有预判,在他的搀扶下慢悠悠挪出了监舍。
外面天寒地冻,刺骨的冷风裹挟了整座监狱,这次会见的地点在蓝家庄园,得益于此,彭庭献久违地坐上了一辆私家车。
酒红色舒适棉软的座垫让他感到放松,不再是七监冷冰冰的硬床,仔细闻,枕靠和座垫缝隙里都时有时无地散发出一股芳香。
这是上等贵族香薰的味道,彭庭献已经好久没闻到。
他在车上隐隐犯困,脑袋低垂了一会儿,良久,轿车在一路颠簸中来到边境附近,霍云偃轻车熟路地下车帮他拉车门,他手臂一撑,习惯性地将手掌护在了车顶位置。
彭庭献往外钻,一旁,蓝叙微笑着打量。
蓝叙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霍云偃的手上,他撑着车顶这只,虎口处有明显的一片灰,上面伤疤交错,看不大出来曾经是什么图案。
但根据霍云偃入职时填写的信息,他承认,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处纹身。
蓝叙视线逐渐散开,陷入思索之中,他所知的帕森狱警几乎人人烙印纹身,或震慑犯人,或代表某种信念,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
思考停止,他看到彭庭献被扶出了轿车。
彭庭献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是松弛得多,他仿佛真的将今天看作一场商业会谈,下车后,冲蓝叙大方一笑,轻微颔首,便走进了庄园主宅。
霍云偃和蓝叙紧随其后。
大堂面积宽广,蓝戎也刚到不久,手边正氤氲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彭庭献瞅见他右手边一个女人有些眼熟,定睛去看,足足十秒才辨认出那是蓝仪云。
蓝仪云这两天不知去执行了什么任务,她将头发剃光,本就凌乱的半短不长的头发彻底被她舍弃,优越的头骨上蒙着一层青皮,旧伤添新疤,她连眉毛都断掉一截。
彭庭献诧异向她看去,蓝仪云也抬眼,右边的眼眶上缠着厚纱。
蓝戎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蓝叔,”蓝叙恭敬弯下腰,率先开口:“人给你带到了。”
说完,他无声后撤,站到了霍云偃身后去。
彭庭献从善如流地鞠了个躬,也向蓝戎表示十二分敬意,他笑容挂满,一举一动尽显真诚:“蓝先生,抱歉等我许久,今天,我们可以正式合作了。”
偏头,蓝戎吐掉不慎入嘴的茶叶,先俯身为自己捞了张纸巾,慢慢将嘴擦净,而后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彭庭献脸上。
他眉目阴沉:“我给你的时间不多。”
蓝仪云带兵突袭了农河,皇室召集人马,分散星际的农河贵族纷纷集中起来。
“您的意思是?”彭庭献耐心问。
这次没有亲口接话,蓝戎眸光流转,冲蓝叙使了个眼色,后者压声开口:“按照上次你自己保证过的,筛选、改进孟涧交上来的那批武器,我们一周之内要。”
彭庭献摆出沉思状,轻轻摩挲下巴:“蓝先生最近这是……迫不及待了?”
“边境动荡不安,”蓝戎放了茶,一字一顿开口:“有些人,不用武力威慑,分不清轻重。”
莫名其妙的,彭庭献发现他说这话时看向了霍云偃,他处在自己身后,从进来便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今天这一趟也确实没有他什么事。
似是同样感到目光,霍云偃蓦地在后面一僵。
他的脑袋垂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有抬头直面蓝戎,也没有心虚遮掩,他依旧将忠诚而沉默的下属模样端得非常好。
大堂内暖气充足,渐渐的,空气融化般安静下来。
蓝叙诡谲的笑容缓缓在一旁展开,主桌旁,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是蓝仪云。
她把后颈完全枕在了椅背上,酸痛中来回活动,一次次向上牵扯肌肉,语气烦躁不已:“赶紧。”
“把任务交代完,带人走,”她好似在招呼两条狗,冷漠剜一眼彭庭献:“你之前在玻璃房造过武器,这次不需要实测,回五监,把你能回忆出来的设计稿统统再画一遍。”
彭庭献有点吃惊:“不需要我核对孟涧交上来的那份吗?”
“核对是我们的事,”蓝仪云颇不耐烦,倦怠道:“你的职责是还原。”
彭庭献这个人城府计谋有多深,帕森几乎人尽皆知,完完全全把孟涧交上来的稿件还给他,那才是真正羊入虎口。对蓝戎和蓝仪云来说,最好的方法,是还原,然后对照不同和修改点。
彻底抹杀了他从中篡改的可能性。
彭庭献听得唇角笑容一凉,他缓缓直起了弯下去的腰,颈椎有些酸痛,但不妨碍他表情冷却下来。
很罕见的,彭庭献露出这样明显的戾气。
周遭同时铺开一圈低气压,蓝仪云身心不爽,蓝叙虎视眈眈,霍云偃更是心绪翻涌,整个大堂内只有蓝戎一人巍然端坐。
他早已习惯不显山漏水,即便眼下想法再多,也没有表现出分毫。
品完半盏茶,幽幽的,他还是继续打量彭庭献。
方才蓝仪云进来时,他随口和她闲聊了几句,话题围绕彭庭献和裴周驭,但蓝仪云连夜作战累得处于崩溃防线,态度很不好,语气也是差到谷底。
听出他有些盘问二人关系的意思,不知戳到了哪个敏感点,蓝仪云反倒讽笑着质问他:“那我和贺莲寒是什么关系?”
一肚子气没处撒,她依然对被迫跟贺莲寒断联这件事耿耿于怀。
蓝戎那时便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眼底划过失望,他认为,蓝仪云到底是个女性Alpha,即便各方面都在家族同辈中遥遥领先,遇上细腻的情感问题,还是会拎不清。
于是没再问了,他还是直觉裴周驭在八监时那一眼不对劲,却也一并压下。
蓝叙又站出来吩咐了几句,半小时后,彭庭献欠身自庄园告退。
回去途中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霍云偃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摸一把手环,看上去要急着联络谁的样子。
彭庭献木着一张臭烘烘的脸,支着下巴,思绪满天飞。
有那么几秒钟,他感觉自己一直被压着走。
即便来到七监第一天他就能教训程阎,即便每天都有狱医上门检查身体、准时注射抑制剂、把他照顾得很好,但刚才经过的这一小时,忽然让彭庭献认清了什么。
他不自觉想起在八监看到的曲行虎,他被泡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罐里,身上每一件仪器看起来都价值连城,营养液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环绕四周———他非常被重视,也非常被控制。
彭庭献自己也曾在庄园培养过玻璃植物,看着小绿苗在自己的操纵中一天天成长,他笑眯眯,为它也为自己。
他讨厌这种感觉。
现在身份调换,他讨厌这种感觉。
霍云偃沉默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轿车一路平稳,回到了帕森监狱。
彭庭献下车时发现周边走动着几个工人,新年是继中秋后的第二个庆典,这次更加隆重,工人们正紧忙搬运器械。
隔壁六监的大门敞开,他瞥了眼,回到五监去。
第115章
程阎的易感期要比彭庭献久一天,回来自然也晚一天,彭庭献回到监舍后便收到了蓝戎命人送来的图纸,张张空白,但每个都给了大致模型。
孟涧所谓的“压箱底”的库存,实则都是彭庭献在二十岁出头时心血来潮即兴设计的。
这些未公开武器,有的超出了当时科技水平,无法制出成品,有些危害性过于反人类,为了遵守星际人权主义约定,便没有落地生产。
蓝戎野心不小,这些武器一旦实现,吞并整个农河便是分分钟的事。
彭庭献有点郁闷,他脱离设计太久,眼下也一张旧稿都看不到,蓝戎就这样让他凭空回忆,他一时半会儿能有头绪才怪。
把画笔削尖,他随手在纸上描了两道,勾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这个时候,彭庭献认为自己手边应该多一杯红酒,再不济半根雪茄,他从前有灵感的时候都至少身心放松下来,而不是闭门造车,甚至埋头硬想。
过去半小时,实在集中不起来兴趣,彭庭献把笔一撂,在椅子上转过身,瞥到了自己床底下去。
那里有一个纸盒,用来放些杂物,他起身走了过去,蹲下,把盒子拉出来。
里面放着些成罐的木炭粉、有色卡纸等,还有在玻璃房留下的粘合剂。
彭庭献盯着这些玩意儿看了会,微微一笑,又重新给它们合上。
他终于有了些思绪,坐回桌前画起了图纸。
很快,监舍里充斥着画笔沙沙摩擦声,程阎在七监关着,小小的房间俨然成了彭庭献一个人的地盘,不过等到晚上熄灯时,彭庭献发现查房的狱警是个新面孔。
霍云偃一天未归,晚上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一周后,第八监区外墙。
凛冬的寒风将整个夜包裹,霍云偃牵了sare过来,十分钟后裴周驭走出。
他今晚穿了件立领毛衣,紧实贴肤的面料将身形勾勒明显,裴周驭对低温非常耐受,他没有穿外套,显得有些单薄。
霍云偃裹紧了身上大衣,红发上凝结了碎冰碴子,他下意识要脱外套,给裴周驭递过去,手刚伸出去一半便被一只大手推了回来:“穿你的。”
裴周驭面无表情拒绝。
霍云偃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他实在被农河的冬天冻得受不了,嘴唇煞白着说:“少将,上周我和彭庭献去了趟蓝家庄园,蓝戎给他安排了任务,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劲。”
他说得十分犹豫,因为这份疑虑不再关乎彭庭献,而是他自己:“———我发现,蓝戎注意我的次数变多了。”
一次两次的眼神对视是巧合,但一束视线发直地看,简直精准踩触一个战士的雷区。
“那天之后,三监和四监那俩老东西找我的次数明显频繁了,打饭要一起,领队要一起,恨不得他妈二十小时黏我身上。”
霍云偃一阵恶寒:“我一周没抽出身,今晚才过来找你。”
裴周驭脸色很平静,敛下眼睑思忖了一会儿,问:“沈荣琛最近有什么动作。”
“他特别急迫要接你出去,”霍云偃快速道:“蓝戎把蓝仪云派上了战场,帕森和农河打起来了,蓝仪云势头猛得很,C星那边给了不少经济援助,作为交换,曲行虎也马上要送到C星了。”
这些在裴周驭了解范围内,他迅速一点头,沉声:“你先回沈家。”
“不要上报,你光明正大走不了,先脱离监狱再说。”
“可是少将你……”
“我没问题,”裴周驭睨了眼他戴着的手环,吩咐:“把通讯器留下,你走就是,我亲自和沈荣琛对接。”
又是一周,天蒙蒙亮,六监礼堂的施工声便叫醒了整座监狱。
这一年的庆典派头不小,蓝戎亲自到场,在门口举行了剪彩,和莅临的设计师们推杯换盏。
人人皆知蓝戎这一年发展迅猛,他牢牢掌控着帕森监狱,平日在皇室也是自由进出,如今蓝仪云接连战胜,他面儿上有光,喝酒时醉得两腮微微发红。
彭庭献就站在距他十米之外的位置,刚刚蓝戎召见了他,盘问武器进度如何,于是彭庭献把近半个月的成果交了上去,蓝戎眉目舒展,还算感到满意。
眼下无人注意到他,彭庭献脚步轻悄,挪到了站岗台那边去。
六监今天剪彩,狱警们差不多都到了。
他刚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便察觉到sare立在站岗台边,但台上空无一人,周边只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
彭庭献猜他们大概是和曲行虎有关系,上次中秋庆典,曲行虎在礼堂枪杀了陆砚雪。
这次新年声势浩大,连八监的人都被叫出来谈话。
悄悄压着一份期待,彭庭献一边在站岗台附近徘徊,一边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这幅无所事事的模样很快引起研究员注意,一人看过来,愣是在他脸上盯了十几秒,非常复杂而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道视线过后,第二道、第三道……
八监离职了两位科研专家,他们对彭庭献的评价在那之后降到谷底。
彭庭献自然能分辨出他们是怎样的目光,但无所谓,他十分悠闲地抬手耸了耸肩,一副“我也很无辜”的嘴脸。
在原地等了起码二十分钟,裴周驭才姗姗来迟,他从礼堂内部出来,上半身光裸着,肩膀、手臂、制服裤腰带上都落满了粉尘。
彭庭献凭气味一眼朝他看过去,但发现不止自己,门口几个自由活动的犯人也同时侧目。
这其中不乏omega,还有两个粗壮的Alpha,如狼似虎般的眼神定格在裴周驭,彭庭献眼尖地捕捉到那位omega率先抬起了脚,走向裴周驭,体贴道:“警官,我这里还有些纸巾。”
他说着便去掏兜,要为裴周驭找擦身上的纸,裴周驭的正眼在他身上落了半秒不到,他甚至没辨认出来这是个beta还是omega,人一出来,四面八方唯一能闻到的气味只有彭庭献。
毫不手软地将omega推开,裴周驭果断朝彭庭献走过来。
彭庭献在看到omega抢先一步后便悠悠收回了脚,他气定神闲,立在原地,抱着审视的心态观摩裴周驭所有反应。
他拒绝omega的动作实在太冷漠了,不顾死活,人甚至趔趄了一脚。
直到走到他面前,裴周驭才止步,眉心微微发搐,竭力克制。
他很想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但周围人确实太多了。
两道目光久久交汇,彭庭献头一歪,有点儿形容不上来现在的感觉,他贪婪欣赏着裴周驭此刻的微表情,瞳孔时不时收缩,但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看上去也有些紧张。
可怜巴巴的。
像以前被自己关起来过的buddy一样。
唇角扬起一抹笑,彭庭献善解人意地掏兜,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的纸巾。
“裴警官。”他主动朝他递过去,同时,瞥了眼身后那个omgea。
笑容逐渐扩大:“要用吗?”
第116章
裴周驭尚未作出什么反应,感到挑衅的omega倒是先嗤了声。
两个罕见的S级Alpha同框,彭庭献和裴周驭的关系又是人尽皆知的烂,大家将这一幕看成高手过招,纷纷投以视线,端起了吃瓜看戏的嘴脸。
裴周驭的动作看上去木楞楞的,他接的很慢,指尖从彭庭献指尖上轻轻剐过,将纸巾握到自己手里后,拆开抽出了一张。
下一秒,他将这第一张先还给了彭庭献。
“眼,”低下头,裴周驭没什么情绪道:“擦干净。”
彭庭献笑容顿了秒,抬手抹眼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眼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
最近的天气确实冷得刺骨,即便新年逼近,监狱的寒意也有增不减。
彭庭献接过去,裴周驭没再有任何多余行为,漠然离去。
蓝戎大概是安排了裴周驭监工,将他从八监调出,每天泡在礼堂里协助工人工作。这批工人来自不同星球,虽互不相识,却都曾听过裴周驭的大名。
裴周驭总是趁机偷懒,他不太想在和自己无关的体力活上浪费精力,不是蹲坐在角落抽烟,就是应付且敷衍地随手帮忙抬一下架子。
工人们有些怕他、敬他,于是从未有人多言。
有些时候,大家也会注意到裴周驭在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环,听说那是帕森狱警人手一份的标配,以为他在忙工作,便没有过多打扰,另一边,彭庭献把自己关在监舍里图图画画,还原另一半未完成的图纸,同时进行自己的私人杰作。
他和程阎的关系一直没有破冰,程阎回来后便频繁出入医务室,狱医说他的皮肤组织马上要溃烂了,因为抽烟、因为喝酒、还有百年如一日地不注意卫生。
彭庭献嚷嚷好几次要换个监舍,程阎腐臭的背部让他受不了,但霍云偃莫名人间蒸发,他还需要他联系裴周驭,这一打听,才知道霍云偃家里出了些事,紧急申请休假了。
第八监区,曲行虎的日常检查工作由贺莲寒主导着。
这天,离新年还剩下最后三天的时候,礼堂装修工作基本完成,蓝戎召集了人彩排,裴周驭没有什么任务,照旧摸了个功夫钻到后台偷懒去。
一位工人碰到他,殷切打招呼:“裴警官,不上去表演一下啊?”
旁边有人附和打趣:“就是啊,您父亲是音乐大亨,您这钢琴水平不上去弹两首多可惜?”
“咳,”有人立刻清咳,打断这人,悻悻拉着走:“就你话多,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去。”
裴周驭目光逐一从这几个人脸上扫过,并没有什么敌意,他们都是来自R、C两个星球的农民,对他的认知和了解仅止步于监外。
一句话都没有说,裴周驭独自站到了角落去。
彩排进行到一半时,他昏昏欲睡,鼻尖猝不及防涌入一股信息素,几乎是瞬间而本能地清醒,裴周驭视线模糊间眯起眼,寻找气味的主人。
彭庭献在几个人簇拥下款款走来,他今天穿得非常骚包,一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包裹了他的全身,尺码似乎有些紧,裴周驭注意到他胸口和腰腹的比例勒得很明显。
几不可见皱起眉,裴周驭冷脸往上看,他的胸口挂着“首席指挥”标签。
这次没当表演嘉宾,升级了,担当音乐指挥。
彭庭献确实非常身临其境,他手里握着一根指挥棒,一会儿点一下这个人,一会儿又随意戳了戳另一个人,表演的犯人们围在他周围,将他捧成花丛中心的小王子。
“班门弄斧。”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有个和裴周驭说过两句话的工人吐槽道。
裴周驭反应平平,依旧隐匿在角落,不过去。
彭庭献手里那根指挥棒在这一刻变成了魔术道具,他盈盈笑着遣散众人,点谁,谁便乖乖退后消失,直到将身边所有人都赶走之后,他觉得稳妥,才朝裴周驭走了过来。
那根棒子终究还是抵上了他的胸膛,彭庭献也不知无心还是故意,正好就戳中了那个位置:“裴警官,五天没见了呢。”
裴周驭眼眸往下垂,盯着他这根不知死活的玩具,像看不懂事的狗:“挪开。”
“怎么这么凶?”不仅不挪,彭庭献还挑衅地往下点了点,反问:“有新的狗了吗,裴警官。”
裴周驭目光微顿,第二次掠了遍他过于紧身的西装,脸偏过去,挣了下腮。
好似捕捉到他这束眼神,彭庭献自认是一种欣赏,于是更加骚包地在原地转了圈,全方位展示给他看,等停下来,他才又突发奇想问:“小裴,你穿西装是什么样?”
“没穿。”
“怎么可能,”彭庭献“啊哦”一声,笑了起来:“你之前弹琴技术这么好,家世一定不俗吧,小少爷?可以这么叫你吗。”
裴周驭淡淡掀起眼:“我不是。”
彭庭献一张嘴就被他打断:“我和家族脱离得早,战场,营地,才是我的家。”
彭庭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呢,这么能吃苦。”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没降下来,看得出来他很开心,一连分别五天,霍云偃也正好申请休假,他想见裴周驭的时候都没人牵线搭桥。
思路发散到这里,悠悠的,彭庭献将注意力定在裴周驭手腕上。
虽然黑色长款毛衣遮住了他的手臂,但手腕那里隆起,不止一个手环。
彭庭献轻车熟路地伸出手,捞起了他手腕,作势要帮他撸起这截袖子。
裴周驭却一只手按住了他,平静道:“你注意一点。”
略显无情地抓着挪开了他的手,他嗓音沉缓:“这里到处都是人。”
彭庭献顿两秒,回头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在朝他们的方向看。
“裴警官,”彭庭献十分配合地松了手,但视线不动,还是盯着他袖子下方多出来的第二个手环:“没猜错的话……这是监区长手环的大小?”
裴周驭看着他,低声:“嗯。”
“———这是什么意思?”
彭庭献好奇心更盛,其实从霍云偃跟他自庄园回来的那天,他便咂摸出一丝不对劲,霍云偃被其他监区长官“热情”得过了头,他自顾不暇,所以多次拒绝了自己想见裴周驭的申请。
而五天前,临近新年,霍云偃突然说要回老家。
就跟在逃避什么一样。
裴周驭一直不作声,彭庭献顺着这份沉默想起上次被搁置的问题——“你每次和霍云偃说悄悄话,都在聊什么”?
两人之间久违地蔓开一阵低气压,彭庭献笑着,缓缓道:“裴周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
“砰!”,突然的,台前炸开一束礼炮,开场表演正式开始。
彭庭献一句话还没说完整,远处急匆匆走来一个人,他是六监监区长,一巴掌拍在彭庭献背上,厉声道:“下个节目就是你!在这儿聊什么,还不快去!”
彭庭献跌跌撞撞被拉着走,他回头看了裴周驭两眼,发现他一脸淡然地抬起头,依旧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礼堂大厅,百人合唱团正洪亮高歌着。
彭庭献被带到了幕布后的楼梯,他暂时从刚刚抽身,低头检查了一遍着装。
耳畔萦绕着犯人们欢呼雀跃的讨论声,新年代表着探监权限开放,大家都可以在三天后的夜晚见到家人。
笑声实在太愉悦了,彭庭献跟着笑了笑,他抬手想配合一起鼓掌,蓦地,猛然发现自己手里丢掉了指挥棒。
整个人瞬间暂停,彭庭献往下看,扫视地面。
在哪儿?
刚才没注意被人偷掉了?
他的脸色垮下来,挺立的西装也跟着垮下来,木着脸要转身回去找,下一秒,肩头突然被一把握住。
裴周驭强硬地掰过他肩膀,让他从背对自己的方向转到了面前来,接着,一根黑色指挥棒塞进了他手里。
裴周驭眼里没有丝毫温度:“还指挥么。”
彭庭献愣了下,继而莞尔:“当然。”
“嗯,”裴周驭顺势拍了下他后背,说:“去吧,别紧张。”
“什么?”
“别瞎指挥,让别人弹错音。”
说着,裴周驭本能地想抬起手来摸一下他的头,但伸到一半,他停止,又垂落回身侧去。
彭庭献冲他努努嘴:“等着瞧吧,裴警官。”
十分钟后,彭庭献率先走上台,站立在舞台最前方的中央位置,后续跟上了一群表演者,有的手持萨克斯,有的肩担小提琴,离彭庭献最近的位置是一架钢琴,上面品牌古朴,是整个星际最权威、最古老的一家乐器生产公司。
公司的创始人是裴周驭祖父,而现任董事,也是他的父亲。
———毫无疑问,这个牌子的主要受众便是真正懂音乐的精英贵族,彭庭献优雅笑着站定,那位穿燕尾服的钢琴家落座,缓缓放置双手,弹下了第一个音符。
彭庭献手中指挥棒随之挥动,其余奏乐者同时进入了和声。
笛琴交织,萨克斯慵懒缠绵的声调将钢琴裹进网里,小提琴的弓如利剑般强势插入,网被破开了一个洞,于是歌声填补。
此起彼伏的音乐声降临整座礼堂,台下的坐席里铺满鲜花,有一些彩带从头顶飘下来,五彩缤纷,洋洋洒洒的,看着美妙极了。
裴周驭还守在方才的位置,隔着一帘厚厚的布,他遥望着彭庭献。
坦白来说,其实彭庭献指挥上也出了错。
大概率除他之外无第二人发觉,但音乐这种东西对裴周驭来说就好比吃饭喝水,有时厌食了不想吃,有时并不感到口渴,却无疑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太熟稔了。
熟稔到他一眼就能看出彭庭献错了两个手势。
笨得要死。
有点没眼看了,裴周驭把脸别过去,环视一圈后台。
他的目光定格在服装架上,那里有备用衣服,尺码会大些。
礼堂穹顶上又飘下一些丝带,轻轻的、柔软的落于彭庭献肩头,他偶尔被舞台的光偏爱,白皙的皮肤被照亮一瞬,确实很像浸泡在幸福里的小王子。
裴周驭看着他朝台下鞠躬,新年,马上要到了。
礼堂奏乐声传向远方,整个漆黑的夜,除了八监之外的所有监区都热闹非凡,人人怀揣着愿景彻夜聊天。
第八监区,贺莲寒照常加了个班,她从来到八监开始便一直是最晚走的那个人,此刻研究员们全部离去,她独自泡在实验舱,凭自己的努力独立、完整地做完了一项实验,看到结果准确,才沉肩徐徐放松了下来。
抬腕看一眼表,已经晚上11点了。
贺莲寒有条不紊地将实验台收拾了下,最后检查舱体,把收尾一一打点好之后才拎包走了出去。
实验舱的灯在身后熄灭,她步入走廊,困倦的步子走得非常慢,她感受到兜里有手环在震,掏出来看,是司林。
临近新年,司林给她发了条:新年快乐。
贺莲寒上下滑动屏幕,确认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来件人,三秒后,得到答案,她蓦地将手环关闭。
步伐在这时候终于有些快了,甚至有些恼,蓝仪云已经足足和她断联一月,她还是选择回到蓝戎身边,替他开疆拓土,内攻农河。
简直疯了。
贺莲寒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她头一回感觉这世上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任凭医生做多少努力,都拉不回一个被心魔吞噬的疯子。
她走得快又急,一路直达后门,这里停放着她下班的轿车,但眼看距门口还有五米的时候,突然,贺莲寒止住了步伐。
她闻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八监常年被消毒液浸泡,很单一,所以这味道甜得有些过分。
大脑在这一刻陷入宕机,贺莲寒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了,她下意识要掏口袋里的手环,一摸,才想起自己已经关掉了。
瞳孔难以置信地微颤,贺莲寒厉声:“小沈?”
后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信息素的味道也往回收了些,可偏偏传出一声笑,女人声音有些困:“新年快乐。”
眉头狠狠旋拧,贺莲寒立刻疾步走过去,她一踏出后门便要训斥,毫无征兆的,胳膊猛地被人一把截过。
沈娉婷抓住她,像守株待兔的猎人,“咚”一声给她按到了墙上去。
她故意将她拽离监控范围,两人挤身在门后死角,周边被黑夜和静谧掩盖。
贺莲寒骤然涌入一股不好的直觉,她后脑勺磕了重重一下,手腕却同时被人攥紧,直接拉到了头顶上去。
“沈……”她脸色剧变,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几岁了,能这么胡闹……唔——”
沈娉婷掐她下巴,没好气地吻了上来。
第117章
周遭夜色漆黑,贺莲寒的惊呼声隐没在黑暗里。
沈娉婷显得有些急迫,一手抓住她两只手腕,死死摁在头顶,一手胆大妄为地直接摸上她的腰,她常年抓握缰绳的手掌粗糙而厚,一把箍紧,轻松握住她的腰肢。
“贺医生。”
沈娉婷轻轻喘,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盯着当下的贺莲寒:“怎么三十多岁的人了,接吻不会用鼻子换气啊?”
贺莲寒怒然挣脖:“……滚,你……”
“蓝仪云没教过你吗?”沈娉婷蓦地一勾唇,身体又压上来,偏头的同时恶狠狠吻了下去。
贺莲寒毫不客气,缓过神来后一巴掌扇到了她脑袋上,沈娉婷吃痛“嘶”了声,眼中划过阴鸷,她抓住她手的力道更狠,锁骨不留缝隙地紧贴在她锁骨上。
“你对蓝仪云到底什么感觉?”接着问,沈娉婷使劲掐了把她的腰:“处处帮她,她有哪点好的?她哪点比我强?”
“我比她年轻,贺医生,贺姐,你考虑考虑我呗。”
“咚”!下一秒,贺莲寒忍无可忍,猛然推了她一把。
沈娉婷绊了一脚,屁股重重摔到了地上去,她痛得当即喷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扶着腰站起来,怒骂:“你可真够不知好歹的。”
她这一跌在地上,后背挡住的视野才全然显现出来,贺莲寒凝眉向后望去,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卡车,上面贴着“第八监区”标识。
———八监的卡车由于装载辐射仪器,出入帕森,免检。
贺莲寒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她当场走了个神,没注意沈娉婷又一撑地面站了起来。
大小姐两手狠狠拍了拍泥土,冲手心呸一口,又抹上了裤子。
后门里面,走廊的灯忽明忽暗,贺莲寒回头谨慎审视了一眼,眉眼立刻压下来:“出去,赶紧,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
“回不去。”
沈娉婷两手一摊,很无所谓道:“我在这卡车后备箱藏了一下午了,驾驶员走了,研究员也下班,我才能出来———你让我回,我怎么回?”
说着,她偏头看了眼卡车,戏谑道:“上次在庄园不是说送我?好啊,你现在跟我走。”
“你疯了是不是!”
贺莲寒极力克制声音,冷冰冰地说:“我的私家车是要接受检查的!你能浑水摸鱼进来,就没想过怎么自保出去?!”
她突然顿了下:“你是怎么过境的?你的身份信息在农河是一级通缉,谁帮的你?”
“我不需要人帮。”
沈娉婷傲慢道。
“……”
贺莲寒无比头疼地抚额,她现在本应下班回家,但沈娉婷既离不开八监,也更不可能走进实验楼里,随时随地暴露的风险让她比手术台上临危的病人还要严重。
偏偏她又做不到两手一摊。
她这几秒钟的表情很精彩,沈娉婷捕捉到了,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哼哼着笑了两声。
头顶悬挂的弯月渐渐云隐,暴风雨将来,衬得后门光秃秃萧索极了。
生生过去十分钟,无可奈何,贺莲寒终于道:“去我车里将就一晚吧。”
帕森上空的云似乎比任何地方都要准一些,有降雨的趋势,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淅淅沥沥砸了下来。
沉默的红色轿车在雨夜里安睡,车里开足了暖气,排气管发出闷闷的嗡鸣声。
转眼一夜,又是天亮。
大概五点钟的时候,雨停了,沈娉婷平躺在后座睡得四仰八叉,没有一点贵族千金的样子,贺莲寒的生物钟在五点半准时起效,她迎着寒风下了车,感到车外冷,又脱下外套把衣服扔进了后座。
沈娉婷被她带着消毒水味的外套蒙住了头,哼唧一声,不太服气的样子。
贺莲寒又弯下腰钻进去给她遮了遮,把容易钻风的袖口挡好,压紧她胸前的衣服,面无表情离去。
沈娉婷一时半会儿没有危险,离新年夜还有两天,研究员们已经休假回家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出不去
贺莲寒一边踱出八监,一边默默思索件事,她后知后觉想起昨晚那辆卡车熟悉在何处,在彭庭献和孟涧起冲突那天,她看到霍云偃出现后门,身后当时也是一辆卡车。
那天,她仅仅只是以为霍云偃赶来保护裴周驭,包括当晚好说歹说地请求自己将他带上楼、会面裴周驭……种种,她看在眼里,洞悉,但不说。
可沈娉婷居然能通过卡车进来?
她一个从未被允许进入八监的人,居然对内部如此了解,一是免检的漏洞,二是能顺利过境。
越想越不对劲,贺莲寒眉头皱得更深了,潜意识告诉她霍云偃那天出现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可能不止是保护,他和裴周驭……
正想着,远处恰好捕捉到一道身影,她一眼认出那是夜不归宿的裴周驭。
昨晚没有人值班,裴周驭不知在外面忙活什么。
贺莲寒快步走过去,停到他面前,说:“你去哪里了?”
“五监。”裴周驭抬眼,鼻窝被冬风吹得泛红,冷淡道:“315。”
“……”
贺莲寒难得有点儿语噎,她确实也从未见过裴周驭谈恋爱的模样,清咳一声,正色道:“霍云偃去哪儿了?”
微微眯了眯眼,裴周驭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注视着她。
“我没有恶意。”
她直白地说:“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不会做对你们不利的事情,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先回答我,霍云偃在哪儿?”
裴周驭收了眸便走。
“等会儿,”最后叫住他一次,贺莲寒音量拔高:“我建议你不要做冒险的事,裴周驭。”
“嗯。”
男人敷衍地应了声,继续离去。
贺莲寒在原地攥紧了拳,她大概猜到了裴周驭和霍云偃共同的目的,从下车的第一时间,她便打算前往五监,找彭庭献。
没想到会在半路偶遇裴周驭,但这个态度果然不出所料,不给予丝毫配合和商讨的可能———战场上的指挥官,只决策,不向他人解释。
抱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贺莲寒拔山涉水来到了五监。
此时此刻,监区的犯人们刚好起床洗漱,没穿白大褂的她俨然成了陌生而久违的新面孔,刚过闸关,几个omega就同时投来打量。
他们的眼神让她感到些许不舒服,霍云偃这几天离岗,五监的犯人们变得有些自由,来往间,竟有一位男性Alpha冲她吹了声口哨。
这人整个上半身纹满刺青,敞胸露腹只穿一条短裤,贺莲寒看得直犯恶心,脚步匆匆,往最尽头的315监舍走。
身后被无视的Alpha脸色变味,抬脚便要跟上来,刚一转身,肩头蓦地被一只手抓了下。
“啊哦。”
随着诧异声,碰触他身体的这只手也及时收回,彭庭献挑眉冲他一笑:“干什么呢?”
贺莲寒闻声回头,一眼盯住他。
“这是第一监区首席狱医,先生,你刚入狱吗?”
表示理解地笑笑,彭庭献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两下肩,打发走:“去洗漱吧,贺医生朝我那儿走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Alpha嗤笑一声,冷脸离去。
走廊上不少洗漱的犯人张望过来,虽然是早晨,但彭庭献无疑是着装最完整得体的那一个,他穿一身舒适的米色高领毛衣,提着还正滴水的牙杯,遥遥冲贺莲寒一敬。
笑道:“真的是来找我的吗,贺医生,需要借一步说话么?”
贺莲寒点头,低声:“嗯。”
三分钟后,两人来到走廊一处拐角。
这里有株繁茂的盆栽,可以完整遮盖一男一女,彭庭献站在铁窗前伸了个懒腰,他把牙杯轻轻放到窗户边,人景相和,这一幕仿佛清晨苏醒后欣赏自家后花园似的。
他手里此刻非常适合端一杯咖啡,或醒神雪茄,贺莲寒看着这个画面出神,她心里在犹豫,因为并不清楚彭庭献知不知道这件事。
踌躇许久,她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彭庭献,你……”
“嗯?”彭庭献从窗前偏过脸,冲她笑:“我?”
“有过出狱的念头么。”
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这问题让彭庭献感到小小惊讶,他以为贺莲寒可能会问那天跟孟涧起冲突的事,或者打探自己为蓝戎效力的进度。他早就认为她回八监的目的不纯,但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被质问者。
很有意思,彭庭献静下来思考了足足十秒。
半晌,他模棱两可地回:“贺医生以为呢?您身边,有人急着出狱吗?”
贺莲寒久久凝视他。
眼神中的情绪化作千丝万缕,网一样密织的审判感向彭庭献覆盖而来。
他佯装缩了记脖子,不是很懂的样子:“您这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不是个很会谈判的人,”贺莲寒垂眸,声音冷淡道:“我直白点跟你说吧,你和孟涧起冲突那天,我在后门发现了霍云偃,从那天之后就知道了他和裴周驭的关系,他们可能是旧识,也可能中间有什么人扶持,这些我并不想深究,但那天,我只是以为,霍云偃是来救人。”
“昨晚发生了一些事,推翻了我这份结论,那天……裴周驭是不是打算带你出狱?”
一击致命地问到点子上,彭庭献笑容凝固片刻,他第一反应是思考贺莲寒这些话的动机,裴周驭那天要送他出去不假,霍云偃确实也做足了准备,他们都以为天衣无缝。
“贺医生,你说这些的意思是?”
他还是绅士地笑了下:“戴罪立功?要向上告发我们吗?”
“不。”
贺莲寒很快摇了摇头:“我没必要向上表忠心,只是想提醒你,也提醒裴周驭,你们的行为不可取。”
彭庭献突然顿了下,他彻底从窗前转过身来,后腰微微向后枕,双手环胸:“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天都过去这么久了,当时没发现,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隐隐感觉某个被搁置的问题即将落地,彭庭献拧起眉,嬉笑也收回三分:“你意思是,昨晚霍警官出现在卡车?”
没有回答这句话,贺莲寒看着他的眼,总结道:“霍云偃和裴周驭大概一直在谋划这件事,越狱,或者带你一起越狱,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过,但我今天出来的时间确实有限,长话短说,我不认可,也不希望看到你们真的这样做。”
她指向窗外,指尖落在刚刚彭庭献目光的方向:“从法律层面来讲,一旦越狱,即便你们逃脱,你和裴周驭这辈子也注定是见不得光的逃犯,你之前的生活条件应该很好吧?你更适合站在自己庄园的卧室,而不是这样一扇铁窗前。”
“如果你要走,渴望减刑或出狱,那里有你想要的正规途径。”
说着,手指一偏,落在了第八监区灰白色的屋顶:“堂堂正正出去,证据在那儿,我也在那儿。”
贺莲寒的暗示点到为止,她收了手,插兜离去。
彭庭献独自守在了窗前,良久没有动,他现在情绪非常复杂,还以为贺莲寒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拿裴周驭的安危作要挟,所幸没有,但同时带来了他最近关注的某件事的答案。
记不清多少次了,他问裴周驭,你怎么总是和霍云偃说悄悄话,昨天,他也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原来,真的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第118章
下午的时候,监狱犯人们照常放风,入冬之后人人显得蔫了吧唧的,都不走动,三五成群抱团取暖。
彭庭献独自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他情绪有点吊着,关于早晨贺莲寒说的那些话。
昨晚裴周驭没有回八监,守在五监门口陪他呆了大半夜,人是在破晓时分离开的,天边阴昏一片,好像回去的路都摸不清。
所幸裴周驭当年接受改造,对低温环境的耐受十分强悍,有时候,看着他在寒风雪夜里缓行的背影,彭庭献会觉得,表达这件事对他确实很难。
总是行大于言,所以连谋划越狱也闭口不谈。
心里难得有点淡淡的堵,彭庭献一边走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颗粒,他随手甩地上,“啪嗒”一声,颗粒在地面溅出火花。
这是些用于测验的小玩意儿,由木炭粉、有色卡纸和粘合剂制成,这些天,他在监舍昼夜不分地捣鼓图纸,倦了烦了就抽身去忙自己的杰作。
明天就是新年夜,他准备来个大的。
他想了想下次见面该怎么聊这件事,走了个神,没意识到自己停在了训犬场。
耳边突然炸开几声狗吠,sare绕着场地兴奋狂奔,后边一位训导员在追,彭庭献眼尖地瞅见sare发现了自己,sare更是眼尖地直奔他而来,这寒冬腊月的天,sare难得这么温暖人心——他一下子扑上了彭庭献。
狗鼻子狠狠戳在彭庭献胸口,彭庭献差点被它顶出去,他下意识张臂接住,sare撞进了他怀里,蹦哒着两只脚哈气。
“汪!汪汪汪——!”sare的尾巴快甩天上去,嘴边全是雾:“嗷~汪——!”
“什么事这么开心。”彭庭献也被惹得笑了笑,今天这么主动,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sare能听懂人话似的,蓦地愣了一秒,接着又十分生气地冲他吠了一声,瞪大的狗眼里全是谴责。
彭庭献笑着蹙了下眉,刚要说话,一位气喘吁吁的训导员赶到了面前。
“谁让你来这边的!”一张口,他更是谴责:“这儿是犯人禁区!操场这么大不够你走的?滚滚滚,赶紧滚,别过来添麻烦。”
“好凶啊,警官,”彭庭献装似无辜地努了下嘴,笑道:“明明是sare先招惹我的。”
“它太兴奋了,裴哥过生日,一会儿给它送八监呆几天,”训导员语速很快地说完,又冲他挥手:“你赶紧走,你要在这儿让警犬咬了,还得连累我们。”
裴哥?
过生日?
彭庭献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这人还在催,他思绪被打散,木木转过了身去。
迎面吹来了一阵寒风,四周树上欢庆新年的彩带随风舞动,彭庭献隐约听到鸣钟声,不太真切,于是他停住了脚,向声源方向望去。
一转头,便对上双眼。
孟涧似乎早就站在了这里,站在离他五步远的身后,但寒冷的气温将他身上味道淹灭,彭庭献刚才竟真的没捕捉到一丝信息素。
他站的很直,脚尖落了层霜,面色看着也十分悠然:“庭献。”
彭庭献没有反应。
孟涧习惯性地抬起了脚,主动朝他走过去,他大方伸出一只手,微微弯腰,另一只手也同时握住自己伸出去的手腕,是个谦卑姿态:“新年快乐。”
彭庭献目光落在他弯下的腰,神色逐渐变了味。
不止他,刚才那位训导员和周边几个狱警也看了过来,有人暗中扶住了腰间的枪,随时做好拉开两人的准备。
水火不容,人尽皆知。
出乎意料的,彭庭献眉间褶皱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你还没死呢。”
“我最近在四监养伤。”孟涧如实告诉他,手又伸了一阵儿,见他无动于衷,便垂眸淡笑着收回:“你呢,回到五监之后,在忙些什么?”
“忙着给蓝先生效力,”彭庭献一顿,笑着说:“像你一样。”
“……嗯。”孟涧沉思着点了点头,反应比预想中冷静得多。
显然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方面,过了会儿,又问:“他还没对你死心?”
彭庭献一弯唇:“谁?”
“裴周驭。”
“为什么要对我死心?”彭庭献终于迎上他的眼睛,笑盈盈的:“他和你又不一样。”
这是他迄今为止给他的第一份正眼,恰好耳畔有风拂过,显得又动听又刺耳,孟涧在这一瞬间感到些许说不上来的意味,淡淡的,但其实话中自有倾斜的天枰。
也不知直觉来自哪里,安静半晌,孟涧向他确认:“你们在一起了。”
“是的。”
彭庭献这次更为坚定,音色比冷风还要尖锐地灌进他耳朵里:“我和裴周驭在一起,我喜欢裴周驭。”
这一次,孟涧陷入更为长久的沉默。
风吹得似乎更狠了,他一直凝视着彭庭献的脸,企图从他向来玩味的表情中看出裂缝,哪怕是一秒钟的闪躲,或者片刻嘴角上扬,只要出现开玩笑的可能性,他都坚信自己会捕捉到。
但这一次,不同以往,彭庭献确实很认真。
很认真、很明确地承认自己的“爱意”。
简直他妈疯了。
“呵,”孟涧反倒自己笑出声,五官扭曲成团:“你在报复我吗,彭庭献?”
“你算什么东西,我报复你?”彭庭献环起了胸,言辞更利:“你在我这儿的地位连buddy都不如,buddy都知道考虑自己,你除了一天天围着我转,像个没自尊的工具,有哪点值得我喜欢?”
孟涧一时间屏住呼吸。
“我给你的脸够多了,孟涧,世界上有的是比恋人更长久的关系,你把握不住,那就什么都没得做。”
彭庭献冷笑着说完,给出致命一击:“我讨厌眼巴巴跟在我屁股后面的狗,你越倒贴,在我这儿的标价就越低———贱东西,以后少让我碰到你。”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孟涧在原地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用心搭建了二十九年的城堡在这一刻坍塌,直到此时此秒,他才真真正正看清了彭庭献这个人,触及到他冷血傲慢的底色深处,见识到他扭曲的爱情观。
他在原地驻足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新年夜的钟声将监狱敲醒,天还未亮时便听到有人庆贺。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环绕整个帕森,钟声和笑声交织,六监礼堂里也不间断地传出音乐。
彭庭献醒来时,破天荒发现程阎比自己起得早,他穿上了用薪水购置的新衣服,一身红,喜气洋洋得很。
“过年好啊。”
程阎还主动朝他打招呼,将他从床上拉起,和他握手:“快起来,别睡了,一天天赖在床上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太耳熟了,熟得不行,彭庭献对他说过不止一次。
“啧。”
床上的人目露不耐,脸上写着烦躁,眼色也很阴鸷:“别碰我。”
他无情甩开程阎的手,嫌恶不是一星半点。
“哎,不是我说,”程阎莫名笑出了声:“在这儿过年委屈你了是吧?什么日子啊,还心情不好,今天除了八监,所有监区都开放自由权限,你不出去走走?”
除了八监?
彭庭献果然脸色又差了一分,他嘟囔着说了句什么,程阎没听清,又犯贱地拍了他肩膀一下火速溜走。
第119章
醒来后彭庭献没急着起床,他又在监舍躺了大半晌,期间,时不时望一眼天花板。
事实来说,他翻身的次数比眨眼还要频繁,来回碾转几番,心头渐渐感觉蒙了层什么东西。
一种抓不住的、虚无缥缈的恐慌感。
这滋味着实不太好受,于是上午十一点钟,彭庭献终于起了,简单洗漱过后,他走出五监,漫无目的绕着外面溜达。
第八监区没有开放权限,即便现在周围人来人往,自由串门的犯人很多,裴周驭却不具备这样的资格,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给礼堂监工,今天是新年夜,按理会进行最后一次彩排。
兜兜转转,彭庭献抵达了上次那片站岗台。
临近午饭时间,礼堂周边的工人走的走,散的散,只留几个狱警在检查治安,有人朝彭庭献瞥过来一眼,认出这位是大名鼎鼎的R星首富,摸了兜里红包,故作轻率地走过来。
“人手一份,你的,”他招了招,很随意的样子:“拿了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
鼻孔几近翘到天上去,在做出这个行为之前,狱警便从许多人嘴里打探过彭庭献的为人———只要大方给一点优待,这位富商其实很好攀谈。
然而过去了半分钟,红包也没有人接。
狱警上扬的脸庞逐渐降下来,瞪着他,似风雨欲来。
彭庭献很反常地陷入了沉默,双手环胸,不甚在意地揉了揉眉心,不语。
那伸出去的红包也慢慢收了回去,狱警表情变得不对味,“嘶”了声,张口就要训他。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在这儿干什么。”
男人嗓音磁沉,彭庭献和狱警同时回头望去,狱警脸上积蓄的怒意一刹那间扫荡而空,他怵了下脖子,装作懒得追究的样子,闪身溜走。
彭庭献余光睨了狱警一眼,没接话,裴周驭抬脚走了过来。
“在这儿干什么,”他重复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欺负你了?”
还是缄默。
他身上的不寻常实在是太明显了,裴周驭定定看了他两秒,然后,后背微弯,两只大手撑在了自己膝盖上方,用那样自下而上的视线盯他眼,沉声:“不开心?”
这次终于有了点回应:“没。”
彭庭献看上去语无伦次的,否决完,又闭上眼,莫名吐了一口气。
四周留下的人更少了,大家都奔向食堂吃饭,脚边只余风和落叶。
“咔嚓”,一片落叶被踩断,裴周驭不疾不徐又凑近他一步,同一时间也直起了腰。
两人再次回归平视高度,彭庭献难得把心事写在脸上,他不说,那就等。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直到过去十分钟,彭庭献才摸了把自己的脸,开口:“小裴,昨天贺医生来找我了。”
裴周驭淡淡“嗯”了声。
“她发现了后门卡车的漏洞,告诉我,这是很大概率成功的越狱方式。”
稍稍一顿,彭庭献声压降下来:“你和霍云偃,私底下忙的是这个吧。”
话题点明到这里,他才肯抬眸对上裴周驭的眼,一束复杂的视线。
裴周驭却平静得多:“是。”
“你们,打算多久出去?”彭庭献紧跟着问。
“你想呢。”
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把问题抛了回来,彭庭献沉吟几秒,低声说:“我不想。”
一缕寒风拂耳过。
裴周驭一向不悲不喜的眼里终于有了那么点波澜,他看上去并不诧异,只是一时停止了措辞。
彭庭献缓缓继续道:“我很早就察觉到你们在背着我忙一些事,八监那天,我以为送我走只是下下策,或者紧急处理的手段,没想到,这个念头对你已经很久了。”
裴周驭还是“嗯”了声:“继续。”
“我———”,这次停顿时间更长,彭庭献感到措辞吃力:“你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这样离开,对吗?”
他眼中迸射出希冀,仿佛只要裴周驭出现片刻迟疑,他下句话就会立马给出对策。
但裴周驭也能一眼望穿他的小心思。
“是,”他这样回答,语气有些硬:“这是我希望的方式。”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彭庭献腹中修改多次的草稿一下子丢到风里去了。
心底涌入一股晦涩难言的情绪,既释然,又掺着些许惆怅,接下来这个问题对彭庭献来说有些说不出口,但本能大过理性,他还是想平复自己今早那份恐慌:“如果,我们先后离开监狱,你会有作出改变的打算吗。”
有点隐晦,裴周驭暂时没接话,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良久,才静然道:“不会。”
“无论谁先走,我都会去找你。”
———我不会因此和你散了。
到这一秒,彭庭献终于得到令他落地的答案,早晨那份游移不定的未知感让他一整天难捱,他理解裴周驭的用心良苦,但无法违背自己的人生。
或许是因为教育经历、成长环境、性格乃至人生观都截然不同,彭庭献并不能像裴周驭这样如此轻易地接受“越狱”这件事,从入狱第一天,他便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无论是程阎的暗中相劝,还是从他人那里接触到的橄榄枝,彭庭献都会潜意识越过当下的甜头,一眼展望越狱后的未来。
———阴暗,动荡,困苦不安,永远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点,他其实不知道越狱后该做些什么。
裴周驭如今已经拥有忠心耿耿的下属,将来出狱后也或许会有自己的旧部,占据一方土地,以武力斗争护着他们二人安宁。
那他彭庭献呢?
除了一介逃犯的身份,他什么也不是。
除了依附伴侣到老,他什么也无法再为裴周驭付出。
这绝不是他期望中的爱情。
思及此,也得到了明确的保证,彭庭献语气便松了下来:“小裴,我今天和你说这些的原因,不是要阻拦你,我希望你走,走得越早越好,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停留,包括我。”
“只要我们还有可能,在哪里分路,最后都还会碰上。”
他作势要去拉他的手,自以为两人观念上的第一次分歧就此打住,裴周驭却默然收了手,他的指尖与皮肤轻轻擦过。
彭庭献也顿住,碾了碾自己指腹。
裴周驭的喉结被风吹得些许泛红,期间吞咽多次,但想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他木木盯着彭庭献通红的耳垂,风刮的狠,彭庭献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好久好久,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在风里掀了眼帘,让睫毛在眼前扑朔,在彭庭献一眨不眨的注视下,抬起手,帮他拉了下衣领的拉链。
“去吃饭吧。”
他说。
彭庭献猝不及防被推着走,坚持回头:“我的话你有听进去吗?”
“先吃饭。”
“裴周驭,”彭庭献用力一蹙眉,正色道:“给我明确答案。”
裴周驭的脸上在此刻出现裂痕,他唇部抿紧一瞬,十秒后,才寒着嗓音冷冰冰告诉他:“———吵架,出去再吵。”
第120章
礼堂外,一架机甲在空中展翼,远道而来的贵宾们笑意盈盈落地,地上铺满了鲜红的蕊,交织成长毯,一路护送到新年夜的尽头。
砰——!
礼花在天上炸开,绚烂的光线一瞬间笼罩头顶,瞳孔骤亮未歇,下一束烟花便紧接着跃然天空。
帕森难得迎来如此喜气洋洋的氛围,有人发出惊呼声,笑声也道道清爽起来。
六点时,彭庭献踩着钟声回到了监舍,走廊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横幅,程阎笑声猖狂,他看到他周围堆满了贺礼,像那位巴结自己的狱警一样,程阎在今晚也捞了不少“贡品”。
一盒包装精美的烟就这样递过来,程阎大手一挥:“赏你的!拿去抽!”
要没点故意挑衅的意思,彭庭献还真不信。
他的脸从回来后便一直沉郁着,心情不好,周遭明晃晃环绕着一团乌云,程阎伸出去的手递了大半天,发现没人接,又哼哼笑两声收了回来。
“毛病,你不要,有的是人要,”他唏嘘:“好歹也是做了半年舍友,就因为那点小事,跟我甩脸子到现在。”
他飞快扯了个白眼,拔腿逃窜。
旁边又有人撞了彭庭献肩膀一下,自来熟跟他开玩笑,叫他一声“彭董事长”,哈哈道:“新年快乐啊!祝你发大财!”
一张张笑脸自眼前疾驰而过,彭庭献不认得他们,但显然今晚绝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幸福,明天早起就能出狱似的。
彭庭献很牵强地扯嘴笑了一下,他心里堵,不太好受,上午裴周驭陪他一起吃过午饭后便回到了八监。
吃饭期间,他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两句,裴周驭吃得不急不缓,答得也漫不经心。
左试探右逼问,归根结底答案还是那两个字——没门。
他们彼此理解对方的观点,也体谅人与人之间不同的苦衷,但出狱这件事牵扯方方面面,裴周驭还是坚持要带他一起走。
想着想着,彭庭献又将自己放倒在监舍床上,使劲揉眉心,缓解那场谈话遗留下的阵阵眩晕。
差一点就要吵起来。
这对裴周驭来说俨然是不可撼动的决定,彭庭献闭上眼,压下阵阵心烦。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见一面贺莲寒。
于此同时,五监门外,热闹非凡的人群里立着一道身影,裴周驭在这儿站的时间不长,亲眼确认彭庭献回到监区后,他便放下了抬着的手腕。
从午饭的十二点到现在晚六,彭庭献的行动轨迹涵盖食堂、操场、还有图书室,他被自己冷处理后心情变得非常消沉,游荡了这六个小时,才老老实实回到五监来。
午饭过后,他告诉彭庭献,他要先回八监了。
实则没有。
一阵又一阵冷风撞在心口上,裴周驭紧蹙起眉,再次抬腕看了眼时间,他现在是真的不得不离开了。
八监那边只剩下了贺莲寒一个人,其余研究员们休假,和家人团聚在新年。
他独自回到了实验楼,走廊果然安静得过分,仪器规律的嘀嘀声环绕耳畔,隐约间,裴周驭听到顶楼传来曲行虎的嘶吼声。
他最近情绪出现波动,否则贺莲寒也不会被要求留下看守。
舱体内都没有人,裴周驭进来后,顿了下,压着声息走到了后门那边去。
他同时从制服裤兜里掏了一根烟,直到站在后门,才摁了打火机把烟点上,一缕接一缕白雾从鼻腔间呼出,裴周驭偏头碾了下牙,感到牙根有股说不上来的酸痛。
中午在食堂那会儿,彭庭献一直盯他,跟眼巴巴等待放饭的狗一样,只要他肯点一下头,对方就能大快朵颐,把骨头雕刻成他想要的形状。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的气氛已经接近凝固,但或许是表达障碍的原因,裴周驭话变得更少了。
彭庭献最后都是沉着一张脸走的。
迎面又吹来风,呼出去的烟被卷走,氤氲在自己眼周,裴周驭看了眼十米外停靠的那辆卡车,徐徐把烟抽完,才走过去绕了一圈。
他停在后车厢边缘,举起一只胳膊,丈量自己单臂够到厢顶的高度。
彭庭献的体重,大概……75公斤。
估测这一切时,裴周驭正低着头,下垂的眸子不经意间掠过身旁一辆车。
那是贺莲寒的红色私家车,此刻不知什么原因,竟忘了关闭车内暖风。
前晚、昨晚都是贺莲寒守夜班,但怎么也不至于睡后门车里。
裴周驭搐了下眼皮,把嘴边的烟夹走,又歪头审视起这辆车———后座的门外,有几道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脚印。
其中一道明显是女人,略大的那些,鞋底花纹也很眼熟。
裴周驭沉默着抿了最后一口烟,偏头吐气,把烟扔在地上碾灭,走回了实验楼。
他听到顶楼传来男人的哭声,曲行虎好像失心疯了一般,又哭又笑的,贺莲寒被他折磨得来回走动,裴周驭静然片刻,也跟着走了上去。
他每走一步,楼梯台阶上就留下花纹相同的脚印,这是帕森狱警标配的作战鞋,裴周驭确认,最近能够出入八监后门的狱警,只有他一个。
不动声色的,他来到顶楼那间手术室,曲行虎果然将地面弄得一团糟,有两架仪器被打翻,高浓度腐蚀性液体流淌的同时,发出“滋滋”燃烧声。
贺莲寒听到开门声,朝他看过来,曲行虎也慢半拍转过头。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被牢牢钉在了浸泡池里,研究员们为了保证休假期间万无一失,尤其避免再发生中秋陆砚雪那样的事件,果断选择了放弃人道主义,牺牲曲行虎的皮肤。
他这样长久地泡在这片池子里,再也不会长出人类血肉。
曲行虎一直呆呆望着他,似乎从裴周驭身上闻到了“同类”气息,裴周驭没什么起伏地掠了他一眼,走向贺莲寒,眉峰向下压:“你昨晚去了后门?”
贺莲寒的唇本是张开的,这话一出,瞬间一闭。
她有点儿迟缓地推了下眼镜,表情看上去不大自然:“是。”
裴周驭轻微点了下头,正要说脚印的事,话头突然被截到了她那边。
“你帮我个忙行么?”
顿了几秒:“讲。”
“帮我照看他一小时,”贺莲寒侧眸瞥了眼曲行虎,眼下泛出乌青:“我承认,我在八监的工作经验还是不太够,这间屋子的仪器和化学品你比我懂,帮我工作一小时,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安静等待回应。
裴周驭这次连曲行虎的眼色都没给了,对视她的眼,一字一顿:“去五监,是么?”
贺莲寒脑子转的有点慢,但品出一丝不对劲,暂时不接这句话。
“他刚才让你过去的?”
“……”
“走,我跟你一块儿。”
裴周驭直截了当道。
他身上那股压迫感一下子释放出来,脸色都寒了三个度,贺莲寒感到语噎,彭庭献刚才拜托狱警传话时,特意嘱咐自己帮忙瞒一下裴周驭,两人似乎观念分歧,未来要走的路不太一样。
但她只需要确认彭庭献愿意和自己合作,两人的情感问题还是不介入为好。
在原地叹了口气,贺莲寒让步道:“我今晚帮你守夜班,你去吧,你们解决为先。”
裴周驭眸色沉寒,转了身便走。
异常头痛地锤了锤太阳穴,贺莲寒过几秒也跟着他走出了手术室,她需要去找一些仪器说明书,不然曲行虎……
毫无征兆的,一个女人拦住了二人去路。
裴周驭表情更加阴戾,他压根没为蓝仪云停留,像掠过空气一样直接无视了她,蓝仪云的肩膀和他重重擦过,他心情沉谷,蓝仪云的脸色同样不爽。
但没空和裴周驭计较,蓝仪云一步扎到贺莲寒面前,倾身,嗅闻她身上的信息素。
作为唯一标记过贺莲寒的S级女Alpha,她比任何人都能敏锐感知到气味变化,眼下,此时此刻,在离新年还有四小时的时候,她确认贺莲寒身上多出了一丝低等信息素。
一个普通的,女Alpha。
“咚——”,身后突然一道闷响,裴周驭在楼梯角抬眼望去,蓝仪云竟将一把枪抵在了贺莲寒头上。
后者的肩膀被狠狠掼到了墙上,蓝仪云的信息素瞬间笼罩整个顶楼:“姐姐,这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吗?”
“我在战场守了一个月,今晚过来,你就给我准备这个?”
贺莲寒额头上多了个黑压压的洞口,她被撞得眼冒金星,火气也立马窜上来,出手掐住了蓝仪云的脖子。
“———你最好今晚也别回来,喜欢打仗,喜欢一条路走到黑,那你继续。”
“贺莲寒,”蓝仪云狞笑着点点头,皮肉极度扭曲:“我今晚就杀了你。”
砰——
接连不断的打砸声,不知谁主动开了第一枪,两个女人完全不顾形象地厮打成一团,裴周驭抵达一楼时听到天花板在震,曲行虎哭声又起,一时间的混乱掩盖了周围几个舱体。
疾步从实验舱经过,裴周驭迅速出了八监。
就在他身影完全消失在监区的那一刻,一楼实验舱,三个脚步宽阔的狱警将一个黑色人形袋缓缓拖出,同一时间,贺莲寒的后颈也被掐着按在了护栏上。
蓝仪云厉声嘶吼:“你要我怎么罚你?啊——?!要和你的情妇一起去死吗?”
贺莲寒眼前划过一道白光,她使劲甩了甩头,意识清醒的那一秒,恰好瞥到地上的袋子打开,一截熟悉的、带着玻璃种翡翠的手臂露在了外面。
蓦地瞪大眼,她感觉自己心跳漏掉一拍。
“沈……”
明明今天下午,她还特意去后门确认过沈娉婷的安危。
她嘱咐过她不要乱跑。
这一瞬间脸上浮现的慌张是掩盖不住的,蓝仪云捕捉在眼里,泛凉的皮肤更是一刹那寒到骨子里。
她笑起来时脸部都在痉挛,将上半身压下去,陪贺莲寒一起匍匐在护栏边。
她贴着她耳垂咬字:“要不要下去陪她?”
贺莲寒喉咙干涩无比,艰难闭了闭眼,正要说话,狱警突然大骂一声。
地上那只手一把抓住了他脚踝,血淋淋的,沈娉婷后脊在袋子里蠕动。
“蓝仪云,你有种,放我出来试试。”
第121章
被攥住的狱警感到裤脚一湿,他铁青着脸低头,发现自己脚踝那一片都被泅成红色。
刚才在后门搏斗的过程中,沈娉婷牢牢抓着车门不松手,他们几个狱警一人捂了她的嘴,另两人将她使劲往外拖,争执间,沈娉婷的手被狠狠夹在了门缝里。
那时便响起“咔嚓”一声,手骨断裂,血和肉也丝丝缕缕地耷拉下来。
这一幕的创伤实在是惨烈无比,贺莲寒看到了,她整个人在楼上停止呼吸,嘴唇也霎时失了血色。
蓝仪云循声慢慢往下望,她掐着贺莲寒脖子的手松开,不带一丝迟疑,一步步踏下了楼梯。
整个过程,她脸上攒聚着一团乌沉的云,双脚走得缓,每一步却在寂静的氛围里声声回荡。
贺莲寒在原地缓了两秒,立马跟上。
然而当蓝仪云走到袋子身边时,另外两位狱警竟互相交换个眼色,同时转身,同时伸臂拦住了她。
———这动作有些耐人寻味,蓝仪云很平静,贺莲寒的步子却悄然一怔。
“让开,”蓝仪云转了圈手里的枪,枪口在空中划圆,耐心已濒临告罄:“她急着去死,我送送她。”
狱警连连皱眉,眼底划过戒备,更坚决地用身体挡住了她。
袋子里,沈娉婷显然能感知到愈发靠近的信息素,挣扎更为剧烈,血腥味和怒气一并爆发出来:
“窝囊废,三个孙子围殴老娘一个?真有本事啊!随你们主子是不是!八监我他妈闯就闯了,蓝仪云,你——”
“砰!”
猝不及防的,枪声乍响,被她抓住的那位狱警毫不犹豫扣下了板机,子弹一刹那间贯穿了她的手骨。
凄厉的惨叫伴随最恶毒的咒骂迸发出来:“操你妈……下贱东西……”
走廊上蔓开一股硝烟味,贺莲寒瞳孔骤缩,蓝仪云脸上的暴怒却反而冰封了一些。
她缓慢地、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枪,命令:“打晕。”
声音如同冰锥:“拖出八监,送到军事法庭去。”
贺莲寒抬脚要上前,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打断:“沈家和C星的仗还没打完,一个A级通缉犯,潜入农河……那就把沈大小姐送去C星当战俘。”
她目光深沉而冰冷地掠过贺莲寒,虽言语审判沈娉婷,刀尖却分毫不差地扎入贺莲寒心脏。
怎么听,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贺莲寒久久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亲眼看着沈娉婷在谩骂中被一米米拖走,摩擦过的地板留下道道血痕。
那三个狱警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允许蓝仪云亲自动手,自己却有处决权限。
这一幕深深烙在脑海里,下一秒,贺莲寒突然疯了般一把抓住了蓝仪云的衣领。
她逼视她的瞳孔:“谁让你来的?”
“他们是不是你的人?”指尖一指,贺莲寒对着狱警发问:“蓝戎让你来的是不是?你又听他的话?你还是要一次次给他卖命是吗?”
蓝仪云“哐当”扔掉了手里的枪,正要反手掐她,蓦地,走廊后门涌入一股信息素。
比气味更野蛮的是脚步声,一连串铿锵沉闷的步伐杀了进来,狱警们扛着真枪荷弹,分列后门两侧,为队伍最后方的男人让出过道。
一声闷响,后门被彻底锁死,唯一的光源也随之暗淡。
走廊上的壁灯忽明忽暗,有一部分电路因闭门而受到波动,为八监更添一丝阴森。
在众人屏息无声时,蓝戎踩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一边盘玩手上的新年核桃,一边哼了两声,似乎是六监礼堂的旋律,他刚刚从那里走出来。
四周昏暗的光线将他身影拉长,从表情看去,他依旧那么古井无波,唯独眼神扫过贺莲寒时才隐隐有一丝松动。
这一瞬间,出于本能,蓝仪云一把将贺莲寒拉向自己身后。
“父亲。”
她垂目道,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蓝戎的注意力并未分给她一秒,他从进来后便一直注视贺莲寒,如探针般,直勾勾长满了刺。
不远处的袋子里发出一声讥笑,沈娉婷察觉到了什么,旁边三位狱警立刻停止拖拽,一脚踹到她身上。
他们惩罚完她,随即向蓝戎躬身,齐声道:“蓝总,人给你抓到了。”
贺莲寒整个人浑身一僵。
蓝戎却只是略一颔首,别有深意的目光始终缠绕着贺莲寒,他敏锐察觉到她呼吸不稳,信息素的压制让她胸闷气短。
“莲寒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幽远。
紧紧抿了下唇,贺莲寒沉默以对。
“今晚———你的工作是负责看守曲行虎,对吧?”
他慢条斯理地问,从一开始便不期待贺莲寒的回答,沉吟片刻,又继续用一种“吃了吗”般的寻常口气道:“那就一起带上去吧。”
这份判决让贺莲寒猛地眉心一跳,她骇然抬头。
“还有三个小时就过年了,”蓝戎朝黑色人形袋瞥过去一眼,淡漠道:“有些事,是该一起收尾了。”
从黑夜降临那刻开始,帕森上空的天便燃烧不断,礼花伴随爆竹一并蹿越夜幕,裴周驭逆着人流,疾步闯入五监。
今晚新年盛况,帕森给足了所有人自由权限,裴周驭进来时擦肩而过走廊上几个犯人,他们面露愕然,没想到自己上一任监区长也会亲自到访。
裴周驭周身气压极低,他挥开了挡路的人,目标直奔315。
监舍的门被打开时,彭庭献正在检查一些自制的小玩意,站在他旁边的程阎率先回头,原本笑容沉醉,一看到来人是裴周驭后瞬间就垮了下去。
他干笑着连连往后退,清晰感知到裴周驭身上那股风雨欲来的怒意。
彭庭献下一秒也紧接着抬头,他蹙眉,有点儿分不清裴周驭此刻过来的意图。
上午他们刚刚开始冷战。
“小裴?”
他试探着开了下口。
裴周驭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出来说话。”
“快,快,出去说吧,”程阎催促道:“这屋有监控。”
裴周驭甩了头就要走,更加印证了刚才那声就是道命令,无论曾经身为指挥官,还是后来入狱,他蔑视一切的上位者语气永远刻在骨子里。
彭庭献原本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这一声很难不让他想起上午裴周驭的态度,他温声细语,裴周驭就冷淡回避,眼下又分开了一下午,见面就升级到这种程度。
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彭庭献拍拍自己膝盖上落的木炭粉,从那些“小玩意儿”上移开眼,口气冷冽:“就在这儿说。”
裴周驭点头,直接伸手过来抓他。
衣服被人一把拎起的感觉并不好受,彭庭献过去更是个被惯坏了的大少爷,这种情况下让裴周驭拽着走,怒火一路烧到头顶。
他一巴掌就打掉了裴周驭的手腕。
“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要去哪儿?什么事不能当面在这儿说?”
他咄咄逼人,裴周驭便一嗓子堵住他的嘴:“你让人给贺莲寒传话?”
彭庭献双手环胸:“怎么。”
“口头说了不够爽,直接付诸行动了,是吗?”
裴周驭字句冰冷道。
“你为什么要干涉我的决定,裴警官?”彭庭献久违地用上了这个称呼,皮笑肉不笑道:“无论什么关系,建立的前提都是互相尊重,我有阻止你吗?没有吧,你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这么多干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清咳,程阎佯装不适,缩着脖子溜了出去。
门没关,彭庭献抬腿就要跟上离开。
手臂再次被强硬攥住,裴周驭甚至都没回头,一把盲抓住他手腕,五指也如铁钳般收紧:“彭庭献,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彭庭献冷笑,果断甩开他的手:“我后半生变成通缉犯,才是真他妈完了。”
他撂下这句话就往外走。
刚踏出门口———突然,一道掌风毫无征兆地劈下,横掌精准击在了他侧脖穴位上。
霍云偃眼疾手快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彭庭献神经被麻痹,短短两秒便失去意识。
裴周驭先是诧异了下,继而反应迅速地冲上前来,稳稳揽过彭庭献,他沉着脸刚要问,霍云偃便急切打断:“少将!带他走!立刻!没时间再劝了!”
他闪身冲回走廊,裴周驭单臂揽住彭庭献,目光锐冷地环视四周。
五监空空荡荡,霍云偃就在刚刚找借口将所有犯人带去了礼堂,只有闸关处还剩下两个看守。
那两个看守果然走了出来,他们在监控中发觉不对劲,带着困惑询问方才的变故:“霍警官,你这是……”
砰!
话未落地,一枚电击镖精准贯穿他的眼球。
血柱一刹那间喷薄出来,另一位狱警大惊,拔腿便跑,霍云偃大步上前,用人脸信息扫开闸关,身体同时为裴周驭挡住护栏。
飞快道:“走!少将!出去上卡车!帕森外面有我们的军队!”
同一时间,五监外炸开一束明亮的标识弹,白光霎时照亮了半壁夜空。
裴周驭不再有丝毫犹豫,打横抱起彭庭献,以最快速度冲出闸关,霍云偃冷静沉着垫后。
裴周驭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八监卡车,立刻向前冲去。
嘀——!!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凄厉、覆盖监区的长鸣警报陡然炸响。
整个五监被从未有过的刺目红光吞噬,霍云偃的人脸信息失去了反应,下一秒,一道悍然降落的强化闸门硬生生将他困在了里面。
霍云偃急促吸气,逼着自己保持冷静一遍遍去试仪器,闸门纹丝不动,他这才后知后觉抬头望天。
裴周驭对危险的警觉同样敏锐,和他一同看上去,刚才的白光仍未消散,标识弹定位了霍云偃的所在,不远处几个监区均传来狱警骚动。
裴周驭很钝、很钝地回过头,闸门后霍云偃的脸色已经煞白难忍,但他颤抖着握紧了手里的枪,果断后拉上膛,用气音无声地催促他:“走!”
随即,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狰狞着脖子吼了出来:“驾驶室有人!快上车——!!少将!”
第122章
卡车后厢这时徐徐张开门,裴周驭当机立断,一把将怀里的彭庭献送入车厢。
他拍了两下手,凌然抓住两边手环一并将自己拉了上去,驾驶室的士兵反应相当机敏,他先发动了汽车,优先让轮胎运作,在尾气疯狂排散一路后才同时关了车厢。
厢门闭合的同一秒,第二、三、四监区的长官带领狱警赶到。
他们远远看到一辆卡车驶离,封闭的车厢遮挡了里面一切———嘭!有人率先鸣枪,现场进入特级警戒,漫长的红线包围了整个五监,警犬厉声吼叫。
“上报蓝总!快联系蓝总!”
“谁负责放标识弹的?!晚了知不知道!赶紧进去把里面那个抓了!”
“快让前门拦截卡车!车厢绝对有共犯——!”
突然间,礼堂传来一串音乐,巨大的钢琴共奏声笼罩了帕森监狱,这是远道而来的艺术表演团,此刻,伴随钟声,共同开启新年倒计时。
耳旁更混乱了。
脚步声、咒骂声、犬吠声揉杂成一团,接连不断的电话拨到了蓝戎那边去,琴声干扰了每个人的音量,直到——女人一道惨烈的嘶叫贯穿夜空。
第八监区顶楼手术室,沈娉婷“砰”一下被甩到了墙上去,后背撞上砖石的瞬间,她清晰听到自己腰椎“咔嗒”断裂。
一口热血直接喷在玻璃上,在蓝戎眼前晕开一片红。
门外贺莲寒怒吼着往里冲,脸上砸的全是泪:“你们疯了!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是人吗!蓝戎!!把她放出来啊!!”
蓝仪云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贺莲寒挣扎着要去开门,一队狱警即刻上前,隔绝了她和蓝戎。
蓝戎手指间把玩着核桃,壳子摩擦声在顶楼显得格外刺耳,他凑到透明玻璃前,抬手抹了一下刚刚溅上来的血渍。
这样,能确保看清房间接下来的每一幕。
身旁狱警递来一只手环,他扫了眼,是霍云偃落网的消息。
摆摆手,示意蓝叙继续。
手术室内,曲行虎正一丝不挂地从浸泡池内起身,他的头顶、肩膀乃至整个身体都泛出一种诡异的紫,心脏处透明的人工仪器在嘀嘀作响。
瞳孔放散出兴奋,他像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从池边爬出,手脚并用凑到了沈娉婷身边。
“滚……滚!”
沈娉婷被刚才甩出去的那一下砸得内脏出血,脊骨根根断裂,尖锐插回了她的腹腔。
她的嘴边无法抑制地溢血,每一次咳嗽都带动更严重的剧痛,曲行虎就像得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他盯着她轮换眼球,嗓子里支支吾吾地发出:“杀……杀。”
“去你妈的!”
沈娉婷的手指在地面迅速摸索,她抓到了一片碎玻璃,顾不上嵌进肉里的锋利,猛一抬头,用尽全力捅进了曲行虎的眼球。
玻璃笔直刺入,曲行虎心脏处的仪器停止片刻。
沈娉婷抓住这短暂的逃生时间,死死咬紧牙,扛着上百处神经涌来的剧痛一点点向门口挪。
贺莲寒是这时奋力推开蓝仪云的,她冲过去握住了门把手,“砰砰砰”不停狂拍:“沈娉婷!快过来!过来啊沈娉婷!”
眼眶急得通红,贺莲寒两个手掌都在抖,她这几天亲身监管曲行虎,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房间里有多危险。
蓝戎听到动静,慢慢朝她看过来一眼,嘴角竟勾起了极轻、极淡的上扬弧度。
他冲一位狱警使眼色。
狱警沉默着走到门前,将一把钥匙捅进了锁孔里,让贺莲寒得以拉开一丝门缝,就在此时,屋内的沈娉婷恰好爬到了门口,她伸手抓住了把手,即使完全没使上力,门也悄悄地打开了。
内心一震,沈娉婷全力往外爬。
三秒后——
“噗!”一根利箭狠狠贯穿了她的肩头。
箭头整个穿过她的身躯,甚至扎破了门,有一截差点戳中贺莲寒。
沈娉婷一时停止呼吸,呆滞而难以置信地往下看。
这根箭很眼熟。
是裴周驭训练武器时用过的一支。
她的大脑在此刻拉开了保护机制,过于非人的疼痛让她当场涣散了几秒,记忆回到过去,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曲行虎射箭时便意识到的一个事实。
———曲行虎的危险程度,远大于裴周驭。
噗呲,下一秒,第二根箭也扎进了她另一侧肩头。
曲行虎在血腥味里彻底兴奋失控,喉咙里挤出咿咿呀呀的怪叫声,一根接一根将利箭扎进她的身体里,紧接着,他蓄力猛地站了起来,将箭举过头顶,对准沈娉婷的额头一股脑刺进去!
后背骤然传来阻力,贺莲寒及时拽住了沈娉婷一只手,将她往外拖。
曲行虎瞳孔为止一变,箭头方向偏移。
毫不犹豫的,沈娉婷“砰”一声用后背死死顶住了门。
“啊……”
她同时发出一声痛到彻骨的惨叫,脖子拼命往上仰,感觉门板挤压到自己断裂的肋骨,刺进肺里的骨头又深了几分。
那只千疮百孔的手彻底断了下来,她最后的动作———停留在朝门外的贺莲寒蜷了蜷指尖。
地上多出来一只,完整的、断掉的手。
贺莲寒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截灰白,有那么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眼球都被泡在了红色的开水里。
门后继续爆发声声惨叫,撞击音重重砸在门板上,曲行虎发了疯般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拿来发泄,他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每一次击打在沈娉婷脸上的拳,都变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蓝仪云上前捞起了贺莲寒,把她拦到自己身后,森寒着脸对蓝戎说:“父亲,行了。”
蓝戎慢悠悠转过头来,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节目不合胃口吗?仪云,你变化也不小,学会给敌人求情了。”
蓝仪云正要辩解什么,贺莲寒蓦然一个箭步从她身后冲出,撞到了蓝戎面前去:“———你是人吗?”
手术室内肘击声不断,沈娉婷音量却已经气若游丝,她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却还在凭本能摸索手边能够到的武器。
曲行虎每暴打她一下,她的反抗情绪就上升一分。
“放过她能怎么样?!”
贺莲寒厉声嘶吼,竟一把提起蓝戎衣领,无孔不入的枪口霎时包围了她:“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她也有父亲,你不是也有仪云吗?你打开门看看!你要是身上还有一点人类的血,你他妈打开门看看啊!!”
蓝戎毫不避讳迎上她的眼,静了片刻,一字一顿地回答她:“仪云和她,没有区别。”
蓝仪云眨了下眼。
“这个世界不看性别,也不看出身,优胜劣汰,有价值的人自然会被留下。”
蓝戎冷漠地说完,冲旁边狱警比了个手势,他们立马把贺莲寒拉开,蓝戎开始从容地整理袖口。
他的目光扫过玻璃,落在沈娉婷奄奄一息的尸体上,淡淡道:“她只是开胃菜罢了。”
“今晚,精彩的节目还有很多。”
礼堂钟声在十二点时敲响,众人团聚在一起,默默许下愿望,一辆卡车从五监开出后便秘密拐入小道,它避开了人流密集区,悄然停在驯马场。
驯马场,是八监和帕森正门的中点区域,驾驶员在此处尝试联系了一下霍云偃,发现未果,便重新上车行驶。
今晚进出帕森的外来车辆很多,正门检查放宽,他已经提前计算好时间,即将混入下一波车流开出去。
卡车鸣笛声从前方传来,裴周驭坐在后厢,半张脸都隐没在森暗潮湿的阴影里。
旁边彭庭献被安安稳稳放着,身体下面垫了他的外套,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件内衬,很冷,但心底泛出的凉意更加严重。
隐隐约约的,裴周驭从上车后便直觉不安。
他将后脑勺枕在厢壁上,在驾驶员继续发动汽车后闭了闭眼睛,没过几秒便睁开,过会儿,又再次阖上。
刚才的情况实在紧急,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但眼下两眼一抹黑,越是寂静的环境,越容易使人思维冷静。
裴周驭在想。
———霍云偃会不会太过于自由?
一周前,霍云偃因为跟沈娉婷做了一笔交易,将她带入农河,而自认引起蓝戎怀疑,为了不牵扯到自己头上,他选择了暂时撤离监狱。
当时走得轻易,而今天,回来得也相当顺畅。
心思多疑是指挥官的天赋,裴周驭眼皮搐动了下,默然在心底估算,现在卡车距离正门还有多远。
200米,150,100……
沉思间,彭庭献忽然在旁边闷哼了声。
“小裴……”
“下车。”
非常果断的,裴周驭不知哪根筋搭错,竟在临门一脚时放弃了赌一把。
彭庭献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大致可以判断两人在干什么,他头晕目眩,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你他妈……”
裴周驭突然拽起了他,不作多余解释,快速拉开了厢内的插锁,车身恰好在此刻挤入车流末尾,车速放缓下来,裴周驭抓准时机,护着彭庭献一跃而下。
彭庭献人刚清醒,连腿都是软的,他异常狼狈地在地上连连翻滚,裴周驭亦是如此,但他反应敏捷地撑了下地面将自己稳定住,拽起彭庭献的小臂,当机立断将两人带入附近的掩体。
而就在他们跳车不久后,最前方,帕森正门的站岗台缓缓走下一个人。
蓝叙笑着一挥手:“开始,一辆一辆的,给我查。”
第123章
一棵参天柏树挡住了二人,彭庭献被磕撞得浑身淤青,压低嗓子频频吸气。
裴周驭站在了比他更为靠前的位置,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大掌下压,将他带着一起低下了头去。
这动作之后,一束雪亮的探照光从站岗台射出。
彭庭献被灯光晃了下眼,结膜立刻感到灼烧,他一只眼半眯,一只眼紧闭着,用狭窄的视野观察到前方四个暸望塔上都出现了人。
狱警们一个接一个攀爬上去,刚才那束刺目的光,变得更加密集,无所遁形。
裴周驭在这样的关头显得尤为沉稳,他闭目靠在树桩上,借着柏树宽大的叶片将自己完全遮挡,一边在心中默数,一边麻利地卸下了腰间医药包。
帕森狱警人手都会备一份应急用药,他拆开,摸索出里面两支玻璃瓶,先断开一支递给了彭庭献:“喝。”
彭庭献一只手捂肩,强忍疼痛:“这什么。”
“喝,抑制剂,”他强行给他塞到了手里,自己则立马饮下另一只,思路冷静道:“这一队车流有十三辆卡车,他们平均每八分钟查完一辆,到了底,没找到你我,就会放警犬搜查信息素。”
他顿了下,说:“你气味太明显,喝干净,把自己捂严实。”
彭庭献颇感无语,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在舌尖绕了一周,他抿紧唇,视线盯向站岗台。
蓝叙的身影隐约显现在柏树枝间,瘦长的面颊被道道分割,身旁不断有狱警穿梭,他们正逐一排查所有卡车,同时在最后一辆车后方加强了看守。
此时此刻,刚刚那位驾驶员正神情肃穆地坐在室内,他扫过操控盘,看到了车厢门的打开记录。
意识到两人已经跳车,坐姿不由得稍稍松懈了些。
裴周驭心中默数声仍在继续,四个角,四架暸望塔,交替的探照灯几乎不留空隙地照在人身上,他屏息记下了一轮时间间隔,正准备带起彭庭献往外冲,突然,帕森正门外爆发了枪响。
仿佛有军队抵达的声音,士兵们威然并立,蓝叙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赶忙将警力集中。
暸望塔在这时闪过迟疑,间隔时间被拉长,裴周驭抓准时机一把拎起彭庭献冲出了掩体。
灯光紧跟他们脚步照射过来,打在柏树下方,静悄悄,什么都没有。
同一时间,礼堂那串震耳欲聋的钢琴声终于停了下来,今晚的演出截止此刻,来宾们三三两两踱出,在钟声和飘扬彩带里互相道贺。
六监和五监相隔不远,方才爆发的动乱却已在最短时间内平息,蓝戎特意命人制造了那枚标识弹,它拥有和礼花相同的颜色与声效,腾升天空时,并没有来宾察觉到丝毫异常。
大家纷纷伸出手接弹片,画面诡异而荒诞,就好似共同在为蓝戎庆祝敌人的落网。
五监闸关口,霍云偃被合力活捉,一群狱警怒骂着将他带至审讯室。
一进入便被挂在了十字架上,数盆开水兜头泼过来,霍云偃被烫得龇牙咧嘴,下一刻,他倏然听到一声犬吠。
“嘭——”,闷响撞地,sare竟被活活扔在了他脚边。
“嗷呜……”sare被砸懵了脑袋,强撑四肢努力让自己站起来:“…嗷——”
“这狗是不是他娘的疯了?!”
甩它进来的狱警破口大骂,大力抹去脸颊的血:“刚才把它牵过来的人呢!训导员!训导员在哪儿!?上赶着护主是吧!”
他眼刀射向霍云偃,捕捉到身后脚步声,率先上前暴踹了sare一脚:“你这狗分不出青红皂白是吧!你他妈护着谁!啊?!老子给你剁碎了信不信!”
sare被踹得又发出一声哀嚎,它条件反射地作出防御姿态,獠牙全部龇出,伏低身子挤压喉咙闷吼。
霍云偃感到自己皮肤上逸开了热雾,他眼角被烫掉了一层皮,狰狞着垂眸往下看。
sare还是像刚才一样拼命护在他身前,但它的四肢明显在抖,被驯化的本能让他无法对任何一位穿着制服的狱警痛下杀手,他想保护他,又无法挣脱禁锢多年的牢笼。
霍云偃这一瞬间从sare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可刚走了个神,身后另一位狱警扬起皮鞭就狠狠抽在了他脊梁上。
牙关刹那间闭合,霍云偃死死抵住了牙根,愣是连闷哼都没出。
sare急切嘶叫着团团转,连音调都没了形,门口那位狱警被赶来的训导员拉了一把,两人发生争执,训导员急匆匆掠了霍云偃一眼,果断选择自保,拎起sare连拖带拽拉走。
狗吠声不断,审讯室内幽暗的篝火明明灭灭,身后那位狱警悄然骂了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手环消息,阔步走到墙角提起一根电棍,恶狠狠从背后抽了霍云偃一记。
这次,逼出了一声低吼。
霍云偃齿缝间溢出了血,缓缓从嘴角流下,他忍不住向上仰头,喉结在空气中滚动了一遭又一遭,每一处隆起的青筋都疼得阵跳。
下一秒,门口狱警上前,一拳掼在他腹部。
前后交替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两个狱警并不是五监的人,从前也不知在何处积蓄了矛盾,打起他来时竟毫不手软。
其中一人的手环一直在震,过了半晌,霍云偃活生生喷出一口鲜血,他们才马不停蹄地将人从架子上带下。
“八监。”
那狱警再次确认了眼手环,口气讥讽:“蓝总在那里,让我们把人带过去。”
霍云偃当即感到脸颊被人拍了拍,狱警趴在他耳边森森低语道:“——你完了。”
第八监区,顶楼走廊,浓重的血腥气灌入了每个人鼻腔,贺莲寒被三五个狱警拉扯着往后拖,蓝戎先是理顺袖口,而后又开始整理被她攥乱的衣领。
敢当众对蓝戎作出这样大不敬行为的人,贺莲寒当属第一个。
狱警们暗中使了不少力,把她甩到一边,紧接着残忍给她一肘击。
贺莲寒捂住了小腹弯下腰去,但没过两秒,她又咬紧牙关把自己撑起。
她当真是疯了,下一刻,不容阻挡般再次冲到了门前去。
手术室内沈娉婷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连信息素都减淡了不少,无论是门内的曲行虎,还是门外的蓝家人和狱警,都挂起了事不关己的冷漠。
唯独她,仍在固执地用肩膀一下下撞门。
“沈娉婷!听得到我说话吗!别睡!你出声!出声——!”
蓝戎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周身罕见地出现凝迟,整个人呼吸都被放缓,眼睛也眨得更加慢了。
一寸寸的,他转过头,骤深的瞳孔恨不得盯穿贺莲寒。
一位狱警全程观察眼色,作为心腹,他默契地上前,“咔嚓”甩开一副手铐。
他步步朝贺莲寒逼近,在贺莲寒周边的所有角度,暗中架起了数十个枪口。
空气在这一秒凝结,蓝戎眼中的寒意先迸射,他点了头。
砰——
突如其来的,一个女人率先打响了第一枪。
蓝仪云矗立在狱警包围圈之外,刚才没有人留意到她,以至于当现在她缓缓抬手收起枪口时,整个动作都显得松散极了,贺莲寒愕然回头,第一眼便看到离自己最近的狱警瞳孔放大,手上虚虚拢着一副手铐,然而,“啪嗒”,手铐脱力掉在了地上。
狱警的膝盖淌出血河,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跪在贺莲寒面前。
蓝戎木然转身,直直对上蓝仪云的视线。
后者呼吸略有波动,但语气却相当平静:“我说过了吧。”
“什么是我的底线。”
第124章
狱警的哀嚎声绕梁不绝,鲜血从他膝盖漫出,一路流到贺莲寒脚尖。
周围那些枪口不自觉颤了颤,蓝仪云做事总是如此出人意料,思维诡谲,他们生怕下一个挨枪子的就是自己。
蓝戎的情绪一下子跌沉下来。
他已经很少露出这样“阴戾”的表情了,纵横农河三十余年,鲜有鸡零狗碎的琐事能让他产生负面波动,他从玻璃前缓慢转过身,盯着蓝仪云,不开口,只是长久地盯着。
从她早已断裂的长发、到因战场奔波而沧桑的面容,还有眼里那股劲儿——明明还是从前那副面孔,却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抓不住了。
贺莲寒试着向前一步。
同一秒,蓝戎拔出了腰间的枪。
蓝仪云的指腹立刻扣上板机,这次对手变成了她的父亲,她未敢开枪,但蓄势待发的动作骗不了人。
父女对峙,火药味几乎要冲破走廊,突然,贺莲寒身后一名狱警猛地拔刀,瞬间刺入她的左肩。
一声惨叫乍响。
蓝仪云即刻转身,蛰伏四周的狱警也同一时间涌上,无数人合力攀住她的四肢,像吸血藤蔓般将她牢牢捆住。
就在这一刻,蓝戎的枪完全拔出,枪袋落下“啪嗒”一声,他扬臂,一发子弹精准擦过贺莲寒耳尖。
硝烟味彻底爆开,蓝戎冰冷的语调破土而出:“仪云,别让我太失望。”
“啊……”
贺莲寒从喉咙里挤出低吟,听觉变得模糊,血淋淋的耳尖将液体倒灌进来。
蓝仪云停顿一秒,随即发了疯般向上冲,狱警们张牙舞爪地拽停她,恨不得将她摁死在原地。
蓝戎先是收枪,而后从胸襟口袋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拭枪口。
手术室内,响起沈娉婷气若游丝的颤音。
蓝戎无视了所有人的痛苦,将枪收好,低着头轻声说:“关起来。”
最初抓获沈娉婷的两名狱警上前,他们是蓝戎早就安插在贺莲寒身边的眼线,早在上次彭庭献和孟涧的事件后,蓝戎便收到了无数封研究员对贺莲寒的举报信。
他处理得很平静,看似包容,实则早已布控。
贺莲寒目前的所做作为,已远超出她可利用的价值。
走廊上离开了一半的人,蓝戎背手立在玻璃前,转过头,恰好看到曲行虎在望着他。
帕森监狱正门前,车流堵塞,检查工作暂停,监外枪声不断。
蓝叙方才带一队人马冲出,他没有应对如此大场面的经验,精神高度紧张,不断吆喝增援。
一跨出监狱大门,刺骨冷风便扑面而来,他冻得连枪都拿不稳,二十米外的高头战马上,赫然坐着一排中年男人。
这些人个个神情凶悍,脸上疮伤密布,没有任何表情的五官却显得比丛林的狼更阴森。
他们身上散发着身经百战的气息,为首之人单手执缰,勒停胯下战马,率先冲向蓝叙。
奔腾的马蹄声同时响应,所有人杀了过来,最后方的机甲投射火炮,“嘭”地击倒一片狱警。
蓝叙大惊失色,持续通过手环呼叫,将战况上报蓝戎,他被一波人掩护后撤,另一波人即刻迎敌。
过了会儿,他蓦地慢半拍发现这些来兵动机不对劲。
———他们并非要攻破监狱,而是紧急灵活地调转马头,不断制造混乱,仿佛在为了掩盖另一件事的发生。
他果断转头,冲身后大喊:“关正门!关掉正门!”
嘭——!!
话音落地的一刻,待检车流最后方猛然冲出一辆卡车。
驾驶员决绝而紧绷的脸倒映在车窗中,他火速急打方向盘,跃出车队,从侧方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摩擦撞击,悍然冲破了正门!
帕森监狱的大门重重撞在车尾翼上,那波来兵气焰更凶,大刀斩断数名狱警的头颅,竟有人长枪挑起无头死尸,挑衅般甩到了蓝叙身上去。
一时间,帕森所有警员集中,各监区狱警如分支河流汇入正门,散开的网紧急收拢,蓝家家族也同步收到敌情。
来兵这时出现回撤架势,蓝叙眼球烧得通红,怒喝:“追!!”
监狱内乱成一团,不少犯人刚从礼堂走出,只听外面炮火声不断,还以为是新年惊喜,叽喳吵得更热闹,绝大多数狱警冲向正门,小部分掩护贵宾撤退。
裴周驭拉着彭庭献逆流而冲,后者听到炮火声,狠狠拽住他手腕:“外面有你的人?!”
裴周驭猝不及防被他带停,胸膛剧烈起伏,沉声应道:“嗯。”
“那还跑什么?!”
彭庭献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巨大的兴奋———这不再是越狱,分明是一场酣畅淋漓、正大光明的拼杀。
他注视他的眼:“你怎么回事,小裴?为什么拉我跳车?”
裴周驭表情复杂,眉头难受地虬结,太多了,原因太多了,他不知从何说起。
霍云偃被困在了监狱里。
外面只有一支军队,可以掩护,但绝对无法正面对抗。
他脸庞隐隐抖动,闭了下眼,咬住牙关:“刚才,没想带你冒险。”
蓝叙的重火力狱警就集结在附近,彭庭献晕着,外面的兵力也有限,他这些旧部大概率察觉了内部情况,无论他是否在卡车上,都会第一时间制造混乱,护他逃生。
彭庭献目露愕然,静止几秒,很快悟到什么,一字一顿问:“如果刚才卡车里没我,你会不会选择冲?”
“不会,”裴周驭这次回答得迅速,他狰狞着攥紧拳:“霍云偃被留下了。”
凌晨五点钟,霍云偃被狱警押送至八监,蓝戎此刻已显疲色。
他方才收到两份情报:一份来自第五监区那位幸存看守,315监舍的监控录像传了过来,他看到了裴周驭、彭庭献、霍云偃进行的一切。
另一份,来自蓝叙。
———有辆尚未检查的卡车冲出了帕森。
这消息糟糕透顶,甚至完全盖过了那段监控,一想到“监控”二字,蓝戎气息又低沉一分,他不认为只抓获霍云偃一人值得庆贺。
自蓝叙调查边境监控后,他就在霍云偃身上废了不少心思,他佯装起疑,霍云偃果然在几天后因心虚申请休假,他大方放他回去———
因为每次捕获猎物时,他都不介意在牢笼降下前,放置一块肥肉。
新年夜当天下午,大约一点,他就得知了霍云偃重新入境的消息。
之后的行动轨迹尽在掌控,霍云偃用身份信息过了正门,过了五监,如乖乖入洞的兔子落进网里,还顺带揭晓了另外两只“兔子”。
但现在,这两只兔子不知所踪。
蓝戎在走廊踱了几步,楼梯间飘来男人的信息素,霍云偃是罕见的S级Alpha,在他手下的狱警里,实属头一个。
当霍云偃被带到面前时,蓝戎凝目,看到他臂膀上脱落了几层皮。
深红的皮肤组织与浅粉的软肉暴露出来,狱警们怀着私仇,在审讯室泼了他几盆开水,从五监到八监这寒风冽冽的一路,他的身体早已扛不住。
蓝戎慢慢收起倦态,看着霍云偃。
他发现这个高壮的小伙子也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目光甚至更尖锐,二十多岁少年人的意气在他身上显露无遗,瞳孔直白却淬了火,像极了十年前某个与他同龄的人。
蓝戎定在原地。
霍云偃反倒率先开口:“要改造我吗?”
他上下环视一周走廊,最终视线落在气味明显异常的手术室上,带血的嘴角直勾勾上扬:“我是几号实验体,老东西?”
旁边狱警跨上前,怒抽他一耳光。
霍云偃被扇得偏过脸,本就挂伤的嘴角再次流血,那颜色夺目又刺眼,仿佛与他头顶的红发相互映衬。
蓝戎依旧沉默,眼睛从他头发上掠过,回想他入职资料上的第一张照片。
姓甚名谁、年龄、来自哪个星球……半晌后,眼眸一转,他将身体转向手术室的门。
“你来自R星,对吧。”
他莫名抛出这个问题,然后摆摆手,示意狱警开门。
霍云偃身后的一名狱警掏出钥匙上前,插进锁孔,徐徐将门拨开到最大。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比画面更先冲击眼球,霍云偃猛然闭上眼,眼瞳当场爆满血丝,但这远远不够,肺部也像灌进水般受到冲击。
他转身干呕。
惊骇的瞳仁放大再放大,霍云偃整个后背恶心地抽搐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画面。
曲行虎正赤身裸体躺在浸泡池边,四肢大张,摆成一个夸张的“大”字形,眼睛安静凝望天花板,嘴里却在咀嚼一块人肉。
霍云偃整张脸血色褪尽,变成一阵阵恶寒的紫,他亲眼看到沈娉婷脸朝下趴伏在地,衣服被撕扯得丝丝缕缕,双脚、双手、耳朵和头发,都被扯下来生吃。
蓝戎刚才在玻璃后目睹了全程,反应异常平静,这样的一幕发生在八监,对他来说就像看到妻子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他这时开口:“这是H星球沈家的女儿,沈娉婷。”
“托你的福,她度过了农河边境。”
晦暗着一张脸,蓝戎淡笑着转身:“现在送你进去和她团聚。”
话音落地,狱警便架着霍云偃用力往里拖,霍云偃眼疾手快抓住门框,使出浑身蛮劲挣扎:“你他妈直接杀了我吧!”
“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蓝戎……”
蓝戎突然打断他,音量拔高:“三秒钟,告诉我裴周驭和彭庭献现在的位置。”
霍云偃愣了下,霎时发出一连串讥笑:“你回个头,他们站在你身后呢。”
狱警扬起巴掌就要打他,毫无征兆地,趴在地上的沈娉婷忽然哆嗦了下脑袋。
她被肢解分食的身体一直在流血,但喉咙未干,还是凭骨子里那股执拗发出一声痛苦的“唔——”
这样的反应刚才已出现多次,蓝戎全都窥见了,沈娉婷的蛮横不单长在性格上,她的骨头、血肉乃至刻在灵魂上的本能,都让她反抗到最后一刻。
太倔了。
霍云偃下意识往里冲,蓝戎却先他一步拔出了枪,他连个头都没回,木然直视前方,“砰!”一声将子弹射穿沈娉婷的头颅。
精准的、盲目的。
霍云偃刹那静止。
沈娉婷挣扎的脑袋彻底歇停了下去,她四肢的血早已流干,此刻,开裂的头颅缓缓溢出一滩血迹。
曲行虎闻到这令他疯狂的气味,狞笑着爬上前,在她尸体上大快朵颐。
走廊上一切安静下来,霍云偃大脑空白,鼻腔被浓重血腥气冲击麻痹,再也闻不到一丝空气,嗅觉麻痹的同时,听觉也渐渐模糊,隐隐约约之间,尽头铁窗似乎传来钟声。
凌晨五点,大年初一,新的一年柔和微弱的晨晖照进来,光环绕在蓝戎身后,将他背影无限拉长,却阻绝了霍云偃眼前的光斑,投下一片翕动的阴影。
他呆呆看着手术室地面。
光没有照到沈娉婷身上。
二十二岁这年,她永远而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第125章
蓝戎又一次收回了手里的枪。
他感觉自己的枪身轻了几分,顿下来思考,枪膛里大概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自从卸任监狱长一职后,他很少再用到这把枪,因为力所能及的每件事都在掌控中,没有人值得他动怒,更不必为蝼蚁亲手染上鲜血。
他的枪膛永远只备三颗子弹,今天,一给了贺莲寒,二给了沈娉婷。
蓝戎悠悠转了一圈酸痛的脖子,困得两眼微眯,提着这最后一颗子弹,看向霍云偃。
霍云偃的视线仿佛被刚才的枪响打散,瞳孔失焦,只有胸口还在阵阵抽搐。
脚边是他干呕出的、痛苦的液体。
蓝戎对眼前这幅“反应测试”深感满意,他向后招手,一名狱警立刻停止了死亡录像。
空气安静几秒。
良久,待霍云偃气息彻底沉降下来,脸色透露出人生绝望的灰白,蓝戎才不紧不慢开了口:“我最多能给你的,只有三天时间。”
他侧目冲狱警使眼色:“关七监去,每天限制进食,说出裴周驭位置为止。”
狱警连连点头:“遵命。”
不多时,蓝戎便离开现场,手环在几分钟前发来最新战况,蓝叙已经带领狱警平息了暴乱,家族那边也有增援赶到。
帕森面对这样小规模的劫狱事件其实并不慌张,蓝戎只是恼,恼自己亲力亲为忙活了一晚上,恼现在无法确定,裴周驭和彭庭献到底有没有趁乱逃生。
他眼底深深擦过阴鸷,抿住唇,走出了八监。
霍云偃被两名狱警押着走,他一步三回头,还是难以置信沈娉婷就这样咽气在自己面前。
那晚带她偷渡农河之后,见了贺莲寒,是他亲眼看到她成功出了闸关。
他无疑是除了沈荣琛之外第二个了解沈娉婷的男人,大小姐毫无合作意识,总是心血来潮一意孤行,类似的事件实在不胜枚举,所以在和沈娉婷达成合作前,他就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
他确认她出了闸关,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折回。
不知用了何种信息或手段,欺瞒所有人,独自潜入了八监。
霍云偃沉重地走了一路,狱警将他暴力拖拽到七监,大门一开,里面乌泱泱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悲号声。
他所路过的每一间单人监舍,都有扭曲狰狞的犯人拼了命向他伸出手,他没在任何一张脸上看到完好面孔。
所有人都有伤,或旧或新,沉淀了岁月的残忍永久篆刻在脸上。
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狱警发觉他走神,怒骂:“走快点!滚进去呆着!”
砰!他被推入了一间与世隔绝的监舍,门被加固了两层,屋内没有任何水源。
狱警们嬉笑着扬长而去。
霍云偃在原地呆愣片刻,一点点挪到墙角去,滑坐,将自己环着缩起来。
他有点轻微夜盲,其实。
眼前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仰了脖子,将自己的后颈抵在墙壁上。
这份隐隐约约的微妙失明感让他呼吸变得粗重,他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小腿,用后脑勺一下下磕撞着墙。
头顶的红发被蹭乱,这样夺目的颜色反倒成了黑暗中最清晰的一处,十年前与裴周驭分别后他便染了这一头张扬,毫无疑问,此后便成为了战场上敌我双军的活靶子。
但霍云偃并不感到介意,他反而兴奋,总怀揣期待,因为极大提高了重逢时裴周驭一眼注意到他的可能性。
胸腔里忽然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身上疼。
严重的烫伤至今未得到处理,他刚才那一路,满脑子都在复盘沈娉婷和裴周驭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这次的劫狱确实没有做好完全准备,它违背他和裴周驭当初的决定,不再寻求稳妥和平安,而是横冲直撞放手一搏。
———因为裴周驭,彻底没有时间了。
沈荣琛的助理一直负责监视蓝家,他在两天前发现蓝叙去了趟R星,蓝叙抱着对霍云偃的怀疑,亲自核实了他入职资料上填的所有信息,发现皆是伪造,下一站,便查到了H星。
按这样的进度和逻辑链彻查下去,可能不超过大年初四,裴周驭就会被牵连曝光。
从沈娉婷,到霍云偃,再到裴周驭,虽心不在同一船上,但蓝戎的前瞻性和调查头脑实在是远远领先一大截,即便与同辈敌手相比,他也早就稳坐在第一梯队。
黑暗和静谧中,霍云偃固执地不肯停下思考,他又想起临别时那一幕,不知道裴周驭和彭庭献有没有……
想着想着,身体的力悄然散尽,慢慢地,他为自己闭上了眼睛。
大年初一的黎明,天际漫开橘粉色光晕,夜色全然褪去,云絮重新笼罩监狱。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又恰逢新年伊始,仿佛天时地利都已完备,然而,帕森监狱正门前一片狼藉,死伤的狱警数量颇多。
蓝叙回到站岗台,脸色不大好看。
他还是让那支军队逃掉了,但他们明显不是沈家亲手培养的部下,单兵作战能力远超普通士兵,切战时娴熟且无人恋战。
他眼下有些怀疑,霍云偃,是从哪儿召集的这批人?
他对霍云偃的调查止步于沈家,当确认其为沈荣琛效力后,便赶回汇报———但是,霍云偃在外带来了这批经验丰富的士兵,在内,要接的人是裴周驭。
那么霍云偃和裴周驭之间……
悄然间,一颗更深层的疑种生根发芽。
蓝叙这时感到手环震动,垂眸看到蓝戎发来的讯息,说自己倦了,要休息,让他代理霍云偃的审讯工作。
蓝叙关手环离去。
早晨八点,犯人们结束新年第一顿早餐,餍足地攀谈着而去。
食堂后门,略显冷清的送餐口,一个皮肤白皙的omega正努力搬运泔水桶。
今天初一,老送餐员们都在休假,唯独他这个年轻人被要求到岗。
omega心里有点忿忿,“砰”一下把桶重重掷在地上,几滴残羹飞溅出来,落在一个男人的鞋尖上。
彭庭献缓慢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鞋,良久,发出一声:“哎呀——”
尾音拖长,颇有嗔怪的意味,omega立刻变脸,转头发现是他后蓦地瞪大双眼:“彭、彭董。”
“你还记得我呢。”
彭庭献佯装惊讶地笑笑,眉眼温和:“过年了,特意来跟你道声新年快乐。”
omega耳垂上的饰品一闪一闪,他不动声色掠过,接着补充一句:“很漂亮,适合你,男朋友新送的吗?”
omega脸上显出惶恐,他没想到彭庭献还会记得这些,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向他打听孟涧,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听说彭庭献要翻案。
他的工作区域实在太有限了,也不社交,在帕森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于是结巴着回:“新、新年快乐,彭董,你翻案成功了吗?”
彭庭献愣了下。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眼底却是带笑的,稍微歪了头,盯着他眼道:“你这信息延迟……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摇了摇头,omega老实巴交道:“没有,同事们比我年长很多,闲聊时不带我,我也很少去活动区。”
“嗯……”
彭庭献好似陷入感慨,为他的窘迫感到可怜,在omega看不到的角度,却悄然闪过一丝愉悦。
找对人了。
他无奈笑了笑,正欲开口,omega突然怯生生地问:“彭董,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了,我好像、不太能闻到你身上的信息素。”
“是么?”
彭庭献诧异一挑眉,为了配合他似的,特意打开双手在原地绕着转了个圈,然后反问:“你再确认一下呢?”
“确实、确实闻不到了。”
他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会儿,才主动问:“我这次有哪里可以帮上你吗?”
彭庭献转圈的动作恰好停止,他朝左后方的树丛瞥过去一眼,一个男人正斜斜靠在树桩上,目光宁静,但从未有片刻移开他的脸。
裴周驭对这个omega印象不深,但也不怎么好。
他的眼窝处淡淡泛青,几乎一夜没睡,凝视彭庭献时,恍惚间显得有些柔软。
彭庭献看得心下一动,弯唇,第一次向人这样开口:“让我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吧。”
omega愕然:“啊?”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现在不方便露脸,这里是你的单人工作区,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让我安心睡一觉。”
彭庭献静静笑着说:“抱歉,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这太客气了,人微言轻的omega哪在R星受过这种待遇,他诚惶诚恐拼命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彭董,能帮上你是我的荣幸,您一介首富,跟我这么客气,真是……”
他戛然而止,变成坚定一点头:“我这就收工!我去外面帮您守着!您安心睡觉!”
话落,他以最利落的动作收拾好泔水桶,匆匆给自己洗把手,像肩负什么光荣使命一样赶到了入口去。
彭庭献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内,才勾勾手指,冲树后的裴周驭打手势。
裴周驭步伐沉缓地走了出来,他明显有什么心事,思绪没落地,行动也不太利索。
彭庭献是这时候把他按着坐到了地上去的,他用力揉了揉他脑袋,宽他心:
“睡吧,先睡一个早晨,下午放风的时候我叫醒你,那个点走动的犯人多,你想去哪里找,就去哪里找。”
裴周驭抬起手搓了把自己的脸,粗糙的指腹在脸上留下道道红痕,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入口那里飘来微弱的风,幸亏今天天气好,席地而睡时不至于太冷。
裴周驭没过多久便时梦时醒地睡了过去,彭庭献还是用老办法,折了小树棍,摆在地上计时。
他刚才和裴周驭一路转移的过程中,越过一监、五监,听到几个狱警围在一起开会,这两个监区是昨晚除正门外唯二受到影响的地方。
一监有人在为贺莲寒求情,她似乎被关了起来。
而五监却骂声连连,所有人都在埋怨霍云偃制造麻烦。
彭庭献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双手环胸,指尖有节律地轻点手臂,他默默数着时间,同刻,萌生了一个对赌的念头。
这计划有些危险,但——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见一面蓝仪云。
第126章
监狱长办公室。
墙上挂钟悄然指向下午1点,咔嚓,咔嚓,细微声响在屋内显得格外清亮。
蓝仪云仰躺在一张办公椅里,脚边生了供暖的炉火,火苗闪动着她瞳孔,从侧面看去,倒映出两个男人的侧脸。
已经不止一次,蓝仪云觉得蓝叙长相像极了老鼠,再体面再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都像地摊货。
此刻,蓝叙故作端庄地将双手交叠身前,肩膀向一侧倾,试图和蓝戎更靠近一点。
蓝戎刚午睡醒,坐姿很松散,但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笑意,他挥手示意一位狱警上前,将一段录像回放给蓝叙看。
蓝叙还挺得意的,故意朝蓝仪云瞥了一眼。
蓝仪云把打火机“啪”甩回桌面上,直接淡淡道:“傻逼。”
蓝叙又贼眉鼠眼把头低下去,集中目光去看录像。
手环亮起的一瞬间,蓦地,他整个人的瞳孔都唰过灰白。
蓝叙当场僵停。
他仿佛在沙发上结成了雕塑,没有肢体反应,呼吸也按下暂停,得益于他刚才凑近的原因,蓝戎这时离他只有几厘米,他能捕捉到蓝叙紊乱的鼻息,所以更专注地牢牢锁定他的脸。
在短短五秒钟,蓝叙的脸上闪过愕然、震惊、扭曲、复杂……最后化成猪肝。
他猛然捂了嘴转身干呕。
“呕……”嗓子里挤出酸涩的液体:“呕……我……”
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蓝戎漠然挑了下眉。
蓝仪云扭头朝他们瞥过去一眼,狱警正好收起手环,她捕捉到一幕曲行虎的脸,蓝戎在播放沈娉婷的死亡录像。
蓝仪云把点燃的烟喂嘴里,不明不白的,还是那句评价:“傻逼。”
蓝戎把倾斜的身体慢慢收回去,他将后背贴合沙发,颈部上仰,两边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随意伸出手,冲那位狱警勾了勾。
“发给沈荣琛。”
办公室的谈话在此截停,十分钟后,蓝戎抻衣领,踏起悠闲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办公楼外,一辆私家车早已等候,蓝戎俯身钻后座,蓝叙进入副驾,他在司机发动不久后就踌躇着向蓝戎看过来一眼。
蓝戎看着后视镜:“讲。”
“蓝叔……”
蓝叙听上去心有不甘:“您今天就回庄园休息,那贺医生……贺医生还要继续关在八监吗?”
“有什么话直说。”
蓝叙暗地一咬牙:“您不怕仪云姐背地搞小动作?”
他问出口的一刹那,身旁司机诧异掠了他一眼。
轿车内的暖气缓缓涌上来,包裹一切安静,蓝戎将视野投向车窗外,他未出声,但伸出指尖点了点防弹加厚的玻璃。
轿车这一秒已经驶出办公楼,沿着宽绰大道,经过一监、二监、三监,然后是七监,七监俨然成为了所有监区的中控枢纽,帕森最危险最容易失控的犯人们每周聚集于此,过了七监,才是继续的四、五、六监区。
所有他亲手打造的监区逐一掠过眼前,驶离六监时,轿车经过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小道后方传来马蹄声,那是驯马场。
之后,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便是第八监区。
司机也通过后视镜瞄了蓝戎一眼,他特意将轿车开得慢,好让蓝叙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好好窥一窥监狱全貌。
———他刚才的问题,属实让蓝戎失语。
直到过去半天,蓝戎才不咸不淡开了口:“你觉得呢。”
蓝叙有点茫然:“万一……”
“没有万一,”蓝戎收回视野,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如果我连一个医生都掌控不住,这所监狱,这片布局,对我来说就没有丝毫意义。”
蓝叙连忙称是。
司机适时加快了车速,从办公楼途径这些监区,绕一个完整的圆,最终抵达帕森正门。
他们被要求停车安检,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狱警穿梭不断。
周围传来不小动静,狱警们严格且不间断地毯式搜寻,数十只警犬被锁在了站岗台,对所有出入车辆进行气味排查。
探照灯扫射、红光感应监控、全方位信息素识别……帕森正门的围墙高达12米,此时此刻,顶端正“滋滋”释放高压电流。
蓝戎感到满意,他从容下了车,竟真的配合狱警安检。
狱警一见他便惶恐低头,他不认识蓝戎这辆新车,正要开口,蓝戎却打断他:“查。”
“从今天开始,包括我在内,任何进出帕森的车,都给我查。”
“是,蓝先生。”
蓝叙被迫跟着下车,他张开双臂,等待狱警上前搜身,中途走了个神,他还在回想蓝戎刚才那两句答复。
他总觉得,把贺莲寒留在八监这个行为,有点……熟悉?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霍云偃的脸,但五官模糊,渐渐的,他与另一个女人的脸叠影重合。
蓝叙恍惚间悟到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最初起点,监狱长办公室。
下午两点时,泛着凉意的阳光斜打在地面上,食堂送餐口静可闻针,好似无人问津的孤岛。
omega在入口守着,不多时便犯困,环胸睡了过去。
风里残留着昨夜礼花的硝烟味,硫磺散发淡淡刺鼻,木炭却逸一丝焦香,彭庭献轻手轻脚将一根小树棍补在了“正”字下方。
他拍拍自己的手,准备叫裴周驭起床。
转过头的时候,出人意料的,裴周驭竟同时睁开了眼。
两人视线在此刻交汇,彭庭献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裴周驭却又闭了回去。
他脑袋下沉三分,手腕搭在膝盖上,一条长腿平放地面,另一条腿蜷缩起来,抵在胸口。
午风阵阵吹,他依然有心事。
彭庭献定神睨了他两秒,不说话,也转头看向一边去。
他的目光穿过树丛,落在了八监方位,眯眼看了看那灰白色的楼顶,过一会,低头,给自己脚边某根小树棍调整位置。
他进行完这个动作后,便折回裴周驭脸上,看到他还是像刚才一样安安静静闭着眼,只思考,不发话。
这状态……挺眼熟。
彭庭献抿唇,裴周驭却正好在这时抬起了脑袋,他掀起眼帘,视线的聚焦快而清晰———第七监区。
一道声音打断他:“裴周驭,你刚才又在想什么。”
裴周驭肩头微微一抬,暂时没有回答,彭庭献洞察般直勾勾凝视他,过去半晌,裴周驭才配合转过头。
他迎上了他的眼。
H星球,萧索边境。
新年气氛并没有降临这里,绝大部分土地仍然荒凉,士兵们在篝火旁围成一圈,吃过团圆饭,便回到营地集训。
临时指挥所,门框边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沈荣琛在屋内转来转去,他两只手背向身后,时不时向门口张望一眼。
———这样的动作已来回重复一早晨,这段时间,他忙于调查沈娉婷的失踪,总心不在焉,所以连霍云偃的劫狱计划也没有亲自到场。
他非常担心,怕沈娉婷回家找不到他。
手抵作拳,他用力砸了砸自己倦痛的眉心,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助理行色匆匆赶回,进屋时撞上他的眼,一刹那欲言又止。
沈荣琛一眼看到他手里的手环。
帕森狱警的手环。
赶快迈上前一大步,他盯着助理的脸:“怎么回事?”
“这、这是……小霍的手环,”
助理面色难忍,喉咙间的痛苦快要溢出来:“有人寄到了我们边境闸关,小霍被捕,裴将军的旧部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他说完,莫名抬手捧住了脸。
这无疑是一位父亲的本能:“娉婷呢?娉婷有没有消息?!”
助理条件反射地把手环往后藏,里面有关霍云偃的数据全部清空,只留下了一段录像。
他刚才迫不及待命人打开过一次,只一眼,只看了一眼,开头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当场抖成筛子。
沈荣琛立马察觉到他闪躲,果断劈手夺了过去,他身后正是一排沉默的研究员,他上前打断工作,命令:“打开,手环里有什么,全调出来。”
研究员接过手环,三两下,将数据放大到屏幕上。
录像弹出来的一瞬间,助理在身后发出哭声。
时间大概就是在此刻静止的,那位离屏幕最近的研究员突然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吱”。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瞪着沈荣琛,眼球惊骇到高频而疯狂颤抖。
沈荣琛立在原地,长达十秒钟,他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忽然,一道撕裂声带的惨叫冲破屏幕,血柱溅到录像仪上,整个画面都蒙上了红,沈荣琛同一时刻闭上眼,他膝盖开始发软,负责录像的这个人“体贴”地擦了下镜头。
下一幕,曲行虎仰躺在浸泡池边。
“噗通——”,细微一声响,沈荣琛整个人重重跪在了地上。
“啊……啊———!!”
他赫然发出比录像更惨烈的尖叫,上半身完全匍匐地面,一段脊梁弯下去,在怒意和哭嚎中疯狂颤抖。
泪水涌出他浑浊的眼球,细纹和痛苦揉杂在一起,他的头发好似在一瞬间漂白。
在场所有人冲上来拉他,助理却连自己的身体都还在抖,几个无法承受的研究员背过身去掐住喉咙,胃里一阵一阵痉挛,脸色惨白,头晕目眩。
沈荣琛彻底站不起,他像浑身被打断骨头一样趴在地上不断痉挛,即使稍后被人扶起来,眼球上也散不去那层灰。
一边神智不清摇头,他一边哭腔呢喃着:“娉婷……娉婷啊——”
助理拼命抹了把眼,蹲下来撑扶他,哽咽:“先生,沈先生,我扶您起来,您……”
话未说完,倏然,指挥所外传来战马嘶鸣,一位情报员跌跌撞撞翻下马,惊魂未定狂奔而入,吼道:“先生!边境有情况!C星有支军队杀过来了!!”
助理惊骇转头:“什么?”
“C星突然向我们出兵!!前排主力军里有曲行虎!!”
情报员火急火燎地说:“我在塔上一眼就看到他了!他身上装的那些东西简直闻所未闻!后面全是跟他一样的怪物!蓝戎……”
“曲行虎”在此刻的威力不亚于炸弹,沈荣琛猛然从地上抬头,抓着助理胳膊一把将自己撑起来,双膝止不住战栗,眼神却像死死套牢的圈一样盯着他:“曲行虎现在在边境?”
“是!他虐杀我们的士兵,他简直……”
“先生!”
助理骤然打断,一股强烈的中计直觉冲上眉梢,他反手抓住沈荣琛的胳膊:“先生!沈小姐没了,裴将军不知所踪,我们没有合适的将领,这仗接不得!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
他转身便要回应,企图先沈荣琛一步下令游击,沈荣琛却竭力深吸了一口气,他摆手拒绝,却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同时心头一跳。
屋内仪器正嘀嘀作响,释放冷漠而规律的声音,沈荣琛支撑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画面屏。
他将录像切断,一下子漆黑的屏幕里倒映出他苍老的脸,拿走手环,握在手心,沈荣琛又让自己在原地定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说。
“我来带兵。”
“打。”
第127章
帕森内部的搜查持续了一整天,自昨夜暴乱后,各闸关加固看守,警犬们挺着鼻子四处嗅闻,试图捕捉某两位S级Alpha的信息素。
办公楼走廊上,公职人员步履匆匆,女秘书们的高跟鞋声与狱警沉重的皮靴声交织,每个人都行色惶惶,被要求开会,或被勒令给出方案。
除了蓝仪云。
这会儿,蓝戎和蓝叙打道回府,大抵在庄园酒窖开了香槟,她还是像方才那样松松垮垮地瘫倒在椅子里,把高跟鞋踹地上,两只光裸的脚左右一搭,叠放办公桌边。
嘴里叼着烟,烟灰攒了长长一截,眼看就要坠落鼻尖。
“吱呀”。
门外传来细微响动,一个眼神飘忽的女护士低声道:“蓝姐,我、我来汇报工作。”
“啧。”
蓝仪云两指夹了烟,也不抖,直接把烟身甩出去,烦躁捂住脸。
她总在类似时刻给自己十秒静置期,如果冷静不下来,那就撒气。
果然。
砰!下一秒,她捞烟灰缸把重物砸了过去,门应声发出惨叫,太精准了,精准到门后护士都发出猛然一哆嗦。
蓝仪云这时候喊:“进啊!”
……这谁敢进。
护士惊恐得唇瓣打哆嗦,她莫名觉得这句话尾音挑衅,就好像只是开胃前菜,但凡她真的敢推门进,下一个“方头”就是她自己。
战战兢兢的,护士仰头看向身旁男人。
彭庭献披着件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头上的碎发全部被蓝帽包裹,脸上也戴着巨大的医用口罩,他发觉护士看他,也睨过去,浅浅眨眼笑了一下。
然后抬手拍拍她的肩:“贺医生就靠你了。”
护士原地愣了下,一咬牙,握拳,一鼓作气大力推开了门。
彭庭献立刻跟入。
两人在地板踩出脚步声,办公桌后的女人听到了,她正好扶着椅子坐回去,刚才的气已经撒掉一半。
但没看过来,蓝仪云还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彭庭献是这时候上前一步的:“蓝小姐。”
晃动的办公椅倏然一顿。
护士感激向他看去,眼中迸射出“被解围”的庆幸,蓝仪云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好一阵儿,过半天,她徐徐转过身来,视线却率先落在护士脸上。
护士心虚低下头,把手指绞成一团。
这样的审视持续长达三分钟,最终,蓝仪云一字未发,又把后颈枕回了椅子上,接着便抬起手环拨打蓝戎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响后,彭庭献往右一迈,挡住了护士清瘦的身躯。
他微笑着说:“我们来汇报贺医生的情况。”
嘟,最后一声,手环恰好被接听了。
那头传来长而困倦的一声哈气,蓝叙正守在办公桌前,为蓝戎处理杂务,蓝戎很有可能独自去了酒窖,总之,他语气不太好:“怎么,蓝仪云。”
不再是“仪云姐”,他直呼其名。
蓝仪云静两秒,眼神掠过彭庭献,平静道:“你个臭要饭的。”
电话那头的蓝叙、面前站着的彭庭献皆是一愣,谁都没反应过来她骂的究竟是哪个。
蓝叙支吾片刻,刚发出一道气音,蓝仪云便切了通话。
同一时间,彭庭献肩膀悄然松懈下来。
护士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哪见过这样压迫感十足的过招场面,心跳随着二人举动而一起一伏,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悔意。
她不该瞒着所有人把彭庭献偷偷带进来,刚才她在一监后门倒垃圾,整个帕森都在搜查的“大人物”突然就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边,她大惊,正要吆喝狱警,彭庭献却抢先打断她——“我认识你”。
他说,新年夜凌晨路过一监时,看到她在为贺莲寒向狱警苦苦求情,此后,便默默记住了她的脸。
那时在垃圾桶边,彭庭献继续道:“我也是。”
护士的身体发出小幅度战栗,彭庭献侧过头,往身后的她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要不你先出去?”
他继而笃定看向蓝仪云。
蓝仪云没什么表情地抽出了第二根烟,招手:“滚吧。”
护士如蒙大赦,赶忙转身逃离。
无关紧要的旁人一走,彭庭献表情才正色三分,保险起见,他还是抬头环视一圈屋顶,确保没有蓝戎留下的可疑监控。
蓝仪云瞥他一眼:“找什么。”
“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话深意满满,彭庭献自然悟懂了,他微一点头,轻笑:“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对面眉头明显狠搐了一下。
蓝仪云使劲抿了口嘴里的烟,此刻终于降下脸色来,阴测测道:“继续。”
“听护士小姐说,贺医生昨晚被禁足八监。”
彭庭献语气平缓地开了口:“我和裴警官的事,想必你也都听说了,我们忙得自顾不暇,并不知道八监也同时发生了情况,但———贺医生被要求留在那里,八监真正的主人,是您父亲。”
“蓝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在事业和爱情之间……选择了爱情,是吗?”
他话说得委婉,左遮右掩,但怎么也跑不开那个尖锐的事实:
她在对抗她的父亲。
蓝仪云腾出手弹了下烟灰,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淡淡反问:“两个通缉犯,身上能有多大能耐。”
“自然是不如您。”
彭庭献很快接话,笑盈盈着说:“无论蓝叙先生意图如何,您目前都依然是帕森最具话语权的人物,但,恕我直言,这次贺医生被关押的地方,很考究,不是吗?”
众所周知,第八监区和蓝仪云水火不容。
一边是公开和她唱反调的地方,一边被关押的是她心上人,要说蓝戎的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其他多余心思,彭庭献庄园的buddy都不会信。
蓝仪云的反应依然很平静,如同早已参透般,她说:“然后呢。”
“如果您接受合作,我和裴警官,愿意为您涉险进入八监。”
彭庭献后撤弯腰,向她鞠了一躬,放出杀手锏:“您在八监,应该没有信任或熟悉的手下吧?我认为,您应该不方便亲自到访八监,即便去了,也会被那些讨厌的研究员阻拦,所以———裴警官曾为您领兵,我也曾为您设计过武器,我们虽处境艰难,但依然,随时可以成为您有力的下属。”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嘟嘟嘟”! 蓝仪云腕间的手环再度作响。
这次是蓝戎主动打了过来。
彭庭献还保持着深深鞠躬的姿态,大掌覆在略显消瘦的肩,上半身对折下去,呈现最真挚的弧度。
但当手环震动声音不断,意识到蓝仪云没接时,彭庭献便一点点抬起了头。
从容而面带微笑的,他慢慢掀眼,锁定蓝仪云:“无论如何,先向您的父亲报个平安吧。”
蓝仪云不疾不徐地用指甲轻敲桌面,规律却尖锐的摩擦声一下下回荡屋内,她脚边的炉火仍在燃烧,将瞳孔烧得淬红,倒映出野心勃勃的火苗。
彭庭献持续盯着她,也没有显露出一丝退怯趋势。
手环铃声渐弱,眼看就要沦落无人接听的局面,忽然,蓝仪云按下了接听。
这一次,果真是蓝戎的声音:“怎么,仪云,刚才蓝叙说你有点不对劲。”
蓝仪云冲彭庭献瞄过去一眼,指尖一抬,随手指了下门口烟灰缸。
彭庭献心领神会,微笑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一切尘埃落定。
随即,他听到身后响起蓝仪云平平淡淡的声音:“蓝叙说什么你都信。”
对面沉默两秒,蓝戎泛出微醺鼻音:“别再做这样幼稚的行为,想说什么,回庄园,当面聊。”
嘟,通话被冷漠地切断。
彭庭献恰好在此刻折回,他把碎掉一半的烟灰缸轻轻放回了桌面上,体贴入微,虚伪的绅士嘴脸也做足全套,又继续向前推,不偏不倚停在她手边。
蓝仪云把苦涩的烟头摁灭。
“说你的条件。”
她直接道。
彭庭献佯装一愣,缓缓松出一口气,笑着感慨道:“蓝小姐,我们果然是一路人,我最喜欢和像您这样的聪明人谈生意。”
蓝仪云不置可否。
“我今天想要的,不是很多,您勾勾手就能帮我实现。”
说完,彭庭献伸出两根手指,笑容优雅:“我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我不挑,但如果可以的话,脚下这间就不错。”
他掰下去一根手指,继续:“还有充足的抑制剂,我明晚将进入易感期,不希望别人轻易闻到我的信息素。”
“以上,”他笑着盯住她的眼:“明晚之前,向您汇报贺医生的情况。”
第128章
从办公室走出,彭庭献为自己整理白大褂,伸出手指勾了一下耳后的口罩,精神抖擞,他舒心地哼哼了两声。
护士尚未离开,在一旁犹豫着探出身来,支吾道:“彭先生……我们会不会,被惩罚啊。”
“被谁惩罚呢?”
彭庭献模仿着她拉长的语气,尾音染上点点笑意:“我们刚从监狱长眼皮子底下走出来,监狱长关心贺医生,我们也要为贺医生感到高兴才是。”
他冲她扬了扬嘴角:“你很勇敢,护士小姐,像你这样热心又善良的人,其实很适合去照顾我的舍友。”
“你的舍友……”
护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当即叉腰:“别提他!程阎个老怪物,我们护士科都讨厌死他了,不爱干净还屡教不改,长褥疮也是活该!”
彭庭献佯装诧异地挑了挑眉,略一思忖,开口时显得有些犹豫:“原来如此……你先不要激动,你们一监医护人员都有进出权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315监舍一趟?”
护士这次立刻否决:“不行。”
她脸上摆出一副“我拎得清”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坚定摆手:“我不会再去给他清理创口了,好恶心,他做的事情也不讨人喜欢,我带你来办公楼是为了贺医生,但……”
倏然,彭庭献将她打断:“那就不用为他清理伤口。”
他宽慰完,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三张信封,退而求其次,谦逊地向她弯下腰:“我有些话想对我的舍友说,行动受限,只能摆脱小姐你帮我移交了。”
护士哑口无言。
她摆手的动作暂停,两颗眼球也圆圆瞪起来,刚才拒绝的其实有点过于用力了,彭庭献这样混迹商界的老油条,在谈判话术和进退博弈这一块,相比她的经验与天堑无异。
她显出三分动摇,这听上去已经退化到举手之劳的地步,再拒绝,会不会不太好?
彭庭献向上睨她的脸,发觉她眉头揉皱在一起,在做心理建设的样子。
果断的,直起腰,他将信封“落”进了她口袋里。
彭庭献在下一秒接着抽回身,礼貌地和她保持社交距离,但笑容非常亲昵:“第二次麻烦你了,护士小姐。”
“贺医生的情报,我会记得,带给你一份。”
护士低头,闷闷“嗯”了声。
“行吧。”
话音敲定的同时,另一边,第五监区,狱警们正将一群犯人带往廊道。
这些是本周进入易感期的犯人,按理来说,平时犯人们不该使用这条“备用连廊”,在第一到第七监狱的内部,有一条串连所有监区的连廊,正因为七个监区环绕成一个圆,以中心枢纽七监为始,亦以其为终,这样的连廊在内部构成了最短捷高效的距离,此时,孟涧随队踏入其中。
身旁两位狱警叽叽喳喳,夹着些许优越感:“哼,也是让这帮垃圾走上贵宾通道了。”
另一人附和:“就是啊,咱们连廊八百年不打开一次,真多亏了彭庭献和裴周驭这两条疯狗啊,现在外面全区封锁,不让犯人们活动,也不让咱们出监区,他妈的昨晚上打了一宿扑克快给老子憋出病来了。”
那人撞他肩膀:“啧,你吐槽归吐槽,小点声行不行,谁知道这连廊有没有隐藏监控?”
他故意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两眼恐吓瞪大,很快和狱警嬉闹成一团,孟涧面无表情掠过他们,一瞬间,感觉吵得要死。
身后一位Alpha突然住脚,在易感期冲击下扯着头发嚎叫起来,那两个狱警立马冷了脸,冲到队伍后面教训他,孟涧还是没什么反应地往前走,他腺体反应比一般人要轻,小时候分化,时间也要比同龄的彭庭献晚一些。
和护工们口中的评价一样,哪方面,都“平平无奇”。
孟涧轻微扯动了下嘴角,他心里一直沉着事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前排。
他是第一个迈入七监的人。
连廊出口已经有狱警等候,帕森近日的审查达到前所未有的严,孟涧知道他们在找谁。
自从上次在操场被彭庭献毫不留情数落一通后,他便鲜少再与他碰面,彭庭献一逢自由时间就满监狱找裴周驭,时常人间蒸发,而昨晚,竟也真的和他一起越狱。
———思及此,心脏又感觉下沉三分,孟涧眉心不知为何开始跳。
兴许是易感期的原因,即便反应不大,他也能闻到一股明显信息素,他一把抓住狱警:“你们找到其中一个了?”
狱警皱起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为什么会有S级Alpha信息素的味道?”孟涧说着,上下扫视眼前庞大的七监。
一、二层楼的犯人们都在发出哀嚎,气味刺鼻又混乱,他只能感受到强度,却分辨不出味道。
在他印象里,裴周驭和彭庭献都是S级Alpha。
“跟你有什么关系。”
狱警白他一眼,甩开,猛然推他一把:“滚进去!往里走!轮得到你盘问老子了,什么下贱东西。”
周边几个狱警附和,骂骂咧咧将孟涧往前赶,后方的五监狱警闻声也赶紧冲过来,一边干笑着道歉,一边拽孟涧离开。
孟涧还是不死心,他越被往深处带,越受到严重影响,“平平无奇”的腺体也一阵阵刺痛起来,他明显感受到后颈肿起一块,牙龈泛出饥渴和难耐的瘙痒。
狠狠碾了碾牙齿,他还要追问,忽然,擦身而过一间黑漆漆的监舍。
气味在这一刹那席卷入肺,几乎是撞进了他鼻腔,他瞳孔倏然放大,匆匆掠了眼铁门,发现竟是双层加固。
然而正是这一瞥,他捕捉到漆黑中一抹红。
孟涧被拽了离去。
初一下午六点钟,云层铅灰像浸了墨,沉沉压在监狱上空。
黄昏揉杂成一片,农河的边境早在两周前便千疮百孔,蓝仪云带兵攻占皇室,此处,战火刚歇,千里之外的H、C星球却厮杀一片。
蓝家庄园。
蓝戎回来后便钻入酒窖,酣畅淋漓喝一通酒,直至睡到黄昏,他穿了身轻便睡衣,拿一根雪茄,落座在会客大厅主人椅上。
一缕醇香的雾飘出来,少顷,一名狱警将人带到。
孟涧被按着头一路低垂走进来,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步伐被拽得匆又急,狱警一胳膊给他甩到了地上,孟涧重重跌倒。
头顶上方,响起男人吐烟的呼吸声:“最近在监狱适应怎么样。”
他甩了甩脑袋抬头,眉凝起来,一言不发盯着蓝戎。
从昨晚新年夜、到初一的黄昏,蓝戎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期间会见不少人,眼下,他清楚捕捉到孟涧眼底划过抵触,那是一种熟悉的逆反眼神。
孟涧对于被蒙了药带来庄园意见不小。
蓝戎没什么表情,他默然等着他收回。
时间悄然静置,在这十分钟内,蓝戎透过这记眼神,脑海中一一忆起许多人。
近期印象最深,无疑是贺莲寒。
前年,贺莲寒的养父因过度操劳离世,临走前,握住自己这个挚交好友的手,用最后一口气来了场临终托孤。
蓝戎承认,最开始贺莲寒出现一丝不寻常时,他看在好友的薄面上,选择给她一次机会,但第二次、第三次、不予追究反倒成了贺莲寒变本加厉的助燃剂,即便他蓝戎承认贺莲寒确实有几分本事,能针对八监的医疗和修复工作发挥作用,但这份作用———
远不足以抵消她过火的行为。
贺莲寒和研究员们的关系一直不佳,入职到现在也未完全接纳八监真正的性质,蓝戎深知这些,且早已预判,因为贺莲寒的性子摆在那,无非就是多给些时间。
毕竟在昨晚之前,他一直笃信贺莲寒不会背叛蓝家。
蓝戎将烟灰断掉一截,正色,看向孟涧。
十分钟过去,孟涧眼里那点小情绪已经消散,他克制着易感期的躁怒,尽力深呼吸,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头颅深深垂下去:“蓝总,很长时间没见了。”
“嗯。”蓝戎淡淡一声,问:“知道最近监狱发生什么了吗。”
不得不说,孟涧是个聪明人,他低垂的脑袋很好地掩盖了面容,几度变换,最终直白给他答案:“回蓝总,彭庭献近期没有见过我,偶然在操场碰到过一次,之后,便没有接触。”
蓝戎这次发出:“哦。”
他又静下心来思索一会儿,孟涧悄然扬了头,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蓝戎极有可能认为彭庭献在配合裴周驭出狱前,见了他,或向他示威,毕竟一旦越狱成功就代表再也没有报复他的机会。
彭庭献没再对他下杀手,却甘心离开,这是让蓝戎感到诡异的地方。
沉默几秒,蓝戎敞开话匣子:“对于彭庭献这件事,说说你的看法。”
孟涧定了定神。
他这时候把脑袋全部昂了起来,下巴微抬,然后一只手摸上去轻轻摩挲:“如果您觉得,彭庭献在没有解决我的情况下,就选择以不正当方式越狱,不符合他的性格,那么———我也如此。”
蓝戎弹弹手里的烟:“谁是行动主导。”
这个问题更尖锐更直白,孟涧顿了下,有些不确定开口:“在我看来,裴警官。”
他说完之后脑子里蓦地闪过一抹颜色,又谨慎补充:“下午在七监时,貌似看到霍警官被关在了单人监舍,昨晚他的行为我也有所耳闻,我和霍警官接触不多,唯一一次冲突……”
“是他代替四监长在监舍教训了我。”
蓝戎嗅觉敏锐:“什么时候。”
“我入狱后不久,在庭献被您关进八监的第六天。”
他嘴角轻微勾了勾:“现在回看,应该是代替裴警官来为庭献出气吧?”
“好可怜。”
他这样评价。
到这里,霍云偃和裴周驭的关系基本浮出水面,蓝戎想不到除了“部下”之外还有什么角色能做到像霍云偃这般忠心耿耿。
大到劫持出狱,小到解决琐事,都不顾生死地一手包揽。
接下来这个问题,已经埋在蓝戎心间很久:“裴周驭和彭庭献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
上司下属?盟友?合伙人?
孟涧回想起操场那天,笑容淡了些:“恋人吧。”
一时间,蓝戎的表情变得些许古怪,他对于二人关系的疑虑在很早便埋下,蓝叙在顶楼将打晕的彭庭献拖走时,他向下俯瞰,裴周驭也恰好上仰。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就不对。
从那之后,他先是让蓝叙留意彭庭献养伤期间都有谁来探望,而后,借怀疑霍云偃那天,他又试探性问了问蓝仪云。
可惜蓝仪云感情用事,张口便反问他———“那我和贺莲寒是什么关系?”
如此对照四人的行为、表现、性格的异常,可以确定,裴周驭和彭庭献并不只是单纯合作。
更像是一场私奔。
雪茄恰在此刻燃尽了,蓝戎目光从孟涧脸上扫过,今天叫他来,收获比预料中还要多。
孟涧曾是彭庭献的未婚夫,一洞察其性格,二也有情愫,这些弯弯绕绕变化莫测的感情问题,蓝戎确实不太擅长想得通。
他起初以为,裴周驭当时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能瞬间察觉彭庭献的离去,是因为———
闻的到他信息素。
积压心口的几块重石搬开了,蓝戎靠在椅子上,闭眼睛,冲孟涧挥手:“下去吧。”
孟涧在原地踌躇几秒,莫名的,他不肯走。
蓝戎意料之中睁开眼。
“蓝总,既然霍警官被您活捉,关到了七监,那依您对霍警官和裴警官的预测,他们会不会……”
蓝戎将他打断:“直接说出来。”
“我这周易感期,如果裴警官潜入营救,我愿意为您观察七监。”
主人椅上的男人满意勾了勾唇。
一挥手:“你比彭庭献想得明白。”
第129章
晚八点,夜风中似乎有士兵在哭,呜咽伴随血腥一同埋入泥土,帕森像浸了冷水的黑布,空气潮湿,连飞虫都敛了声息。
彭庭献独自从一监踱出,他下午四点便跟随护士离开办公楼,但之后分道扬镳,他没有乖乖回到医务室换衣服,而是板着严肃一张脸,伪装检查的狱医徘徊在七监。
不止他,还有几个年轻狱医时刻守卫在门口,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辨不清谁是谁,但无一例外显露出夜班的疲倦。
彭庭献很自然地悄悄融入他们,站了会儿,观察四周,发现监狱内部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没有犯人。
从操场、食堂、到自由活动区,再也见不到一个犯人。
他那时往上提口罩,询问身边一位狱医:“下午还是查这么严啊?”
这语气听上去仿佛随口闲聊,狱医在门口守了一夜,声线疲惫:“对啊,我真的觉得好奇怪,犯人们都被关在监区不让出,让狱警送饭,咱们也得二十四小时在这备着。”
“搞得像身份调换了一样,咱们在这伺候犯人,莫名其妙。”
“哦———,”彭庭献拉长音,若有所思:“可能活动的人变少,那两个家伙一出来走动就很明显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跑出去了。”狱医忿忿,这句压低了声音:“我看蓝总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思绪在此刻截止,彭庭献刚悄无声息溜出来,一监后门,裴周驭便将他截住。
他的身体一下子笼罩过来,影子完全重叠他,声调有点冷:“为什么不按时回来。”
现在八点,按照他下午和彭庭献约定,见完蓝仪云,彭庭献应该四点回一监。
被盘问的男人滴溜溜转了圈眼球,看他身后,又抬头看天,继而虚化成一条线。
裴周驭伸手锢住了他下巴:“往哪儿看。”
彭庭献这时候才干巴巴笑了笑,他哈哈两声,转移话题:“我跟护士出来之后发现不对劲,活动区都被清空了,所以绕小道躲了几圈,蓝仪云这次很爽快,她同意给我们抑制剂,零点前,我们得转移到她办公室。”
他主动拉起他的手,似是一种安抚:“你担心了吧?等我多久?你冷吗?”
裴周驭理性当头,追问:“活动区被清空?”
“是的,除了我们,外面没有犯人走动了。”
这无疑大大增加暴露风险。
裴周驭沉默片刻,突然说:“廊道?”
“嗯?”彭庭献目露茫然。
“不让犯人出,应该是把内部连廊打开了。”
裴周驭平静地分析:“他们不会完全限制走动的,这轮易感期,多的是犯人要往七监送。”
“七监”两个字一出,彭庭献视线变得更虚了,他又笑了笑,还是把重点掰回去:“现在出发吧?办公室有新的抑制剂,咱们药效快过了,要抓紧时间补。”
他作势拉着他便要走,迫不及待,当真是高兴坏了一样。
裴周驭抿住唇,没再追问。
黑夜掩盖一切行色匆匆的轨迹,从一监后门到办公楼,距离不算远,得益于裴周驭经常遛狗的原因,他下午时便独自摸索出一些小道,他带着彭庭献无声潜入办公楼。
这大概是蓝仪云最“人性化”的一次,她放宽了闸关看守,把楼内所有加班的人员遣散,只留一束探照灯,时不时扫过顶楼一扇窗。
彭庭献认的那个位置,监狱长办公室。
十分钟后,趁看守换岗的空窗期,彭庭献反手拉着裴周驭奔向那里。
两人顺利抵达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寂静无人,屋里也搬空了一些东西,裴周驭进来后条件反射搜寻监控,彭庭献则走向窗,谨慎而缓慢地一寸寸拉了窗帘。
楼外的探照灯被隔绝,至此,不会再有人发现。
———整个行动,顺利得有些过了头,裴周驭作为指挥官的潜意识开始作祟,他久久停驻在门边没有动。
身后是已经反锁的门,即便排查过监控,他还是本能地无法松懈。
彭庭献一语道破:“她有条件,明晚前你要找到贺莲寒。”
怪不得。
裴周驭的表情一瞬间便冷下来,化成平日的稳,从这短暂变化看去,就好似在他印象里蓝仪云绝对不可能“善良”到这么诡异而反常的程度。
这个时候,这个情况,让人潜入八监。
确实符合她的作风。
彭庭献盯着他的脸,很轻易地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扯了下嘴角,朝他走过去:“你现在……”
“抑制剂给我。”裴周驭果断道。
抑制剂?
彭庭献扯动的嘴角一僵,他似乎懂了什么,安静下来几秒钟。
片刻,他才低低地开口:“小裴,你想干什么。”
裴周驭的目光掠过他一眼,识破他的明知故问,不作回应。
两份默契的“懂”在此刻交汇,如同下午送餐口那时,差不多的问题,差不多的沉默。
彭庭献认为这次有必要说出来:“打算自己去八监,而且是现在,对吗。”
低低的:“嗯。”
空旷而漆黑的办公室,这记回应在寂静里显得尤为清晰,彭庭献感觉耳中一遍遍荡着回音,他定神,近距离看了他许久。
———这样的决定其实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他们最近以来的分歧,也大多因此而起,这是长在性格里的东西,岁月和经历塑成,无法磨合。
彭庭献略显牵强地笑了笑,刚要发声,裴周驭却先他一步开口。
“没有退路了,我们。”
“必须走。”
凌晨一点钟,第八监区。
夜风时常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灯火熄成零星几点,空气稠如泥浆。
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四周,裴周驭夜潜抵达时,比预估的时间慢了六分多钟。
他刚才半道停下来看手环,发现寂静许久的联络手环竟像发了疯一般闪动不断。
这是和霍云偃分别那天,特意让他留给自己的手环,霍云偃听从沈家安排,从入职以来便一直携带两条手环,帕森那条实时同步监狱长办公室,毫无隐私可言,所以霍云偃在休假前大方交了回去,而仿真的这一条,裴周驭带着。
他前段时间,时常利用它直接对接沈荣琛,在礼堂监工期,也传输过情报。
沈荣琛起初回应积极,在沈家那边及时根据情报调整战术,但诡异的是霍云偃回去后没过几天,沈荣琛便偃旗息鼓,整个人的反应莫名出现一种消极的钝。
他不知被什么事分散了注意力,心不在焉,手环自此便沉寂了一段时间。
裴周驭当时停下来看几眼,太多了,红光闪得快要暴露他位置,他当机立断前行。
眼下抵达八监大门外,他确保安全,拿出来看。
来信人是沈荣琛助理。
———“少将,帕森增加了信号干扰器,我昨晚联系不上您。”
———“曲行虎被提前送到C星了,我们正在和C星交战。”
———“沈先生亲自带兵出征了,沈……”
这则消息中间断了下,助理重新接上——“沈小姐死在八监了。”
看到最后这一条,裴周驭眉心突突跳。
他一刹那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深黑大门,怪不得风里的血腥味比平时更重,即使是嗅觉失灵的他,也能在此刻捕捉到这一股不寻常的惨烈。
新年夜那晚,留下照看曲行虎的是贺莲寒。
沈娉婷死在了八监。
曲行虎……被提前送往C星?
裴周驭悄然无声地把身体缩了回去,隐蔽在更保守的角落,信息太多太杂太突如其来,他允许自己暂停十秒钟,把贺莲寒这边的事情捋一捋。
他在风中闭上眼,忽然,一道刺目而雪亮的光从脸上拂过。
裴周驭一瞬间后背压低,呈警觉防卫姿势,他眼前长满了横纵交错的杂草,透过窄隙,根据光打来的角度,三秒钟定位了光源方向。
探照塔。
和帕森正门一样,八监,一个见不得光的实验所。
———加装了探照塔。
第130章
此刻,探照塔上方穿过三条电缆,释放着“滋滋”电流。
光还在脸上交错不断,裴周驭当机立断,闪身滚到一边去,借草坡倾斜的弧度顺势滑下。
他躲进一条狭窄的壕沟,脚边有残留的化学液体,这是研究员们的“下水道”。
忽然,塔上的光线暗了一瞬,八监众多仪器本就耗电惊人,电路难以维稳,眼下又加装如此庞大的一件设备,光源便显得忽明忽暗。
暗下的这几秒,裴周驭抓紧抬眸,看向大门。
他在阴森中眯起眼,估测自己所处位置和大门的距离,然后在探照灯恢复光亮的前一秒,果断的,他迅速低下头。
7米,光线强弱间隔2…5秒。
心中掐算着时间,裴周驭默默将右手移向了腰间处,抽出一把警用匕首,扎进泥土,即将准备支撑起身而冲。
突然,一阵更浓烈的风刮过,卷着悲凄哀嚎,7米外那扇大门徐徐打开,两个研究员提着铁桶一前一后走出来。
裴周驭将要往外冲的动作停止,他按捺,谨慎将自己一寸寸收回。
两个研究员的目标很是明确,铁桶在手中叮当作响,一路来到壕沟边缘,其中一人将桶倒扣,有模有样地甩了两下。
裴周驭顷刻间和他对上眼,沈家的那两位。
“啪嗒”,桶里掉出了一件防护服。
一束亮光恰好拂过,研究员也同时起身,宽厚的背遮挡了壕沟下方的一切,此时光线渐弱,又变换成蒙了雾般暗沉沉一束光。
电光火石间,另一位研究员突然滑下壕沟。
2…5秒的时间间隔,三个人一句话都未表明,配合却相当有默契,裴周驭在防护服落地的那一刻便紧急套身上,研究员滑落,他抓住刚才的匕首一把翻出。
“哐当当——”,铁桶碰撞,刺目而明亮的光闪过裴周驭后背。
壕沟下方的研究员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另一人拍拍他肩,嘟囔句什么,似有责怪他让桶掉落的意思。
他们互相配合着,两个人,两张桶,还是一前一后回到了门口。
裴周驭途中整理了一下面部,将防护服牢牢套好,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他扫了眼研究员手腕上的手环,和他刚才一样,正疯狂闪动红光。
手环直接且唯一对接沈家,他隐身壕沟的定位,应该被助理告诉了他们。
助理在中间牵线搭桥。
裴周驭将头垂得低,跟随其后来到大门,仅仅只是出去三分钟,两位狱警却肃穆着脸走到跟前来,上下搜查,全身每一处都仔细到底。
毫无征兆的,像是忽然发觉什么,狱警猛地从下对视他的眼。
他“噌”地站起身:“你怎么没有信息……”
“砰——!”
门外的壕沟骤然一记枪鸣,狱警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扭过头。
裴周驭一秒钟和研究员对上视线,互相点头,前者率先出手。
他一臂揽过身前狱警的脖子,同时撞击膝盖,让他整个人对折趴了下去,裴周驭迅速从他脖子上撤手,移到腹前,狠狠一拳捣在他胃上!
“噗——”,狱警猝然吐血,惨叫也未来得及发出。
同一时间,那位研究员也果断转身,劈手夺过另一位狱警的枪,霎时捂住他的嘴,胳膊勒住脖子用力往后拖。
“咔嚓”一拧,狱警颈椎脱位,当场昏厥。
裴周驭扔了人就猛然往里冲,研究员则转身冲进站岗室,手起刀落,一下子拉断了探照塔电闸。
一刹那,光源彻底熄灭。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实验楼不久,壕沟里的研究员翻身而出,趁着夜色漆黑潜入大门口,拖走两位狱警的“尸体”。
探照塔上传来脚步声,狱警神色匆匆,“尸体”一走,一切却重归于寂。
实验楼。
研究员气喘吁吁,有点跟不上裴周驭的体力,一把拽住即将往里冲的他:“别、别进去了,你只能到这里。”
裴周驭凝眉盯着他。
“我没法把你带进去,用我的权限也不行,现在里边每个角落的监控都直接传输蓝戎,组织来信说你和彭庭献都没出去,霍云偃被抓,我俩是现在内部唯一能帮到你们的人。”
门口响起警犬吠叫,不知是不是叫来了增援,研究员语速加快:“你需要什么?里面有能帮到你的数据和资料吗?我帮你取。”
裴周驭说:“告诉我贺莲寒的位置。”
贺莲寒?
研究员的表情出现明显一顿,现在这个关头,为什么要操心贺莲寒?
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抬起手环问:“我无法直接联系你,刚才是组织发现你的移动轨迹,同步告诉了我们你的位置,才去外面接应你。”
“少将,你也并没有尝试联系我,你这次来的目的……”
他眼中透露出难言:“并不是为你自己?”
风裹着凄吼掠过耳尖,研究员放下手环,踟蹰道:“我们……”
突然间,门口的狗吠声极速逼近,一条浑身带血的警犬冲了进来。
sare顶着刺痛的鼻尖,在没有信息素的情况下依然本能地定位裴周驭的所在,精准向他扑来!
咚,一人一狗撞了个满怀,远处奔跑来另一位研究员。
更远处响起警笛。
裴周驭被扑了个踉跄,他堪堪站稳,刚揽住sare的脑袋,蓦地,触到一抹湿。
“嗷呜……”sare拼命向他摇尾巴,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亮晶晶的。
裴周驭难以置信瞪起眼,他碾了碾自己湿润的手掌心——
sare脑袋的右边,空荡荡的。
凌晨三点钟的办公楼,站岗台已昏昏欲睡,帕森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这栋楼视为“禁区”,蓝仪云的脾性人尽皆知,除非要紧事,否则狱警们也鲜少踏入这片区域。
最危险的地方,在当下,反而演变成最安全。
茶几边,彭庭献正趴在上面画一张草图,他对帕森的内部构造了解有限,今天,他先瞒着裴周驭去了七监,通过裴周驭的经验得知,一监到七监之间,有一条串连内部的连廊。
而八监,远在这个圆环之外。
呈独立的小点。
想着想着,彭庭献手里的笔尖有些不听使唤了,他走个神,笔下的线条飞出去一截。
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墙上的表,凌晨三点整,裴周驭仍然没有回来。
彭庭献将自己从茶几上撑起,收拾了下桌面,把草图折叠放回兜底,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后,他刚要走出去,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秒钟却被外面同时推开了。
彭庭献先是闻到一股血腥味,而后才是狗的呜咽声,门被撞开,裴周驭的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他怀里抱着sare,显得木愣愣的,只是机械地作出动作。
sare的脑袋耷拉下来,舌头也翻出来一截,彭庭献迅速把门全部打开,防止它的脑袋被磕到。
裴周驭抱着它进入,彭庭献关门,反锁,跟在裴周驭身后。
他看着裴周驭轻手轻脚地把sare放到沙发上,然后像失去呼吸的傀儡一样起身,走到旁边柜子,翻找出一些急救用药。
蓝仪云的办公室其实用不上这些,但医务室定期配送,因为是贺莲寒给,蓝仪云便会收纳。
彭庭献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个行为,无端的,想起曾经听到的一句:“蓝姐总是拿裴警官当情绪垃圾桶”。
或许借着这份“兼职”,裴周驭对这间办公室的了解程度要比自己多一点,他看着他下蹲,将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开始为sare上药。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茶几那片算是办公室最亮的区域,有玻璃反光,可以较为直接地看清sare伤势。
彭庭献捕捉到它的后背深深浅浅,有明显鞭抽的痕迹,但好在血已经止住,只是皮肉粘连在一起,需要非常谨慎而漫长的伤口处理,但当目光落在它耳尖时———
彭庭献闭眼,又睁眼。
他转而看向了裴周驭。
作为sare从小到大的训导员,裴周驭无疑比任何人了解“耳朵”这个器官对一只警犬的重要性,sare的右耳消失了一半,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裴周驭正握着纱布一圈圈往耳根缠。
他的手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
彭庭献果断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定定地说:“不要看了,我帮你。”
裴周驭摇了摇头。
sare听到他的声音,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视线涣散地盯着他,舌头卷起来一下。
恍惚间,彭庭献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
他上次和sare见面是在训犬场,新年夜的前天,一位狱警说sare被批准去八监住几天,因为“裴哥”马上要过生日。
回忆的这一刻,蓦地,sare发出一道压低的啜泣声。
大年初二,裴周驭的生日,它逃脱狱警惩罚,奔向八监。
裴周驭随着这道声音一起低下头,他一寸寸握住了颤抖的手,拳心合拢,又张开,最后化作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这动作很难不引起彭庭献应激,他立马蹲下去,夺过他手里的纱布,一边替他继续为sare包扎,一边频频侧目看他的脸:“小裴。”
“……”
他放轻声音:“裴周驭。”
身旁的男人忽然呼出长长一口浊气,他松开了手,但脑袋往上仰,呆呆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便吞咽喉结。
没有落泪,裴周驭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显得有些茫然。
彭庭献小心翼翼将包扎好的纱布剪断,把最后一截缠到sare耳根处,sare又低低地发出一声哀嚎。
警犬通人性,它似乎也察觉到裴周驭情绪不对劲,努力克制着把痛呼压低。
他们同时看向裴周驭。
每逢缓解情绪时,裴周驭总压抑不住神经亢奋带来肌肉上的抖,所以无论是第一次在七监、还是手术室、乃至现在,他总会表露出一种令旁人看了诧异的状况。
巨大而复杂的情绪冲击———生日、sare的伤撞在了一起,他却只是高频发抖,脸部绷紧成一片死灰,没有痛苦的表情,亦没有鲜活的波动。
表达,对他来说,是比腺体更严重的病。
房间里的空气静悄悄流淌,茶几玻璃的反光减淡,眼前又昏暗一分。
彭庭献看到裴周驭垂下了头,睫毛翕动着在眼下打出阴影,蔓延脸颊那颗痣。
不知不觉间,sare已经安静地阖上眼,胸腔出现平稳的起伏。
彭庭献从裴周驭脸上移开眼,最后仔细地给sare伤口撒上一层粉末,撑了把沙发起身,准备去给sare收拾专属的窝。
黑暗中,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按住。
彭庭献诧异低下头。
裴周驭还是深深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陪我一会。”
第131章
“陪”这个字眼,很少从他嘴里主动要求过。
彭庭献收起转身的动作,一寸寸回正,面向他,自上而下的视线。
裴周驭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下颌收成锋利的刀,眼尾也是,从入狱那天认识起彭庭献便觉得他眼尾生得窄而长,对视时总给人一种锐冷的压迫感。
而此时,这样形状的眼尾多出了一丝红,裴周驭的眼眶周围,都生长出血色。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彭庭献呼吸重了一拍。
他有点不能形容现在的感觉。
“裴周驭。”
蹲坐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还是那样麻木的表情,寂静看着他。
“生日这件事,怎么没有告诉我。”
裴周驭尚未回话,sare反倒抖动了一下耳朵。
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彭庭献敏锐嗅出歧义,问到底:“忘记告诉我,还是忘记……”
“我的生日。”
裴周驭这次清晰地表达出来,很轻很淡地告诉他:“很久没过了。”
他说完这句后,没有低头,一如既往直视着他。
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彭庭献倏尔笑了下,半开玩笑道:“你这不是说的挺顺畅吗,小裴。”
他这才垂下眸去。
彭庭献是这时候一点点蹲回来的,还是刚才的姿势,刚才的距离,两个人缩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各自抵在一边,如同两面承重墙之间夹缝生存的困兽,为彼此撑起一方,却将目光互送。
偌大落地窗外,探照灯一刻不肯歇息地扫查着,窗帘遮蔽屋内,降下铺天盖地的阴霾。
昏暗中,彭庭献回头看了一眼sare,确认它已熟睡,便转过头,对裴周驭低低道:“生日快乐。”
裴周驭的瞳孔一颤,似是清醒一秒。
片刻的情绪暂停,让他得以呼吸,他整个人显得有点钝,刚启开嘴唇,彭庭献便先他一步凑了上来。
一只白皙的、透着温热红酒香的手拢住他的后颈,掌心覆盖在腺体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向下一压,裴周驭隐约捕捉到紊乱的呼吸。
彭庭献的信息素比昨天更强烈,更明显,没记错的话,他明晚就要易感期了。
易感期……意味着行动受限,大大提高暴露风险。
他——
蓦地,思绪戛然而止,彭庭献突然歪头亲了下来。
他抓住他后颈的手同时收拢,将他的脑袋往前送,两瓣嘴唇亲密贴合在一起,彭庭献用唇形描摹他的唇形,发出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气音:“你又在想什么。”
裴周驭下意识按住他的腰。
“回答我。”
“说出来。”
“……彭庭献,”他开口有些艰涩,吞咽了下喉结:“易感期到了,是么。”
“在想易感期该做什么准备?”
“像自己去八监一样,把我也一手包揽?”
裴周驭眼睑垂得更低,彭庭献的话让他无法反驳,他不愿表达或不擅表达的意图,都仿佛胸膛被敞开般一一让彭庭献窥见而去。
视线穿过他,落在沙发上的sare,裴周驭的眼眸又暗淡几分。
下一秒,彭庭献放开了他的嘴唇,脑袋稍稍向下撤,呈一个略低的仰望视角盯着他。
他锁定他的眼:“你记得我的易感期,记得这间办公室急救药的位置,记得所有,唯独没记住自己要过生日了,对吗?”
朦朦胧胧的,sare发出一声嗷呜,眼角濡湿,似在为主人控诉不公。
裴周驭的所有举动都被放缓,他张了张嘴唇,看上去有那么片刻想表达的冲动。
但转瞬间,又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自己的嘴角。
彭庭献仍坚持着盯他。
良久,他才沉声,闷闷发出一声:“是。”
“好。”彭庭献轻微点了下头,接着,便扣住他的手,问:“你现在什么感受,尝试告诉我。”
大抵是扣上来的手过于温暖了,彭庭献紧实地用手指锢着他,掌心握住掌心,源源不断的支撑感从骨头流入皮肤,化成无数分叉的河流———他们手心的纹路也覆盖在一起。
这短短几秒钟,无数个“形容词”从裴周驭脑中掠过:悲伤、难过、痛苦、气愤、委屈……等等等等,曾经所有严令禁止的感受先是以文字呈现在脑海,继而———彭庭献掌心突然收紧。
“我,”终于开了口,“……是很难过。”
他话落的那一秒,彭庭献又亲了上来。
他同时将两人合扣的手拉向自己后背,然后松手,牵引裴周驭搂上自己的脖子。
裴周驭贴在地上的双腿蜷起来一下,彭庭献膝盖压上去,另一只手,则用力掰过他的头。
后颈的皮肤暴露出来,Alpha发出哈气声,张开獠牙一口刺了进去。
尖锐的牙齿直达神经,深处爆发血肉难忍的痛痒,裴周驭脸上终于出现波动。
他眉头霎时皱在一起,额角蹦跳出青筋,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狠狠道:“彭……庭献。”
“现在什么感受。”
“回答我。”
彭庭献将獠牙拔出来,腺体在眼前极速红肿,一股接一股血冒出,裴周驭疼得闷哼。
他毫不客气推他一把,声音沉而冷:“你说呢。”
不代替表达,彭庭献作势还要扑上来咬。
“彭庭献!”裴周驭直接抬手顶住他的胸口,手指威胁性一指:“适可而止。”
他胸腔鲜活地起伏起来,脸上裂痕尽显,略显紧张地去摸自己后颈。
彭庭献看着他此刻的模样。
良久,抬起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彭庭献轻笑道:“只允许你标记我?”
“你技术太差了。”
“什么?”彭庭献毫无征兆一愣,有点听不清:“我吗?”
裴周驭从自己后颈收回手,掌心晕出了一片血,他的腺体经过非法改造,承受标记时的痛苦是普通Alpha的十倍不止。
这次不用彭庭献说,裴周驭自己就要表达:“是,你,这一口有多疼我让你试试?”
彭庭献勾唇一笑:“那我轻一点,可不可以。”
这并不是询问句,更像是一声通知。
彭庭献持续盯着他眼睛,捕捉到疑似一闪而过的松动,抵在胸前的手掌果然移了移,彭庭献凑上去,裴周驭条件反射地咬了下牙。
然而,接触的那一刻,后颈并没有传来痛感。
而是脸颊。
———彭庭献凑近吻上了他脸颊的一颗痣,在眼睛下方,离他刚才泄露情绪的地方很近,在拌嘴完的此刻,像极了一份奖励。
对他的表达、直白、或几秒钟的鲜活,给予认可。
裴周驭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下,他抿嘴,和彭庭献相比,他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这样的氛围。
于是像缴械投降的猎物般,裴周驭放下了手,只低低唤他一声:“彭庭献。”
彭庭献的牙齿刚好抵在他腺体表面,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就要刺探下去。
但他还是克制住,滚动喉结,声音哑中带笑:“想说什么。”
“……没什么。”
“嗯,”彭庭献从善如流,亲密抚上他的脸,用牙齿浅浅戳着腺体说:“生日快乐。”
第132章
声音从耳畔传来,牙齿也埋入了腺体。
这次的痛感相比刚才减轻不少。
裴周驭在这一瞬睁开了眼,得益于上次率先标记过彭庭献的原因,当两股信息素交汇融合时,他腺体深处带来的抵抗感并不强烈。
短暂的阵痛过后,是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弯曲手指,擦了把自己湿润的脸颊,他不知道彭庭献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这颗痣的,不像临时起意,反倒如同早有预谋。
房间里氤氲开一片好闻的气息,100%匹配度的信息素让气味不掺一丝杂质,红酒的温热与木叶的清冽彼此交缠,萦绕在鼻尖,抚平一切情绪阴霾。
———他还是会被彭庭献带着走。
他的喜怒哀乐、心跳波动,还是会轻易被他掌控。
裴周驭这时收紧了放在他腰上的手,他掌根布满茧,手指却颀长,一根接一根慢慢蜷起时,牢牢的,仿佛把彭庭献整个侧腰包裹在掌心里。
他用力往下掐。
埋在自己后颈的人立马“嘶”了声。
彭庭献食髓知味地抬起头来,舔了下唇边,他以为裴周驭又是感觉到疼,眼睛盯着腺体,手却用来握他:“怎么了。”
裴周驭看着他这副模样。
“你忙得过来么。”
“什么?”
彭庭献有点儿不爽地拧起眉,他不是很喜欢在这种时刻被打断:“我忙什么?”
“好像sare。”男人无情评价道。
声音一出,旁边沙发上的sare忽然睁开半只眼,略带埋怨地撇了两人一眼,鼻腔哼鸣,嗷呜一声又转头朝另一边睡。
彭庭献忍俊不禁:“原来你没睡着啊。”
这次变成一声:“汪——!”
裴周驭从他腰上收回手,移过去,揉了揉sare的脑袋。
许是刚才被引导着表达情绪的原因,这一幕,裴周驭的眼里罕见流露出温柔,彭庭献捕捉到他的眼角微微弯起,像一个极浅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恍惚间,彭庭献感觉,他们并不身处苟且偷生的办公室。
而是在家里。
在可以穿着轻便睡衣的、不需要任何提心吊胆的家里。
彭庭献的视线追随而去,和他一起看了会儿sare,窗外的探照灯恰好在此刻掠过,窗帘骤亮,裴周驭的瞳孔也跟着闪过光明。
到这时,彭庭献才试着开启话题:“谁打伤的sare。”
沉默一秒,裴周驭道:“应该是训导队的人。”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在他和彭庭献借卡车离去后,sare站在了霍云偃那边。
它一定跟随训导队和狱警们而来,但反身护在了霍云偃身前。
所以被惩罚失去一只耳朵。
提及“霍云偃”三个字时,一直闷头偷听的sare忽然竖起了脑袋,两只黑溜溜的眼瞪大,直直注视裴周驭。
彭庭献瞥了它一眼,接着问:“贺莲寒的位置……”
“确定了,”裴周驭顿一秒:“在那间玻璃房,你之前待过的。”
他不动声色地隐去了某段插曲,沈家那两位研究员,心生不满,大概已经将刚才的情况汇报。
裴周驭平静道:“蓝仪云在等你,拿去交差。”
彭庭献点点头,静下心来头脑风暴了一会儿,一旦确认贺莲寒被关在八监,且两天内没有被转移,那么依照蓝戎这个人的心思……
鸡蛋很可能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
他抬眸,看向裴周驭:“你有没有确认霍云偃的位置?”
裴周驭张了下嘴,尚未回答,sare突然把自己支了起来。
它撑在沙发上,似乎急于说些什么一样拼命甩脑袋,裴周驭大手伸过去,还是像刚才般揉了揉它。
sare服从命令克制着趴下,但眼中激动难掩。
裴周驭低声开口:“第八监区?”
sare还是摇头。
“七监。”
“汪——!”sare迅速支撑而起,保持站立,胸口挺得笔直:“汪汪!”
它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这是警犬发现目标的信号,此时,一切已经明了。
裴周驭朝彭庭献看过去。
后者刚好站起,抻了抻酸沉的手臂,转头,盯着墙壁挂钟。
凌晨六点,日期已来到大年初二。
“这个点,”彭庭献神神秘秘地勾唇一笑:“我的舍友肯定还没起床。”
-
破晓的曙光笼罩整个星际,雪山之巅,屹立着一座会议殿堂。
这座殿堂每逢新年便会打开一次,届时,各个星球的皇帝和代表官将准时出席,殿堂的前方树立星球旗帜,而一旁,是星际最高军事法庭。
一束束晨光打在瀑布,新年的气息消融了冰雪,不似以往严寒。
今年的星际联盟会议,正式召开。
圆桌边,R、C、农河三位皇帝落座,蓝戎坐在农河皇帝的正对面,依次往下,是一些中小星球的代表官。
今年的会议共计二十六人到场,其中,缺少了H星球代表官。
沈家已自顾不暇,所有人心知肚明。
“新年安康,各位,”殿堂穹顶,联盟秘书长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开:“感谢出席一年一度的星际联盟会议,在座都是老朋友,不多寒暄,我们依旧参考往年,由商方进行第一轮发言。”
在座所有人,朝R星皇帝看去。
皇帝披金戴银,年迈的脸上处处透着红润,声如洪钟:“今年,各个星球之间的贸易往来变多,免不了产生些摩擦,我也不兜弯子,我永远秉持互惠互利的原则和大家进行商业往来,同时做好各方监管和协调工作,至于我星泊林武器公司的两起案子———望大家见谅。”
“前任董事彭庭献,副董孟涧接连入狱,已对我星球内部经济造成打击,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遭受影响,但彭庭献的父母、彭家、孟家两大家族的商业版图广阔,遍布所有星球,相信大家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钱包变瘪,对吧?”
他莞尔一笑:“我会严令禁止非法武器研发和军事走私,日后可以监督。”
说到“武器”这个词,似有若无的,他瞥过蓝戎。
此时此刻,蓝戎对面坐着的便是农河皇帝,这是一个老妇人,头发保养得好,面容却掩不住沧桑。
蓝仪云在不足一月内便打入了皇室,前些天,她踩在她听政的床榻上,将地面匍匐一片的老臣们骂得狗血淋头。
而这场战争如此顺利的原因,是蓝戎落实了彭庭献的武器。
孟涧将毁灭性武器的底稿上交,彭庭献负责还原和完善,蓝戎手下的工厂加班加点制成,如此诡谲而闻所未闻的庞大武器,农河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严格来说,农河皇帝今天本不该坐在这里。
蓝戎早已成为实质性掌权人。
桌边安静下来,几秒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接下来,C星皇帝作为军方发言:“人都到齐,那我长话短说,昨天,大年初一,我们向沈家出兵,这笔帐从H星球建立开始就从来没算清,既然他沈荣琛的女儿死了,这一战也由他亲自带兵,那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新仇旧账一起算,沈家上下必须给我们老将军陪葬!”
他说完,同样把目光射向自己的好“盟友”,蓝戎。
大年初一,曲行虎和数十位实验体被送到C星,这是他和蓝戎约定的交换对象。
蓝戎拿下农河如此之快,一靠彭庭献的武器,二靠C星的经济支援和士兵输送。
另一头不知哪个代表官轻笑:“这是什么逻辑,要为你们家老将军讨公道,不应该去找孟涧,找他背后的孟家家族吗?孟涧那次卖的是彭庭献留下的武器,武器泄漏,害了你们C星老将军,但你一不找孟涧本人,二不找彭庭献,三不问帕森监狱要人,怎么就知道逮着沈家撒气啊?”
“别试图正义化自己的战争了,皇帝先生。”
“停。”联盟秘书长皱起眉。
“哎,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啊,”R星皇帝笑着望向这人,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刚才第一轮发言,你没有听到吗?”
年轻代表官一挑眉。
“孟涧做错事,或是和小彭有什么恩怨,那都是泊林公司内部的家务事,彭庭献的父母不愿插手,孟家家族那边也已经撤诉,往大一点儿说,那C星皇帝也不再追究这两个人了,对不对?”
他笑眯眯地去看C星皇帝,后者不理,转而盯着蓝戎。
“两个星球要打,那是大层面的事,但是百姓的生活、你我的经济状况,那才是息息相关值得操心的事。”
R星皇帝放慢语速,笑呵呵道:“怎么,你账户上的余额够多,准备替沈家打官司伸冤啊?”
“臭奸商。”
忽然另一人低骂。
R星皇帝一瞬间敛了笑容,五官的褶皱里堆起冰霜,他慢慢地靠坐回椅子上去,从刚才发言的两个年轻人脸上扫过。
C星皇帝不屑斗嘴,时不时看一眼蓝戎。
农河那位老妇人更加沉默。
———从星际渐渐分化成诸多星球开始,R、C、H、农河四个星球便各司其职,彼此牵制,它们分别代表着商方、军方、制度方和监管方,其余中小星球只能默默投靠。
这样的制度最初由H星球规定,H星球善文,重礼教和艺术,从不与虎视眈眈的C星一般见识,直到内部某个音乐世家出了位“将军”,一战成名,H、C之间的保守性对抗便变成你死我活的尊严之争。
打了几百年,直到今天,仍不死不休。
R星只顾生意,从不参与战争,所以也严格禁止“武器走私”这一类拱火的敏感行为,偏偏孟涧率先开了个头,和好战的C星达成第一笔合作,自此,星际局势便愈发走向混乱。
短短几分钟,桌边议论声四起,几个新兴星球的代表官音量越来越大,言论放肆不已,眼看就要压不住。
咚——!秘书长忍无可忍,砸下第一声警告锤。
“安静!”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胸腔起伏着厉声道:“如果无法保持安静,那么今年的会议到此为止,若后续出现任何贸易往来、制度冲突,军事矛盾等方面问题,星际最高联盟将不再接见各位,好自为之!”
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瞬,众人安分下来。
没有人再出声,大家纷纷开始用眼色交谈,不少人将视线投在了蓝戎脸上,他一举拿下农河星球,登基庆典在即,又和C星紧密合作,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在座最有话语权的人。
所有看向他的人,眼神明确,都恨不得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商归商,军归军,半真半假地表明自己“井水不犯河水”。
蓝戎逐一扫视这些人,掠过R星皇帝时,对方甚至佯装无辜地冲他笑了笑。
“呲啦——”
最后一点微弱讨论声被打断,蓝戎突然站了起来,推开椅子,一言不发。
秘书长霎时抬头看他,只见他毫无表情地理了理袖口,将西装整理妥帖,敛下眼,径直转身离开。
“怎么回事。”
桌边响起窃窃私语,在场人一头雾水。
“他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们失望吗?表情也太刺眼了吧,今年不打算表态了?”
“刚打完仗,戾气大着呢。”
“他不会是想……”
推开殿堂门而出,瀑布飞下三尺。
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消散在身后,蓝戎抬头,望了一会儿远处辽阔的疆域。
似乎远在天边。
但更像触手可及。
第133章
初二,早晨八点钟,食堂吃完早饭的犯人们逐渐散去。
方才闹出一段不小的插曲,程阎端着餐盘穿梭人群,一个刚入狱的新犯故意绊他一脚,言辞尖锐无比:“老东西,你身上很臭,知道吗?”
声音犹如石子掷湖,笑声像波纹一样一圈圈激荡开来。
程阎努努嘴,有点儿呆愣地摸自己后背。
过去好半天,他才在一众年轻人的哄笑声中,干笑道:“……哦。”
吃完早饭的犯人们散得差不多,此刻,程阎独自一人来到后门抽烟。
他深埋着头,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烟灰往地面弹了弹,便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信封看。
这是在昨天傍晚,一位医务室的小护士托狱警转交给他的,狱警跟他相识许多年,顺口还开个黄腔:“你有点儿太为老不尊了吧?”
程阎眼尖,那时候便看到信封露出来一个角。
眼下四周无人,他咬着烟往上扬,把信封一张张抚平仔细看。
果然。
和他昨天窥看到的纸角一样,信封展开后并不是密密麻麻的字,而是类似“越狱计划”的草图。
沉默着看到第二封时,程阎虬结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化为一丝轻蔑。
什么狗屎。
他三两下用信封包裹住烟头,丢垃圾似的,一扔,站起身欲走,肩膀却从身后莫名多出一只手。
力道是一寸寸逐级递增的,缓慢却坚定,彭庭献摁着肩头将他压了回去。
程阎嚇一跳,转头瞪他:“我靠!你……”
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彭庭献立马用口型无声示意他:“嘘。”
“借一步说话。”
“老程。”
后门的饭香味渐渐飘远,彭庭献一路压着他脖子,将他带至更深更隐蔽的送餐口。
这里刚刚结束送餐工作,年轻的omega打着瞌睡守在入口,程阎还没站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浑浊的两颗眼球飞速转:“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他妈的,我记得你今天不应该易感期?身上怎么没味儿?信息素呢?你信息素去哪了?”
一连抛出两个问题,程阎表现得比彭庭献这个越狱犯还要兴奋,彭庭献却缄默一瞬,余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心。
声音似是落寞:“我托人给你的图纸呢?”
“什么图……”程阎瞪了下眼,这才反应过来:“你说刚才那三个信封?那垃圾是你画的?”
他说完,忽然收回了瞪大的眼睛,五官扭曲成一副要笑不笑的憋忍模样。
方才一闪而过的轻蔑更加明显,他上下斜睨彭庭献,像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外行。
三张信封里分别塞了一张图纸,对应三份越狱草图,彭庭献在纸上草率地画了路线,画了帕森布局,并标注时间和文字。
———但以程阎的视角一张张看去,简直可笑至极。
漏洞数不胜数,彭庭献能想到破坏监狱主监控这一环,却不知帕森有备用电源,甚至企图声东击西翻越围墙,却在高压电网的草图旁标注一个问号。
连电压都没摸清。
“哎。”
程阎的状态肉眼可见松弛下来,他环顾四周,拿指尖点了点一旁:“你出事到现在唯一做对的事,就是躲进这个送餐口,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地儿还真让你发现了。”
他哼哼着笑出声。
彭庭献察觉到他眼底的自满,便愕然一笑,声音低低地说:“原来这里你早就知道。”
“那当然,也不看这所监狱是谁……”戛然而止,程阎突然重重一拍脑袋:“你小子又在转移话题是吧,我刚问你信息素为什么不见了,怪不得警犬都没搜到你俩呢,感情是料到气味搜查这一层了啊?”
他唏嘘着笑了笑:“行啊你,和小裴一块打配合,挺会选人。”
“裴警官和我,在你那里是什么很适合越狱的人选吗?”
彭庭献轻飘飘问出这么一句,他神情有些恍惚,看得出这两天已经徘徊到绝路:“老程,你把我的图纸扔了,总得赔我一份吧?”
程阎愣了瞬:“哟。”
他下一秒便想起某件事,刚要发声,彭庭献却精准而率先地开口:“我知道你疑惑什么,老程,我实话实说,出庭那天的爆炸案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原谅你,我没法和那天和解,但我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小霍被抓,蓝戎的搜查一天比一天严,我和裴周驭进退两难,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能用得上的人。”
“比起和你斤斤计较这些事,我更想赶快出去。”
他声线压得更沉:“你之前劝我越狱是对的,没有任何人能忍受在帕森待一辈子。”
程阎难得安静地听完,又掏兜,抽出两根烟,一人一根分了去。
“烟”这个物品对彭庭献来说有多敏感,程阎可能比彭庭献本人都更有感触,所以这动作一出,伴随的是程阎略带得意的微笑。
彭庭献还是那副怅然的样子,程阎看到他捏紧拳,似是感到侮辱,下一秒却又抿着嘴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
两人一左一右,一站一蹲,彼此沉默着抽完了一整支烟。
半晌,程阎咂巴着嘴开口:“小裴现在在哪儿?”
彭庭献抖烟灰的动作一顿,过两秒,回:“八监。”
“哦,”程阎看上去非常无所谓,并不为此深思:“是不是在给你俩找路呢?你联系联系他,告诉小裴,不用白费力气了,帕森是整个星际最严固最完美的监狱,没有之一,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找到正确出口。”
“我把话撂这儿了。”
他朝彭庭献扬起一边眉。
彭庭献徐徐浮现一抹笑:“是么。”
“你们这些犯人啊,总以为越狱是找到一条没人知道的小路,我看了你那三张图纸,简直是在侮辱这所监狱,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总是失败吗?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犯人尝试理解系统,愿意花时间了解监狱本身。”
说着说着,程阎眼中迸射出一束诡谲的光,他仿佛沉迷于某种艺术:“帕森所有监区在设计初期,都会留下一份应急协议。”
他扭头,望向若隐若现的八监:“第八监区是帕森最重要的核心,但危险不在于里面的实验体,而是电。”
“八监地理位置偏僻,供电系统是独立的,电路也经常不稳———你有注意到吧?”
彭庭献思忖片刻,想到自己被关在手术室那几天,灯泡确实时好时坏。
程阎继续道:“既然小裴在八监,那你就让他留在那里,后门有一条维修通道,走到底,是八监旧配电室,让小裴找到两样东西,一是供电总闸,二是门禁主控板。”
“一旦小裴拉下电闸,楼内所有针对实验体的保险和监管仪器都会暂停,那群杀人机器会一窝蜂跑出来,这个时候,八监会被判定为特大紧急事故,让小裴留意旁边的门禁主控板,红光一闪,便表示应急协议启动,帕森第一到第七监区、包括正门,都会为狱警开启一条紧急逃生通道。”
“这条通道只需要面容识别,没有第二道多余检验,是为了方便监外支援快速进入的,也能保护狱警们不被跑出来的实验体杀害。”
“紧急逃生通道只有十分钟,绝对会有其他狱警同时撤离,你们想出狱只能走正门,到时候就看你们本事了。”
程阎说完,收回瞭望八监的目光。
彭庭献听得有些震惊,他快速掠了程阎几眼,总感觉他身份不止于此。
他一时半会没有接话,一句句重新梳理一遍,末了,试探性地问出一句:“你说,所有监区,都有这样一份应急协议?”
程阎鼻腔闷哼:“当然。”
“对八监来说,断电,实验体就会失控,所以协议考虑的是'电',对吗?”
程阎这次更得意:“嗯哼,当然。”
彭庭献倏然就笑了:“——好。”
他回应完,稍顿片刻,又由衷地补充一句:“你很厉害,老程。”
程阎刚翘起嘴角,便听他话锋一转:“八监还有多少类似曲行虎的实验体?他们失控跑出来,如果威力不够,会不会不足以给我们拖延时间?”
“那你真是想多了。”
程阎瞄他一眼,还是最初看图纸的眼神,像在睥睨一只井底之蛙:“这些人单拎出来哪个都能和小裴打个平手,他们最后的归宿是战场,你和小裴如果越狱成功,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在战场上遇到了。”
彭庭献若有所思:“是么。”
程阎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那根烟抽完,碾灭在地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彭庭献随之站起,看上去似乎有些犹豫,但过了两分钟,他还是鼓足勇气般把手伸进裤兜里,当着程阎的面掏出另一张纸。
“老程,这是我昨晚又琢磨出来的一张图纸,是帕森建筑布局,你……”
“啧,”程阎脸上显露出怒气:“我都在这给你讲的口干舌燥了,还给我看你的看你的,你的有啥好看的,这么不死心你干脆别用我的计划了,自给自足!”
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彭庭献的手举在半空,他视线往下垂,睨了眼图上被重点圈出来的七监。
见程阎无动于衷,没有半分指点的兴趣,彭庭献便无声收了回去。
他碾了碾指尖。
宽大的图纸竟在这一刻错开,在程阎看不到的底部,叠放着另一张小图。
彭庭献深感惋惜地叹了口气,不明不白的,他悠悠开口:“谢谢你,老程,如果越狱成功,我会尽我所能报答你。”
程阎潇洒挥挥手,昂起鼻尖:“还有哪里办不到的吗?三分钟,我准备回监舍补觉了。”
“一分钟就好,”彭庭献自然接过话茬,温和一笑:“如果可以的话,想麻烦你帮我从床铺底下带一样东西,是个纸盒,里面有成型的信号弹。”
程阎抽了抽鼻子,一皱眉:“是不是你年前忙活的那些小手工?木炭粉易燃,在监舍是违禁品,我提醒你扔出去好多次了,我不管,不帮。”
“确实是违禁品,但那都是我在玻璃房剩下的多余原料。”
彭庭献一摊手:“我藏着制作它们,为的就是越狱这一天。”
“如果我真的走出了帕森大门,会第一时间燃放它,告诉你的。”
他无比真诚地眨眨眼:“———所以就帮我放在正门旁边的探照塔吧,你最好了,老程。”
程阎暗骂一声。
撅着嘴,哼哼唧唧转身离去。
彭庭献目送他背影消失,手伸进兜,摸了摸深层的一支抑制剂。
这是他迄今剩下的最后一支,昨晚凌晨标记裴周驭过后,他两分钟内用了三支。
今晚正式进入易感期,但行动也马上开始,绝不能泄露气味。
彭庭献隐进小路,原路返回办公楼。
而程阎与他分别后不久,在没有狱警经过的角落,又老神在在地点燃第三根烟,他时不时捏一下眉心,用疼痛赶走席卷入脑的睡意。
十年前裴周驭给他这一榔头,后遗症着实不轻。
自顾自笑了笑,程阎叼着烟,走向蓝叙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楼。
蓝仪云背手站在落地窗前,脚底踩着一份情报。
今早蓝戎在星际联盟会议的离场行为已经传开,蓝叙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刚才特意给她打来一通电话,言语间像淬了毒:“从办公室滚出来吧你。”
毫无疑问,蓝戎的终极计划要开始落实了。
他设计虐杀沈娉婷,并录下回放,沈荣琛冲动上头贸然带兵迎敌,沈家和C星现在打得伤亡惨重,两方都带着各自将军的血海深仇,在战场上,感性和热血才往往能激发出最惨烈的一面。
两个星球鹬蚌相争,打到精疲力尽的那刻,蓝叙和蓝戎便会出兵。
一举双双收网。
可能不超过大年初十,农河、C星、H星都将是蓝戎的囊中之物。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蓝仪云回头,看到彭庭献步入。
“早上好,蓝姐。”
这个时候,他依旧有闲情逸致打招呼:“刚才闻到走廊有茶点的香气,你用过早饭了吗?是想先吃饭,还是先听我汇报贺医生的情况?”
蓝仪云淡淡睨过他,不语,又看向一旁的裴周驭。
她早晨进来时裴周驭便一直守在这儿,确切来说,是守在贺莲寒给她配送药品的柜子旁,sare正酣睡在那里。
她收回眼,冷然注视彭庭献:“想连人带狗一起滚吗?”
sare嗷呜着翻了个身。
裴周驭目光平静,在这间办公室看到她这种情绪简直不要太眼熟。
“那我有话直说了,”彭庭献一顿,和裴周驭交换个眼色,笑容平和道:“昨晚凌晨,裴警官确认了贺医生的关押位置,在您为我打造的那间玻璃房,真是天道好轮回啊,您父亲果然和您在一条心上。”
他措辞间,犀利程度比上次尖锐了不少,蓝仪云反倒双肩一沉,端起从容不迫的姿态,表情恹恹:“我最烦别人谈判的时候,威胁我。”
彭庭献笑容扩大:“没有人威胁您,我和裴警官,真诚邀请您合作。”
他朝她走近过去。
裴周驭同一时间默默站起了身,脑袋低垂着,但手上已经干脆利落地拉开枪口保险栓,“咔嚓”,一声未平,一声又起———蓝仪云紧随其后上膛。
两人表情看上去一个比一个麻木,彭庭献夹在中间,适时止步,向蓝仪云缓缓举高双手,道:“我要你恢复霍云偃的面容识别权限。”
身后的男人一怔。
蓝仪云把玩着枪口转了一圈,陷入思考,不作声。
“条件相信你也猜到了,裴警官再次潜入八监,帮你营救贺医生。”
他故意把尾音上扬,变成戏谑的语调:“哦,营救你的爱人。”
“面容识别权限?”蓝仪云重复道。
“是,”彭庭献点头,直直盯着她的眼:“霍警官这次被抓,就是因为在五监闸关口卡住了面容权限,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他咬重“机会”两个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蓝仪云忽然发出一声讥笑:“我看你真是有点异想天开了,彭庭献。”
“———你要越狱?”
还未等来回答,她继而逼问:“借助我,一个监狱长,越狱?”
“咚”,办公桌前的椅子被推开,蓝仪云直接俯身过去拨电话。
就在她拿起听筒的一瞬间,药柜边,响起一道与彭庭献截然相反的冷漠声音:“低头。”
蓝仪云条件反射低下头去,一瞥,电话线在昨晚便被切断。
裴周驭又转过头去抚摸sare。
蓝仪云整个人,便不再动了。
“蓝姐,”彭庭献乘胜追击,跟进一步:“这场合作对你我都没有坏处,你只不过是放了两个犯人出狱,但我们和贺医生相比,孰轻孰重,谁舍谁得,相信你心里早有判断,我多说一句不该说的,你比我们更了解蓝戎。”
“他为什么把贺医生关在八监这个位置,想测验谁,或者守株待兔谁,其实一眼明了。”
他上下打量她,落在她被战火摧残的面容:“您的父亲故技重施,这次,饵是贺医生,而猎物,从霍云偃变成您。”
“您实质上和帕森的犯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条狗,罢了。”
彭庭献说完,放下举高的双手,变成点到为止的一个鞠躬。
他优雅退下,还蓝仪云思考空间。
头发凌乱的女人还立在落地窗前,她的手上有茧,那是刚刚从农河战场退下来的创伤,视线遥望到八监,此时此刻,蓝仪云的瞳孔出现虚焦。
彭庭献说的并不完全,她确实更了解蓝戎。
———贺莲寒极有可能会死。
她的父亲绝非测验这么简单,贺莲寒屡次冒险,且立场不明反复横跳,蓝戎又是宁愿错杀不愿放过的性格,所以,如果她这次袖手旁观,贺莲寒一定会被秘密处死。
不救,就代表不要。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空气流淌着,快要凝固。
最终,蓝仪云一把拉上落地窗前的窗帘,楼下岗哨的视线被隔绝。
她木着脸招了招手:“行动吧。”
正午一点,第七监区。
排气管道开足马力,嗡嗡的轰鸣声充斥整个监区,监舍内传来犯人们此起彼伏的哀嚎,易感期的燥热和房间的拥挤夹杂在一起,几度将人焚烧。
一间双层加固的漆黑禁闭室,霍云偃仰躺在地面,双目无神凝望天花板。
两天两夜,他没喝一滴水,没进一口饭。
虚脱的无力感贯穿全身,这间禁闭室是黑的,他无法为自己辨清时间,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左眼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两天,只有一监医务室的几个狱医被允许进入,他们为他检查身体,测量脉搏,仿佛在测试人体生理机能极限一样,只需确保没死,便甩手离去。
他痛苦地揉了揉眼眶,努力想让自己看清一些,他毫不知晓现在外界的情况如何,在实行劫狱计划之前,他给裴周驭和彭庭献留了一条后路,一旦计划失败,外面接应的那支旧部军队会尽力在农河境内逗留三天。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二十四小时打游击,所以留给裴周驭和彭庭献的行动时间,只有三天。
如果二人试图越狱,这支军队便会杀回接应。
一旦错过,便功亏一篑。
留给裴周驭的手环可以直接联系这支军队,但———受到沈荣琛监控。
他现在有点摸不清沈荣琛这个人的心思。
从他因为忙于调查沈娉婷失踪而缺席此次劫狱开始,霍云偃便隐隐觉得,沈家正在走向一条末路。
接连揉了几下眼眶,忽然的,霍云偃摸到一股液体。
血腥味从眼球蔓延到鼻尖。
他不禁一刹那走神,而同一时间,“咔嚓”,外面第一扇门响起开锁声。
霍云偃即刻将自己撑起来。
下一秒,比血腥味还刺鼻的消毒水涌入房间,第二扇门接着打开,两个狱医和一位护士走进来,周围是一群打着手电筒的狱警。
为首的狱医他十分眼熟,正是这两天负责检查的那位,他似乎不被允许回到一监,这两天昼夜守在七监门外,所以每次进来时总挂着一副阴沉面孔。
而另一位狱医,和他身后的小护士……
霍云偃愣住,他看到这位狱医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和前一位完全判若两人。
那位小护士不知为何频频发抖,眼神游移而慌张,一位狱警上前,发狠推了她一把:“快上去查啊!黑死了这里,一会看不见踩死你!”
他说完,把手电筒又调亮一个档位。
这样刺目的强光让霍云偃难以忍受,他眼角流出的血更凶了,一闭上眼,便听到小护士骇然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
她震惊地捂住嘴,看完霍云偃,又立马去看彭庭献:“你们真的……这不是虐待吗?”
“小林,”为首的狱医喝斥她:“别多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管好自己。”
他说完之后顺带瞄了眼彭庭献,上次闲聊,他记得他眉眼,却没有核实工作证。
刚才护士带他进来,说一监体恤自己工作,加派这个人作为帮手。
狱医冲彭庭献喝了声:“喂,你是一监哪个部门的?怎么仪器都不知道带,过来搭把手。”
彭庭献哼哼了声,盯着自己手腕一块表,不动。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狱医皱起眉,加班的怨气毫不遮掩:“工作证拿出来,你新来的?出诊只知道带个人不知道带脑子?”
护士欲言又止:“不是,他……”
“我的职位比你要高,”彭庭献忽然摊开手,略显无奈地冲他笑笑:“刚才小林传达有误,我不是派来帮你的,是来监督你,给你工作打分的。”
他又冲霍云偃眨了下眼:“我跟监区长熟的很,你小心,回去扣掉你的工资。”
他说话间抬起手,手腕上的表盘闪过白光,刻意在霍云偃眼前停留三秒。
“咔嚓”,微弱一声响,分针在扯皮中被拖到一刻整。
“一监哪有监区长,贺姐和司林哥早就离职了,你他妈脑子是不是……”
突然!狱警暴喝一声打断他,禁闭室外猛地炸开一串刺耳无比的警报。
猩红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所有狱警手环同步闪烁,八监来信———电路失控!楼内所有实验体逃离监区!
狱警双眼惊恐瞪大,极度难以置信:“实验……实验体??”
屏幕中,第八监区红光漫天,正密密麻麻涌出小点。
“那帮怪物逃出来了!!跑啊——!”
有人反应迅速,“砰!”地撞开门,怒吼:“走逃生通道!不要慌!!赶快走逃生通道!!”
一时间,禁闭室内所有狱警冲出,更为密集的小点涌向了七监后门,那里有鲜为人知的狱警专属逃生通道,然而警报声同时吵醒了犯人,短短几秒,七监的犯人们共同发出怒吼和惨叫。
狱医一把拎起护士,惨白着脸往外冲,路过的所有犯人都拼了命向他们伸出手,牙齿磕碰在铁栏上,血液伴随扭曲狰狞的五官四处狂飙,嘶吼冲破耳膜。
霍云偃被撞得趔趄了下,脱力的痛苦让他难以站稳。
彭庭献过来捞起他一只胳膊,揽在自己肩上,还得空施展一笑:“好重哦,霍警官。”
“走。”霍云偃咬牙切齿道。
两人刚挪出禁闭室,七监后门便响起枪声,监区长横拦所有人去路,厉声暴喝:“所有人!跟上我!速速支援八监!”
“嘭!”催泪瓦斯狠狠掷向地面,狱警们被硝烟逼退去路,呛得阵脚大乱,怒骂和哭吼声被淹没在肢体冲突中。
“长官我不想死,你让我出去吧,你让我出去吧长官——!”
“我求你了长官你让我们走吧,我的家人还在等我下班,我有妻子也有孩子,我真的不能去,我不想死啊!!”
“啊!!!放开我!!那都是些怪物!我不想被活活虐杀啊!!”
彭庭献闻声而停,暂时在原地撑住霍云偃,没有动。
他们必须静待几分钟,等这帮哭嚎的狱警散去,蓝仪云也恢复了霍云偃的面容,便能穿过通道求生。
忽然,彭庭献整个人一顿,鼻尖嗅到一股焦糊味。
他慢半拍朝右侧一间监舍看过去,浓烟滚滚,一个瘦弱的青年omgea竟点燃了床榻上的被褥,神志涣散而癫狂,半哭半笑地拼命朝他伸出手。
语句断裂成碎片:“你……能……能放我…出…出去吗……”
彭庭献陷入安静,眸光闪了闪,恍惚间,他想起程阎信心十足的脸。
———“所有监区,都有这样一份应急协议?”
———“对八监来说,最重要的一环,是'电',对吗?”
第134章
眼前多了只苍白的手,霍云偃使劲晃他。
“你在想什么?!喂,听不到我说话吗?”
彭庭献眼中的闪烁骤然定格,他眼球快速一转,猛地锁定他:“你觉得七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啊?”
霍云偃一愣,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癫狂:“你在胡扯什么?”
“第七监区,”彭庭献一字一顿:“什么情况下会触发应急协议。”
“呲啦———砰!!”
身后电闸火花狂喷,裴周驭从配电室冲出,纵身一跃,向后投掷的火种“轰!”一声爆燃了整间配电室。
火云冲天的瞬间,他利落翻滚卸力,单膝撑住了自己,楼内实验体将建筑撞击得地动山摇,他双手同时卸枪,填弹、上膛,“咔嚓” 两声清脆利落。
“砰!砰砰!!”
动作分秒未停,他连续扣下扳机,精准命中从后门扑出的两个实验体,配电室的烈火裹挟着失控电流,轰隆一声撕裂天幕,直冲云霄。
八监正门被彻底冲破,一到七监的狱警如潮水般涌入,各监区长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别抢防护服!保持冷静!小心实验体……”
话音戛然而止。
他蓦地瞪大双眼,浑身僵直,难以置信地低头。
一具仅剩上半身的怪物正匍匐在地,扭曲的舌头已刺穿他的心脏,此刻竟然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发出咿咿呀呀的怪笑。
监区长轰然倒地。
周围的狱警瞬间停滞。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
“怪物!!长官你放我们走吧!!我受不了了,我害怕,长官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让我走逃生通道!!让我们撤离,让我们撤离啊——!!”
“我看谁敢退!!”
喷射的血柱在各个角落飞溅,狱警们哭吼溃逃,实验体以非人的速度移动,张牙舞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整个监狱的警力全部向八监倾斜,混乱达到顶峰,尝到杀人滋味的实验体们愈发兴奋,趁乱冲出大门,杀向一到七监。
电光火石间,裴周驭已赶到玻璃房外,他开枪“砰”的一声击碎电子锁,大手穿过铁栏,探入,反手开锁。
门被一脚踹开,缩在里屋的贺莲寒惊惧一颤,她这两天瘦脱了形,玻璃房夏如蒸笼冬似冰窖,硬熬两夜严寒,她的指甲活生生冻得脱落。
裴周驭迅速冲进来。
“啪!!”
毫无征兆的,一个五官毁坏的实验体猛然将脸贴上玻璃,焦黑的牙齿随着怪笑颗颗脱落,双眼死死锁定房内二人。
贺莲寒咬住冻伤的脸颊,痛苦到牙关打颤:“外、外面……”
话音未落,她看到裴周驭神色骤变,他刚踏进来的一只脚果断收回,铺天盖地的恶臭药液味如浪潮般灌了进来———实验体跟进了玻璃房。
裴周驭正面迎敌,一记暴踹直击实验体胸口,厮杀间,怪物发出阵阵癫狂的狞笑。
一刹那和它对上眼,裴周驭瞳孔微缩,这怪物正诡异地倒转眼球,张开森森白牙,神志不清地叫他:“…九号……九号……”
第八监区,只有改造成功的实验体,才配拥有编号。
它猩红的瞳仁爆满血丝,发出垃圾一般自厌的哀鸣:“杀了我……九号…杀掉……解脱……”
裴周驭不自觉眯起眼,尚未回应,窗外的八监大门突然爆发又一阵骚动。
狱警们手环的红光再次闪烁,许多人愕然低头,看向屏幕中标红的方位。
“七监长!七监长在哪!!滚出来——!!”
第七监区,暖通机房。
“嘭!!” 巨响落下,彭庭献毫不犹豫,双手拉下排气总闸。
刹那间,巨大狂暴的风力差点将霍云偃掀飞,他眼疾手快抓住身旁的排风机,整个通风管道都在嘶吼,墙面的螺丝被震得疯狂脱落。
“操……”
他被狂风逼得连连后退,震惊瞪着彭庭献:“你他妈疯了吗!?”
风箱轰鸣声震耳欲聋,彭庭献完全听不清他的声音,他竭力贴紧墙壁,头顶上方火花四溅,控制面板当场起火。
七监的排气系统风力强悍,但管道早已老化,从未有人敢将总闸一拉到底。
而风力过载———便会触发七监的应急协议。
彭庭献依稀看到霍云偃翕动的嘴唇,他手边的通风管快要炸裂,屋外地动山摇,应急协议一旦启动,为保护犯人和狱警免受管道爆炸冲击,所有监舍门将同步开启三十秒。
———三十秒,不长不短,刚好够整整两层的犯人倾巢而出。
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诡异的,彭庭献嘴角竟扬起浅淡笑意。
管道的保温棉被撕裂,像雪花一样被气流卷入空中,“轰——!”,铁门崩裂,上百位易感期犯人冲出监舍。
整个七监都在颤抖,地面龟裂,有犯人拽断了墙上的消防水管,高压水柱冲天而起,刚才那位纵火的omega趁乱逃出,他兴奋大叫,完全变了个人,易感期的燥热让他发了疯般四处冲撞。
火光映红天际,警报嘶鸣,犯人们本能地涌向闸门,然而正门紧闭,后门的逃生通道仍需狱警面容识别。
前后堵塞,困兽般的疯子们开始更加狂暴地打砸。
混乱中,不知谁率先发现了连廊,第一个人钻入后,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各个监区赖以连接的内部小路被发现,疯子们犹如病毒,四散闯入其他监区。
很快,连廊尽头,传来午睡犯人惊恐的尖叫。
帕森监狱,全方位陷入失控。
此时此刻,彭庭献清晰地、解气地发出一声笑,笑声清脆,惊醒了恍惚的霍云偃。
他磨着后槽牙低骂一句,一把拉起彭庭献,逆着暴动的人流,冲向后门逃生通道。
他的面容顺利打开通道,猛地将彭庭献推入,随即关门——蓦然,一个尾随而来的易感期犯人重重撞在门上。
“走!”
霍云偃当机立断,死死攥住彭庭献的手腕,“活祖宗!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配合我们越狱!计中计是吧!”
彭庭献被他拽着在狂风中疾奔,难以睁眼,但笑意不减:“怎么没有?你劫狱那天,我不是乖乖闭着眼上卡车了吗。”
“你他妈……!”
霍云偃果断闭嘴,冲出通道后,眼前空旷的监区早已变为炼狱,八监溜出的实验体杀红了眼,狱警们溃不成军,争相逃往正门,紧急逃生通道已经堆起一座尸山。
脚步紧急刹住,霍云偃听到一连串密集的枪响。
眼看离正门逃生通道仅剩十米,毫无征兆的,彭庭献感到手腕一痛。
霍云偃忽然将他拽到墙边,按兵不动,胸腔却剧烈起伏。
彭庭献注意到他眼眶仍在淌血,视线似乎已模糊不清,低问:“怎么?”
“嘘。”
霍云偃沉着脸示意,耳朵紧贴墙面,仔细听。
是军队的行进声。
———但不止一支。
他眼角的血流得更凶了,蜿蜒过鼻梁,彭庭献忍不住皱眉:“旁边是探照塔,你等在这儿,我上去看情况。”
霍云偃一把按住他:“你们这次行动是谁给的计划?”
彭庭献张了张嘴,刚要答“程阎”,骤然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驯马场的方向杀过来一个男人,裴周驭单手纵马,向正门狂奔而来,毫不犹豫地孤身杀入狱警群中。
战马扬蹄怒吼,在狂飙的血液里一路高歌,裴周驭目光冷然扫过逃生通道。
那里早就人满为患,但方才挤进去的人却连滚带爬折回,惊恐大叫:“别走!别走了!外面打起来了!”
“蓝总和沈家的军队打起来了!”
第135章
帕森正门外,装备精良的狱警们率先出击,踩着机甲杀向敌军。
蓝戎立在一架高塔上,手持望远镜,观察这帮既眼熟又陌生的军队。
依旧是配合霍云偃劫狱的那支。
从军旗不难判断,这些人都曾是裴周驭的旧部。
下一秒,望远镜被狠狠掷了出去,蓝戎脸上罕见地腾起怒气,他脑中闪过程阎的脸,就在今天早晨,程阎找到蓝叙,将彭庭献的想法和计划全盘托出。
这样的“同步”行为不胜枚举,几十年来,一直是程阎出谋划策,而他只需根据“同步”提前埋伏出口。
这次他甚至特意调集了狱警中的精锐,守在监外这条逃生通道,一旦彭庭献和裴周驭钻出,便等同自投罗网。
但程阎谎报了行动时间。
蓝戎怎么也没想到,程阎会荒诞到这个地步。
从半年前,程阎便明显执着于撺掇彭庭献越狱,在他眼里,彭庭献和裴周驭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帕森监狱最顶级的“测试员”,他们主动向他讨要计划,巨大的诱惑和幸福冲昏了程阎头脑,他已经不单单是想测试那份应急协议是否需要修改,而是直接上升为对艺术品的痴迷。
帕森监狱由他背后的程家家族构思、设计、起草,乃至子孙后代接力完善,程阎不惜利用犯人们的生命测试漏洞,而这一次,为优化越狱条件,他甚至有意为彭庭献拖延了一小时。
程阎对打造一个完美监狱的追求,远超过对监狱长的忠诚。
这一小时的拖延时间,让蓝戎误打误撞等来了一支军队。
此时此刻,帕森狱警们蜂拥而上,和裴周驭曾经的旧部们拼杀。
蓝戎眼睁睁看着那支军队逼近,他们杀疯了眼,仿佛时隔多年依然能闻到自家将军的信息素,一个个负伤前行,将生命孤注一掷。
他用力抿紧唇,冷着脸撤下高塔,正准备亲自下场指挥,突然,身后“砰——!”地炸开一团巨大蘑菇云。
帕森监狱的正门被瞬间洞穿。
监狱内,战马上的男人肩扛重型火炮,另一只手执缰,将炮筒更加压实在肩上,第二枚榴弹轰然射出,一发重击在门上。
裴周驭以血肉之躯单肩承受后坐力,他臂膀的肌肉虬结贲张,炮口青烟未散,人却悍然屹立马上。
监狱外,厮杀的士兵们闻声望来,帕森大门倒塌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
“少将!!”
“少将——!!!”
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士兵们同时勒马,分明是历经沧桑的年纪,却齐齐对着最年轻的裴周驭失了声。
他们颤抖着握紧手中枪,以更加决绝而疯狂的攻势,不顾一切奔向他。
裴周驭显然决定硬闯,霍云偃迅速将自己撑起,欲冲上去接应。
监狱内剩下的所有狱警齐刷刷涌向裴周驭,彭庭献暂时安全,抓准时机一个闪身滚到了探照塔底下去。
他手往旁边一摸,果然找到了程阎如约放置的包裹,刚拿起来准备跟上霍云偃,蓦然,眼前消失了他的身影。
彭庭献浑身一僵。
———他们刚才仅有两米,只是一个翻滚的工夫,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彭庭献条件反射看向裴周驭,而后者也恰好看过来,他明显放大的瞳孔尚未收缩,方才彭庭献在塔底视野盲区的那一幕,他清晰地替他看见。
裴周驭嘴唇一张一合,无声,但彭庭献识别了某个姓名。
孟涧。
下一秒,对视被果决切断,四面八方的狱警围剿上来,裴周驭无法再停滞片刻。
他猛然一夹马肚,战马狂奔,所有被吸引的子弹和火力跟随他一同冲出大门。
一时间,乌泱泱的人群决然对撞,八监实验体、回援的狱警、外部精锐警力、裴周驭的旧部……
刀光剑影混乱厮杀,惨烈伴随怒吼双双笼罩监狱。
蓝戎此时已安全撤退,数十位狱警冲向高塔,一路护送着他从监外撤回了监内。
一具实验体的血“啪嗒”溅在了他脸上,他脸上的乌云愈积愈凶,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
“赢不了。”
他断然下出结论,猛地抓住一位狱警:“仪云在哪里!让她回家族调人!立马召集援兵!”
被盯住的狱警目光躲闪,支吾道:“蓝姐……蓝姐刚才去了驯马场。”
旁边另一位狱警暗中拉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嘴。
裴周驭刚才过来的方向正是驯马场,他们从手环得知,玻璃房被炸毁,贺医生大概率趁乱被他带了出来。
而蓝仪云也去往驯马场。
蓝戎蓦地没了声音,他听到身后传来从容不迫的轻笑,紧接着,是霍云偃的怒骂声。
一点点转过身去,蓝戎和孟涧对上视线。
“蓝总,你交代给我的任务,我可一直没有忘呢。”
孟涧施施然一笑,略带惩戒地用脚底碾了碾霍云偃的脸颊,得益于易感期的原因,他一个处于武力鼎盛的Alpha,单挑霍云偃,胜算比预料中还要大。
霍云偃嘶吼着挣扎起来,一位狱警凑上前,抡起棍棒狠狠砸在他身上。
足足两天没进食,奄奄一息的身体不堪一击,内脏移位,他猝然喷出一口血。
眼前这一幕给蓝戎带来冲击,他木木瞪着霍云偃,终于意识到局面可能比眼前呈现的还要复杂。
一字一顿,他质问:“有人给你恢复了面容权限,是吗。”
孟涧又发出一声不明不白的轻笑,但这次聪明闭嘴,退到一边去。
周遭安静了几秒钟,最终,蓝戎卸下了腰间的枪。
孟涧故作遗憾地转过身去,甚至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他深深叹口气,正要感慨,骤然,耳朵猝不及防感到一痛。
“汪——!”
sare不知从哪杀进来,一记飞扑叼住了孟涧的右耳,狱警们冲上来打它,sare遭到暴力一棍,哀嚎着滚落地面。
它喉咙已染上哭腔,痛得四肢狂颤,但下一瞬———它竟扑向蓝戎。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没料到的是,远方突然杀过来一支军队。
机甲最先降落监外,尖端科技的杀伤力远超冷兵器,一束红光霎时铺开,辐射波内的狱警一个接一个惨叫坠马。
裴周驭抬头,看到沈荣琛远远冲在最前方。
他的头发全部花白断裂,眼球因战争而残缺了一只,今天是和C星开战的第二天,他本该与C星打得难舍难分,但此刻,他貌似收回了所有兵力,将战场调至另一个星球。
无论如何。
他还是决定为沈娉婷讨回公道。
第136章 【完结】
星历718年,大年初二,日暮西山的黄昏。
沈荣琛率领八万大军抵达帕森,机甲阵型迅速铺开,裴周驭第一时间向他奔去,中途弃马,翻越机甲凌然而上。
时隔十年终于见到最熟悉的武器,裴周驭调转操控杆的速度很快,他动作夺人,先是将机甲校准,而后立刻向操控员打手势。
操控员下颚绷成直线,正襟危坐,配合指挥官的这一秒让他涌上光荣与使命感。
转瞬间,数十枚鱼雷从主炮射出,淡紫色尾焰照亮了整片天空,轰隆一声巨响,鱼雷精准砸在正门门口,狱警们像碎裂的弹片一样被炸飞出去。
裴周驭即刻比出 “收” 的手势,操控员紧随他的示意,按下另一枚攻击按钮。
驯马场的方向奔来一个女人,蓝仪云臂膀缠绕一面军旗,不需旗杆,她纵马间高高扬起手臂冲破正门,零散混乱的狱警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两方将军到位,战火彻底燎原。
“杀!!”
“杀——!!”
血光溅在蓝仪云颊边,她挥刀格挡袭来的一位旧部,趁乱,眼角极快地掠过驯马场方向。
裴周驭正要跃下机甲,骤然听到身旁“唰”地抽出军刀。
沈荣琛眼底翻着骇人的猩红,他看蓝仪云的眼神像淬了毒,翻身上马,率先杀了过去。
他的背影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沈家全军被调集农河,H星球边境的后果可想而知。
———C星胜利的号角在那片土地吹响,蓝戎从未尝试理解,“父亲”这个角色可以为女儿牺牲到何种地步。
“嘭!!”
两柄剑锋相撞,沈荣琛猛然贴近,死死锁住蓝仪云的双眼
蓝仪云几乎咬碎后槽牙,手腕传来骨头断裂的剧痛。
她抽刀闪身,瞬间,一束机甲激光在她身侧炸开,热浪灼烧皮肤。
沈家军队吼声震天,炮火和刀锋如海啸般涌向帕森监狱,狱警们被冲锋撞得连连后退,区区一个监狱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狱警们狼狈回撤,正门被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潜意识仍将帕森视为最坚固的牢笼,监狱内部仿佛产生一股强吸,带着比七监更猛烈的风暴将他们卷入。
狱警们侥幸地喘了口气,机甲上,操控员迫不及待调转炮口。
以他的视角看去,此刻敌人们犹如掉进了一个口袋里。
操控员眼中迸射兴奋,嗅到一丝强烈的“全歼”气息,将操控杆推到极限,上百个炮口霎时一同填满火药。
他正要往下按,突然,身旁一只手迅速按住了他。
裴周驭薄唇绷紧泛白。
操控员随之一愣,跟着他目光,看向探照塔。
“裴周驭———!”
蓝戎出现在最高的塔尖,而霍云偃被他踩在脚底,猩红锃亮的皮鞋狠狠碾在他后脑勺上。
霍云偃的左眼眶血肉模糊,整个上半身被踩得紧紧贴在塔边,他脱力不断往下滑,又咬牙一次次努力撑起自己。
漆黑的枪口抵在他太阳穴上,蓝戎侮辱性踹他一脚,继而,望向远方的裴周驭。
这次放缓语速,他一字一顿,带着笑音:“裴,周,驭。”
霍云偃正要发声,蓦地,一个冰凉的手环贴在了他脸上。
———监狱长特有的金属手环,屏幕中出现密密麻麻的引爆纹路,只需蓝戎轻点指纹,监狱自毁系统便会触发。
一秒钟,帕森、帕森周围的所有人,都将安静下来。
危险红光刺得霍云偃一下下收缩眼球,他感到太阳穴被压,枪口恨不得戳破他皮肤。
蓝戎喊出名字的这两遍,果然,裴周驭毫不犹豫奔过来。
马蹄高悬,他杀到正门后猛然勒紧缰绳,马喷薄鼻息,原地一圈圈徘徊。
旁边拼杀的旧部们也察觉情况,他们先抬头看了一眼探照塔,然后默契看向裴周驭。
战马高大的阴影笼罩他们,裴周驭没有回视,但他一边昂着头向蓝戎微微眯眼,另一边,在专属于他和旧部的视野盲区,无声迅速切手势。
旧部们屏息盯着,虽阔别十年,但———
所有人同时得令,大多数转身继续拼杀,一支分队趁乱埋伏至探照塔。
下方又响起兵戈相向的声音,但已经不太重要,蓝戎仿佛观赏一群蝼蚁般向下睥睨,带着近乎残忍的审视,余光中,他发觉裴周驭凑近一步。
指纹瞬间移向手环。
裴周驭下意识紧了紧马缰,他感到手心打滑,正要看向那支分队,突然,探照塔底部毫无征兆地爆发 “轰 ——!” 的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气浪裹挟着木炭粉炸开,蓝戎被震得浑身一抖,手环在他瞪大眼的同时垂直下落。
霍云偃更是一惊,茫然划过眼底,但下一秒,他当机立断纵身跃了下去!
分队士兵们及时接住他,每张脸都震惊不已,而探照塔底部,一个男人动作利落敏捷地滚了出来。
包裹在身后敞开,燃烧弹爆鸣,木炭粉四散狂燃。
彭庭献“嘶”着摸了摸胳膊,语气无奈:“好烫啊。”
蓝戎狼狈万分地滑下塔,身后塔架被火焰吞噬,他条件反射去看蓝仪云。
巨大爆炸声同样吸引了她,但仅仅只是扫过来一眼,谁也没想到,在生死存亡命悬一线的战场时刻,蓝仪云竟二次分神。
她依旧将注意力放在驯马场,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笨拙地骑马逃生,她怀里紧紧护着一叠资料,上面印有八监标识。
贺莲寒冲向一辆卡车。
周围的血落在了视网膜上,在这一秒,蓝仪云的瞳孔交织重影,一面是蓝戎黏在她身上的迫切目光,而另一面,是贺莲寒翻上卡车的安全背影。
整个战场的喧嚣对她来说好似静止,而一秒钟,错过便什么都错过。
蓝戎的眼神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寒凉,他眉心抽搐,一眼看到身旁出现彭庭献,正要掏枪,蓦地被一道飞扑人影重重掼到地上。
“嘭!”
沈荣琛铁拳直击他面部,蓝戎被打得喷出一口鲜血,沈荣琛狰狞的手臂接着锁住他咽喉,滔天恨意扭曲了眼球:“给老子下地狱——!!”
话落,机甲炮弹击中外墙,惊雷般的爆炸声贯穿整个监狱,地面出现裂缝,一至七监大楼接连坍塌。
蓝仪云终于收回目光,但在她没有察觉的一刻,卡车背道而驰,变道驶往雪山方向。
蓝戎徒手接住沈荣琛的军刀,余光捕捉到蓝仪云奔来,正要松一口气,枪响猝不及防在耳边炸开。
一枚子弹穿过他额头,将他身体钉入了土地里。
蓝戎眨眼。
手指蜷缩了一下。
焚烧的探照塔倒向地面,废墟带起漫天烟尘,彭庭献被接二连三的爆炸震得耳膜疼。
他没心情再拿剩余的燃烧弹,摸了一把自己灰扑扑的脸,往外走。
一至七监的闸关被火势熔断,被困许久的犯人们一窝蜂逃出,彭庭献听到一声狗吠。
他顿住脚,看向被sare咬得遍体鳞伤的那个男人。
孟涧剧烈起伏着靠坐墙角,奄奄一息,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他如同sare般失去了一只耳朵,鲜血覆盖了他半边脸,却依然笑得出来:“庭献。”
彭庭献冲sare招了招手,sare趾高气昂,臭着脸离开孟涧。
什么都没有说,彭庭献引着sare便要往正门走。
“彭庭献!”
孟涧突然在身后发了狠,他的狼狈被这份冷漠彻底刺激出来:“你的才华现在就浪费在这些东西上?”
彭庭献懂他的意思,瞥了一眼旁边包裹里的燃烧弹。
他诓骗程阎这是信号弹,也确实第一次用,但威力比想象中还要猛。
一摊手,彭庭献勾唇笑:“其实是烟花。”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带走sare,剩余几支燃烧弹果然徐徐冒出火星,木炭粉易燃,在空气中攒动,一束更鲜艳的焰火冲上天幕。
“砰!砰——!”
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天上炸开,火药既是武器的原料,也是烟花。
裴周驭枪毙门口最后一位狱警,旧部们肃清尸体,紧急拓出一条宽阔的逃生通道。
彭庭献果真如自己预想般大摇大摆走出了正门,他回头看一眼程阎指定的那条“紧急通道”,笑容加深,耸了下肩。
裴周驭冷着脸一把将他拉过来。
头顶持续爆燃烟花,仿佛在为某人庆贺,裴周驭和彭庭献四目相对的一刻,sare激动吠叫,它看到霍云偃被分队士兵们架了出来。
“你……”
一声炮火骤然打断裴周驭,身旁旧部惊惧瞪眼,一把拉住他:“掩蔽!!”
炮弹砸中门口,机甲上,操控员脖颈间飙出血柱,一位狱警坐了进去。
蓝仪云跳出机甲,一拉缰绳上马,径直杀向正门。
“散开!都散开!!保持冷静,阵型不要乱!!”
毫无防备的士兵们被炸伤一大片,门口被硝烟笼罩,裴周驭狠狠一掐彭庭献后颈,按住他,以最快速度躲避掩体。
蓝仪云纵马狂奔而来,硬生生杀出一条无人之境,监内几个还能爬起来的狱警愤怒上前,合力“砰”地架起一扇应急铁门。
他们特意为蓝仪云留了一丝缝隙,但电光火石之间,蓝仪云竟猛地调转马头,以一己之力横挡在帕森大门前。
身后彻底严丝合缝,狱警们慌乱成团,蓝仪云没有任何表情地抡一圈手中长枪,外面只剩她一个人,但毫无惧色。
她盯着这帮旧部,命令:“来。”
话音落地,几十位精锐旧部一拥而上。
暮色将地上的血迹无限拉长,残阳覆盖了整座监狱,废墟之上,传来最后一片搏斗的声音。
蓝仪云污脏的血手握着长枪,战马在胯下悲鸣作响,旧部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她的性别,非生即死的战场,只有杀敌和信仰。
几十个英勇善战的旧部,块头坚硬无比,一波波涌上后终于将蓝仪云斩落马下,蓝仪云坠地时发出一声闷哼,这段时间频繁的战火让她麻痹了疼痛,她断了一只脚,但依然奋力抓住马缰,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撑上去。
砰!一位旧部开枪,子弹射穿她肩头。
蓝仪云这次跌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重。
旧部们面无表情涌上去,欲当场处决,一道声音插进来:“等下。”
众人循声回头,阻止的人是彭庭献。
他的视线一眨不眨盯着远处一条路,路面有卡车痕迹,一匹战马被留在分岔口,颤抖马尾,惊魂未定。
裴周驭站在人群之后,他注意到蓝仪云赤红的眼睛死死凝着他,但不理会,一挥手,示意部下们暂时听从彭庭献。
“蓝仪云。”
彭庭献不兜圈,直击要害:“接到自己想接的人了吗?”
蓝仪云胸膛起伏,不吭声。
“如果没猜错的话……”彭庭献拉长音,冲她一指卡车最后变道的雪山方向:“贺医生,去军事法庭了,对吗。”
蓝仪云呼吸一滞,她明显始料未及,刹那看过去。
彭庭献这才淡淡轻笑了下。
“不用担心。”
他半开玩笑道:“贺医生如果证据充足,说不定,保得下所有人。”
他别有深意的目光掠过她,和裴周驭对视一秒,拍拍他肩,示意:“走了。”
裴周驭抬眸冲部下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从蓝仪云身边离开。
帕森门前的硝烟渐渐消散,霍云偃一瘸一拐走过来,极其愤恨地撞了下彭庭献。
彭庭献佯装惊讶,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你他妈的……”
霍云偃本想骂的更脏,但下意识瞥了眼裴周驭,他憋憋屈屈咽回去,嗫嚅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恨你。”
在七监,彭庭献怂恿他去往暖通机房,说这里可以暂时掩蔽一会。
然后他疯狗般冲上去拉气闸。
刚才在探照塔,分队士兵们正准备铤而走险,彭庭献直接放了燃烧弹。
整整两次,不给他任何预警。
“草,”霍云偃被士兵搀扶着走了一会儿,还是怨怼:“你有病吧。”
彭庭献这次是真没听清:“嗯?”
他刚才走了个神,伸手接住了天空飘下来的一张红屑,烟花燃尽的硫磺味钻入鼻尖,混着浅浅焦香,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他发觉裴周驭也朝他看过来。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彭庭献忽然笑道:“没事了。”
左肩旁果然多了个人,裴周驭一声不吭凑过来,霍云偃在后面拉着旧部们吐槽。
sare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它精疲力尽,伤痕累累的肚皮不断起伏。
裴周驭听到呼吸声便转头看它,在他回身这一瞬间,彭庭献从袖管里掏出张什么,快速撕碎,和手里的红纸屑搅在一起,扬出去。
被撕碎的图纸飞啊飞,乘着硝烟散尽的风,飘飘扬扬,吹回了探照塔。
塔身早已坍塌,废墟下压着两具尸体,作为最先冲进帕森监狱的人,沈荣琛如同绝大多数犯人一样,再也没有从这所监狱走出来。
蓝戎濒死前狠狠拉住了他。
幸存的狱警不过十位,他们正抱头痛哭,在无人察觉的一股气流中,图纸于风中降落,恰好飘在了蓝戎脸上。
在和程阎最后那场谈话中,彭庭献递出自己真正计划的图纸,七监被重点圈划,程阎却只是不屑一笑。
而大小图纸错开的那一幕,程阎未曾察觉的底部,正是这张缩小版的星际疆域图。
彭庭献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八监顶楼,蓝戎的办公室。
———以第八监区为核心,呈树状向周边星球伸出利爪。
———“新序于此诞生”。
一切不可告人的野心和美梦,如被撕碎的图纸般,可怜兮兮落在蓝戎的尸体上。
暮色降临的边际,军队们整齐有序地跟着,最前方传来交谈声。
彭庭献执着于抹去自己脸上的灰,心情看上去还算平静,只是笑着转头:“好巧,裴周驭,你也出来散步。”
“嗯。”
身旁男人一如既往稳定,声线低沉:“十一年了。”
霍云偃一个闪身插进来,警惕盯着彭庭献:“你又在琢磨什么?”
这次是真冤,彭庭献笑着叹气:“你想多了。”
霍云偃就像应激一样,脑海飞速:“你是不是故意让程阎把蓝戎叫到外面的?你怎么知道少将的军队会来?你想杀蓝戎?你肚子里的坏水到底空了没?”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聪明,小霍,我们……”
一个动作打断了彭庭献的话,裴周驭伸出一只臂膀,从身旁揽过他的肩,很轻易地就能拢住他整个肩头。
他把他拉进怀里,紧了紧。
“带我去参观你的庄园。”
“……”
三人声音渐渐被风送走,西暮的最后一缕阳光倾斜他们,将影子拉长,再拉长,延伸至宁静而美好的东方。
日落月升,光阴轮换,睁眼,便是全新的未来。
帕森监狱在最末一位士兵身后虚化成点,变成渺小而不值一提的废墟,地面之下,似乎传来哭声,百年来曾有成千上万的犯人试图冲破这里,但层层牢笼的顶端,是人心。
不过好像,这次哭声不大一样。
堆叠尸山旁长出鲜花,地底万千灵魂共同发出呐喊。
———走。
走到底。
别回头。
--end--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