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后从冒充丞相寡嫂开始精校版全本+番外完 小说全文
题名:做皇后从冒充丞相寡嫂开始
作者:幻露千胜
简介:
【复仇+虐渣打脸+轻松+甜宠】
*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为混进权贵圈子,报姐姐一家的灭门之仇,冯清岁决定冒充高门大户的远房表姑娘。
谁知刚要上门投奔,选好的人家就被御林军抄了家。
换一户,又被抄。
再换一户,还是被抄。
她忍无可忍,敲开那位“抄家丞相”的府门。
“妾身乃纪将军的未亡人。”
—
纪长卿九岁那年,双胞胎兄长吃汤圆噎死。
母亲悲恸欲绝,几近疯魔。
他悄然埋葬兄长,从此一人分饰两角,一边做自己,一边扮兄长。
一不小心集文臣与武将于一身。
官拜丞相之后,双面人生难以为继,只好安排“兄长”战死。
没想到刚办完丧事,就有小娘子上门,称自己是兄长的未亡人。
他:“……”
呵,真是不知死活。
看他怎么收拾她!
谁知收拾收拾着,竟帮这小骗子收拾起了烂摊子……
若干年后,太子问他:“父皇,您最初的夙愿不是当个纯臣吗,怎么后来谋权篡位?”
他长叹了口气。
“你母后走到哪杀到哪,不当皇帝兜不住啊。”
*
标签:宫斗宅斗,古代历史,甜宠,虐渣,打脸
第1章 未亡人
“妾身乃纪将军的未亡人。”
敲开纪府大门后,冯清岁一脸哀戚地报上身份。
门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怎么又来一个?”
他小声嘀咕。
又来一个?
冯清岁心口微沉。
难道……
待带着丫鬟随下人进府,在厅堂见到个搂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妇人,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来给那位纪将军当未亡人的,不止她一个!
人家甚至还带了个孩子!
上门之前她考虑了方方面面,唯独没考虑过有人和她同时上门认亲。
都怪那位“抄家丞相”。
要不是他一连抄了三户她想去投奔的人家,害得她投无可投,一气之下跑来纪府,何至于出现这种意外!
她绷着脸走到另一侧椅子坐下。
趁丫鬟上茶的功夫,多看了那孩子两眼,见他眉眼有三四分像自己见过的那位纪将军,心又沉了几分。
这对母子,该不会真是纪长风的妻儿吧?
她只是想混进高门大户,查清姐姐一家的灭门真相,给他们报个仇,没想过霸占谁的身份……
姐姐并非她的亲姐姐。
她生而失明,被遗弃在乱葬岗,姐姐去乱葬岗拜祭父母,将她捡回慈幼院并照料长大。
她十一岁那年,姐姐嫁给江寂言,她随刚认识的师父离京寻药治眼。
从此一别就是七载。
半个月前,她满怀激动回京和姐姐团聚。
到了江宅,却只看到一片废墟。
一打听,半年前姐姐女儿淹死;随后姐夫触怒圣上,被打下天牢,死在牢里。
姐姐悲痛过度,小产身亡。
姐夫的寡母去郊外寺庙给他们点长明灯,回程服马受惊,坠崖身亡。
好好一家人,不到一旬全部命丧黄泉。
邻舍街坊唏嘘不已。
“……江宅里的下人给老太太停灵守夜时,不慎起火,也都给烧死了……”
冯清岁不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姐姐一家绝对是被灭门的。
查到姐姐女儿是在荣昌侯老夫人六十大寿那天,在荣昌侯府淹死的后,她直觉姐姐一家的死和荣昌侯府脱不了关系。
但要调查真相却很难。
荣昌侯府是皇后娘家,宅邸足足占了一条街,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都是家生子,平日也都住在府里。
她连这些下人都接触不到,更不要说接触他们的主子。
思来想去,只有混入高门,才能窥探一二。
谁知,半路杀出个纪长卿……
那孩子察觉到她的视线,冲她龇牙咧嘴,扮了个鬼脸。
冯清岁看着他宽大的门牙缝,忽而想起师父提过的一些话,心湖顿时平静下来。
她回了个微笑。
年轻妇人皱着眉头,一脸警惕地打量冯清岁。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顶着一张风华绝代的俊美脸庞,从厅堂右侧门口信步而入。
正是“抄家丞相”纪长卿。
纪长卿解开大氅,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走到上首太师椅旁,撩袍坐下。
“家兄生前孤形吊影,死后却冒出两个未亡人,世人若是知晓,怕是以为家兄跟那些处处留情的风流浪荡子没什么两样。”
“不知家兄哪里得罪了二位,要毁他一世英名?”
年轻妇人才知道冯清岁也是来认亲的,激愤道:“二爷怎么能将妾身和江湖骗子混为一谈!”
“我们安哥儿长得那么像大爷,任谁见了,都知道他是大爷的孩子。”
她把孩子往外推了推,好让纪长卿看清他的脸。
又轻蔑地扫了冯清岁一眼。
“不像某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上门行骗的,敢骗到二爷头上,真是不知死活。”
冯清岁一脸平静:“你这孩子和纪将军长得可不像。”
年轻妇人刚要反驳,就被纪长卿打断。
“哪里不像?”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冯清岁。
“牙齿。”冯清岁回道,“父母的牙齿状况往往会传给孩子。”
“这个孩子的门牙缝很大,纪将军一口牙齿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缝隙,这位娘子的门牙也甚是紧密,为何孩子与他们截然不同?”
“想必他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年轻妇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胡说八道!”她怒斥,“我们安哥儿的牙缝是啃骨头撑大的!看他眉眼就知道,和大爷一模一样!”
冯清岁:“听说纪家男人都继承了那位江州第一美男老祖宗的桃花眼,你这孩子就算眉眼像纪将军,也不足以说明他是纪将军所出。”
“姑娘言之有理。”
纪长卿忽然开口。
“这孩子的长相和纪某长兄不太像,和纪氏一个族人倒是如出一辙。”
年轻妇人掩面哀嚎:“二爷不想让安哥儿认祖归宗就算了,何必如此折辱妾身!妾身和谁生的孩子,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四年前,大爷回京述职,带着一帮弟兄去排云楼吃酒,妾身在排云楼卖唱,不慎被人下药,送到大爷醉酒休憩的房间……”
“翌日醒来,妾身惊慌逃离,待后来发现自己怀孕,想找大爷说个明白,才知大爷早已离京。”
“只好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边拉扯,一边等大爷回来,谁知等来的却是噩耗……”
纪长卿听罢,静静地看着年轻妇人。
“你是说,家兄喝醉酒,稀里糊涂和你成了好事?”
年轻妇人点头:“正是!”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纪长卿漫不经心道,“家兄一喝酒就喘不过气,向来滴酒不沾,绝不会发生你说的这种事。”
年轻妇人错愕:“怎么会,那晚明明是……”
“换个人家编吧。”
纪长卿摆摆手。
“来人,送客。”
年轻妇人还欲争辩,被候在一旁的两个丫鬟抓住手臂,架了出去,孩子一脸惊惶地跟着离开。
冯清岁看着这一幕,心情有点复杂。
对手失败了固然是好事,但纪长卿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显然不好糊弄。
也不知她能否糊弄过去……
一扭头,对上纪长卿洞若观火的眼神,心跳了跳。
“好了,该你了。”
纪长卿喝了口茶,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听戏的架势。
“希望你编的故事比她的周全一点。”
冯清岁:“……”
她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第2章 同一个人
“三个月前,妾身在边境捡到一个重伤濒死的男人,将他带回乌城救治。”
“我们相处了大半个月,从彼此提防到两情相悦,他告诉妾身,自己叫纪长风,是正在边境领兵作战的骠骑将军。”
“因着急赶回战场,他伤势稍有好转,就离开了。”
“临行前给了妾身一枚玉佩,让妾身等他凯旋,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谁知……”
“妾身此番上门,是想抱牌成亲,给他服丧……”
说完,从腰侧荷包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身后伺候的丫鬟。
丫鬟检查了一番,方将玉佩呈给纪长卿。
那是一枚羊脂玉制作的勾云纹佩,白皙细腻,温润柔和,有着被人把玩过无数遍才有的动人光泽。
纪长卿摩挲着玉佩,微微垂下眼眸。
除了他的心腹,没人知道,“纪将军”和“纪丞相”其实是同一个人。
他九岁那年,长兄吃汤圆噎死。
母亲自责不已,悲悔交加,几近疯魔。
他悄然埋葬长兄,扮成长兄的模样,哄骗母亲说他活过来了。
母亲信以为真,慢慢好了起来。
从此他一人分饰两角,一边做自己,一边扮长兄。
“长兄”习武,他习文。
母亲望子成龙,他考完武举考文举。
一不小心集文臣与武将于一身。
因怕露馅,他考上状元后就请旨外放,到小地方当知县,“长兄”以不想离胞弟太远为名,去了邻县当县尉。
山高皇帝远,上司也离得远,他这个县太爷平日在不在衙门没人知道。
反正状纸照接,案子照审,政通人和,只是县太爷不露面,一切由师爷主持而已。
有游隼帮他即时传信,传递决策易如反掌。
就这么一路糊弄,从知县到知府,直到官拜丞相。
地方官可以随便糊弄,丞相可是要天天上朝的,他不得不安排“长兄”战死。
这枚玉佩,是在“长兄”战死之前遗失的。
彼时他诱敌深入,被一个参将出卖,中了敌军埋伏,死里逃生,晕倒在距离乌城二十多里的河谷里。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身上的伤包扎好了,烧也退了,人躺在乌城一间破庙里。
佩剑和长弓都在,唯独不见了荷包和随身玉佩。
本以为是逃亡途中遗失了,却原来……
他看着眼前身穿素衣,鬓簪白花,一脸哀戚的娇俏女子,心想救命之恩有待考证,但——
相处了大半个月?
两情相悦?
临别赠玉,让她等他风光迎娶?
还能再瞎扯一点吗?
冯清岁见对方捏着玉佩半晌没说话,心里略忐忑。
她刚才这番话,没有什么漏洞吧?
虽然救治时间拉长了点,感情无中生有了点,但纪长风战事繁忙,应该没时间写家书,纪家人理应不知他受伤之事,也就不可能知道相关细节。
她想了想,加了句:“丞相若是不信的话,妾身可以描述一下他的独有体征……”
独有体征?
纪长卿脸色一黑。
这女人该不会……
他捏紧玉佩,开口制止:“不必。”
“这枚玉佩是我和长兄出生前,父亲亲手为我们雕刻的。”
“我和长兄向来玉不离身,他既然将玉佩送给你,足以说明你们关系匪浅。”
她这是……过关了?
冯清岁松了口气。
“那我们这就择日拜堂?妾身一介孤女,无父无母,亲事不必大办,到祠堂走个仪式即可。”
纪长卿:“……”
放着好好的救命恩人不当,非要当寡妇,到底图什么?
“姑娘贵姓?”
“妾身姓冯。”
“冯姑娘,”纪长卿正色道,“你是家兄的救命恩人,我们纪府如何能恩将仇报,让你和家兄结阴婚?”
“你若想成家,纪某可以给你找个良人,置份嫁妆,让你风光大嫁。”
冯清岁咬唇,右眼憋出一滴泪。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识过纪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伟男儿,妾身如何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罢了,妾身出身卑贱,贵府不愿接受妾身也很正常。”
“妾身这就回乌城,给将军刻个牌位,守着牌位过日子便是。”
纪长卿:“……”
有过救命之恩的未婚妻从一而终,想守寡当贞妇,纪氏却连门都不给人家进?
真要由着她这么做,传出去,纪氏的名声也要不得了。
他叹了口气:“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冯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何必上赶着当寡妇?”
冯清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为将军守寡,妾身甘之如饴。”
纪长卿:“……”
冯清岁越是坚持,他越是怀疑她的来意。
难道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世家,在刺杀屡屡失败后,决定换一种花样对付他?
比如找个美貌女子给他当寡嫂,再构陷他悖逆人伦,私通寡嫂什么的。
就在这时,母亲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春云面色慌张地冲进厅堂。
“二爷,老夫人被桂花糕呛住了!”
他脸色骤变。
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直奔内院。
见母亲双手抓着脖子,嘴唇和指甲一片青紫,福嬷嬷在一旁慌乱拍背,多年前的场景重现眼前,手脚一片冰凉。
尚未做出反应,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冲至母亲身后,一把推开福嬷嬷,双臂环住母亲腰部,抱着她向后冲击。
认出那是冯清岁,他呼吸一滞。
来不及思考这女人怎么跟进了内院,便要上前制住。
却被对方带来的胖丫鬟张臂拦住去路。
“小姐正在救人,请勿打扰。”
救人?
分明是杀人!
“放肆!”
纪长卿怒不可遏,伸手扯住胖丫鬟手臂,要将她扔到一边……一扯,二扯,三扯,竟没扯动?!
错愕之际,母亲“啊”一声吐了喉中东西出来。
冯清岁松开环抱的双臂,扶她到椅子坐下。
胖丫鬟退到一边。
“娘!”
纪长卿大踏步上前。
“您感觉怎么样?”
“娘没事了。”
戚氏咳了几下,脸色缓过来,扭头看向冯清岁。
“多亏这位姑娘,不知姑娘是?”
纪长卿暗道不好,冯清岁却已开口:“妾身乃纪将军的未亡人。”
第3章 两次死亡
戚氏怔了怔。
“长风的……未亡人?”
冯清岁点头,把先前跟纪长卿讲过一遍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我方才正和二爷商量抱牌成亲的事呢。”
她一副纪长卿已经应承此事的口吻。
纪长卿:“……”
“原来你还救过长风。”
提起纪长风,戚氏眼底掠过一抹哀恸。
“可惜他还是把命丢在战场上,白费了你的一番心血。”
“怎么会白费?长邑那一战,若没有将军,哪能打得蔡国鼠窜狼奔,今后二十年都不敢侵犯熙国边境?”
冯清岁一脸与有荣焉。
“熙国百姓会铭记他,后人会敬仰他,他会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流芳百世。”
戚氏喃喃:“永远活在人们心中吗……”
“是啊。”冯清岁点头,“我听师父说过,人有两次死亡,一次是停止呼吸,一次是被所有人遗忘。”
“一个人就算停止了呼吸,只要世上仍有人记住他,他就永远不会消失,永远存活于世。”
说完她忽然想起姐姐,眼角顿湿。
戚氏听着这话,在胸口盘旋多日的郁气尽皆化为泪水,奔涌而出。
含泪笑道:“你说得对,长风他还活着。”
福嬷嬷递给她一张帕子。
她接过来,见冯清岁脸上也淌着泪水,抬手帮她拭去。
“能遇到你这么有情有义的姑娘,是我们纪家的福气。”戚氏叹了口气,“不过你这么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就别守着牌位过日子了。”
冯清岁摇头,“我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这辈子除了他谁也不要。”
“听我的,别犯傻。”
戚氏苦口婆心。
“这条路我走过,知道有多苦,要不是有两个孩子傍身,我也熬不住。”
“您既是过来人,当明白我的心情,我恨不得随将军一起走。
只是想到他说自己最遗憾的,就是和您聚少离多,未能侍奉一二,才找来京城,好替他尽一尽孝,让他了无遗憾。”
冯清岁低下头来,哽咽道。
戚氏悲从中来,抱着她嚎啕大哭。
哭了半晌,抹泪道:“好孩子,那你就留下吧,我这就翻历日,选个好日子……”
“咳咳——”
纪长卿眼看着不到一刻钟时间,冯清岁就和他母亲从素不相识到交心,对她的忽悠本事又有了新的认识。
心中倍加警惕。
“娘,冯姑娘救了长兄,又救了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结阴婚是要毁人家姑娘一辈子的,您还是认她为干女儿吧。”
“我不要给谁当女儿!”
冯清岁下意识道。
说完才反应过来,委屈万分地看向戚氏。
“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我生不能和将军同衾,只盼死能和将军同穴,伯母难道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吗?”
戚氏守了半辈子寡,心心念念的,何尝不是生同衾死同穴,闻言狠狠剜了自己儿子一眼。
“你身边连坐骑都是公的,如何明白女儿家的心思!她要给你大哥守寡,又不是给你守寡,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完吩咐福嬷嬷:“把历日拿来。”
纪长卿:“……”
福嬷嬷将历日捧过来后,冯清岁道了句歉。
“嬷嬷,方才一时情急推了您,请勿介意,实在是刚才的情形不宜拍背,您没受伤吧?”
福嬷嬷摇头,“老奴没事。容老奴多问一句,为何不能拍背?”
戚氏和纪长卿同时投来疑惑的眼神。
“异物卡喉时拍背容易适得其反,应像我方才那样,环抱患者,一手握拳抵住肚脐往上三指所在,一手抱住拳头……”
冯清岁让五花配合,演示了一遍。
“……如此,借助腹压,方能将异物排出。”
戚氏和纪长卿听完,久久未语。
福嬷嬷恍然大悟:“原来应该这么做,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当年大爷就不会……”
察觉失语,她赶紧打住。
戚氏接过话茬:“是啊,要是早知道,长风当年被汤圆噎住,就不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了。”
纪长卿沉默。
抬眸看了眼冯清岁,心中一叹。
算了,不管乌城那次救命之恩是不是她冒领的,母亲这次的救命之恩总归是真的,她要抱牌成亲就抱牌成亲吧。
真有不轨之心,他也不是应付不了。
戚氏翻完历日,选出两个日子:“明日和月末那天都合适。”
冯清岁毫不犹豫地选了明日。
戚氏犹豫:“明日会不会太赶了?聘礼都来不及准备……”
“伯母,一切从简吧,我也没有备嫁妆,”冯清岁道,“明天我披麻戴孝到祠堂,抱着长风牌位拜堂就行了。”
“那怎么行,太委屈你了。”
“我不觉得委屈。”
冯清岁费了一番口水,说服戚氏简单行事。
吃过饭后,她带着丫鬟五花回客栈。
五花晚饭没吃饱,跟掌柜要了两个大肘子。
冯清岁轻笑:“到时要委屈你了,府里人可能还得吃一段时间素,你得偷摸着吃肉。”
这丫头是她两年前从河里救上来的,醒来记忆全无,因爱吃五花肉,干脆管自己叫“五花”。
“没事。”五花啃着猪肘,“我会翻墙,随时能出去买肉。”
冯清岁笑了笑。
夜风寒凉,她早早歇下。
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见一片黑暗里,自己一双冰凉的小手被另一双冰凉的手包裹,热气呼到手上。
“马上就不冷了。”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烤了个红薯,等会就能吃了。”
等了好久,也没闻到红薯香甜的气息。
黑暗破开,一个年轻妇人躺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亡童,脸色苍白,气息全无。
“姐姐!”
她蓦地睁开眼。
眼前只有漆黑的帐顶。
远处传来“当——当”的报时钟声。
她起身点灯,从行囊翻出一个竹制画筒,打开后,倒出一个画卷,一点点摊开。
昏黄的灯光照亮一格又一格画面。
女子在案前绣花,孩童在扑蝶嬉戏,妇人在逗弄孩童,男子在临水弹琴……
最后一格,是一家五口站在人头攒动的长街上,举头看烟火。
画外有一行清秀小楷:“虽然你不在,小与说也要画上,等明年你回京城,这幅画就成真了。”
一滴泪溅到“真”字上。
姐姐,我回来了,可你们,却不在了。
第4章 抱牌成亲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纪府的人就送了麻冠孝服和妆娘过来。
红白喜事一起办,倒是省了化妆的功夫。
冯清岁素着一张脸,穿上孝服,梳好头发,戴上麻冠,等纪府的花轿一到,便从骑马过来的纪长卿手里接过灵牌,坐上花轿。
全程一言不发。
纪长卿看着她如丧考妣的神色,心头暗叹:
这小骗子真是演技了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个痴情人,此刻正肝肠寸断,心如死灰呢。
应冯清岁所求,迎亲队伍没有奏乐——戚氏头一次办阴婚,也不知道该让人奏喜乐还是奏哀乐好。
行人从未见过如此沉默的迎亲队伍,看得一愣一愣的。
等花轿走了,才反应过来,跟着花轿的四盏灯笼写了“纪府”二字。
不由纳闷:哪个纪府?
盖因京城有两个鼎鼎有名的纪府。
一个是新任丞相纪长卿所在的纪府,因府邸坐落在常安街东边,人称“东纪”。
一个是致仕多年的前户部尚书纪鸿德所在的纪府,府邸坐落在常安街西边,人称“西纪”。
纪长卿是以江州举子身份考的状元,入仕后又在地方任职,官拜丞相才在京城开府。
因而鲜少百姓知道,纪长卿其实是纪鸿德的孙子。
“长卿他爹当年高中探花,上门说亲的人家把纪家门槛都踩烂了,他父亲想让他娶国公府的小姐,他偏偏看上我。”
“因执意娶我,他和父母闹翻,差点断了亲。”
“婚后他自请下放,回江州老家任职,我怀孕那年,江州闹洪灾,他随先太子抗洪救灾,染了疫病,撒手人间。”
花轿抬进东纪府里后,冯清岁从轿里出来,戚氏挽着她的手,边往祠堂走边诉说往事。
“长卿他祖父骂我是灾星,说要不是我蛊惑了长卿他爹,他也不会自断前程,遭此厄运。”
“我一个人扶棺回乡,生下长卿兄弟俩并抚养长大,纪家对我们娘仨不闻不问。”
“长卿看在眼里,考上状元后,他祖父想和他亲近亲近,他也不理,这次开府,他另立了一个祠堂,将他爹的牌位从纪氏祠堂请了过来。”
戚氏燃了香,告过亡夫和长子,冯清岁便要抱着纪长风的牌位拜堂。
“慢着!”
一道凌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祠堂入口匆匆走进一位老者、一个中年男人、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小男孩。
那妇人和孩子正是冯清岁昨日见过的那对母子。
老者怒容满面:“戚氏,你害死了铮远和长风还不够,要连长卿也害了吗!”
“这妖女一看就是有心人安插过来,想要谋害长卿的,你放着长风的家小不管,让这妖女进门,是要铮远断子绝孙吗!”
戚氏身形晃了晃,脸色白了几分。
纪长卿脸色沉了下去。
“谁放他们进来的?”
堪堪追过来的仆从忙跪下告罪:“二爷,老太爷带了一帮家丁,小的一时没拦住……”
纪鸿德暴怒:“我进不得自己孙子府邸吗!别以为你当了丞相就能目无尊长了,圣上对待先祖还都毕恭毕敬呢!”
“不是长了一把年纪就能给人当尊长的。”
纪长卿淡淡道。
“我们纪氏族谱可没你这号人。”
真是倒反天罡!
纪鸿德原本只是装怒,听了这话,脑子就跟油炸了似的,火气冲天。
“你单开祠堂也就算了,还另立族谱?!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你以为你这抄家丞相当得了多久,下一个被抄的就是你!”
纪长卿嗤笑:“你满口祖宗家法,还不是让小儿子认大孙子为父。”
什么小儿子认大孙子为父……
纪鸿德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额头青筋暴跳:“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你二叔的……”
险险打住,差点咬了舌头。
纪长卿恍然大悟:“噢,原来是纪驸马的外室和私生子啊,怪不得要塞给我长兄,这堂弟叫堂兄做爹,也不怎么光彩吧?”
“你!”
纪鸿德差点晕过去。
身后的纪裴远忙给他顺了顺气,堆着笑道:
“认亲这事,没事先和你们通声气,是二叔不对。不过你大哥走得那么早,身后连个孩子都没有,认了安哥儿,也算留了香火。”
纪长卿:“这绿油油的香火,不要也罢。”
纪裴远:“……”
纪鸿德缓了下语气:“长卿,你二叔这事,我但凡有丁点办法,都不会找上门来。”
“寿阳公主有多受陛下这个兄长宠爱,你是知道的,这事要是泄露出去,陛下怪罪下来,整个纪氏都要受牵连,你也逃不过。”
“认下他们母子,你大哥有后,你二叔无虑,你也少了一桩麻烦,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纪长卿唇角溢出一丝嘲讽。
“只是找个人当爹的话,您也可以啊,堂弟能管堂兄叫爹,就不能管祖父叫爹吗?”
纪鸿德:“……”
纪裴远:“……”
冯清岁:“……”
她觑了眼纪长卿,心想真是看不出来,这厮俊美皮囊下长了一身反骨。
纪鸿德脸色又红又黑:“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纪长卿:“没有。”
纪鸿德怒极反笑,指着冯清岁鼻子道:“好,我等着你将这孽障拉下马!”
说罢拂袖而去。
纪裴远忙扯着自己的外室和孩子跟上。
冯清岁继续抱牌成亲,而后住进纪长风原先的院子,破浪轩。
夜里,她思索着下一步计划,久久不能入睡。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金氏。
金氏就是带着孩子上门认亲的,纪裴远的外室。
她跟着纪裴远好几年了,纪裴远既给不了他们母子名分,也护不住他们,她好不容易逮着个进高门的机会,又被冯清岁抢了。
心里恨得滴血。
辗转一宿,第二天打听了一番,遣人给纪裴远送了信,喊他过来。
纪裴远蹙着眉过来。
“不是让你最近少联系吗,瑄儿的病屡看不好,她烦躁得很,大夫都打了好几个,要是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我们的事,你们娘儿俩谁也活不成!”
“妾身正是为了瑄公子的病找你。”
金氏拉着他坐下。
“你可知,你那丞相侄子为何同意那女人进门?”
“为何?”
“那女人救过你大侄子,还救过你长嫂!这般厉害人物,不正是公主需要的吗?”
第5章 悬丝傀儡
寿阳公主府的仆从上门时,冯清岁正陪戚氏在后花园散步晒太阳。
得知对方来意,戚氏拧起了眉头。
“你初来乍到,没名没气的,寿阳公主怎么可能找你给儿子看病?十有八九是长卿二叔在使坏。”
“你别怕,娘这就替你回绝。”
“娘您等等。”
冯清岁喊住她。
她千方百计混入高门大户,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接近权贵,调查姐姐一家的灭门真相。
若她不是纪长风的未亡人,寿阳公主就是把全京城大夫都请遍,也轮不到她一个外来孤女。
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就算明知有坑,她也得抓住。
“娘,我来京城,也就给您急救过一回,公主她不可能不知道,即便这样,她还是派人来找我,说明她儿子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我若不去,回头有个万一,她肯定要怪我。”
“我去看了,说无能为力,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那么多御医和大夫都没办法,难道还能指望我吗?”
戚氏:“你说得也有道理,但寿阳公主不是好相与的,娘怕你去了要受委屈。”
冯清岁哄道:“咱们还捏着纪驸马的把柄呢,他们要敢给我委屈受,纪驸马能坐视不理?”
戚氏见劝她不住,只好道:
“那你多带几个人,要是事情不对,立刻回来给娘报信。”
冯清岁应下。
随后便带着五花和戚氏给她的两个丫鬟去了公主府。
进府后,被领到一处坐满老大夫的厅堂候着。
顿时明白,就算纪裴远在寿阳公主面前强力推荐了她,寿阳公主也没把她当一回事,只是让她来走个过场。
老大夫们全都一脸凝重,默不作声,看到她,只微微侧目,表情都欠奉。
她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观赏起庭院里种的腊梅花。
姐姐最爱腊梅。
每逢冬日,卖花人从郊外山野砍下盛开的腊梅枝条,一捆捆挑到城里摆卖时,姐姐总会拿自己绣帕子攒下的钱,买上一捆,用坛子插了,摆在屋里。
或者把腊梅花缠到发绳上,编到辫子里。
她那会还是个小瞎子,对味道很敏感,一闻到腊梅香,就知是姐姐过来了。
“啪叽”一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忽然闯入视野,打断她的回忆。
是一个穿得跟熊似的五六岁男孩。
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悬丝傀儡,正把那傀儡放到地上,提着它走来走去。
冯清岁扫了一眼那傀儡,目光倏然凝住。
顿了片刻,她离开座位,走到廊下,蹲下来看这孩子玩傀儡。
男孩觑了她一眼,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心里甚为得意,手中傀儡跳起舞来。
“你这傀儡哪来的?”
冯清岁问道。
“别人送的。”
“谁送的?”
男孩眼神闪烁了一下,回道:“我爷爷一个病人送的。”
冯清岁正待问他爷爷是哪个,便见一个干瘦的老者提着药箱从月洞门那急匆匆走来。
“你又闯什么祸了?”
老者开口便骂。
孩子扁嘴:“我没闯祸,和大姐姐聊天呢。”
老者脸色缓和下来,摸着孩子的头,朝冯清岁投去疑惑眼神。
冯清岁站起来,微笑道:“您是宝芝林的黄大夫吧?”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你认错人了,老夫荀善,是平安堂的。”
“原来是妇儿圣手荀大夫,久仰久仰。”
荀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浮名罢了。”
“您太谦虚了,京城谁不知道您的大名……”
冯清岁恭维了一番,先前请她来公主府的仆从过来唤道:“该您了。”
“好。”
她跟荀善爷孙道了个别,随仆从离开。
路上,仆从告诉她自家公子病情:
“大概半年前,公子的手开始不由自主抖动,走路时不时扑倒,后来日渐严重,全身痉挛抽搐,四肢无力,站不得,走不得……”
“御医和京城名大夫都来看过,说是……颠疾或痉病。”(即癫痫或脑瘫。)
冯清岁但听不语。
不一会,随仆从走进一个铺满真丝地毯、满目金珠玉器的华丽寝殿。
殿里炭火十足,暖如春日。
一个穿着绣金牡丹织锦长裙、气质雍容华贵的三旬妇人与纪裴远分坐在罗汉榻两侧。
冯清岁朝妇人行了个万福礼:“参见公主。”
寿阳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疑惑道:“本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这相貌看着颇眼熟……”
“妾身乃抚州乌城人氏,平生第一回来京城,此前与公主应该无缘相见。”
“抚州人?你的官话发音倒是挺准。”
“妾身特地找夫子学过。”
寿阳公主也就随口一问,寒暄过后,便对冯清岁道:“瑄儿在里头,刚刚睡着,你去把脉吧,小心别吵醒他。”
冯清岁道了声好,便随仆从往里间走。
里间的拔步床上,躺着个十一二岁的胖少年,双目紧阖,表情带着几分痛苦,手臂和颈部微微颤动。
冯清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矮凳坐下,替他把了脉,便出了里间。
问了一番纪瑄的饮食作息和过往病史后,大概知道纪瑄的病是怎么回事,却对寿阳公主道:
“瑄公子这病非同寻常,妾身暂时无法下定论,得回去想想。”
纪裴远攥紧了拳头。
这冯氏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都已经让仆从告诉她是颠疾或痉病了,她怎么不说?
只要她说出口,寿阳肯定勃然大怒,让人将她拖下去杖责。
偏冯氏不说。
他冷哼了一声:“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瑄儿是什么病都看不出来?该不会是不想给瑄儿治吧?”
寿阳公主听了,目光顿时凌厉起来。
冯清岁平静道:“驸马爷如此看得起妾身,妾身岂敢敷衍?瑄公子是公主唯一的孩子,妾身自然不敢妄下结论。”
听出重音落在“唯一”俩字上的纪裴远:“……”
瑄儿是寿阳的唯一,却不是他的唯一。
这女人分明在威胁他。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意:“确实要慎重一点。”
“驸马爷明白就好。”冯清岁看向寿阳公主,“妾身在恩师手札似乎看过类似病例,需得回去查找一二再复您。”
寿阳公主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闻言点点头:“好。”
第6章 大馋丫头
纪长卿下朝回府路上,买了两盒戚氏爱吃的点心,一回府就给她送去。
却见她眼巴巴望着西北边,一脸忧心忡忡。
“娘,怎么了?”
他放下点心,关切问道。
“你嫂子去寿阳公主府给你堂弟看病了,去了好一会,还没回来呢。”
纪长卿:“……”
那女人才来几天,就值得他娘牵肠挂肚?
担心她,还不如担心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这会说不定被她刺杀了。
刚这么想着,冯清岁带着几个丫鬟走进院里。
戚氏松了一口气。
招呼道:“你回来得正好,长卿买了桂香楼的绿豆饼,刚出炉,还热乎呢。”
冯清岁笑着坐到她身侧。
“看得怎么样?”戚氏拆开油纸包,“寿阳公主没为难你吧?”
冯清岁摇头:“没有。我一时看不出是什么病,跟公主说要仔细想想,就回来了。”
戚氏彻底放下心来,将绿豆饼递过去。
“他们家绿豆饼最好吃,外皮又薄又脆,酥到掉渣,馅儿松软可口,甜得恰到好处,吃多少都不腻。”
冯清岁拿了一个,尝了一口,眯起眼睛,赞道:“好吃!娘真会吃!”
戚氏眉笑眼开:“我就一个嗜好,吃点心!京城大街小巷的点心,不管咸的甜的还是酸的辣的,我闺中就吃了个遍……”
婆媳俩边吃边聊,不亦乐乎。
被忽视了个彻底,连饼渣都吃不上的纪长卿:“……”
别人家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到他这,怎么成了有了媳妇忘了儿?
看着难得开怀大笑的母亲,他叹了口气,回到自己书房,叫来暗卫燕驰。
“你盯一下冯氏那边。”
他沉声吩咐。
燕驰应了一声“喏”,领命而去。
夜里,他蹲在破浪轩墙头,守着整个院子,昏昏欲睡之际,忽然瞥见一道胖乎乎的黑影手脚麻利地翻过墙头。
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反应过来是冯清岁身边那个胖丫鬟后,赶紧追上去。
却见那胖丫鬟拐了几条街,来到一家烤肉店,买了两条烤羊腿,又转到两条街外,买了一壶酒。
而后优哉游哉地翻墙回破浪轩。
躲到角亭里,大吃大喝。
燕驰:“……”
大馋丫头,难怪长那么胖!
翌日,冯清岁给了五花十两银子,交待道:“你去桂香楼买两盒点心回来,顺便打听点消息。”
随后将要打听的消息告诉她。
五花出去小半个时辰就拎了点心回来。
“平安堂那位荀大夫出身医学世家,世代行医,儿子半年前开始看诊,因开错药治死人被判流放,死在流放途中。”
“他儿子只留下一个子嗣,就是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孩子,他对这孙子向来宝贝,出诊都会带在身边。”
说完,加了句:“对了,刚刚也有人跟着奴婢。”
冯清岁点点头:“辛苦了。”
她将点心提去慈安堂和戚氏分享了,然后道:“娘,等会我想出门逛逛,您要不要一块去?”
戚氏自从回京城,就不大出门,闻言摇头:
“娘要歇午觉,不去了。”
又让福嬷嬷取了两百两银票过来,塞到冯清岁手里。
“看上什么尽管买,不够的话,让店家记纪府账上,月底上门结算。”
冯清岁没有推辞,谢过戚氏后,带着五花,驾上自己带来京城的驴车,出了门。
拉车的大黑驴叫“大奔”,是冯清岁师父给它起的名字。
大奔乖巧又聪明,听得懂一些字眼。
出了纪府不久,五花一喊“停”,它就立刻停了下来。
冯清岁从车厢出来,接管了它,五花从车上下来,往另一条路走。
盯梢的燕驰看着分道扬镳的主仆:“……”
挠挠头,选了冯清岁这边。
却见冯清岁驾着驴车,经过闹市,走过大道,穿过西城门,往郊外去了?!
他越追越迷惑,借着树冠遮挡,一路闪转腾挪时,冷不防一阵寒风刮来,脑子忽然迷迷糊糊。
“啪”地摔地上,彻底陷入黑暗。
醒来后,冯清岁早就不知去向。
他黑着一张脸,回城向纪长卿禀报。
“跟丢了?”
纪长卿闻言,斜睨了他一眼。
燕驰羞愧难当:“属下掉以轻心了……”
本以为盯着冯氏一个内宅女子,再容易不过,谁知……她竟然能在风里撒药!
“再有下次,”纪长卿手指轻敲桌面,“就给我回黑风山,换烛影过来。”
燕驰虎躯一震:“绝无下次!”
他好不容易才打败烛影出山,岂能换回去!
此时的平安堂,有人的心情远比他震动得厉害。
荀善搓好一把药丸子,装到瓶子里,正要继续搓,忽然感觉空气分外寂静。
“丑奴?”
他叫了声孙子。
无人回应。
慌得连叫好几声,也没听到孙子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上。
刚要冲去前堂问药童,才跨出门槛,就看到槛前地砖躺着一把长命锁,正是孙子平日戴在脖子上的那把。
锁下压着一张纸。
他弯腰捡起纸张,两行字映入眼帘:“想让你孙子活命的话,马上过来西郊乱葬岗。”
霎时如同冰水浇头,遍体生凉。
随即快步朝马厩走去。
“来人!套马!”
车夫刚套好马,他就爬到车上,扯着缰绳,驾车离开。
而后用最快速度赶到西郊乱葬岗。
日已西沉,阴风阵阵,风刮着枝条发出哗哗声,偶尔惊起一只黑鸦,发出刺耳怪叫。
林间到处都是坟包,有的长满枯草,有的光秃秃,还有新挖开的坟坑,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胆颤心惊,正要叫唤,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凉的声音。
“你为何要杀害江侍郎夫人?”
他急忙转身,差点被枯枝绊倒。
只见前方两棵松树间,站着一个人,头戴幂篱,黑色纱罗从头遮到脚,叫人辨不出面目。
声线似乎在哪听过,但他心中兵荒马乱,一时也想不起来。
“您说什么?”
他蠕动嘴唇,哑声回道。
“我不认得什么江侍郎夫人。”
对方从幂篱里伸出一只手,掌心往下一摊,放下来一个悬丝傀儡。
“不认得的话,江夫人爱女的玩物如何会在你孙子手里?”
第7章 一命换一命
认出对方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家孙子近来爱不释手的悬丝傀儡,荀善心中一个咯噔。
一般悬丝傀儡都是木头雕的,这个傀儡却是瓷做的,做工异常精致。
初次在孙子手中看到时,他质问过来历。
孙子说是一个病人送的,但不记得是哪户人家了。
他在高门大户行走,没少接受打赏,孙子这么说,他便信了。
此刻才知,竟是江家的东西!
他强自镇定:“这傀儡是小孙子在街上捡到的,先前并不知来历,没想到是江家小姐的玩物……”
对方淡淡道:“看来你孙子和江小姐缘分不浅,不如让他下去,给她当个玩伴。”
音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往新挖的坟坑里扔下个物件。
荀善瞥了一眼,险些肝胆俱裂。
坑里的物件,赫然是他孙子!
“唔唔!”
孙子看到他激动不已,然而手脚被缚,嘴巴被捆,只能挣扎着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也没想,疾步冲过去,却被黑影一脚飞来,踹倒在三米外。
“咔”一声轻响,胫骨断裂。
他顾不上疼痛,怒不可遏地看向戴幂篱之人:“你不能这样!江家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都说父债子偿,你没有儿子,让孙子来偿,也很合理,对吧?”
对方平静道。
嗓音依然不带一丝情绪。
坑边站着的蒙面黑衣人开始往坑里踹泥块。
“停下!”荀善目眦欲裂,“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黑衣人停下脚。
“江夫人胎漏下血时,请了我去看诊。”
荀善忍痛道。
“我给她开了保胎方子,没想到她还是小产了。她是产后突发高热烧死的,你不能怪到我头上!”
他刚说完,便见蒙面黑衣人掏出一把短柄铁铲,弯腰铲土入坑,眨眼就把孩子埋了起来。
“住手!”
他惊慌大叫。
“你还有一刻钟时间交代恶行,”对方冷冷道,“一刻钟后,他就窒息身亡了。”
荀善攥紧拳头。
又徒然松开。
“我初次去江家看诊回来那晚,有人半夜在我床头放了一张纸条,说可以帮我摆平我儿子的祸事,只要江夫人小产身亡。”
“我儿子那会刚治死人,消息还没传开,我正为此犯愁。”
“纸条上的许诺未必是真的,但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放到我床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我们爷孙性命。”
“我、我迫不得已,在后来开给江夫人的药里加了一味药……”
他面露愧色。
“我对不起江夫人,但我孙子没做错任何事,您放了他吧。”
“如此说来,你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
对方问道。
他猛点头:“除了那张纸条,我什么都不知道。江夫人死了,我儿子照样被判流放,没活下来……”
“纸条呢?”
“在药橱那里,‘冰片’那个抽屉下面贴着空白标签的抽屉里。”
蒙面黑衣人当即纵身一跃,掠上枝头,眨眼消失不见。
荀善看着没有动静的坟坑,着急不已,朝坟坑爬了两步,见戴幂篱之人没有说什么,便拖着断腿快速爬过去。
哆嗦着手刨开土堆。
刨开后,见孩子还能眨眼,长出一口气。
而后怒气重上心头,咬牙切齿道:“你老实告诉我,那傀儡哪来的?”
孩子脸上的惊恐一顿。
他当即明白,是这孽障随他去江家看病时,顺手牵羊偷拿的!
“真是冤孽,”他叹息,“爷爷要被你害死了。”
江夫人刚死那会,他忐忑不安,怕江家人察觉端倪,找他算账,但江老夫人随后意外身亡,江家下人也被一把火烧死。
再无人追究江夫人的死因。
他彻底放下心来。
谁知如今竟因一个偷拿的悬丝傀儡露了马脚。
难道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看向不远处戴幂篱之人,心里纳闷不已,江家人都死绝了,怎么还冒出寻仇之人……
五花旋即返回,将一个密封的竹筒递给冯清岁。
冯清岁打开后,闻到一丝残留的墨香。
墨香里带了一点轻盈的花香。
纸条上写的内容和荀善说的一样,用科举考场通用的楷书写就,没有任何个人风格。
她看过后,塞回竹筒,问荀善:“除了这张纸条,没别的了?”
荀善苦笑:“我要真知道些什么,哪能活到今天。”
他不过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罢了。
冯清岁便给五花使了个手势。
五花上前,抓住孩子肩膀,一把提起。
荀善惊惶:“他只是拿了个傀儡而已,你们也不放过他吗!”
冯清岁淡淡道:“一命换一命,你欠了江夫人的命,用你孙子的命还是用你的命还,你自己决定。”
说完转身离开。
五花提着孩子跟了上去。
荀善遍体生寒。
呆呆地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直到鸦雀声起,腿痛惊扰,方回过神来。
拖着一条断腿,爬回马车,驱马回城。
回到平安堂后,他写好遗书,放到枕边。
而后服下会导致凝血致死的药物,和衣躺下。
临终之际,听到外间传来孙子哭啼着叫爷爷的声音,吐出最后一口气。
一双眼皮彻底闭合。
纪府里,戚氏蓦地睁大双眼。
“你出城逛了?!”
冯清岁把怀里抱着的腊梅放下,笑道:
“嗯,今儿天气好,想看看日落,就去西郊走了走,顺便砍了点腊梅回来。”
戚氏看着黄灿灿的腊梅枝,嗔笑道:“你这性子,跟长风真是一模一样,在府里待个两三天就待不住,要往野外跑。”
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话的纪长卿:“……”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冯清岁一眼。
这女人真是滴水不漏。
扯了这么个出现在西郊的正经理由,让他连告状都不好告。
冯清岁分了一半花枝给戚氏,剩下那一半,她抱回怀里,朝纪长卿笑了笑:
“听说二爷不喜欢带香气的花,我就不分二爷了。”
纪长卿确实不喜花香。
不止花香,其他香也一样,沾染香气会耽误他扮演双重身份。
但此刻看着眼前人护食一样的举动,忍不住道:“以往确实不喜,但这腊梅香气格外清冷,在书房摆一盆尚可。”
冯清岁:“……”
第8章 肠漏症
冯清岁不情不愿地分了两个枝条给纪长卿。
“二爷不一定闻得惯,先插两枝试试。”
纪长卿看着花朵明显比其他枝条要少的两根树枝,对这小骗子的吝啬有了新的认识。
“好,我先试试,要是闻得惯再问嫂子讨要。”
冯清岁:“……”
一国丞相就这么个德性?
熙国要完。
她抱着花枝回了破浪轩,从橱柜翻出个青瓷瓶子,装了半瓶水,把花枝一一插上,摆到房间里。
清幽香气散满一室。
她闭眼坐下,抬手抚上一条花枝,仿佛又回到慈幼院的多人间。
“岁岁,想不想吃煎糍粑?”
“想。”
“等姐姐绣完这条帕子,换了钱,就能买糍粑了。”
“好啊!”
寒冬腊月,没有比吃上一口外酥里糯、又香又甜又热的煎糍粑更快乐的事了。
姐姐从早绣到晚,只为了给她多买几个煎糍粑。
她懵懵懂懂的,直到摸到姐姐手背上的粗糙裂痕,才知道大冬天刺绣有多艰难。
她不要吃煎糍粑了。
“没事,冬天手就是会裂的,等春天就好了。”
姐姐宽慰她。
“不信你摸摸其他人的手。”
她摸了,其他人的手也有裂痕,但不像姐姐的那么粗糙,也没有血腥气。
姐姐就知道睁眼说瞎话,忽悠她这个小瞎子。
“姐姐,等我长大了,要做世上最好的手霜,让你抹了整个冬天都不会裂开。”
那个新年,她发了宏愿。
姐姐笑着说:“好,我等着。”
冯清岁静静地坐着,泪水不知不觉溢满脸庞。
她现在能做世上最好的手霜了,可世上最好的姐姐,再也用不上了。
泪水渐渐干涸。
她睁开眼睛,从袖袋里掏出那只悬丝傀儡。
这傀儡是她亲手捏就,亲手烧制,寄给小与的,天下独一无二。
所以才会在荀善孙子把玩时,一眼认了出来。
如今刽子手已经死了,但幕后黑手还不知道是哪个。
她站起身,把傀儡放到画卷所在箱子。
“没关系。”
“我有一辈子时间。”
翌日一早,她去禀戚氏:“娘,我在师父手札上找到了和瑄公子一样的病例,打算去公主府一趟。”
戚氏微微讶异:“有人得过他的病?”
冯清岁点头。
戚氏迟疑了片刻,回道:“那你去吧,谨慎一点,别胡乱许诺。”
“娘放心,我从来不会打包票。”
冯清岁笑道。
随后带着五花出了门。
纪瑄昨晚又倒地抽搐了两刻钟,寿阳公主早上起来听到这消息,连早膳都没胃口吃。
听到仆从禀报,一张愁脸多了几分讶异。
“她上次说的不是客套话?”
纪裴远精神一震。
只当冯清岁这两天想明白了,又来献殷勤。
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女人活该有这一劫。
“姑且听听她怎么说。”纪裴远笑道,“高手在民间,说不定她拿得出奇方。”
寿阳公主便让人传了冯清岁过来。
冯清岁行过礼后,道:“公主,妾身这两天翻阅手札,看到一个病例,和令公子有九成九吻合,特地前来告知。”
寿阳公主迫不及待道:“什么病?”
“肠漏症。”
寿阳公主一怔。
“这病本宫倒是不曾听过……”
纪裴远冷笑:“本驸马虽然不通医术,也看过几本医书,只见过狼漏、鼠漏、蜂漏、蜈蚣漏、痔漏……不曾见过什么肠漏。”
“你该不会是胡诌了一个病症出来糊弄我们吧?”
冯清岁:“这病乃是家师所命名,不曾记录于医书,驸马爷自然见不到。”
纪裴远:“肠漏想必和肠道相关,我们瑄儿是肌阵挛又不是肠痉挛,你这说法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寿阳公主也觉得离谱,见冯清岁一脸淡定,心头一阵烦躁。
“本宫大清早坐在这,不是听你胡说八道的,你要是不给个合理解释,休怪本宫不客气。”
纪裴远心中窃笑。
仿佛已经看到冯清岁被拖下去杖责的场景。
冯清岁却朝寿阳公主福了福身:
“瑄公子的病,本与妾身无关。妾身感动于公主一片慈母心,才废寝忘食,查阅手札。”
“不想公主连听妾身讲解病症的耐心都没有,想必妾身即便说了,公主也不会信。”
“既如此,妾身不如就此告退,以免耽误公主时间。”
纪裴远:“……”
寿阳公主:“……”
她沉默了一瞬,见冯清岁果真要走,忙喊道:“等等。”
冯清岁转过身来。
寿阳公主绷着脸道:“本宫也是为瑄儿的病着急,才失了分寸。你先坐下,喝杯茶,再慢慢说。”
当即便有仆从去茶房沏茶。
冯清岁拣了张椅子坐下,不疾不徐道:
“公主和驸马想必知道,有的人吃什么都行,有的人吃了特定食物是要起疹甚至送命的,瑄公子的肠漏症,正是吃错东西造成的。”
“二位回想一下,瑄公子这些年是不是常常腹痛腹泻,吃药也不见效?”
寿阳公主立刻点头:“正是。”
纪裴远撇了撇嘴:“太医早就说了,这是因为瑄儿早产,先天不足,肠胃虚弱的缘故。”
冯清岁摇头。
“非也。”
“瑄公子是对麦粉做的面食、点心、酱料等不耐受,才会如此。”
纪裴远表情一滞。
旋即哑然失笑。
“你的意思是,瑄儿吃不得麦粉做的东西?
真是荒谬至极,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吃麦面长大的,你居然说麦面会让人生病,这是本驸马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话。”
冯清岁平静道:“南瓜传入熙国之前,熙国百姓也是不相信世上有南瓜这种东西的。”
纪裴远:“……”
他冷哼了一声:“就算如你所说,瑄儿是因为吃面点才肠道不适,这与他的震颤和痉挛又有什么关系?”
“驸马爷问到点子上了。”
冯清岁笑道。
“常年吃不耐受食物的话,肠道会受损,导致原本不该进入血里的东西也偷闯进去,从而引发全身炎症。”
“肠道发炎会腹痛腹泻,关节发炎会僵硬畸变,脑子发炎会神经失调。”
“因此瑄公子才会终日疲劳,肠道虚弱,肌肉也不受控制。”
寿阳公主眼睛大亮。
第9章 花香墨
“照你这么说,瑄儿只要戒掉麦粉就能好起来?”
寿阳公主迫不及待问道。
冯清岁点头。
“是的。不过鉴于瑄公子发病多时,牛羊奶、黄豆、鸡蛋等吃食也要戒一戒。”
说完她从袖袋取出一张纸,递给一旁伺候的仆从。
“我列了禁食清单,只需禁食十天半个月,就能看到明显疗效,禁食半年能彻底康复。”
单子很长,仆从呈给寿阳公主后,纪裴远从旁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还让不让人活了!”
冯清岁面无表情:“驸马爷觉得口腹之欲比性命重要的话,我无话可说。”
纪裴远:“……”
寿阳公主瞪了他一眼:“又不是让你戒口,你嚷嚷什么?”
纪裴远讪讪:“我这不是替瑄儿考虑吗,瑄儿最爱吃的就是灌汤包和鸡蛋羹……”
“惯子如杀子!”
寿阳公主疾言厉色道。
“瑄儿都快没命了,你还要惯着他吃这些毒物吗!”
纪裴远彻底闭上了嘴巴。
训完自家驸马,寿阳公主脸色缓了缓,问冯清岁:“除了戒口,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保持正常作息,规律饮食即可。”
冯清岁回道。
随后便告辞离开。
“去南北大街。”坐上驴车后,她吩咐五花。
“好咧!”
五花扯了扯缰绳,大奔蹄哒蹄哒地拖着车厢欢快行进。
南北大街是京城最繁华最热闹的街道,冯清岁到这里来,是为了打听荀善那张纸条上的字是用什么墨写的。
那个墨香里带的花香她没闻出是哪种花,应该比较罕见。
若能找出那种墨的持有者,可以缩小范围,更快找到下令谋害姐姐之人。
“掌柜,麻烦把你们带花香的墨都拿出来看看。”
走进京中最大的墨斋后,冯清岁道。
掌柜朝店堂右侧一指:“花香墨都在那里。”
冯清岁看过去,殿堂右侧立着一个七层木架,放了近百款墨锭。
她走上前,一一拿起,又一一放下。
“只有这些吗?”
她问掌柜。
“还有没有别的款?”
掌柜:“没有了。我这的花香墨是京中最全的了,不算樊楼那位的藏品的话。”
冯清岁面露困惑:“樊楼那位是指?”
掌柜讶异:“您居然没听说过吗,就是乔真真,京中最负盛名的歌姬,她喜欢收藏花香墨,文人墨客去她那听曲,有金给金,没金给墨也行。”
冯清岁若有所思。
离开这家墨斋后,她去其他墨斋转了转,果然如掌柜所说,其他家的花香墨款式没那么全。
便打起了乔真真的主意。
岂料一打听,想见乔真真一面,不仅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还得给订金。
订金为一百金,或一首新写的好词,或一块尚未在乔真真藏品行列的名贵花香墨。
哪一样都莫得的冯清岁:“……”
回府的驴车上,她问五花:“咱们二爷会作词的,对吧?”
五花:“会吧,他可是中过状元的人。”
“有道理。”
冯清岁开始琢磨起如何诓纪长卿写一首好词给她。
“阿嚏!”
在官署埋头翻账簿的纪长卿忽然感觉凉飕飕的。
“百福,加点炭。”
他吩咐随从。
百福应了声喏,去掌管各官署用炭的炭场领了几十斤银霜炭回来。
纪长卿忙到月上中天,才动身回府。
半路听见一阵哀乐。
掀开车窗帘听了下,是路边一家医馆传出的。
想到被皇帝压下的参寿阳公主滥用私刑、杖责名医的折子,他拧起眉头。
吩咐百福:“问问是谁的丧事。”
百福到医馆不远处还亮着灯的酒肆打听了一番,回来复命。
“是平安堂的荀大夫。”
纪长卿面色冷了几分:“是寿阳公主做的好事?”
百福挠了挠头:“酒肆掌柜说荀大夫前天去公主府出诊,平安回来了,不料昨日出城摔断腿,凝了血栓,血栓脱落,把肺给堵死了。”
“仵作验过了?”
“验过了。”
“呵——”
纪长卿唇角溢出一丝嘲讽。
“一个有着‘妇儿圣手’之称的大夫,自己断个腿还能丢了性命,说出去谁信。”
他是从县令做起的,经手过无数案子,一听就知道荀善死得蹊跷。
寿阳公主居然懂得遮掩了。
但这念头刚飘过,他猛然想起某个女人来。
“前天去公主府,昨天出城?”
百福不明所以:“是啊。”
“可真巧啊。”
纪长卿勾了勾唇。
旋即吩咐:“明天查一下,我要知道荀善昨天的所有行踪。”
翌日,纪长卿休沐,百福将大清早查获的消息禀报给他:
“……荀大夫昨天一直在医馆,直到申时,忽然冲到马车房,要车夫套马,随后一个人驾车出城,酉时方回医馆。”
“药徒扶他回房后,他一个人留在房里,孙子哭喊也不开门,药徒哄睡了孙子,翌日叫门他也不应,这才闯进去,发现他已经绝气多时。”
“随后便报了衙门,仵作前去验尸,得出肺梗塞致死的结论。”
“他留了遗书,把医馆和家财托付给了儿媳和族人。”
那封遗书百福也借来了。
身为一个和笔墨纸砚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人,纪长卿只看了两眼,便知道这封遗书书写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几乎可以肯定,遗书是那位荀大夫断腿那天留下的。
遗书上的字很平稳,绝不是肺梗塞发作时写的,一个肺梗塞发作的人,也不会想着写遗书,而是竭力求生。
沉吟片刻后,他问道:“他驾车出城时,他孙子在不在医馆?”
听到百福的回答后,他笑了。
必定是不在的。
他放下遗书,阔步而出。
到了慈安堂,见冯氏正和他母亲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笑问道:“娘,午膳想吃什么?我下厨。”
冯清岁微微侧目。
这人居然会做饭?厨艺似乎还有几分了得。
她看到戚氏眼睛亮了亮:“蜜汁话梅芸豆、红烧毛豆、罗汉斋……”
戚氏点完,纪长卿看向冯清岁。
冯清岁:“我吃什么都行。”
“好。”
纪长卿点点头,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嫂子听说了吗,前天和你在寿阳公主府碰过面的荀大夫被狗咬死了。”
第10章 纪大厨
纪长卿说完,便定定看着冯清岁。
只见她露出极其自然的错愕表情:“被狗咬死了?”
“骗你的,是寿阳公主听不得他说自己儿子得了颠疾,命人杖毙的。”
冯清岁沉默片刻,沉着脸道:“在熙国当大夫真是太危险了。”
“若故意治死人,要人偿命也就算了,这还没开始治,就给了个诊断,也要死,长此以往,谁愿意当大夫?”
她一脸郑重地朝纪长卿抱拳弯腰。
“二爷身为丞相,想必比妾身想的更深远,万望二爷早日推动熙国立法,保障大夫的人身安全和权益,严惩暴力伤医之人。”
纪长卿:“……”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女骗子,颔首道:
“你说得对,是该立法保护大夫,不过荀大夫不是被杖毙,而是被人逼迫致死。”
冯清岁微微张唇,横了他一眼,扭头冲戚氏道:
“娘,您看二爷,闲着没事就知道拿我消遣,人命关天的事也胡乱开玩笑。”
戚氏自然站在她这一边,对自家儿子怒目而视:“别在这吓唬人了,快去做你的菜。”
纪长卿噙着笑,恭顺道:“儿子这就去。”
一踏出院门,他就敛了所有笑意。
虽然冯清岁掩饰得很好,但他可以肯定,荀善的死和她有关。
唤来百福,吩咐了一番后,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一个时辰后,慈安堂放了桌子,摆了满桌菜。
就三口人,也不讲究分不分桌了。
都一块坐着。
冯清岁虽在慈幼院长大,幼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随师父出京游历后,因师父没别的嗜好,唯好美味佳肴,她们走到哪吃到哪,五湖四海的美食吃了个遍。
她还是练出了几分鉴赏力的。
纪长卿做的几道菜,味道相当好,去名酒楼当个大厨绰绰有余。
她平时最多吃一碗饭,这顿饭愣是多添了一碗。
饭后她好奇道:“二爷怎么想做菜的?”
难道是在江州老家时,家境贫寒,请不起厨子?
戚氏在一旁笑出声来:“还不是他嘴刁,厨子做菜他总挑毛病,气走好几个厨子,我就让他自己下厨得了。”
冯清岁:“……”
师父的嘴也刁得很,要是在京城,没准能和纪长卿当个饭搭子。
“二爷真厉害,”她恭维道,“说下厨就真下成了,咱们熙国的状元,估计只有二爷是上得朝堂,下得厨房的。”
纪长卿斜睨了她一眼。
冯清岁接着道:“听说二爷的词写得也极好,不知最近做了哪些新词,妾身能否拜读一二?”
纪长卿不动声色道:“朝事繁忙,无暇写词。”
“这样,”冯清岁一脸失落,很快又提起精神,“那之前写的呢?”
只要不曾传开,应该都算新词。
纪长卿:“都烧给长兄了。”
冯清岁:“……”
“难怪如今满大街唱的都是别人的词,完全听不到二爷的词。”
纪长卿自然不吃她的激将法,轻笑道:“嫂子还是少听点浮词浪曲为好。”
冯清岁:“……”
她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没想到二爷写的是那种词……”
纪长卿差点破防。
戚氏嗔怒:“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烧给你长兄?真是不像话。”
纪长卿深吸了口气:“娘,我还有事,先回院了。”
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书房后,他召来燕驰,咬牙切齿道:“给我盯死了冯氏,事无大小,通通上报。”
他就不信抓不住她的小辫子!
燕驰领命。
冯清岁没能从纪长卿这里拿到词,转头就让五花去外头找书生买。
那些书生一听是要够格拿去樊楼当订金的词,全都毫不留情地将五花奚落了一番。
“我们要是写得出那样的好词,还差你这几两银子?”
名贵花香墨冯清岁也拿不出来。
只有百金还能努力一下。
她还是有几分生财本事的,不然也养不起五花这么个大胃王。
只不过制药是件麻烦事,要耗上一段时间。
五花提议:“要不奴婢干脆带您夜闯樊楼,要是找到那个墨,就逼问乔真真是谁送的。”
冯清岁有几分心动。
旋即摇头。
“不妥,乔真真若有墨,也有嫌疑,可能会故意误导。若她说是皇帝送的,我们无法证伪。”
五花皱眉:“可真要是她,我们按樊楼的条件去见她,她也会撒谎。”
“你说得对,先礼后兵吧。”
冯清岁一边制药一边搜集乔真真的讯息。
眨眼就过了一旬。
天气愈发寒冷。
这天她刚从被窝钻出来,一个丫鬟兴冲冲进院禀报:“夫人,寿阳公主派人给您送礼来了。”
她精神一振。
看来瑄公子的身体有起色了。
她粗略扫了一眼寿阳公主送的豪礼:十几匹锦缎、两匣子珍珠、四盒钗环首饰,六件狐皮……
觉得自己不用卖药也能轻松凑够百金了。
便欣然随同公主府的仆从去见了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一见着她,就眉开眼笑:“瑄儿自从戒了你单子上列的那些吃食,再没痉挛抽搐过!震颤一日日减少,脑子一天比一天清明!”
清瘦了几分的纪瑄就依靠在她身侧,闻言冲冯清岁吐了吐舌头。
冯清岁:“恭喜瑄公子。”
寿阳公主激动地和她分享了小半个时辰,方放她离开。
纪裴远也在场,但始终沉默。
歹心得好报,道谢的话都让他觉得烫嘴。
冯清岁一走,他就寻了个借口出府,去看金氏。
金氏一旬多没见他,见他来,欢喜得要不得,立刻打发丫鬟上街买酒菜,和他坐下慢慢吃。
吃到一半,状似关切道:“瑄公子的身子,有没有好点?”
“大好了。”
金氏怔了一下。
“你说的是大好了还是不大好了?”
“大好了。”纪裴远神情复杂,“冯氏给看好了。”
什么?!
金氏一双眼睛顿时瞪得跟青蛙似的。
“那个女人看好的?!”
待听了治疗经过,她一口银牙差点咬得粉碎。
居然改个食谱就好了!
真是瞎猫碰上死老鼠,姓冯的小贱人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她咬着牙恭贺了一番,等纪裴远离去,脸色黑得跟酱缸似的。
没坑死那小贱人,还把纪瑄给治好了,偷鸡不成蚀条狗,决不能这么算了!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第11章 这肯定是个圈套
冯清岁将寿阳公主送过来的谢礼,挑了一部分送给戚氏。
自己留了几匹缎子和部分首饰,剩下的都拿去当了,得了五百金。
刚和五花商量着,五百金能不能让樊楼那边给她加个塞,樊楼就遣人送了拜帖到纪府。
乔真真居然想和她见个面。
“真的假的?”
她几乎以为自己遇上了骗子。
送帖之人回说:“乔姑娘最近手腕疼,看了几个大夫都没起色,听说您医术高明,想请您看看。”
冯清岁更奇:“乔姑娘怎么知道我会医术?”
“花街柳巷传的,说全京城大夫都治不好寿阳公主儿子的病,您一出手就治好了,又说您心地善良,不管患者什么身份地位,都一视同仁。
哪怕是染了花柳,只要来纪府门前磕几个响头,您都给治。”
冯清岁:“……”
这不是造谣吗?
给烟花女子治花柳可不是什么好名头,那些高门贵妇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和她来往。
造谣之人这是想给她泼脏水呢。
她回京后得罪的人屈指可数,略一思忖就知道谁在作妖。
不过她暂且无暇理会阿猫阿狗,听完回了个帖子给乔真真,让她安排个时间,她亲自去樊楼见她。
乔真真收到回帖后,一张俏脸写满惊愕。
虽然坊间将冯清岁的热心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她其实不怎么相信。
她也算京城数一数二的歌姬了,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偶尔去高门大户献艺,那些贵妇贵女绝不会拿正眼瞧她,更别说屈尊降贵和她来往。
冯清岁堂堂将军夫人,愿意给她看病就够稀奇了,居然还要贵人踏贱地,亲自来樊楼?
怎么看都像是假的。
可回帖又实实在在捏在她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
她百思不解,将此事告诉自己的养母樊氏。
樊氏一听,大惊失色:“糟了,那位抄家丞相该不会盯上我们樊楼了吧?”
“这肯定是个圈套!”
“估计到时候纪大夫人前脚进来,那位纪丞相后脚就带着御林军上门,诬蔑我们诱拐高门贵妇,查封樊楼。”
乔真真瞠目结舌。
“不、不会吧,我们又没作奸犯科……”
“国库缺钱啊!”
樊氏叹了口气。
“你以为那位为何天天抄家?还不是为了填充国库。咱们樊楼虽然规模小,但有你这棵摇钱树,落在人家眼里,就是块大肥肉。”
乔真真后悔不迭:“娘,都怪我,没和您商量就递了拜帖……”
樊氏拍了拍她的肩头。
“不怪你不提防,娘也没想到这一招,那位的心眼简直比地上的蚂蚁还多,便是咱们这次不中招,也有别的招数等着咱们。”
心眼比蚂蚁还多的纪长卿在官署打了个阿嚏。
“怎么又凉飕飕的?”
他正要喊百福加炭,眼角余光瞥见装满炭条的火盆,表情微怔。
莫非那群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言官又在写折子骂他?
得想个法子治一治他们才行……
乔真真最近听客人骂过纪丞相,但没想过自己也有想骂的一天。
怎么能奸诈到让自己寡嫂来当诱饵,骗她这样的苦命人!
她出生就没了娘,长到四岁,爹爹被人栽赃陷害,死在牢里,家产也被人抢走,一个人流落街头,得樊氏收养才侥幸活下来。
樊楼的生意原本也不好,楼里都是清倌,样样不拔尖,来的客人寥寥无几。
好在她长得不错,有一把金嗓子,又苦学了琴棋书画,得以让樊楼声名鹊起。
谁知……
“娘,要不我回个帖子,就说看好了,不用她来了。”
乔真真不想眼睁睁看着樊楼被抄。
“她不来的话,那位就奈何不了我们了吧?”
“你想的太天真了。”
樊氏叹了口气。
“那些高门大户难道就没想过办法?照样被抄了。咱们明天就关门歇业,好好等着吧。等那位纪夫人来了,咱们好好求一求,说不定能保全性命。”
乔真真含泪写了回帖,约冯清岁明日上午前来。
樊氏张罗众人扫榻除尘,把楼里楼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宿不曾合过眼,天一亮就坐到大门口,忐忑地等着冯清岁来。
熬到辰时,一头高大的黑驴拉着一个简朴的车厢来到樊楼外。
车上下来一瘦一胖两个少年郎。
瘦的留着一字胡,胖的留着八字胡。
两人像是看不见门板上贴的“歇业”二字,径直朝樊氏走来。
樊氏掀了一下眼皮,有气无力道:“二位改天再来吧,本楼歇业,暂不接受预订。”
却见一字胡少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帖子:“在下和乔姑娘约好了的。”
那帖子,赫然是乔真真昨晚写的回帖。
樊氏惊魂不定地看了两眼对方,这才发现对方看着有几分像姑娘家。
“你、您是纪……”
冯清岁冲她眨了眨眼:“您知道就好。”
樊氏“噗通”一声跪下了。
“老身愿奉上所有身家,求您帮忙说说情,留老身及楼里这些苦命女子一条命……”
冯清岁:“?”
她眼疾手快地拉樊氏起来。
“妈妈这是怎么了?我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要命的,您跪我做什么?”
樊氏老泪纵横:“老身知道您是来抄家的。”
冯清岁:“……”
大概明白樊氏所想后,她哭笑不得。
“您想多了,我真的只是来看病的,要真有什么圈套,我用得着女扮男装?”
见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樊氏这才慢慢站直身子。
依然提心吊胆:“看病的话,您和真真约个茶馆就好,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跑来烟花柳巷……”
“自然有我必须前来的缘故。”
冯清岁回道。
“外面人多眼杂,咱们先进去吧。”
樊氏领了她进门,乔真真见着冯清岁,也要跪,被她阻止了。
“声明一下,坊间传言有误,”冯清岁笑道,“我对病患确实一视同仁,但找我看病不用磕头。”
乔真真愣住。
樊氏轻咳了一声:“快给纪夫人看看你手腕上的疙瘩。”
说完招呼冯清岁落座,唤人上茶。
乔真真茫然地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冯清岁看过后,笑道:“这是腱鞘囊肿,很好治。不过我有个条件。”
第12章 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什么条件?”
樊氏小心翼翼问道。
该不会是要她将樊楼双手奉上吧?
“听闻乔姑娘这里有全京城最全的花香墨,”冯清岁轻笑,“可否让我一饱眼福?”
“这就是你的条件?”
“是的。”
樊氏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别说给您看看,就是全部送您,都没问题。”
她阔气道。
只要樊楼在,真真在,花香墨再收藏一遍也不是什么难事。
“君子不夺人所好,”冯清岁笑道,“我看看就好。”
随即问乔真真:“这腱鞘囊肿有两种治法,一种是切开皮肤,将囊壁整个剥掉;一种是直接按破抹平。前者不易复发,但会留疤;后者痛一下就好,但容易复发。”
乔真真蹙眉:“不能一劳永逸吗?”
冯清岁:“你这囊肿是手腕过度磨损造成的,若用手习惯不改,是会复发的。”
乔真真叹气:“看来以后我要少练点琴少画点画了。”
她还要表演琴艺,自然不想手腕留疤,便选了第二种治法。
冯清岁让她把手背放到桌沿,待她手腕绷紧,用自己的两个大拇指压在囊肿上,用力按破,抹平。
乔真真痛得差点叫出声,缓过来后,感激道:“谢谢,我这就带您去看墨。”
“不急。”冯清岁松开手,对樊氏道,“拧个热手巾过来,敷一下,等囊液都散掉,就没有痕迹了。”
樊氏立刻让人去拧热巾子。
乔真真敷上后,冯清岁方随她去阁楼看香墨。
阁楼整个改造成了展览室,墨锭被装在盒子里,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展架上。
“我按不同香气分了几个大类,有兰香、芙蓉香、桂香……”
乔真真边走边解释。
冯清岁在兰香那个展架前停下脚步。
虽然她辨不出那张纸条上的墨香里蕴含的具体花香,但大致猜得到,是一种兰香。
扫了一遍兰香展架上的墨锭后,她取下一个盒子。
不动声色道:“这个香气挺特别的,是用哪种花汁制的墨?”
“您的品味真好,”乔真真由衷夸赞,“这是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双色兰花花汁制作的,我也没见过这个花,只听说它的花瓣外沿是粉色的,中间是翠绿色的,叶片跟翡翠一样,有着极其珍贵的大金边。”
冯清岁感叹:“如此罕见的兰花,竟也有人舍得拿来制墨,真是奢侈。”
“可不是。”
乔真真深有同感。
她冲门口回望了一下,压低嗓音对冯清岁道:
“我悄悄告诉您,您别说出去,这个墨是荣昌侯世子送给我的,说是侯府为了庆祝他姑姑生辰,花了大心思做的生辰礼。一共做了九十九块,取长长久久之意。这块是瑕疵品,才送我这来。”
荣昌侯有好几个姐妹,但值得荣昌侯府如此费心送礼的,只有坐在后位那个了。
冯清岁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姐姐一家的死铁定和荣昌侯府有关。
她将墨盒放回展架上,笑道:“没想到荣昌侯世子也来你这里听过曲子。”
“他算是我们樊楼的常客……”乔真真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还曾经想纳我为妾,我娘打听到他的妾室不怎么长命,没答应。”
冯清岁笑了笑:“当个自在歌姬也好,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
乔真真点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把展览室的花香墨都看了一遍后,冯清岁便告辞。
樊氏要给她诊金,她没要,笑道:“我已经拿到报酬了,妈妈要是过意不去,以后我来听曲,给我打个折。”
“瞧您说的!”
樊氏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打什么折,以后您就是我们樊楼的首席贵客,来这听曲一文钱都不用花!”
冯清岁道过谢,便和五花上了驴车。
樊氏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驴车消失在视野里,绷紧的头皮才舒展开来。
——居然真的只是来看病的,放着好好的贵妇不当,跑烟花柳巷给人看病,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小半天后,某处地痞流氓聚集的犄角旮旯,也有人在感叹:“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狸花胡同那里,居然有个妇人爱吃屎!
消息是一个癞头传出来的。
说有人找上他,让他帮忙找几个愿意卖屎的,到狸花胡同十八号现拉现卖。
一坨屎给一两银子!
他昨天刚卖了一坨!
一伙人看过他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后,都动了心。
于是十几个弟兄勾肩搭背,往狸花胡同去了。
狸花胡同十八号宅院里,金氏午觉睡得正香,忽然被丫鬟叫醒,登时一脚踹过去。
没好气道:“不要命了吗,敢吵老娘睡觉!”
丫鬟捂住肚子,冷汗涔涔:“娘子,外面来了一伙人,说要卖屎给您。”
“卖什么?!”
“卖屎……”
金氏抓起枕头扔过去。
“小贱蹄子!什么脏的臭的都不识得,竟然来吵我,没长嘴吗!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刚落,就听见守门婆子惊叫:“哎呀,你们怎么能私闯民宅!快出去,快出去呀!”
她大惊失色,忙爬起来,胡乱穿上外衣。
刚从屋里出来,便见十几个男人闯进垂花门,脸色顿白。
“你们想干什么!”
她厉声呵斥。
这十几个人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纷纷开口道:“我们是来卖屎的!”
“买我的吧,我只吃素,屎一点臭味都没有。”
“胡说,我天天拉肚子,屎跟黄汤一样,才是真正没味道。”
“没味道还叫屎吗,都给我闪一边去,我什么形状的屎都能拉,不像不要钱!”
……
金氏气得掉妆。
“谁要你们的屎!赶紧给我滚!再不滚通通给我到衙门吃板子去!”
众人看向怂恿他们过来的癞头,癞头怒道:“爷爷为了给你留着这坨屎,从昨晚憋到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
“就是,老子刚刚在来路上,把存粮都给吃光了,好不容易憋出来一点屎,你敢不认账?!”
众人一拥而上,将金氏头上的发钗簪子、银丝鬏髻,耳垂的坠子,脖间的金佛,手上的玉镯,全都抢得一干二净。
抢完后,裤子一脱,就地大便。
“可别说老子打劫,老子给了货的!”
第13章 泼粪
夜里,纪长卿听完燕驰的禀报,表情一言难尽。
女扮男装去樊楼,还找地痞流氓去纪裴远外室那里拉屎?
哪个正经小娘子干得出这种事?
好吧,正经小娘子也不会跑别人家当寡妇。
“金氏雇人在花街柳巷散播谣言,说大夫人给看脏病,意图玷辱大夫人名声,大夫人才报复的。”
燕驰补充道。
只是一般青楼女子忌惮他们爷,没敢当真,只有乔真真信了。
百福在一旁拍手叫好:“一报还一报,痛快!改天我也雇几个人,给那帮言官家门口泼粪。”
省得他们领着爷抄家给他们抄来的薪俸,还将爷骂得狗血淋头。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
百福立刻收了笑:“爷,我就随便一说。”
“多泼几次。”
纪长卿话音响起。
“免得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百福:“诶?”
他一头雾水地照纪长卿的吩咐去办。
那些天天上折子参纪长卿的言官头天发现家门口一大滩粪水,还以为是倒夜香的翻了车,骂了几句,让下人清理干净就算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又看到粪水,才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和同僚一吐槽,发现不止自家被泼粪,其他同僚家亦然。
而这些同僚的共同点,就是爱参纪长卿。
“#@%&*!#*#……”
这下他们骂得更凶更脏更难听了。
满腔愤恨地跟皇帝告状。
皇帝跟纪长卿说起,纪长卿一脸苦笑:“臣为人清正,他们找不了茬,只能给臣泼脏水了,今朝骂臣往他们家门口泼粪,明朝怕是要诬蔑臣偷他们庄子上的菜。”
皇帝哈哈大笑。
笑完了,揩着眼泪道:“委屈爱卿了,做了实事,还要背负骂名。这帮糟老头子朕也烦得很,要不是太祖留了祖训,不得打杀言官,朕早就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纪长卿:“他们也只是尽自己职责而已,臣不怪他们。”
皇帝称赞道:“爱卿好心性。”
这边君臣相谈甚欢,那边百福百般不解:“爷这么做图啥呀?嫌言官骂的不够狠吗?”
刚从乌城调查冯清岁户籍归来的时安敲着他的后脑勺道:“笨!爷是嫌他们骂的花样太少!”
翻来覆去都是骂爷滥用职权,抄家太狠,冷酷无情。
没有皇帝授意,爷能抄得了这么多人?
这样骂爷跟骂皇帝有什么区别?
“只有真正骂爷才是为君分忧。”
百福:“……”
当京官也太难了。
冯清岁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启发了纪长卿一把,她看完乔真真回来,就寻思着该如何接近荣昌侯府。
没想到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寿阳公主邀请她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她精心制作了一批面霜,带了两盒去参加宴会。
生辰宴只邀请了寿阳公主交好之人,拢共六桌,其中就有荣昌侯世子夫人魏氏。
来之前,冯清岁跟戚氏打听过,魏氏成亲六载,至今未有子嗣。
寿阳公主向好友介绍冯清岁,将她称为神医之时,她留意到,魏氏眼里掠过一抹异色。
因而谦逊道:“公主过誉了,妾身只是在饮食调理上有几分心得,当不得神医。”
便有身形消瘦的贵妇笑问:“擅饮食调理的话,可否教教本夫人,如何吃才能丰腴一点?”
“宴后我帮夫人看看。”
冯清岁应道。
宴后,众人在公主府花园漫步消食之时,冯清岁和那位贵妇单独坐到水榭,诊过脉,看过舌头后,笑问道:“夫人平时很爱吃鱼脍或者生腌吧?”
贵妇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鱼脍和生腌味道鲜美,口感绝佳,却容易留下隐患。”
冯清岁看着浮起在水面的金鱼道。
“鱼虾螺含有肉眼难以察觉的寄生虫和虫卵,吃入腹后,可能会寄生到内脏甚至大脑和眼睛。”
贵妇顿时花容失色。
“寄、寄生虫?”
“就是蛔虫、钩虫、蛲虫一类的东西,夫人应该听说过吧?”
贵妇自然是听说过的,脸色也因此愈发难看:“我肚子里有虫子,才会日渐消瘦?”
冯清岁点头:“你应该有察觉到一些异常吧,比如腹胀腹痛,肛门瘙痒……”
她每说一个字,贵妇脸色就白一分。
“不用害怕,”冯清岁宽慰,“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吃几剂药,就能把虫子驱除,以后别吃生肉就可以了。”
贵妇如蒙大赦:“能全部驱除?”
“能。”
“那太好了。”
贵妇面色缓和下来,又朝周遭看了看,叮嘱道:“这事你可别往外说。”
“你放心。”
冯清岁问侍从要了笔墨纸砚,给贵妇写了方子,贵妇收到怀里,若无其事地去找其他妇人闲聊。
魏氏一直留意着冯清岁这边的动静,知她给安阳侯夫人开了方子,但并未找上冯清岁。
只是瑄公子一个病例,不足以让她相信冯清岁的本事。
若安阳侯夫人能丰腴起来……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圆滚滚的腰身,再找冯清岁看也不迟。
冯清岁也不着急,饵料已经投下,不怕鱼不上钩。
回府陪戚氏过了半个月安生日子,魏氏果然遣了人上门,请她去荣昌侯府赏菊。
她终于站到了荣昌侯府门楼前。
抬头看了眼在漫天阴云映衬下分外冷峻、巍峨、沉重的门楼,她垂下头,敛去眸中思绪,带着五花随魏氏的仆从从角门进府。
进去后,又坐了将近一刻钟轿子,才来到魏氏所在院落门外。
院里假山、池塘、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俱全,花圃、回廊两侧摆满了各色菊花,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魏氏在池塘中央的一座八角小亭等着。
冯清岁随仆从走向小亭时,看着拱桥两边长满水草的墨绿池水,心头掠过小与可爱的脸庞。
小与,是在荣昌侯府哪个池塘淹死的呢?
风很大,但亭里放了围屏,圆桌底下也设了炭炉,没有一丝寒意。
魏氏穿了件交领袄,搭织金缠枝花鸟纹马面裙,外面套了件圆领绿地织金缠枝花缎衫,圆润而又贵气。
寒暄过后,她开门见山道:“安阳侯夫人用了你的方子,半个月就长了十斤肉,你能让我半个月掉二十斤肉吗?”
大夫说过,她的不孕是肥胖造成的,只要瘦下去,就能怀上。
第14章 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得诊过脉才知道。”
冯清岁回道。
魏氏便伸手让她把脉。
一番望闻问切后,冯清岁笑道:“我可以帮你半个月减二十斤,但需要你狠得下心。”
魏氏六年不孕,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狠不下心的。
她不耐烦道:“你尽管说。”
“首先,从今日起,戒糖,包括各式糖果和糖制的各种糕点、饮品、菜肴……以及所有水果和精米精面。”
“其次,不管之前一天几顿,今日起改两顿,每顿饭先吃青菜,再吃肉类,最后吃主食。主食可以吃糙米、麦饭或薯类,不得超过一个拳头分量。”(注:每个人的健康状况、代谢水平及营养需求不一样,请勿效仿虚构人物调整饮食习惯。)
“最后,每天快步走一个时辰。”
魏氏惊得眉毛差点掉下来。
不给吃甜食,一天只能吃两顿,还要每天走一个时辰?!
“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直接开药就好,这几点我做不到。”
冯清岁平静道:“夫人,我可以给你开药,让你拉上半个月肚子,胃口全无,也能瘦个一二十斤,但一旦停药,你继续原来的饮食,很快又会胖回去,何苦做无用功?”
“夫人想必试过这种法子。”
魏氏:“……”
她确实试过,瘦个十来斤又胖回去,甚至比原先还胖。
两条柳叶眉顿时皱成波浪线。
“就没有让人瘦下来,再也胖不起来的药吗?”
冯清岁:“倒也有。”
魏氏表情先是亮了一下,而后剜了她一眼:“有你还藏着掖着?”
“夫人先听我说完,”冯清岁轻笑,“这个其实不能算是药,而是一种移花接木的术法,你见过长瘤子的人的话,应该知道,很多瘤子都会让人消瘦,当然,有的不止让人消瘦,还会让人死亡。”
“不过我们可以选那些不会轻易让人死亡的瘤子,将它们切一点下来,然后在你身上切个口子,涂抹上去,幸运的话,你会长出同样的瘤子。”
“这些瘤子会大量吸收你的养分,你就吃多少都不会胖了。”
魏氏:“???!!!”
这说的是人话吗!
谁会为了减重给自己植瘤子!
“你还真是想要我的命啊。”
冯清岁微微一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没有光吃不胖的药,只有光吃不胖的病。”
魏氏:“……”
“你要是怕自己坚持不了节食和走动的话,我可以每天过来陪你。”
冯清岁鼓励道。
魏氏有几分意动,又有点迟疑:“这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就一寡妇,除了守寡也没别的事可做,反正也就半个月而已。”
冯清岁加了把劲。
“你可以先试几天,看看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坚持。”
魏氏终于被说动。
“那就麻烦你了。”
顺利达成目的,冯清岁回到纪府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晚上陪戚氏吃饭时,她将这一消息告诉她:“娘,明儿开始,我要陪荣昌侯世子夫人减重,白日就不在府里了。”
戚氏愣住:“你要天天往荣昌侯府跑?”
冯清岁点头。
戚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荣昌侯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娘,我知道。”冯清岁笑道,“我会小心的。”
就不能好好待在府里吗?为何非要去高门大户冒险?
戚氏很想这么问她。
但想到冯清岁有可能是怕宅在府里满脑子想着亡夫,故意给自己找事做,又问不出口。
等晚些时候,纪长卿回来了,她特地让人传他过来。
“娘,大冷天的,您就别给我留宵夜了,以后早点歇息。”
纪长卿人未到声先至。
进了厅堂,却没看到摆桌子。
他的爱心宵夜呢?
戚氏嗔了他一眼:“谁给你留宵夜了,以往留那么多次,哪次不是凉了倒掉,也没见你吃过。”
纪长卿:“……”
“我有喝汤的。”他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也有喝糖水。”
“也就喝一口。”
“……”
都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母亲的记性怎么好得出奇……
“好了,别在那狡辩了,”戚氏没好气道,“我找你过来,是想叮嘱你,找人看着点你嫂子。”
纪长卿面露诧异。
母亲终于察觉冯氏有问题了?
却听她继续道:“她说要陪荣昌侯世子夫人减重,接下来白日都要待在荣昌侯府,我怕她着了人家的道。”
纪长卿:“……”
那女人还能着了别人的道?
别人着了她的道还差不多。
去寿阳公主府看个病,死了个妇儿圣手;如今去荣昌侯府看病,还不知道要死什么人呢。
心里腹诽,面上还是恭顺道:“娘,您放心,我会找人看着的。”
戚氏这才放下心来。
仿佛才瞧见儿子似的,看着他的单薄衣着皱眉:“天儿这么冷,怎么不穿多点?”
纪长卿:“娘,我的冬衣有点旧了……”
“那就换新的。”
“什么时候给换呀?”
戚氏白了他一眼:“你还等我做不成?等我做,柳树都要发芽了,京城那么多成衣坊,你不会去买?”
纪长卿:“……”
他长叹口气:“好吧,儿子明儿去成衣坊看看。”
“等等。”戚氏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回房取了一双手衣出来,“这是你嫂子做的,让我给你来着,我差点忘了。”
“这是……羊毛做的?”
纪长卿颇为讶异地接过来。
羊毛居然还可以纺成线做衣料。
戚氏点头:“你嫂子说是她师父教的,这羊毛线织的手衣,比毛皮做的柔软灵活多了,就跟长在手上似的。”
确实灵活许多。
纪长卿上手试了试。
感觉戴着这个手衣也能写字。
冯氏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他心头浮起一丝疑问,说得出人有两次死亡这种话,又懂得用羊毛纺线,还教了冯氏医术?
听起来不像寻常女子。
想到时安从乌城带回来的消息,冯氏的户籍真切存在,确实有这么个人,少时被拐,父母双亡后才回来寻亲。
他心存怀疑。
谁能证明回来的是户籍上的人呢?
人的记忆是会模糊的,左邻右舍说是同一个人,也做不得真。
冯清岁若知道他的想法,可能会给他点个赞。
她当过十年瞎子,所以她从不靠长相认人,都是靠声线。
去荣昌侯府陪魏氏减重的第二天,她就凭声线认出了一位故知。
第15章 天道忌满
魏氏是高门贵妇,快走自然只能在自己府里走。
荣昌侯府占了一条街,绕着中轴建筑走一圈也得半个时辰,走两圈就够一个时辰了。
冯清岁借着陪她走路的机会,将荣昌侯府的布局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以宗祠、花园、荣老夫人住的松柏堂、聚餐宴客的宴会堂、荣昌侯会客办事用的正院为中轴线,东西两侧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院子。
荣昌侯世子及荣昌侯其他儿子的院子在东侧。
客院和荣昌侯各兄弟的院子在西侧。
冯清岁先前疑惑过为何姐姐姐夫会带孩子出席荣安侯老夫人的寿宴——高门未及笄的小娘子鲜少出门见客。
从魏氏口中得知荣老夫人寿宴时,她父亲别出心裁,安排了一百个孩子给荣老夫人当场写寿字,献字祝寿。
魏氏父亲正是礼部尚书魏不群,即姐夫这个礼部侍郎的上官。
毫无疑问,姐夫他们是应上官要求,才会带小与赴宴。
提起百童祝寿时,冯清岁和魏氏刚好走到宴会堂西侧的廊道,廊道外边有一个月亮形的湖泊,叫月湖,湖面架了座九曲桥,桥对面就是客院。
魏氏望着月湖微微叹气。
“可惜有个孩子顽皮,宴会途中偷溜到这桥上玩,掉下去淹死了,差点坏了好意头。
幸好世子反应快,说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天意要让老夫人长长久久,才会让这孩子折了,老夫人才没放在心上。”
说完她扶了一下额,露出失语的懊恼。
“怎么跟你说起这事了,府里不兴提这个……”
冯清岁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她知道魏氏为何失语,人疲惫之时是很难控制得住自己的,心里想着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了。假意宽慰道:“估计是累了,我们到宴会堂坐坐,再继续走吧。”
魏氏立刻点头:“是该歇歇,我这腿都要迈不动了。”
宴会堂西侧门开着,冯清岁扶她进去。
北面是宴席主厅,东西两侧是辅厅,南面是一个戏台子。
“老夫人寿宴那天,开了足足三百桌,请了六个戏班子还有各种杂耍乐团,耍了一天一夜。”
在辅厅茶桌坐下后,魏氏指着戏台对冯清岁道。
“你那会要是在,也能好好看看热闹。”
冯清岁看着偌大戏台,想的却是:小与当时就是在这写字吗?
小与的字写得极好,虽小小年纪,会的技巧不多,但章法布局极具灵性,还设计了一套她自己的字体。
那字体歪扭可爱又灵活多变,就像她本人一样。
她没亲眼见过小与,只看过姐夫给她画的像,姐姐说小与和她小时候长得很像,她看小与的画像就总像是穿越时光看姐姐一样。
小与也和姐姐一样柔善。
“岁岁姨,娘说你很会讲故事,等你到了京城给偶讲故事好不好?偶把糖果都攒下来了,等你来吃。”
“岁岁姨,偶在娘给你寄的衣服里藏了个红包,你拿去买煎糍粑吃吧,娘说糍粑不能寄,会坏掉。”
“岁岁姨,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呀,再不回来,偶都要掉牙齿了。”
……
记忆纷飞,她险些没听到魏氏喊她。
回过神后,微微一笑:“夫人刚刚说什么?我看戏台的壁画差点看呆了,这雕的是麻姑献寿吧?”
魏氏面露得色:“这是老夫人大寿前新刻的,是陛下亲笔所画。”
冯清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艳羡:“圣上作的画啊,也就贵府老夫人有这福气了。”
魏氏正待说话,墙外突然响起人声。
“大冷天的,你带我来湖边吹风作甚?”
女子娇嗔道。
“小声点,别给爹听见,你不是想吃蟹吗,爷带你来捞蟹的,昨日有人送了几筐蟹到府里,来不及吃,就养在这湖里。”
男子戏谑道。
“胡扯,就算真有蟹,用得着你亲自捞?”
“还是你懂爷,老实告诉你,爷新得了一味药,想和你试试。”
“你个冤家,这儿人来人往,你也不怕哪个听见……”
“咱们把船划到湖心去,保管没人听见。”
“偏你花样多。”
……
声音渐听渐远,不一会就听不见了。
冯清岁有几分恍惚。
因为幼年不能视物的缘故,她的听力异常敏锐,别人靠眼睛认人,她靠耳朵认人。
刚刚那道女声,虽然和十年前差异颇大,她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翠雀的声音。
翠雀曾经在她和姐姐所在的慈幼院待过两个月,且和她们住过一个房间。
刚进院那会,翠雀很是黏姐姐,姐姐走到哪她跟到哪,姐姐做什么她做什么,比她还像小尾巴。
姐姐听说她父母是被恶人杀死的,分外同情她,有好吃的也都分她一份。
直到有一天院监要所有人到院子去,说有人偷了她荷包,要挨个检查。
当时她和姐姐、翠雀都在屋里,听完传话,就都往屋外走。
姐姐牵着她的手走在前头,翠雀走在后头。
她听见翠雀的脚步停顿了几瞬才跟上,心中顿时生疑——翠雀一进院就和她抢姐姐,她跟护食的小兽一样,时刻警惕着她。
因而从屋里出来后,她闹着要小白——那是姐姐给她缝的一个兔子布偶,她从婴儿就抱着睡,哪怕破破烂烂也舍不得扔,一紧张就要抱着——姐姐只好带她折返。
翠雀也跟了上来,被她快步甩开了。
她一个人冲回屋里,扑到她和姐姐的床榻,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个质地光滑,像是丝绸做的荷包。
——翠雀方才停顿,便是为了将这偷来的荷包塞到她们床榻上,嫁祸给她们。
她将荷包塞到怀里,而后摸到布偶,抱着布偶往门口走去。
翠雀不知恶行败露,见她抓着布偶不放,嘲笑道:“你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她默不作声。
排队检查时,寻了个机会,把荷包塞回翠雀身上。
院监搜身发现那个荷包,将翠雀狠狠打了一顿。
第二天,她的小白不见了。
姐姐帮她找了很久,才在厨房屋后的水沟里找到,已经被撕得稀碎,沾满了污秽。
她质问翠雀,是不是她做的。
翠雀拿指甲戳着她的额头,恶狠狠道:“你那破玩偶,就是给我踩,我都嫌脏脚,当谁稀罕。”
第16章 瘦马
“我知道你是在报复我。你栽赃嫁祸不成,自食其果,那是你应得的,休想把账算在我和姐姐头上。”
她面无表情地拍开翠雀的手。
“以后离我和姐姐远点,不然……”
“不然怎样?”翠雀讥讽,“你一个小瞎子还想跟我斗?小心出门被狗咬死。”
慈幼院对面有户人家,养了一条立起来比人还高的大黑狗。
翠雀大概从谁那里打听到,她经常被那条狗追着跑。
“应该小心的人是你。”
她认真道。
“大黑和我很熟的。”
翠雀自然不信。
她到院门口送姐姐出门卖绣品时,翠雀趁对面仆人出门遛狗,故意绊倒人家,大黑狗如脱缰野马,朝她奔来。
她听到声响,叹了口气,站着没动。
大黑狗扑到她跟前,猛然停下,伸出长舌,舔了她一脸口水。
——这就是她每次遇到它都赶紧跑的原因。
谁想满头满脸都是狗涎啊。
翠雀在对面怒骂:“死狗!”
她脱下一只鞋子,朝翠雀发声的方向扔去。
大黑狗立刻掉头追去。
那只鞋刚好扔中翠雀胳膊,大黑狗大口一张,连胳膊带鞋一起咬住。
“啊!——”
翠雀差点被咬断胳膊,还被对面仆人狠狠告了一状:“她故意撞过来,害我摔倒,狗绳才脱手的,活该被狗咬!”
院监本就因她偷窃一事不满,听完来龙去脉后让她关了两天小黑屋,伤也不给她治。
翠雀从小黑屋出来后,人看着柔弱温顺了许多。
但冯清岁夜里睡觉,总觉得不远处有阴森之气,像是潜伏着一条毒蛇。
她找上院监,把翠雀调去了其他房间。
接下来一个月,风平浪静。
她和姐姐收养了一只小奶猫,是外头一只狸花猫生的,一共生了三只,冻死了两只,剩下那只被狸花猫叼来她们屋里。
大概是因为她们喂过几次它,它觉得她们有资格做自己孩子的仆人。
也可能是因为这只小奶猫是白色毛发,它觉得它难以在野外存活。
冯清岁爱极了这只小猫,也给它取名小白,走哪都揣着。
然而千防万防,也没防住。
小白被一条毒蛇咬死了。
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投放到她们房间的,初时应该在冬眠,苏醒后就开始寻找活物,小白率先发现它,刚发出一声喵叫,就被一口咬住。
姐姐吓得赶紧把她拉开,而后抓起身边凳子,猛砸过去。
蛇被砸死了。
小白被毒死了。
她气得发抖,径直去找翠雀算账——除了翠雀,不会有别人有这么歹毒的念头了。
然而院监却告诉她,翠雀刚刚离开慈幼院了,她早几天就被来领养孩子的人家看上,多待了几天才随领养人离开。
“那领养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她追问院监。
院监只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知道院规的。”
慈幼院的孩子不许打听已被领养走的孩子的去向,因为有过没被领养的孩子故意去领养了孩子的人家闹事的先例。
她不得不暂且搁下仇恨。
寄希望于长大之后,找到翠雀,再替小白报仇。
此时此刻,重新听到翠雀的嗓音,她心中一阵颤动,但很快平静下来。
脑海迅速掠过一丝念头。
小与的死,和翠雀有没有关系?
侧目看了眼魏氏,只见她攥紧手中帕子,一副怒而不发的阴沉模样。
“刚刚外头经过的,是世子和他的贵妾?”
她不动声色问道。
魏氏咬牙切齿:“什么贵妾,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大白天勾着爷们儿在府里到处浪,生怕哪个丫鬟小厮不知道她是南边来的瘦马!”
南边来的瘦马?
冯清岁微怔,她听院监和嬷嬷们私下议论过,翠雀是被京城一个商户领养的,那个商户经营着一家绸缎铺,生意十分兴隆。
还说翠雀歹人偏有好命,那个商户本想领养姐姐的,姐姐非要带着她这个拖油瓶,才退而求其次选了翠雀。
“那丫头太会扮相了,和商户说了翠雀身世——亲爹娘都是偷摸拐骗的货色,亲娘偷汉被亲爹砍死,亲爹因为砍死妻子被判死刑——他本来打了退堂鼓,那丫头卖了几句乖,滴了几滴眼泪,他又不想换人了。”
院监当时气愤道。
“日后铁定被那丫头坑死。”
慈幼院孤儿的领养人是经过严格审核的,不仅要身家清白,还要有稳定收入来源,且无子女或只有一个子女。
领养后慈幼院也会持续追踪,满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都会上门查访,两年后则改为不定期查访,直至孩子成年。
翠雀既然能轻松拿捏她的领养人,又为何会沦为瘦马?
“夫人消消气,”冯清岁宽慰道,“怒伤肝,为一个妾室气伤自己身子,不值当。”
魏氏喝完碗中茶,阴沉道:“你说得对。我们继续走。”
她仿佛一下子得到了千斤力气,再次迈步,走得迅疾无比。
冯清岁跟在她身后,朝月湖方向看了眼,远远看到一道如扶风弱柳的纤细身影被男人揽腰抱上小舟。
那身影,大概只有魏氏一半大小。
冯清岁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陪完魏氏,她带着五花离开荣昌侯府,找了家牙行,选了两个带有大院子的宅子,租了下来。
快下雪了,她准备做一批毛皮和羽绒服,送去慈幼院。
慰问一下那里的孩子……顺便查一查翠雀当初的领养人。
牙人殷勤道:“夫人需要租家具吗?”
“家具倒是不需要,”冯清岁回道,“想要个女管事和十几个擅纺织的女子。”
“女管事?”牙人皱眉,“这倒是不多见……等等,前几天宁国公府刚送来一个四旬妇人,原先管着先头夫人的陪嫁铺子,被刚回京不久的大小姐查出手脚不干净,送我们这来了,说要卖得越远越好……”
五花扑哧一声:“像你这么诚实的牙人真不多见。”
牙人挠了挠头,憨笑道:“反正人家让卖远点,也不指着你们买,我就有一说一了。”
冯清岁却起了几分兴致。
“可以见见吗?”
前国公夫人的陪房,又是在外管事的,对权贵的了解说不定比戚氏还多——戚氏刚回京,人又宅,京城的八卦知道的还没她多。
牙人虽有点困惑,但还是将人领了过来。
那妇人见着冯清岁,却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定站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第17章 用她的双手,拿她想要的公道
冯清岁感觉有点蹊跷,笑问道:“嬷嬷这般模样,难道以前见过我?”
妇人登时垂下头来:“不曾见过。”
“听说你是手脚不干净,被自家小姐发卖的。”
冯清岁边说边留意她的神色。
妇人下颌绷紧了几分,双手不自觉攥紧裙角,但沉默了几瞬,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想必另有隐情。
冯清岁心想。
继续问道:“你可会算账与管人?”
妇人回道:“会,奴婢先前是在铺子里当管事的。”
冯清岁便看向牙人:“多少钱?”
牙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想买这妇人,摇头道:“宁大小姐那边说了,要卖远一点,不许留在京城。”
冯清岁笑了笑:“我是乌城人,乌城还不够远吗?”
牙人讶异:“您是乌城人?”
“是啊。”冯清岁微微颔首,“我来京城办点事,办完就回乌城了,你把她卖给我不算违规吧?”
迟疑片刻后,牙人点头:“确实不算。”
心里盘算着,反正这妇人送来大半个月了,也没遇上外地买家,这位年轻夫人既然是乌城的,卖给她也算符合要求,虽然她可能短时间不会离开京城。
“那就卖给您吧。”
牙人同意了这桩买卖。
“不过会纺织的女子我们这里暂时没有,您是要买还是要雇?”
“雇。”
“那您留个地址,我这边找到人了,好联系您。”
冯清岁让他到刚刚租下的其中一座宅院找她就好了。
牙人道好,在冯清岁带着妇人离开时,又叮嘱了句:“您在京期间,最好还是别让她露面,不然国公府那边的人撞见了,我们不好交代……”
冯清岁应了下来。
“放心,不会让你们难做。”
她把妇人带到刚租下的宅院,问过姓氏后,笑道:“徐嬷嬷,以后这里就归你管了,我要在这里开个羊毛作坊,斜对面那座宅子也是我租下的,打算弄个羽绒作坊,到时也归你管,你可有信得过的人?可以叫来一起帮忙,工钱好算。”
徐嬷嬷道:“有两三个可用的。”
冯清岁从荷包取出三百两银票,递给她。
“需要添置什么,你看着办。
我要做的毛衣和羽绒服不多,大概各两百件,每个作坊二十人应该够了,到时管早午餐,得雇两个厨娘,还得安排个采买。
这几天你先让人到城中各处购买羊毛和鸭绒鹅绒,等牙行那边找到人了,再安排清洗晾晒。
制作要用到的工具我这边会找工匠制作,到时再送过来。
……”
徐嬷嬷听完她的交代,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攥着银票道:“夫人一下子给奴婢这么多钱,就不怕……”
“你知道我是哪个府上的夫人吗?”
冯清岁笑问。
徐嬷嬷摇头。
“我是纪丞相长嫂。”
冯清岁搬出了纪长卿的名头。
“前有宁国公府,后有丞相府,你敢逃?”
徐嬷嬷:“!!!”
“那您不是京城人吗?怎么说自己是乌城人?”
“我祖籍乌城。”
“……”
徐嬷嬷还想问两句,但看着冯清岁明艳的脸庞,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冯清岁回府后,就画起了草图。
纺线、织毛衣、做羽绒服,这些技能都是师父闲来无事教给她的。
她第一次穿上毛衣和羽绒服过冬时,因为太过温暖,都有点不习惯了。
她和姐姐在慈幼院时,冬日穿的都是柳絮和芦花做的袄子,初寒尚可,严寒完全不顶用,跟没穿似的。
院监说他们的日子够好的了,穷人家都是睡稻草裹稻草,房子到处漏风,因为缺薪少炭,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只能灌冷水。
这些话安慰不了她,她觉得每个冬天都很漫长。
手脚总是冻得裂开,风一吹,像有无数把刀子在皮肤上划过。
脸也被划开无数细缝,总是红扑扑的。
有时还会流血。
姐姐夜里抱着她睡,替她抵挡从窗缝里硬挤进来的寒风,手脚不曾暖过,落下病根,来月事后,总跟渡劫似的。
她拜师后,让师父帮姐姐看了,开了调养的方子,才放心随师父走。
给姐姐寄毛衣和羽绒服时,她在信里感叹:要是早点遇到师父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挨冷了。
姐姐回她说:“以后我们都不会挨冷了,我们还可以让其他孩子不用挨冷。”
姐姐有心做善事,但她是慈幼院长大的孤儿,姐夫家境贫寒,幼年丧父,是寡母做绣品养大的,刚开始当官时也捉襟见肘,同僚应酬从来不去。
直到小与出生,他升了礼部郎中,涨了薪俸,一家人手头才宽绰些。
过年穿得起新衣,日常也吃得起肉。
姐姐不用再卖绣品补贴家用。
但她还是不断刺绣,把卖绣品的银子攒下来,打算给慈幼院的孩子捐棉服。
姐夫很支持她,省下自己的薪俸,和她一起捐。
小与刚好是立冬出生的,他们每年便在小与生辰这天,选一家慈幼院捐赠。
“给小与积积福。”
姐姐在信里如此写道。
可小与只活了四个年头。
姐姐夫妻不得善终。
冯清岁放下画笔,看向几案上的腊梅花。
大半花朵已经凋零坠落,只有零星几朵挂在枝头,隐隐散着幽香。
积福行善又如何,老天爷从来不曾许诺善有善报。
人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
她会用她的双手,拿她想要的公道。
三天后,徐嬷嬷遣人告知,牙行那边物色了四五十人,请冯清岁过去看看。
冯清岁带着她一起去牙行选了人。
这些人有纺棉麻线经验,上手毛线不难,冯清岁教了两遍,便都学会了。
徐嬷嬷已经将原料、清洗晾晒用具、床铺桌椅、锅碗瓢盆灶台等物件准备妥当,厨子也雇好了,人一到就能开工。
冯清岁夸奖:“嬷嬷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人,办事就是妥帖。”
徐嬷嬷显然调整好了心态,提起国公府没再低头,而是平静道:“夫人过奖了。”
冯清岁把接下来的事项安排好,由徐嬷嬷跟进。
自己每天依然陪荣昌侯世子夫人减重。
从魏氏这边又得到一条新消息。
第18章 催婚
荣昌侯老夫人寿宴后,翠雀死了个贴身丫鬟。
“原先那丫鬟,是世子跟前伺候的,极聪明伶俐的一个人,被她要了去,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让那丫鬟对她忠心不二,连世子的话都不听,只听她的。”
和冯清岁相处愈多,魏氏发的牢骚也愈多。
“有次世子让她送西瓜过来,也不说是世子送的,我还当是那小贱人送的,刚好闹肚子,随口说了句谁要吃她的烂西瓜,让她端回去。”
“回头就挨了世子一顿骂,说我大不敬,连陛下赐下的西瓜都敢嫌弃。”
“我才知道,那个西瓜是陛下送给皇后,皇后送给老夫人,老夫人送给世子的。那贱婢一句话没说,不是故意让我误会,害我不敬吗!”
“要不是老夫人寿宴在即,府里不宜见血,我铁定要教训那贱婢一番,没想到老天有眼,寿宴刚过没几天,那贱婢就吃毒蕈死了。”
冯清岁一脸讶异:“侯府里还能吃到毒蕈?难道采买出了差错?”
“采买如何会犯这种错?”
魏氏嗤笑。
“那贱婢自己贪吃,采了花盆里长出来的蘑菇,以为是美味,结果把自己毒死了。”
冯清岁眸色闪了闪:“原来是自作自受。”
“可不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魏氏说着,双手掐了掐自己的腰身。
“我好像又瘦了一点。”
冯清岁点头:“应该瘦了两三斤。这几天是不是感觉精神了许多?”
“正是!”魏氏眉开眼笑,“先前总是一吃完就犯困,一天到晚都无精打采,现在精神得不行,午觉都不敢睡了,不然半夜才睡得着。”
“只要一直按我说的做,你会越来越苗条,精神气也会越来越足。”
冯清岁轻笑道。
魏氏将她夸了又夸。
等半个月期满,她减了近二十斤,也没舍得冯清岁这个密友。
“你要是不忙的话,日后还每天来陪我散步如何?或者我去纪府也可以。”
冯清岁笑着应下了。
唯独纪长卿纳闷不已。
“冯氏见天往荣昌侯府跑,到底图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感觉这女人的心思比龙椅上那位还要难猜一百倍。
“可能就是想交个朋友吧。”
百福随口道。
“女人不都得有几个手帕交吗,不然一堆话憋在心里,迟早憋出毛病。”
时安白了他一眼:“你又懂了?屋里连个女人都没有。”
百福顿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横眉竖目:“我屋里没女人,你屋里就有了?咱们爷屋里都还空着呢!”
纪长卿叩了叩桌子。
“怎么,爷耽误你们娶妻了?”
百福很想说是,但瞅了瞅自家爷的神色,没敢吱声。
反倒是时安道:“爷,我们不着急娶妻,倒是您,是不是该找个主母了?不然哪天圣上心血来潮,给您指婚……”
指了个合心意的还好,要是不合意的,岂不是成一对怨偶?
纪长卿拧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前一人分饰两角,不好娶妻,如今身份固定下来,生活也稳定下来,确实该将娶妻提上日程了。
但想到府里还有个意图不明的“长嫂”,他又歇了心思。
“了结冯氏的事再说。”
时安便不说话了。
纪长卿没想到的是,翌日休沐,他和母亲还有冯氏坐到一起吃饭,母亲也提起了他的亲事。
“长卿,你有看上的姑娘没有?没有的话,娘新年收到帖子,和你嫂子多出去走走,给你相看相看。”
纪长卿碗里的饭顿时就不香了。
“娘,我还年轻,不急着成亲。”
“还不急?过完年你就二十五了,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子,孩子早就上学堂了!”
戚氏板起脸。
“以前你大哥征战在外,婚事一拖再拖,你说长兄没成家,轮不到你,如今你嫂子也有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纪长卿:“……”
“娘,咱们初来乍到,总要考察一二,不然万一娶个搅家精回来,您也不得安生。”
“所以才要相看嘛。”
戚氏给冯清岁递了个眼色。
冯清岁乖巧附和:“娘言之有理,我帮二爷好好留意一下。”
纪长卿:“……”
他皮笑肉不笑道:“那就麻烦大嫂了。”
倒要看看,冯清岁给他相个什么人出来。
殊不知,冯清岁压根没空关心他的亲事。
作坊那边赶在初雪前制好了毛衣和羽绒服,冯清岁联系好自己曾经待过的慈幼院后,带着五花将衣服送了过去。
当年的院监早已调去其他地方,现任院监是去年从别处调过来的。
原先照顾孩子的嬷嬷换了一批人,当年和冯清岁一起待在慈幼院的孩子被领养的被领养,到年龄出院的出院,如今一个认得她的也没有。
院监只当她是热衷行善积德的贵妇。
“真是太谢谢了,我们正为过冬发愁呢,有好些孩子连棉服都没有,您就雪中送炭来了。”
冯清岁笑着应付了几句。
院监忙着陪她,嬷嬷们忙着给孩子穿毛衣,这会的账库空无一人。
五花悄然离开,按冯清岁提供的位置去了账库。
历年来的收养领养账册都存放在账库里,属于慈幼院的绝密档案,纵是捐赠人也无权查看。
冯清岁不能堂而皇之地要到翠雀的领养信息,只能出此下策。
她随院监指引,先后参观了慈幼院膳堂、寝室、学堂,最后来到展示堂。
“这里所有画作、绣品、木雕……都是我们慈幼院的孩子所作,成年后才离开院里的孩子都能习得一技之长,足以养活自己。”
院监介绍道。
冯清岁在一幅三尺斗方的绣画前停下脚步。
这幅画上绣了个眯着眼,美滋滋吃糍粑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涂了胭脂。
但她知道,那不是胭脂,是冻出来的红肿。
这是姐姐绣的她。
院监刚要解说,一个嬷嬷突然上前,附耳说了句什么。
她脸色顿时紧张起来,跟冯清岁说了句:“抱歉,有位大人来巡视,我先去迎接一下。”便带着人快步离开。
冯清岁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她转过头,以为是院监,却看到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第19章 送给您
纪长卿穿着一身绯色绣仙鹤官服,身姿笔挺,神情淡然地走进展示堂。
见着冯清岁,微微一笑:“听院监说大嫂刚好来捐赠衣物,我还以为她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大嫂。”
冯清岁:“……”
这厮一直派人跟踪她,她就不信他不知道她要来慈幼院。
“我也没想到,”冯清岁轻笑,“二爷日理万机,竟还有空来巡视小小一个慈幼院。”
纪长卿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知她误会了,笑道:“钦天监测出今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寒冬,京兆府上了折子,求拨一笔专款,用于慈幼院过冬,陛下命我核实。”
不然他倒也不至于特地跑来慈幼院。
——当然,京城那么多家慈幼院,他偏偏来了这家,确实是因为她在这的缘故。
冯清岁听到“百年难得一遇的寒冬”几字,蹙起眉头:“慈幼院的冬衣里填充的都是芦花柳絮,经不起寒冬。”
跟在纪长卿身后进来的院监听到这话,脸上笑意一顿。
“芦花柳絮?夫人这是打哪听说的?我们慈幼院孩子的冬衣都是丝绵做的。”
冯清岁看向她:“丝绵做的这批冬衣是四年前别人捐赠的,新来的孩子都没有,不是吗?”
院监脸色微僵。
她一直陪在这位夫人身边,没见她跟哪个孩子接触,怎么这么清楚?
莫非来之前打探过?
她找补道:“我去年年底才调过来,对之前的情况不太了解,夫人说的这些,回头我核实核实,若果真如夫人所说,定当上报。”
冯清岁:“院监先前在哪个院?”
“青云路那边。”
“那边的冬衣都是丝绵做的?”
“当然……不过三年前也有热心人捐赠了一批棉衣。”
冯清岁神色微寒。
姐姐一番善心,倒成了这些贪墨之人的遮羞布。
纪长卿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院监,等会将历年收支账簿呈上来,本相要过目。”
方院监心跳骤然加速,忙应道:“好!”
心想幸好她没来得及在账簿上做什么手脚,真要查出问题,也是上一任院监的事,跟她无关。
孰料纪长卿转头吩咐随从:“百福,你去其他慈幼院走一趟,把账簿都收上来。”
方院监:“!!!”
脸色一下子像被漂洗过,掉了好几层颜色。
纪长卿仿佛没看到她的变化似的,淡淡道:“不是要向本相介绍这里的展品吗?”
“是,大人。”
方院监心乱如麻地给纪长卿解说起来。
纪长卿对这些手工艺品没多大兴致,只多看了两眼那幅吃糍粑的小姑娘的绣画——他进门前,冯清岁就站在这幅画前。
小姑娘的吃相绣得十分灵动可爱,就是瘦了点,要是脸上多点肉,会更好看一些。
他脸色又沉了几分。
穿的都克扣了,吃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慈幼院的房舍都很整洁,孩子脸上也有笑容,展示堂这里的展品也充分展现了慈幼院的培育成果,乍看上去花团锦簇,功绩卓著。
若非冯清岁点出,他未必觉察得出个中猫腻。
冯清岁又是如何得知?
据燕驰禀报,她联系这家慈幼院之前,不曾来访,也不曾遣人查探。
如何连院里孩子的棉衣是四年前被捐赠的都一清二楚?
他转身看冯清岁,却发现她已经走到外面去了。
冯清岁是在五花过来时离开的。
翠雀的领养信息已经到手,目的达成,自然没有逗留的必要。
走到慈幼院门口,五花去解驴,她在原地等待。
身后忽然传来凌乱脚步声。
一个大半张脸覆着烧伤疤痕的五六岁男孩带着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女孩跑到她跟前。
“夫人,谢谢您送我们的衣服,它们很暖和。”
男孩感激道。
“我们没有什么可报答您的,这盆花是我和妹妹从家里带来的,过年的时候挖出来放水盆里,能开很漂亮的花,想送给您。”
他举起手里捧的陶盆。
陶盆缺了一小角,里面种了几个凸出来的水仙种球。
“真要送给我吗?”冯清岁问道,“这可是你们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东西。”
男孩认真点头:“真的。”
女孩也跟着点头:“我们还有一盆小的。”
冯清岁接了过来。
“谢谢,我会好好养着它们的。”
五花刚好将驴车赶过来,冯清岁让她将花盆放到车上,取了一盒松子糖出来,递给俩孩子。
俩孩子忙摆手:“您留着吃吧,我们不饿。”
冯清岁蹲下,将糖盒塞到小姑娘怀里,“拿着吧,记得藏好,别让人看见。”
小姑娘懵懵懂懂:“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哥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给人看见了会抢走的。”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立刻瞪得溜圆:“那我们吃完再进去!”
冯清岁笑了笑。
“真聪明。”
和她小时候一个想法。
她和姐姐在外头买了吃食,也总是吃完才回去。
当哥哥的想了想,同意了妹妹的提议。
两人分食松子糖时,大奔扭头看来,鼻子里猛喷气——松子糖是它的零食。
冯清岁给它顺了顺毛,安抚道:“回去就补给你,加两根胡萝卜。”
大奔气才顺了点。
长脑袋朝冯清岁蹭了蹭。
就在这时,路对面宅门打开,一条大黑狗猛窜出来,朝冯清岁这边狂奔,身后仆从惊呼:“墨宝!快停下!快停下!”
大黑狗恍若未闻,径直冲向冯清岁。
正在吃糖的俩孩子吓坏了,跟鹌鹑似的,呆呆站着。
大奔上前几步,挡在冯清岁身前,大黑狗急停拐了个弯,扑到了冯清岁肩头。
冯清岁迅速别过头,躲开它的大舌头。
抬手拍了拍它的前腿,轻笑道:“先下来,太重了。”
大黑狗收回双腿,站到地面,仰头看着冯清岁,尾巴摇个不停。
仆从追上来,捡起绳子,躬身道歉:“对不起,冒犯夫人了,小的这就带它走。”
说完猛扯牵引绳。
“墨宝,咱们回府。”
大黑狗纹丝不动。
仆从咬牙,加了几分力气。
大黑狗扭头咬住绳子,往反方向一拽,反把仆从拖倒在地。
而后叼着绳子,往冯清岁手里递。
仆从:“???”
纪长卿从慈幼院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这条狗似乎和冯氏很熟?
第20章 我看见她了,她还活着
冯清岁没来及接,那绳子就被大奔逮着机会,用两排大白牙一咬一甩,将大黑狗掀飞出去。
而后它牢牢挡在冯清岁身前,冲大黑狗龇牙咧嘴。
想跟它抢饲主?没门!
冯清岁:“……”
大黑狗重新站定,朝大奔露出凶光,恶狠狠地吼了两声,就要扑上来。
仆从赶紧拽住牵引绳,捆到自己腰上,躺下来用力压着。
“夫人快走。”
他朝冯清岁摇手。
“我会拖住它的。”
大黑狗对他怒目而视。
冯清岁正觉好笑,眼角余光瞥见纪长卿,问五花:“你是不是带了肉脯?”
五花点点头,从车里取了两片肉脯下来。
冯清岁将一片肉脯喂给大黑狗,大黑狗两口就嚼完了,眼巴巴看着冯清岁手里另一片肉脯。
另一片也给它吃了后,冯清岁拍拍手:“好了,没吃得了,不用缠着我了。”
大黑狗委屈地叫了两声。
它才不是馋吃的。
冯清岁知道它认出她了,但她不能认它,狠心上了驴车。
五花随即收起脚凳,驾车离去。
“再见,夫人!”
俩孩子追着冯清岁的车跑了几步,方停下脚步。
大黑狗也要跟着跑,被仆从死死压住绳子。
它愤怒回头,汪汪大叫。
仆从不曾认出冯清岁是大黑狗当年爱追的小姑娘,见它发脾气,愁眉苦脸道:
“墨宝,你这老毛病怎么又犯了?亏得人家夫人没被你吓坏,不然告给老爷,你以后也别想出门放风……”
他生拉硬拽,将大黑狗往对面宅子拖。
纪长卿撇下院监等人,上前问道:“你们是对面府上的?”
仆从见他穿着一品官服,不敢怠慢,恭敬道:“回大人,正是。”
“这狗养了几年了?”
“快十年了。”
“方才那位夫人,来过你们府里?”
仆从忙摇头:“没来过,小人也是第一次见她。”
纪长卿没有再问。
回官署路上,他翻着慈幼院的账簿,思绪不知不觉飘飞。
冯氏对慈幼院的情况异常熟悉,慈幼院对面人家的狗和她似乎也有渊源,她的官话也说得很好,不像是乌城土生土长的人。
莫非……她原本是京城人士,就生活在这家慈幼院附近,甚至——
是慈幼院收养过的孤儿?
他倏然抬头,吩咐车夫:“回慈幼院。”
方院监送走纪长卿后,长舒了口气,烧了壶水,准备泡壶茶安安神,没想到茶还没入口,纪长卿就杀了个回马枪。
“收养领养账册?”
她的脸色比方才纪长卿要百福去各家慈幼院拿收支账簿时还要白几分。
“大人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纪长卿淡淡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方院监心中一沉,竭力维持镇定:“新来的几个孩子还没登记,要不等整理好了,明天再给大人送去。”
“不必,看原有记录即可。”
纪长卿淡淡道。
方院监只好将账册搬来。
检查确认历年收养领养账册都在这里后,纪长卿回了马车。
他从二十年前的账册开始翻。
一直翻到今年。
以冯清岁的年龄,只可能落在这个区间。
但账册上没有“冯清岁”这个名字。
“她可能改了名字,或用了假名。”
他思忖。
“但姓可能还留着。”
便又翻了一遍,只找姓冯的孩子。
找出……十一个适龄冯姓女孩。
而后吩咐时安:“你去查一查,这十一个被领养的孩子,近况如何。”
时安领命。
同一时间,冯清岁和五花来到五柳巷。
这是一条很安静的巷子,两边都是三进院子,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放着各色鲜艳菊花。
走到丁号宅时,她停住脚步,抬头朝门匾看了眼,上面写着“李宅”二字。
眼底微微诧异。
领养翠雀那户人家姓吴,怎么是李家人住着?
五花上前叩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皱成菊花的老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不等他发问,冯清岁便道:“这里可是吴元庆吴老爷家?我们想找他谈一笔绸缎买卖。”
老门房朝上指了指:“这里没有吴老爷,只有李老爷。”
“吴老爷可是搬走了?”
“三年前就搬走啦。”
冯清岁又打听了一番,得知三年前吴元庆接了个大单子,谁知出了差错,赔了个清光,铺子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搬到外城区去了。
京城在一百年前扩建过,以皇宫为中心,扩建前的区域称为内城,扩建后的区域为外城。
权贵和大部分官方机构都在内城,外城大半是平民百姓,小半是底层官员。
要从偌大外城找出吴元庆一家并非易事。
幸好她们打听的一个对象和吴元庆家还有来往,知道他们的新址。
两人找过去,在东外城一间茅草屋门口找到了吴元庆。
“二位有何贵干?”
吴元庆斜躺在一张破旧的竹榻上,有气无力问道。
他瘦得皮包骨头,半点看不出曾是阔绰的绸缎商人。
他的妻子在一旁煮麦粑,柴火还有点湿,烧起来浓烟滚滚,她被熏出眼泪,冲身旁好奇打量冯清岁的女儿喝道:“快把扇子拿过来!”
小姑娘只有五六岁大,头上绑着两个松松垮垮的圆髻,脸又瘦又黄。
听到喝骂,立刻进屋取扇子。
冯清岁只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对吴元庆道:“想问问你们,翠雀是怎么回事。”
吴元庆一怔:“翠雀是谁?”
“你们领养的那个孩子,她在慈幼院的时候,叫做翠雀。”
冯清岁回道。
吴元庆脸色微变。
“你们是慈幼院的人?九年前不就报给你们了吗?她病死了。”
冯清岁自然从五花那里知道,翠雀已经被登记死亡,账册上写了,翠雀被领养的第三年,染了水痘,没能活下来。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相。
她越过吴元庆,看向那锅麦粑,轻声道:“我看见她了,她还活着。”
吴元庆脸色大变。
正在扇火的妇人同样变了脸色,攥着蒲扇,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那小畜生肯定还活着!就是她捣的鬼!”
第21章 福报
“你在胡诌些什么!”吴元庆打断妻子的话,“那孩子早就死了,还能捣什么鬼?”
说完又对冯清岁道:“人有相似,你可能认错人了。”
冯清岁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我们不是慈幼院的人,反倒和翠雀有几分龃龉,来找你们打听,是想知己知彼,你们大概不知道,她如今成了侯世子的枕边人。”
孙氏急切问道:“哪个侯府的世子?是不是荣昌侯府?”
冯清岁点头。
“我就说是她捣的鬼!”
孙氏重重拍了一下竹榻扶手。
“那桩害我们倾家荡产的买卖,不正是荣昌侯府大管事找上门的?那小畜生在报复我们呢!”
“当初我说要弄死她,你非要留她一命,现在好了,人家攀上高枝,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吴元庆脸色愈发灰暗。
他闭了闭眼,复而睁开,定定地看着冯清岁。
“你们真的和她有过节?”
冯清岁反问:“她那性子,能和几个人没有过节?”
吴元庆苦笑:“说得也是。”
他望着虚空,缓缓道:“我先前除了内子,还有四个小妾,但都无所出,朋友劝我去慈幼院领养个孩子,说能带来福报,抱子得子。”
“我就将你说的翠雀领养了回来,给她起名珍珍,将她当亲女儿对待,没过多久,一个小妾果真怀上了。”
“我高兴得不行,特地摆了宴席,感谢朋友。”
“谁知第二天,怀孕的小妾就踩到泼洒到地上的油水,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
“我失落了一阵子,迎来了第二个喜讯,另一个小妾也怀了,这次我没敢张扬,让她好好安胎,没想到她嘴馋,买了外头的酸梅酱吃,害了一场病,小产了。”
“又过了大半年,内子也怀上了,她十分小心,吃穿用度都很注意,胎相很稳。”
“但将近七个月时,她在后花园凉棚小憩,一只黑猫闯进来,朝她腹部挥爪,她受惊醒来,翻身滚落地面,羊水破裂,早产了。”
“生了个小子,但只活了几个时辰。”
“内子盼孩子也盼了很久,受了这番打击,很是消沉,直到有一天听守门婆子提起,大小姐最近都不出门喂猫了。”
“她才知道珍珍前一阵子经常投喂街头巷尾的野猫,其中就有那只大黑猫,便起了疑心,怀疑自己的早产和两个姨娘的小产,都是珍珍所为。”
“我觉得她想太多了,珍珍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哪里干得出这种事,但她铁了心要找出证据。”
“她让我一个小妾假装怀孕,然后命人暗地盯紧了珍珍,发现珍珍和那个吃酸梅酱小产的小妾越走越近,这个小妾很快寻了个机会故意绊倒假孕的小妾。”
“内子审了这个小妾,小妾承认,是珍珍怂恿她下手的,珍珍不承认,说她诬蔑。”
“内子饿了她几天,反遭她威胁,说给外人递了信,若她不明不白死在府里,那人会将真相告诉慈幼院,慈幼院肯定会告官。”
“府里鸡飞狗跳,我想将她送回慈幼院,她不愿意。”
“她当时九岁了,按照律法,被领养孩子年满八岁的话,送还慈幼院不仅需要征得慈幼院同意,也要征得孩子同意。”
“内子咽不下这口气,把伺候珍珍的丫鬟发卖了,每日只给些残羹冷炙,将她困在屋里,哪都不许去,试图逼迫珍珍主动离开。”
“没想到慈幼院的人回访时,珍珍说内子嫉妒她的美貌,歪曲我和她的父女情,故意虐待她。”
“慈幼院信以为真,警告内子,不得再犯,不然会去官府起诉。”
“内子气了个半死,恨不得找拐子将她拐走,没过多久,痘疹突然在京城流行起来,很多人家为了避痘,跑去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暂住。”
“我在城郊有个庄子,也带着全家上下搬了过去……”
住了没几天就在床底发现一条毒蛇。
当时是盛夏,夜里他们都开着窗户睡觉,乡野又多蛇虫,有蛇闯起来不出奇。
但他早就考虑到这点,在房前屋后都撒了驱蛇药,那驱蛇药是他从一个老郎中那里买的,用了几十次,一直很奏效,怎么会突然失灵?
他莫名想到珍珍。
若他们夫妻被毒蛇咬死,珍珍就是他们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她明知自己惹恼他们,留下来也讨不到好处,却还是不肯离开,该不会是打着害死他们夫妻,然后继承家财的主意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胆颤。
他怕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将毒蛇处理了,又让人装上细密纱窗,防止再有蛇虫进屋。
中元节时,祭祀完祖先,设了家宴,筛了好几坛酒,一家子喝得酩酊大醉,他也装作醉倒,任下人扶他回房,像是将堆放在厅堂一角的烟花炮竹香烛忘了个干净。
没人知道,房门一关,他就从床上起来,掀开纱窗,跳窗出去,绕了一圈爬到墙外大树上,看着院落动静。
所有人都歇下后,一道纤细身影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从自己屋里出来,四处张望了一番。
见没人,走到厅堂,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将绳子一头系在烟花炮竹上,另一头牵引到厅堂门口。
而后掏出火折子,点燃绳子。
随即跑向院门,打开门闩。
然后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厅堂里越烧越短的绳子,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你想炸死我们?”
他从树上下来,朝对方走去,平静问道。
珍珍霍然转身,满脸难以置信。
“可惜你不能如愿了,那些烟花炮竹里没有火药。”
珍珍表情僵了片刻,转身就跑,才跑出十几米,就被迎面包抄的庄头等人逮住。
她泪如雨下。
“要不是娘嫉妒我,污蔑我害爹的子嗣,囚禁虐待我,我怎么会走火入魔?”
“您领我回来的时候,明明说过把我当亲闺女对待的,怎么能只信娘不信我?”
“我是您的福报啊,娘和姨娘她们,不正是因为您领养了我,才怀了身孕的吗?”
因“福报”二字,他最终没有杀她,而是将她卖给了四处贩买幼女的南方匪徒,另买了具痘疹而死的女童尸体冒充她,应付官府和慈幼局。
第22章 顺她者伤,逆她者亡
“……我以为她会折在那些匪徒手中,没想到……”
吴元庆长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恼。
孙氏撇嘴:“现在才来后悔有什么用,让你斩草除根你不听,让你收订金你不听,活该被人坑死。”
“订金是怎么回事?”冯清岁问道。
“当初有个自称荣昌侯府大管事的人找上他,跟他订了一大批蜀锦,一文钱订金都没给,我觉得不妥,让他索要订金。”
孙氏将压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吐了出来。
“他去了一趟荣昌侯府,回来和我说,人家府里就没有预付的先例,都是按季度结算,他这边货都还没送过去,不可能给他钱。”
“我们铺子根本没那么多蜀锦,进货需要一大笔银子,铺里现钱不够,他找钱庄借钱,钱庄不肯借,他就找放高利贷的借了。”
“我感觉风险太大了,劝他放弃这笔买卖算了,他笑我胆小,说不豁出去是挣不了大钱的。”
“结果好了,他买了蜀锦回来,人家荣昌侯府不认,说没跟他订过蜀锦。”
“他拿出契约,人家说那契约盖的章是假的,签字的人也不是府上管事,说他被人骗了。”
“他傻了眼,明明去荣昌侯府找人时,对方还让他进府喝茶了,下人也都对那人毕恭毕敬的,怎么忽然就成骗子了?”
“他没敢告官,吃了这个闷亏,打算把那批蜀锦慢慢卖了还债。”
“谁知铺子起火,把所有存货烧得一干二净,放贷的找上门来,逼得他把宅子、铺子、庄子全都卖了。”
“后来想东山再起,因为没有本钱,没能做起来,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去扛包又折了腰,只能躺着……”
“如今全靠我给人浆洗衣物过日子。”
冯清岁听完,给了他们夫妇一个忠告:“你们最好尽快离开京城。”
吴元庆苦笑:“我都快沦落为乞丐了,她总该消停了吧。”
冯清岁淡淡道:“你将她卖给匪徒,害她沦落为瘦马,你觉得以她的心性,会放过你女儿吗?”
吴元庆脸上掠过几分惊惶。
“她、她不会那么丧心病狂吧……”
语气虚得厉害,显然连他自己都不信。
冯清岁点到即止。
翠雀这人,心如蛇蝎,满腹阴毒,顺她者伤,逆她者亡。
偷荷包一事发生前,姐姐对她照顾有加,她尚且不念半分好,被领养走前还要往她们寝室投放毒蛇。
吴元庆领养了她又卖她,她怎么可能只是让他们穷困潦倒就收手?
起码得家破人亡。
想到这,冯清岁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姐姐一家的家破人亡,就是从小与淹死在荣昌侯府开始的。
小与生来亲水,刚满周岁就在姐夫指引下学会狗刨式游泳,三岁时,姐姐就说她能连续游半个时辰。
就算她在荣昌侯府不小心落湖,也能自己游到湖边。
退一万步来说,她没能自救,宴会堂里里外外那么多下人,就在月湖边上,会连孩子落水都来不及救援?
那晚的月湖,可是安排了烟花表演的!
小与的死,绝对是人为。
且极有可能是翠雀的手笔。
只是翠雀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侍妾,照理说没资格出席寿宴,待在荣昌侯世子后院的她,是如何对小与下手的?
又为何要特地挑荣老夫人寿宴下手?
她是提前设的局,还是临时起意?
……
五花将驴车赶回纪府,冯清岁还在思索这些问题,以至于从车上下来,听到有人喊“冯随”她也没有反应。
待看到纪长卿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才露出一丝讶异:“二爷刚刚在喊什么?”
“我在吟诗,‘月挟清霜下,风随细浪行”。”
纪长卿回道。
目光在冯清岁脸上打了个转。
冯清岁看了眼斜挂在树梢上的清月,点头道:“挺应景的一首诗。”
“二爷慢慢赏月,我先回院用膳。”
她带着五花径自走了,纪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角。
他让时安查的那十一个冯姓女孩,有四个尚待字闺中,在领养人家里好好养着,有六个已经嫁人,其中一个的相公,正是前礼部侍郎江寂言。
还有个叫“冯随”的,被江寂言夫妻领养,如今下落不明。
直觉告诉他,冯清岁就是“冯随”。
但据慈幼院账册记载,冯随先天失明,无法视物——这也是慈幼院破例让冯惜和江寂言领养她的原因,其他领养人一听说冯随看不见且领养过她的一对夫妻双双身亡,立刻摆手说不要,而冯惜为了照顾她,一直拒绝被领养——可冯清岁的眼睛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江家人的事纪长卿有所耳闻,知道他们死得有几分蹊跷,但江寂言是因大不敬而被打下天牢的,又落了个“畏罪自杀”的身后名,不会有人嫌命长去查他们一家的死。
他不是京兆尹,这事不归他管,他自然是听过就算了。
若说有谁会在意江家人的死,大概只有不在江家死亡名单上的冯随了。
冯随被领养到江家后,只过了一个月就不见人影,慈幼院的回访都是冯惜应付过去的。
这当然不合规。
但江寂言中了探花,拿他的仕途做担保,跟慈幼院保证冯随安然无恙。
慈幼院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追究。
纪长卿觉得冯随这几年大概被送去什么地方治眼疾了,才无法露面。
这样就解释得通为何冯随看不见,冯清岁却看得见了。
他回府后特地在马厩外候着,趁冯清岁下车时冷不防叫了一声“冯随”,然后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冯清岁对“冯随”二字并没有反应,表情也不似作伪。
是她演技太好,还是他猜错了?
夜里,燕驰向他禀报,冯清岁离开慈幼院后,去找了一个叫吴元庆的前绸缎商。
“找他做什么?”
纪长卿询问。
燕驰垂首:“属下被那个大馋丫头拦住了,离得有点远,没听清他们的对话。”
纪长卿:“……”
正要骂一句“要你何用”,忽而想起好像在哪看过吴元庆这名字。
思索片刻,他想起来了。
第23章 斗兽
翻开账册,找到吴元庆的名字后,纪长卿对冯清岁身份的猜测不禁有些动摇。
这吴元庆是一个叫翠雀的女孩的领养人,翠雀和冯随同岁,在被领养的第三年,因感染痘疹不治身亡。
账册附了仵作对翠雀的验尸格目,但纪长卿当过地方官,知道验尸一事能做多少手脚,不会把记录当做事实。
“明日你去查一下吴元庆和他当年领养的那个孩子。”
他吩咐时安。
时安点头:“好。”
等翌日散朝回府,时安把查探到的消息说了,末了,补充道:“吴元庆一家三口今日一早就带着全部家当出了城,不知去向。”
纪长卿:“……”
手脚真快。
他这边刚开始查,冯清岁就把关联人士调走了。
她到底是翠雀还是冯随?
想到药书上记载的,翠雀味苦,性寒,有大毒,能杀虫,以及死得不明不白的平安堂荀大夫,纪长卿觉得这名字挺适合她。
刚走进荣昌侯府世子夫人所在院落的冯清岁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脚步不由一顿。
是谁,在背后蛐蛐她?
五花突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待她看来,往前指了指。
前方回廊远远走来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高个的,正是荣昌侯世子韩瑞轩,矮个的……认出是翠雀所扮,她脚步一转,带着五花朝右侧凉亭走去。
凉亭周围种了一圈竹子,密不透风,将她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经过时,翠雀娇嗔了句:“爷,这次要是您输了,就把妾身和您说的那只寻来吧。”
韩瑞轩啧了一声:“怎么说话的?”
“妾身这不是听您说新来那斗奴厉害,连胜了好几场,替常胜将军担心嘛。”
“你以为常胜将军为什么叫常胜将军?它从来就没输过!”
“好吧,是妾身多虑了。”
“你就甭操心了,等会好好看着。”
……
等两人出了院落,冯清岁给了五花一个眼神,五花点点头,朝院门口走去。
冯清岁独自去见魏氏。
“我那丫鬟突然闹肚子,我让她回去了。”
她对魏氏道。
魏氏浑不在意,她正忙着照镜子。
“你看我这下巴,轮廓是不是清晰了许多?”
冯清岁点头:“先前有点双下巴,如今完全没了,脸看着小了许多。”
魏氏高兴了片刻,又叹起气来:“再小也是大饼脸,跟人家的瓜子脸完全没法比。”
“牡丹用不着和百花争艳,”冯清岁宽慰,“你这脸天生就是做正室的。”
魏氏便又高兴起来:“还是你会夸人。”
冯清岁趁机问道:“方才我进院看到世子爷和一个清瘦男子从院里出去,吓得赶紧躲起来,这里不是内院么,怎么其他男子也能出入?”
魏氏那张大饼脸顿时拉成大奔脸。
“男子怎么可能出入!”她阴沉沉道,“是那小贱人扮的男装,不是头一回了,先前老夫人寿辰,她也扮成小厮,跟在爷们儿身边,一点规矩都没有!”
原来如此。
冯清岁垂下眼睫。
寿宴那天,翠雀是女扮男装跟在荣昌侯世子身边。
“难怪你头疼。”冯清岁微微一笑,“她实在太受宠了些。”
“她就是个妖孽!”
魏氏咒骂了几句,而后露出一丝得意。
“好在我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是个狐媚子,在给她的避子汤里下了绝子药,她再妖,没有子嗣,也掀不起风浪。”
冯清岁:“……”
难怪韩瑞轩后院那么多女人,一个子嗣都没有。
魏氏忽而想到什么,凑近道:“你真打算给纪长风守一辈子?”
冯清岁微微颔首。
“你连个孩子都没有,多难熬啊,”魏氏长叹了口气,“最好还是从族里过继一个,老了身边有人,好歹有点人气……对了,纪丞相的亲事有眉目了吗?”
一听这话,冯清岁便知她对纪长卿的亲事有想法。
“暂时没有。”
“也该定下来了。”
稍后散步,魏氏跟冯清岁聊起自己那一帮小姑子,重点提了韩三小姐。
“……三妹和现太子妃有京城双姝之称,两人都是绝色,又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京城最大的女子诗社,就是三妹牵头办的。她一心要找个人杰,碧玉年华了还没定亲。”
“看来京城才俊都入不了三小姐的眼。”
冯清岁轻笑。
“可不是!”魏氏附和,“靠祖荫的她看不上,官位低的她也看不上,要年纪轻轻位高权重,又要貌若潘安,你说这样的人熙国有几个?”
冯清岁:巧了不是,他们纪府就有一个。
她没接魏氏话茬,只道:“三小姐这样的出身,是该好好挑一挑。”
魏氏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三妹院里的九莲灯开花了,我带你过去喝茶。那花有好几种颜色,紫的、粉的、绿的,好看得不得了,是河西进贡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赐给她的,别处都见不着。”
冯清岁道好。
她自己驾车回了纪府。
五花已经在破浪轩等着。
“他们去了排云楼。”
五花绷着脸道。
“那里有个地下斗兽场,韩世子是那里的常客,他们开赌盘,让人和狗相斗,谁的狗把人咬死了,谁就赢。”
“刚刚韩世子赢了没有?”
“没有。今天上场的人是个异族少年,好像是边境那边买来的,可能是西戎人,把狗都反杀了。”
冯清岁不由想起翠雀对韩瑞轩说的,如果输了就寻她说的那只的话,脑海掠过大黑狗的身影。
大黑狗曾经咬过翠雀,以翠雀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绝不会放过大黑狗。
先前在慈幼院见大黑狗安然无恙,她还以为翠雀将它忘了。
原来在这等着。
便对五花道:“你去大黑狗那边盯着,有人来抓它的话,拦一下。”
“盯多久?”
“先盯个五六天吧。”
“那你这边呢?”
“破浪轩还有其他丫鬟,出门的话,有纪长卿的人跟着。”
纪长卿:??我的暗卫是给你这么用的?
五花依言照做。
翌日,冯清岁正要带着纪府丫鬟出门,五花急匆匆赶了回来。
“大黑狗被带走了!”
第24章 挟持
却原来,大黑狗的饲主年初过世了,将狗托付给自己儿子,他那儿子是个不成器的,终日只知吃喝嫖赌,才一年不到就把家产败了大半。
韩瑞轩遣人上门高价买狗,那败家子不假思索就将狗卖了。
因是光明正大交易,五花不好拦着。
“大黑狗被带去排云楼了。”
五花怏怏不乐。
“排云楼今天有安排斗兽吗?”冯清岁问道。
“没有,明天下午才有。”
“你先去排云楼盯着,护着点大黑狗,顺便摸清楚那里的布防。”
冯清岁做好安排,依旧去了荣昌侯府陪魏氏散步,散完步后,她对魏氏道:“明儿府里有点事,我就不过来了。”
魏氏点头道好。
夜里五花回了一趟纪府,跟冯清岁说了排云楼的格局和布防,冯清岁思忖片刻,给了她两味药。
“明天要是翠雀来了,你将白纸包的这味药下到她的茶水或酒水里,黄纸包的这包喂给大黑狗。”
“好。”
翌日,斗兽开场前半个时辰,她独自驱车来到排云楼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乔装打扮成一个面容寡淡的男子,前往排云楼。
排云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一楼大堂有弹唱说书杂耍,节目从早排到晚,点上一壶茶两碟点心就能坐上半天,因而总是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冯清岁对门口恭候的小二说了句来找人的,便自顾自往里走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净室在大堂最里头,她径直走到那里,而后按照五花给的线索,找到暗门,打开机关,拾阶而下。
斗兽场就在大堂正下方,中间是个直径约三丈,围栏高约六尺的圆形铁笼子,铁笼子高出地面大概三尺多,笼外环绕着一圈阶梯,阶梯上安放着一排排罗汉榻。
榻上放了炕桌,堂倌们正忙着将茶酒点心瓜子卤肉之类的吃食摆放到炕桌上。
冯清岁打量了片刻,悄然往斗兽场的净室方向走去。
不多时,“赌客”陆续到来。
翠雀和韩瑞轩来得不早不晚,在预留给他们的罗汉榻坐下后,堂倌立刻给他们筛酒。
“给我沏壶茶。”
翠雀懒洋洋道。
韩瑞轩凑过来问了句:“怎么今儿不喝酒?”
翠雀嗔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她小日子来了,小腹正隐隐作痛,哪里敢喝酒。
“魏氏的陪嫁好像有不少药丸子,改天我问问有没有治这个的,给你讨点过来。”
韩瑞轩宠溺道。
翠雀啐了他一口:“谁要她的东西!吃下去指不定连命都没了。”
她小日子原本好好的,进荣昌侯府喝了魏氏一盏茶后,就再也没安生过。
这几年恩宠不断,也没怀上过身孕。
这个亏她迟早让魏氏还回来。
韩瑞轩笑了笑:“不吃就算了,爷给你找御医看。”
翠雀不置可否。
取过堂倌泡好的茶喝了一杯后,她倚着靠垫,看着空荡荡的八角笼,想着那条大黑狗很快就会变成一条死狗,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下一瞬,肚子一阵绞痛。
她脸色一沉。
匆匆跟韩瑞轩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向净室。
解完手,她站到洗漱架前,刚拿起胰子,就瞥见面前的镜子里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容色在她之上的美貌女子。
也穿着男装。
她眼底掠过一抹阴霾。
右脚悄然往后伸去,试图绊倒对方。
孰料对方手一伸,竟架了一把薄刀到她脖子上。
“别乱喊,不然你马上就会没命。”
对方压低嗓音道。
尖锐的刀锋就在脖子上,沁着寒意,翠雀汗毛倒竖,不敢轻举妄动。
“我是荣昌侯世子的宠妾,外面就有他的暗卫,你要是杀了我,逃不出这里的。”
她努力镇定道。
对方一手持刀,一手抓住她的腰身,挟持着她往后退。
退到净室最里面的那道门,推开门板,将她拖了进去,而后反手将门闩上。
里面有道向下的阶梯。
她头一次知道净室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通道。
“下去。”
对方命令道。
她抬脚往下走,脚步稍慢一点,脖子上的刀刃就往里压一分。
逼得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下面臭气熏天,恶心得她差点吐出来。
原来这是秽物储室。
刚停下来,对方一脚踹在她膝盖窝,将她踹倒在地,随即反绑住她双手,腿脚也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
她忍着恶心问道。
“江春与是怎么死的?”
对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冰冰问道。
她愣了愣。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江春与,前礼部侍郎江寂言和冯惜的女儿,”对方面无表情道,“现在认识了吗?”
翠雀眼皮一跳。
突然发现对方面容有点眼熟。
像谁呢?
一道模糊的纤瘦身影浮现在她脑海。
——冯随那个死小瞎子!
她竟然还活着!
不对。
她居然能看见东西了?
惊诧差点跃上脸庞,翠雀险险压下内心所想,露出一脸错愕:“我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怎么会认识江侍郎的女儿?”
“你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你会女扮男装。”
冯清岁平静道。
“荣老夫人寿宴那天,你打扮成小厮跟在韩瑞轩身边,看到了我姐姐,也看到了写字祝寿的小与。
打听到我姐姐如今是侍郎夫人,有年轻有为还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君,还有聪明伶俐的女儿,作为瘦马被送给韩瑞轩,又被魏氏破坏了生育能力的你,嫉妒得面目全非。
你让丫鬟弄脏了我姐姐的衣服,迫使她去更衣,而后以我姐姐的名义,将小与骗出宴会堂,夺走了她的性命。”
翠雀万分错愕。
这人当天分明不在场,怎么会对她的内心和举动一清二楚?!
“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做过的事?”
冯清岁嗤笑了一声。
“阴沟里的毒蛇有什么心思,被咬过的人再清楚不过。”
翠雀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将那孩子的死关联到我身上,我不认识那孩子,也不认识你姐姐,更不认识你,我只是江南来的一个瘦马而已。”
话音刚落,冯清岁一刀扎向她右肩,她表情骤变。
“不要!”
“刺啦!”
冯清岁扔掉手中断袖,看着她手臂上的牙印痕迹,冷冷道:“大黑狗留的记号还在,你以为你否认得了自己是翠雀?”
第25章 没有你,他们不会死
翠雀心头掠过一抹恨意。
当年被咬后院监不管她死活,没给她寻医问药,害得她伤口溃烂,久久不能愈合,留下了极深极大一个疤痕,这些年不管用什么药,都消不去。
吴元庆当初将她卖给匪徒,匪徒又将她卖给牙婆,牙婆看见她这道疤痕,一脸嫌弃。
“你这脸称得上甲等资质,身子连丁等都不如,简直不堪入目。”
当时就决意将她养大后卖去青楼,而非卖给富商。
她使尽手段,将同期的人硬挤下去,才成了牙婆手中最好的“马”,得以被富商选中,送给到江南游玩的韩瑞轩。
若不是冯随这死小瞎子让那条贱狗咬她,她何至于活得那么艰难!
她无数次想过,要将冯随卖去青楼,让她被千人骑万人压,以雪她心头之恨!
可惜她换过一重身份,不便让韩瑞轩知道她的出身,没能借他的手查出冯随的去向,让她逃过一劫。
倒是冯惜,正好撞到她手上。
不过略施小计,就让冯惜全家送了命。
本来还有点惋惜少了冯随,如今她自己找上门来,倒是省了她打探的功夫。
“被狗咬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哪有人凭牙印认人的。”
翠雀一脸无奈。
只要再拖一拖,就会有人来找她,到时……就是她为刀俎,冯随为鱼肉。
殊不知,冯清岁对她的打算一清二楚。
“你不说,那就早点下地狱。”
她从怀里取出化妆包,先是把自己化回了先前的寡淡面容,而后用银针封了翠雀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声来。
翠雀脸上终于爬上一丝惊恐。
试图开口质问,但嘴巴根本张不开,拼命眨眼,对方也不理会。
冯清岁走上阶梯,轻敲了两下门,门外随即响起三下敲门声,这是她和五花约定的暗号。
她打开门,让五花进来。
“将她带去那个异族斗奴那边。”
五花提着翠雀往肩上一放,轻松迈开步伐。
那异族斗奴被关在一处半人高的围栏里,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脖子上紧紧套着锁链。
冯清岁和五花带着翠雀走过来时,他抬眸看了一眼,又蔫蔫地垂下眼皮。
“想离开这里吗?”
冯清岁在他身侧蹲下,轻声问道。
他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显然听懂了她的话。
“想的话,别出声。”
冯清岁说完,拨开他额前的乱发,端详了片刻,让五花将翠雀放到边上,照着他的模样给翠雀画仿妆。
翠雀和这异族斗奴都是大眼睛尖下巴,仿起来不算难。
画完后,她将翠雀的发冠取下,将她的头发弄乱,又从斗奴身上揩了些血迹,抹到她头脸上。
翠雀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
拼命朝喉咙使劲,试图喊人救命。
喉咙却袭来一阵阵尖锐疼痛。
“你想死得快一点的话,尽管用力喊。”
冯清岁淡淡道。
随即收好香奁,示意五花按住翠雀,解开她手脚缚着的绳索,将她的外衣除下,换给斗奴。
又把斗奴那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穿到了翠雀身上。
——你怎么敢!
翠雀疯狂叫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待冯清岁将斗奴脖颈上的项圈取下来,戴到她的脖颈上,她打了个寒颤。
——放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冯惜女儿怎么死的!
冯清岁读懂了她的表情,平静道:“是你亲手杀的?”
翠雀猛摇头。
“韩瑞轩杀的?”
翠雀迟疑了一下。
“你不清楚?”
翠雀点头。
“你将她引出来,是想借刀杀人,对吗?”
翠雀没有动作。
冯清岁脸色冷了几分:“你借的那把刀,是太子?”
魏氏和她提过,寿宴当晚,帝后遣了人送礼,并未亲至,只有太子来了。
翠雀脸上露出一丝惊骇。
万没想到,冯清岁居然一猜就中。
“难怪。”
冯清岁喃喃道。
难怪姐夫会触怒皇帝,被打下天牢。
太子是人人赞颂的储君,德才兼备,方正贤良,来荣昌侯府贺寿闹出了人命,荣昌侯府势必为他遮掩。
姐姐和姐夫得知小与死讯时,未必知道是太子的手笔,但小与定然死得不同寻常,让他们一眼就识破荣昌侯府的伪词。
他们或许想过将事情闹大——寿宴宾客云集,皇亲国戚,高门大户,济济一堂,闹开了才有可能为小与讨公道——但想必荣昌侯府没给他们这么做的机会,第一时间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
所以他们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接受荣昌侯府的安抚。
而后试图告到皇帝面前,不曾想,真正的凶手就在东宫,他们的状,根本没有机会告出口。
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处理了不知多少这样的“麻烦”。
捏死一个侍郎,摧毁一个门庭,对他们而言,不值一提。
可是,凭什么。
蝼蚁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怒,在翠雀的双肩各扎了两针。
“带上他,我们去墨宝那边。”
翠雀还以为自己能脱身了,谁知那胖丫鬟松开她,将那异族斗奴扛了起来。
她一阵错愕。
见冯清岁往外走,欲伸手拦人,手臂却纹丝不动。
顿时心中大骇。
——那孩子真的不是她杀的啊!怎么能将她留在这!
冯清岁转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冷若寒冰。
“没有你,他们不会死。”
翠雀哑然。
围栏眨眼就剩她一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躯干和腿脚虽然能动,但脖颈上套着铁链,哪都去不了。
堂倌过来时,她猛跺脚,瞪大眼睛,试图告诉对方,她不是那个斗奴!
对方却扬起鞭子,狠狠抽了她几下,骂道:“作什么妖!马上就开场了,省点力气逃命吧!”
骂完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去掉瓶塞后,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洒到了她身上。
她瞳孔骤缩。
这是让斗兽丧失神智,不顾一切扑上来撕咬的药剂!
——不!我不要进斗兽场!
堂倌骂骂咧咧,解下铁链,将她拖往斗兽场方向,她剧烈挣扎,招来的只有更加狠烈的鞭打。
不一会,她被拖进了斗兽场。
悬满头顶的灯笼将斗兽场照得一清二楚,赌客们围成好几圈,坐在没有点灯的场地周围。
幽暗中,他们的眼神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第26章 绝叫
“世子爷,您那条大黑狗刚刚又拉又吐,恐怕上不了场,您看要不要换一条?”
斗奴进场前,管事向韩瑞轩报了个坏消息。
韩瑞轩很是不快。
“你们怎么照看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管事连连道歉。
“可能是刚换了地方,它还不适应,过两天肯定能好起来。”
这条狗是翠雀极力推荐的,韩瑞轩倒没多少期待,发作了一番后,让管事换了他存在这的另一条狗。
待管事离开,他往身侧扫了一眼,拧起眉头。
这翠姬怎么去个净室去那么久?
很快他就把疑惑丢到一边。
斗奴进场了。
这斗奴大概伤势太重了,看起来有点畏缩,进场后觑了一圈周围,居然朝他所在方向走来,踹了几脚围栏。
是在发泄不满吗?
韩瑞轩抿了一口酒,唇角露出一丝嘲讽。
先前那几场,这斗奴表现得异常桀骜,扫向他们的眼神,满是不屑,仿佛看垃圾似的。
让他很是不爽。
好在等会这贱奴就会低下自以为高傲的头颅,惊慌失措地向他们求救,却绝望地迎来恶犬尖锐的牙齿。
而后被撕成碎块,连骨头都被啃噬殆尽。
-
翠雀被拖进场后,僵了几瞬,看向周围,找到韩瑞轩后,朝他这边的围栏走去,伸出右脚,踹了好几脚围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他注意到了。
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显然并未认出她。
她焦躁不已,又踹了好几脚,韩瑞轩依然无动于衷。
急得她拿脚在地上写起字来。
她想写个“翠”字,然而才划了几下,铁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她扭头一看,魂没了一半。
斗犬进场了!
——救命啊!
她扑到围栏边,绝望地看着韩瑞轩,右眼挤出一行泪来。
韩瑞轩最爱看她单眼落泪的模样。
他勾唇笑了。
笑容冰冷而残忍。
是他看斗奴落入下风时一贯露出的表情。
翠雀真正绝望了。
察觉斗犬冲她扑来,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用唯一能动的脚,踹开扑到跟前的狗。
但踹开这条,还有好几条。
它们都被饿了好几天,又受她身上的药物刺激,已经全然失去理智,和疯狗一样,只知道撕咬啃噬。
她为了维持纤瘦身材,平日一天只吃一顿饭,本就没什么力气,踹了没几下就力竭,软软地向地面滑落。
斗犬们一涌而上,咬胳膊的咬胳膊,咬腿的咬腿,扯着她的身子往四面八方用力。
她感受到了犬齿扎入血肉的痛楚。
骨头折断的痛楚。
躯干被撕裂的痛楚。
痛得她整个灵魂都在尖叫。
但她的声道被封住了,发不出一丝痛呼。
只有眼泪,跟决堤的河水一样,淌满整张脸。
恍惚中,她听见一片嘘声。
那是看客嫌她一声不吭任狗咬,觉得兴味索然发出来的。
若她此时坐在看台上,也会发出同样的声音。
她也喜欢听斗奴绝望的痛叫。
轮到她自己,她才知道,那些叫声到底有多痛,有多绝望。
这一刻,她心里终于生出无尽悔意。
不该急着对冯惜下手的,起码等冯随这死小瞎子也找到了,再将她们一网打尽。
不,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她被领养到吴家时,就该继续对她们下手。
那时下手多容易,只需要花几两银子,就能雇到拐走她们的人。
可惜她忙着弄掉吴元庆几个妻妾肚子里的孩子,把慈幼院的人和事全都抛诸脑后。
被韩瑞轩带回京后,为了在荣昌侯府站稳,又忙着对付他那些妻妾,没有认真派人去找。
若有来世……
喉咙被咬断前,她扯起唇角。
若有来世,她决不让冯惜姐妹活着离开慈幼院!
-
那斗奴本场表现大不如前,手就跟废了似的,不曾动用过,腿脚也只是象征性踹了几下就任由斗犬撕咬。
仿佛早已决意放弃性命。
这种一方彻底丧失求生意志的比斗毫无吸引力可言。
何况这斗奴连痛呼声和哀嚎都不曾发出。
韩瑞轩扫兴至极。
“这斗奴怎么回事?”
他质问管事。
“狗没照看好,斗奴也没照看好?他是不是拉虚脱了?”
管事也正迷惑,这斗奴晌午还差点要了送饭堂倌的命呢——那堂倌在他饭菜里吐了口唾沫,怎么一眨眼成了软脚虾。
“我们马上查,您稍等。”
他安抚完韩瑞轩,便要喊人将斗犬和斗奴分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斗奴是女的?!”
他满脸错愕地看向斗兽场。
那个正被斗犬啃食的斗奴,袒露出来的胸膛,赫然是女子的。
他脸色大变。
韩瑞轩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下意识朝身侧空荡荡的榻座看了眼,不知为何,心跳加快了几分。
翠姬怎么还没回来?
-
管事很快让人将斗犬驱离斗兽场,而后亲自入场察看斗奴的情况。
发现斗奴脸上覆着一层厚妆,他让人打了水卸妆。
卸完妆一看,险些昏厥过去。
这哪是异族斗奴,分明是荣昌侯世子的爱妾!
“马上封锁整个排云楼!”
他急急下令。
同一时刻,冯清岁和五花带着大黑狗和那异族少年,堪堪溜出排云楼。
她们是从排云楼后门出来的。
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子,出了巷子就是大街。
冯清岁让五花将那异族少年放下来,对他道:“你应该还能走吧?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藏好。”
少年没说话,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冯清岁听见楼里多出许多急促脚步声,知道楼里的人已经开始追查了,不便逗留,牵着大黑狗就要和五花离开。
不料脚腕一重。
回头但见那少年一手抓着她脚腕,一手指着自己伤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膝盖,可怜兮兮道:
“走不了,可以帮帮我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冯清岁:“……”
她并不想多个包袱。
但少年紧抓着她不放,眼看楼里的人就要出来了,她叹了口气:“五花,你带上他。”
五花重新扛起少年。
追兵来得比冯清岁想象的快,他们才刚跑出大街,追兵就出现在身后,冯清岁正着急,忽而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徐徐开来。
“五花,你带他去大奔那里。”
交代完,她就带着大黑狗冲向那辆马车。
第27章 二爷威武
东大街向来人多,拉车的又是匹好战的烈马,百福抓着缰绳,丝毫不敢松懈。
饶是如此,还是差点撞上了人。
“不要命了吗!”
他没好气地看着牵着大黑狗冲过来拦车的年轻男子。
男子没回他,窜到车厢前,抓住车架往上爬。
百福:“……”
好大的胆子!
他无语至极,抓起马鞭,就要将人卷下车。
“是我。”
男子张口,发出女子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耳熟。
百福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男子爬到了车上,那条狗也跳了上来,将车前头挤得满满当当。
“……”
狗看着也有几分眼熟。
旋即想起来,前两天去的那家慈幼院对面人家就有这么一条狗!还跟冯氏互动来着。
刚刚这声“是我”正是冯氏的声音!
这男人是冯氏扮的?!
他目瞪口呆。
下一瞬,便见十几个打手疾速跑来,团团围住马车。
“识相的,赶紧滚下来!”
领头打手凶神恶煞道。
他偏头一看,冯氏已经带着狗闯进了车厢。
“……”
车厢里,纪长卿放下手中书卷,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狗。
“解释解释?”
冯清岁飞快道:“昨天我让五花去慈幼院看看那些孩子,她发现这条大黑狗被主家卖了出去,买家将它带到排云楼后就不见了踪影,我担心它会被人杀来吃,今天乔装打扮来排云楼营救。”
“没想到意外发现这里有个让人狗厮杀,供富家公子取乐的地下斗兽场。”
“我偷偷将大黑狗带了出来,没想到被楼里管事发现,命人追杀我。”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纪长卿。
“大熙律法严禁人兽厮杀,排云楼私设斗兽场,公然违背律法,践踏人命,请二爷溯本清源,还受虐致死的斗奴和斗犬一个公道。”
纪长卿:“……”
“嫂嫂倒是会给我找事。”
他不咸不淡道。
慈幼院贪墨的事还没查完,就又来了个地下斗兽场。
冯清岁笑着奉承道:“能者多劳,二爷才智过人,卓著非凡,理当承担更多责任。”
纪长卿看着她那辨不出原来面目的妆容,忍不住扶额。
“以后卸了妆再笑。”
冯清岁:“??”
纪长卿:“这张脸谄笑太丑。”
冯清岁:“……”
真是不好意思,污了相爷您的眼睛。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都愣着做什么,把车拆了!将人拖下来!”
却是排云楼管事赶到了。
纪长卿敛去微不可见的浅笑,弯腰走出车厢,拂了拂袖,朝管事投去淡淡一瞥。
“本相倒是不知,排云楼竟有这番能耐,连本相的车都敢拆。”
管事骤见纪长卿,先是被他那身官服吓了一跳,而后被他的自称又吓了一跳。
这就是那位新上任的抄家丞相?!
来他们排云楼撒野的人是他派来的?!
岂不是意味着朝廷已经知道地下斗兽场的存在了?
他眼前一阵眩晕。
脑海掠过一幕幕被抄家斩首诛九族的景象。
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
若朝廷知道他们做的事,为什么不派官兵查封,而是让人悄然潜入,将那异族斗奴换成荣昌侯世子的小妾?
这不合理啊。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辆马车,马是好马,车却是普车,一点装饰都没有,还不如他们掌柜的马车豪华。
一品丞相会坐这么次的车?
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他迷惑顿消。
冒充的就说得通了,这人和潜进来那两人是同伙,奔着那个斗奴来的,见脱不了身就假装抄家丞相,好吓退他们。
于是他非但没有跪下,反而站直了几分。
“好大的狗胆!”
他冷笑道。
“竟连当朝丞相都敢冒充!”
手一挥,让手下继续动手。
纪长卿:“……”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急着找死的。
百福抽鞭阻止这些打手拆车,他从腰侧挂着的荷包取出一只短笛,放到唇边,吹出几声高亢的笛音,几息之后,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管事一愣。
朝大街尽头看了一眼,险些魂飞魄散。
“御……御林军?!”
怎么会!
他惊愕地看着纪长卿。
纪长卿负手而立,看向策马飞奔而至的御林军统领,淡淡道:
“排云楼私设地下斗兽场,被本相发现后,欲当街杀人灭口,罪大恶极,请伏统领马上查封排云楼,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是!”
管事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纪长卿将事情交给御林军统领,看也没看他一眼,回了车厢,命时安驱车回府。
“啪啪啪!”
他刚坐下,掌声就响了起来。
冯清岁边鼓掌边喝彩:“二爷威武。”
大黑狗一脸呆萌地抬起两条前腿,也跟着拍了拍。
纪长卿:“……”
他意味深长道:“这条狗,看起来像是你失散多年的宠物。”
大黑狗可不是她的宠物。
冯清岁没有丝毫心虚地回道:“二爷说笑了,我们只是一见钟情罢了。”
纪长卿:“……”
“你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是我长兄吗?”
冯清岁眨了眨眼:“律法规定人只能有一个一见钟情的对象吗?”
纪长卿无言以对。
夜里,时安将排云楼的查处情况报给他。
“排云楼地下斗兽场是一年前建好的,迄今为止,共办了五十二场比斗,死了四十三个人,死者都被狗吃了,残骸丢弃在粪坑里。”
“今天下午那场死了个女人,据管事交代,是荣昌侯世子的小妾,被潜入之人调换的,御林军查封时,荣昌侯世子已经离开,他否认自己去过斗兽场,也否认死者是他的妾室。”
纪长卿沉吟片刻,问他:“这个死了的小妾叫什么名字?”
“叫翠姨娘,具体名字不知,是荣昌侯世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瘦马。”
翠姨娘?
纪长卿立刻想到了慈幼院被领养走的那个“翠雀”。
这位翠姨娘,难道就是翠雀?
那么,冯清岁就是冯随?
想到冯随领养人冯惜的女儿是在荣昌侯府淹死的,他似乎摸到了冯清岁的行事脉络。
她是来复仇的。
江家上下死得蹊跷,唯一活下来的,只有行踪不明的冯随。
她非要冒充他长兄的未亡人,正是为了借他寡嫂的身份,出入高门大户,伺机复仇。
若果真如此,要让她继续留在府里吗?
第28章 我想吃点好的
冯清岁不知某人已起驱逐之心,回到府里,安顿好大黑狗,用过晚膳后,交代五花:“等会你要是出去,给我带点纸钱回来。”
五花点头应下。
夜里翻墙出去,提了一只烧鹅和一刀纸钱回来。
她在凉亭撕烧鹅腿吃,冯清岁便在檐下烧纸钱。
燕驰藏在暗角,心想要是在破浪轩伺候的那些丫鬟婆子看见这一幕,定要暗地里吐槽她们主仆。
可惜她们早已歇下。
只有他还在忍饥挨饿值夜。
刚这么想着,一枚“暗器”突然朝他头脸飞来,他下意识闪避,闻见香喷喷的烧鹅味,不由伸手接过。
原来是一只烧鹅腿。
他呆了呆。
朝凉亭望去,只见那胖丫头朝他挥了两下手,而后低头继续啃鹅腿。
他咽了咽口水。
要不要吃呢?
这鹅腿,应该没有加料吧?
迟疑了几瞬,他将鹅腿放到了嘴边。
——真香!
他竟不知京城有这么好吃的烧鹅,这胖丫头真会吃,等会得问问她,这是在哪个铺子买的,他也去买上一只。
一条腿实在不够吃啊。
他边吮骨头边想。
不多时,又一个“暗器”朝他飞来。
是个满是烧鹅味的油纸包。
他心中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脸色臭得不行——竟是一堆吃剩下的骨头!
臭丫头!
他磨了磨后槽牙。
竟敢让他扔垃圾,走着瞧!
冯清岁对两人暗地里的交锋一无所知,她正边烧纸边沉思。
谋害姐姐和小与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下手的人和灭了江家门的人还高坐庙堂之上。
太子那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为何要害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的性命?
是小与撞见了不该看见的,还是……
她不敢深思。
只要一往深处想,她就会想起曾经领养过自己的那对奸夫恶妇。
她被领养过一次。
在她晓事后,因得知姐姐为了照顾她而多次拒绝领养,她不想拖累姐姐,暗暗下定决心,只要有人愿意领养自己,就同意下来。
但谁想养一个小瞎子呢。
没人想。
她从三岁等到五岁,才等来一对愿意领养她的夫妻。
那对夫妻穿着光鲜亮丽的绸衣,一见到她就夸她玉雪可爱,说他们就想要个这么乖巧的女孩儿。
院监提醒他们她看不见。
他们表示府里有的是下人,不用她干活,看不见也没关系。
院监又问她的意见,她自然是欣然同意。
唯独姐姐不放心。
“那两人的面相看着不是很好,像是心怀不轨之人,要不你再等等?”
她其实也觉得那两人的气息闻起来极不舒服,但她不想等了。
姐姐模样好,笑容又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很快就能被好人家领养,不用在慈幼院忍饥挨饿,手都冻裂了也要绣花。
“姐姐,你不是说过,不要以貌取人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吃点好的。”
她坚定道。
姐姐见劝她不住,唯有含泪和她道别。
她跟着那对夫妇离开,想着只要自己机警一些,断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他们的府邸并不如他们在慈幼院说的那么阔气,只是一个普通二进宅子,只有两个丫鬟一个浆洗婆子一个做饭婆子。
虽然把她当女儿看待,但她总觉得这两人不怀好意。
一天夜里,她喝多了水,起夜喊丫鬟,丫鬟没醒,她自己摸索着去了净房。
听见那对夫妇所在的正房传来窃窃私语,她顺着墙壁,摸索了过去。
“养了这么些天,还不下手,难不成你真把她当女儿养了?”
妇人语气满是尖酸。
男人“啧”了声,“急什么,还没养熟呢,养熟了才好玩,何况慈幼院那边还在盯着。”
“忒麻烦,要我说,直接找穷人家买得了,你非要去慈幼院领养。”
“这样的绝色,穷人家可买不着,何况她长了那么好看一双眼睛偏还看不见,这可是仙品!”
“再仙品到了你手里,也活不了几天。”
……
她趴在墙边,听了大半夜,虽还不明白男人口中的玩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已有不少孩子死在男人手上。
也知道了他们两个原是山匪,劫杀了这户人家,因长相有几分相似,便拿了他们的户籍文书,住进了他们宅子,冒充起他们。
她默不作声地回了自己房间。
庭院里种有绿植,那对夫妇和丫鬟婆子都不知道是什么,她摸过叶子,知道这是蓖麻。
姐姐的父母原先是采药为生的山民,后因旱灾逃荒来了京城,不想在城外染了时疫,双双离世。
她眼睛看不见,认识东西不是通过手,就是通过嘴巴。
慈幼院的花花草草她都尝过。
姐姐怕她误食毒草,将记得的毒草形状都和她说了,让她千万小心,别薅到什么都往嘴里送。
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私下摘了三四十颗蓖麻种子,夜里等丫鬟婆子睡下,偷偷将这些种子去了壳,捣碎,用纱布挤出汁液。
那些汁液她存到瓶子里,趁人不备时,倒到了那对夫妇晚膳要喝的一坛酒里。
当夜他们就一命呜呼。
仵作验尸时发现了他们身体有异,府衙追查发现顶替之事,因牵连甚广,没有查下去,草草结了案。
只道是他们误食了什么毒物。
她不过五岁小儿,无人疑她,那户人家的家财充公后,她被送回了慈幼院。
经此一遭,她转了念头,不再认为被领养就能过上好日子。
安心和姐姐留在慈幼院,过着虽然贫苦但尚算安定的生活。
直到随师父四处游历,阅尽人事,她才知道当年自己逃过怎样的劫难。
小与她,到底怎么死的……
烧完最后一张纸钱,她撑着蹲得发麻的腿脚站起来,仰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夜空。
夜再黑,总有亮的时候。
人心再黑,总有被掏心的时候。
姐姐,小与,你们且等一等。
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翌日起来不久,跟在徐嬷嬷身边做事的青麦找上门来。
“夫人,五花姑娘昨天带到作坊的那个少年郎高热不退,嬷嬷给他用了药也不奏效,要给他请大夫吗?”
第29章 你相好送的吧
那异族少年是从排云楼带出来,不便让外人知道,冯清岁听完去了作坊一趟,亲自给他看诊。
高热是伤口感染造成的。
她清了创,敷了药,开了个方子给徐嬷嬷:“捡两副药回来,煎给他喝。”
徐嬷嬷交代青麦去办。
冯清岁将少年的来历说了,徐嬷嬷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会小心照看他的。”
“你办事,我放心得很。”
冯清岁笑道。
徐嬷嬷也笑了笑,旋即提起一事:“上次那批毛衣和羽绒服赶制出来后,帮工就休了假,如今也有几天了,有那等不急的,已经来问奴婢何时开工。”
冯清岁办这俩作坊只是为了制作那批捐给慈幼院的衣物,倒是不曾想过后续。
“没什么要做的了,关了吧。”
徐嬷嬷微微叹息:“那倒是可惜了,市面上还不曾有人卖这毛衣和羽绒呢。”
冯清岁心中一动:“嬷嬷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奴婢听说今冬是罕见的冷冬,皮草特别走俏,咱们这毛衣羽绒,虽不如皮草贵重,却是一样暖和,还更轻便,若能开个铺子卖一卖,也能赚上不少钱。”
徐嬷嬷回道。
没人会嫌钱多,何况冯清岁本就没多少进账。
只是……她蹙了蹙眉:“羽绒易得,羊毛却难寻,京城这边多半剥皮吃羊,少有烫毛吃羊的,上次那批衣物就费了不少功夫才集够羊毛,再要制毛衣,怕是不够材料。”
“这倒不算难事。”
徐嬷嬷笑道。
“游牧之地的羊春夏之交都会换毛,积攒了不知多少羊毛,托做关外买卖的行商运些回来便有了。”
“那些行商都养有鹰隼,两地也都有队伍,快马加鞭,十天半个月就有货了。这段时日我们可以先物色装修铺子。”
冯清岁见她胸有成竹,便道:“那就交给嬷嬷了。”
“好咧!”
徐嬷嬷说干就干,没过两天就找好铺子,冯清岁签好租约她就开始装修,作坊这边则紧锣密鼓地采购材料制作样衣。
期间冯清岁照样天天去荣昌侯府陪魏氏散步。
魏氏又减了好几斤,身形渐渐苗条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愈发多了,据她说,如今荣昌侯世子一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她那。
虽是连这等私密事都说给冯清岁听,口风却又严得很,丝毫不曾透露那位“翠姨娘”早就换了个人的事。
冯清岁只装不知,却是不曾再遇见韩瑞轩,不好从他这边下手。
就在她准备另辟蹊径时,徐嬷嬷告诉她,铺子可以开张了。
“须得起个名字才行。”
徐嬷嬷道。
冯清岁思忖片刻,回道:“叫清辉暖绒阁吧。”
“这个名字好!”徐嬷嬷夸道,“可有什么出处?”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出自唐·刘昚虚的《阙题》。”
冯清岁说完,却是想起了姐姐和小与。
姐姐小名清溪,是姐夫起的,他很喜欢《阙题》那句“道由白云尽,春与清溪长”,后来孩子出生,就取了“春与”。
她见姐姐有了小名,就照着给自己也取了一个。
反正她也是跟姐姐姓的。
徐嬷嬷拿了名字就让人做了牌匾,择日开张,开张前一天,冯清岁趁着一家人吃饭的契机,给戚氏和纪长卿都送了一件羽绒长袄、一件羽绒背心、一件高领毛衣和一条围巾。
长袄款式是按时下冬衣款式裁的,看起来就是普通袄子。
但戚氏一上手就惊讶:“怎么这么轻?”
“里面填的是鹅绒不是棉花。”
冯清岁笑道。
“怪不得这么蓬松。”
戚氏笑吟吟道,对长袍很是喜爱。
冯清岁顺口将自己在南北大街开了暖绒阁的事说了,戚氏赞许道:“合该有个自己的产业。”
纪长卿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琢磨着冯清岁此举的深意。
早在巡查慈幼院时,他就知道冯清岁开了作坊,用羽绒羊毛制衣,这人早不送衣,晚不送衣,偏偏在他打算撵走她之时送,莫不是变相为自己求情?
算了,看在她两次救命之恩的份上,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愿她别捅出他也收拾不了的篓子来。
他将自己那份衣物带回院子,让百福收了起来,并不打算穿上身。
孰料是夜气温骤降,庭院鱼池都结了一层冰,饶是他身强体壮,穿着那身上朝用的皮朝衣也有点冷。
外头风又大,脖子吹得冷飕飕的。
得再穿件大氅,围条围巾才好。
那样又未免太累赘了。
忽想起冯清岁送的那件高领毛衣,若是穿在皮朝衣里,看起来既不臃肿,又能遮脖子,倒是刚刚好。
他迟疑片刻,让百福拿了过来。
穿上后,果然如他所想,恰到好处,便直接穿去上朝了。
天刚微微亮,宫门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轿,不管是坐轿子来的,还是坐车来的,到了宫门前,都得下来,徒步走到勤政殿。
北风呼啸,又冷又干,刮得人脸皮都要裂开。
众官员裹着大氅,揣着手炉,缩着脖子,跟蜗牛似的,慢吞吞走着。
在这一众臃肿缓慢的队伍里,依然身形挺拔,阔步而行的纪长卿就成了显眼包。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仗着火气大衣服也不肯多穿。”
一位老大人酸溜溜道。
“可不是,等年纪上来,遭了大罪,就要悔不当初了。”一旁的人附和。
跟在纪长卿身侧的太仆少卿上官牧本想揶揄两句——他和纪长卿是同期进士,纪长卿中了状元,他中了榜眼,两人交情匪浅——却眼尖地看到纪长卿朝衣下穿的衣物非同寻常。
“这是……羊毛线织的?”
他惊奇道。
“怎么织得这么巧?给我瞧瞧。”
说着就要伸手扯来看。
纪长卿拍开他的手:“要看便看,动什么手。”
“这么宝贝,该不会是你相好送的吧?”上官牧戏谑道。
纪长卿沉下脸:“胡说什么,这是……”
想说长嫂准备的,又怕这厮口里还是不干不净,只好将冯清岁那铺子说出来:“是南北大街清辉暖绒阁售卖的物件。”
说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待听见上官牧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清辉暖绒阁的,下朝了我去瞧瞧”,近侧几人也若有所思的模样,忽而明白过来。
敢情冯清岁送衣物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让他带货?
第30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便是纪长卿气得牙痒痒的,也没妨碍带货效果,当天下午,清辉暖绒阁就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上官牧和一众年轻官员看过铺里的毛衣和羽绒样衣后,纷纷量体下订。
有的还让掌柜遣人上门,给府里的女眷也量身定做一批。
订单越积越厚。
第一场初雪到来时,高门大户都穿上了毛衣和羽绒服。
羽绒轻盈保暖,穿过的,就没有不爱的。
皮草铺因此损了不少生意。
损失最大的,莫过于就在清辉暖绒阁斜对面的锦衣阁。
这锦衣阁,便是徐嬷嬷先前掌管的宁国公府大小姐亡母留下的嫁妆铺子,徐嬷嬷被撤下后,换了个姓熊的新掌柜。
熊掌柜先前见皮草畅销,进了一大批货,指望大赚一笔,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清辉暖绒阁,把皮草的生意都抢了,他那批货才卖了不到两成,都积压在仓库里。
下雪前人们就把冬衣置办妥当,他这批货,便是卖到明年恐怕也卖不完。
自然恨极了清辉暖绒阁。
这天锦衣阁打烊后,他坐车回家,经过清辉暖绒阁时,见铺前停了辆马车,几个伙计正从马车上卸货,那一包又一包货物看得他两眼发红。
忽然瞥见半开的车窗帘后坐着一个妇人,那妇人面容分外熟悉。
“这不是徐氏吗?”
他惊愕道。
他本来就是宁国公继室仲氏的人,先头夫人留下的陪房他都见过,徐氏这种有实权的管事就见得更多了。
“徐氏不是被牙行卖到乌城去了吗?怎么还在这?”
他仿佛窥见了大秘密,低声吩咐车夫:“先绕一圈,再回来跟着这车。”
等徐氏的车卸完货,离开南北大街,他悄然追了上去,直追到羊毛作坊所在街巷。
“原来那清辉暖绒阁就是徐氏的手笔!”
他冷笑一声。
旋即赶去宁国公府,将事情报给宁大小姐。
翌日上午,冯清岁在后花园陪大黑狗玩抛球,五花突然来报:“青麦说宁国公府的管事带人去了羽绒作坊,说徐嬷嬷是逃奴,要将她带走。”
冯清岁脸色微变,带上徐嬷嬷的卖身契,匆匆去了作坊。
只见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正领着一帮家丁和作坊的帮工对峙,叫嚣道:“速速将人交出,不然马上报官!”
她从车上下来,冷笑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抢别人奴仆!”
国字脸扭头看她:“你是何人?”
冯清岁嗤笑一声。
“连我都不认得,还敢抢我的人?”
“你的人?”国字脸面无表情,“这是我们宁国公府的逃奴。”
冯清岁摊开手中卖身契,展臂送到他跟前,厉声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的奴仆。”
国字脸掠了一眼,发现竟是徐氏的卖身契。
联想到牙行那边的说辞,拧眉道:“你就是买了徐氏的乌城人?”
“没错。”
国字脸嗤之以鼻:“牙行未经我们国公府同意,擅自将人卖出,这笔买卖做不得数,钱可以赔你,人我们必须带回去!”
冯清岁冷然道:“白纸黑字写的卖身契,还盖了官府的印章,你们不认也得认。”
国字脸懒得废话,招呼家丁:“亮出刀子,看谁还敢阻拦!”
众家丁立刻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刀,帮工们一脸骇色,下意识往后退让。
五花从车上跳下,朝家丁心口踹去,一人踹一脚,不消片刻就将众家丁踹倒在地。
国字脸大惊,这等身手,断非普通人家的打手。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冯清岁:“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连我的身份都不曾打听,就上门挑衅?”
冯清岁走到徐嬷嬷跟前,讥嘲道。
“你们国公府可真是目中无人。”
音落,一队衙差赶了过来。
却是冯清岁出门时让青麦报的案。
“差爷,便是这人带着家丁上门抢我的下人。”冯清岁张口告状,“我夫君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国公府就欺上门来,差爷务必请府尹大人主持公道,莫叫天下将士寒了心。”
衙差头子忙不迭道:“夫人放心,我们大人定会秉公执法,还夫人一个公道。”
国字脸一脸倨傲:“我们是宁国公府的。”
不料衙差不由分说,将他上了枷,押送离开。
他惊骇不已。
这年轻妇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让衙差连国公府的名头都不听……
衙差等人离开后,帮工们继续作业,徐嬷嬷一脸愧色:“抱歉,给夫人添麻烦了。”
“没事。”冯清岁摆摆手,“我早有预料。”
徐嬷嬷踌躇道:“要不夫人还是送奴婢离京吧,国公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奴婢可以在外地给夫人开分店。”
冯清岁却道:“你且告诉我,当初你果真中饱私囊,还是被人栽赃陷害?”
“奴婢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前主的事。”
徐嬷嬷回道。
又迟疑片刻,方继续道:“奴婢是被陷害的,奈何大小姐不信,如今掌管锦衣阁的人,是现国公夫人的心腹,陷害的事,应该是国公夫人做下的。”
冯清岁:“……”
卖掉亡母心腹,换上继母心腹?
看来那位宁大小姐的脑子不怎么好使。
她问明详细过程,对徐嬷嬷道:“你安心留在京城,离京才危险。”
徐嬷嬷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一丝惊疑。
“应该不至于吧……”
她好歹是先夫人的人,又管了那么多年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小姐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冯清岁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雇几个会武的,平常带在身边,作坊这边,也得加几个护卫。”
徐嬷嬷点头:“好,奴婢这就招人。”
冯清岁在作坊转了转,便离开了,却不曾想,方才争斗那一幕,入了某个人的眼。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金氏。
金氏带孩子去酒楼吃饭,刚好路过巷口,听见打闹动静,让车夫停车围观。
没想到竟看到冯清岁。
细听发现这羽绒作坊居然是冯清岁的,妒得眼都红了。
她好不容易央纪裴远给她订了一身羽绒服,还得等上一旬才能制好,竟是被这小贱人主宰了?
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那国字脸口口声声“我们宁国公府”,她心念一转,生出一条妙计。
第31章 还不叫祖父?
初雪刚融完,腊八就到了。
戚氏兴致勃勃地带冯清岁去京郊白云寺。
“……腊八前一个月白云寺就开始准备这粥了,要用上三十四种食材,小火慢炖三个时辰,一做就是上万份粥,我许多年没喝过了,等会咱们好好尝一尝。”
冯清岁道好。
到了山前,见满地都是人,山道水泄不通,戚氏带她走了小路。
小路在正道西南边,隔了一个山头,只有零零星星的人走着,她们沿着这路上山喝了腊八粥,还领了十个糍粑。
回程也走的小路。
下到一处山腰时,五花突然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前面有埋伏。”
冯清岁神色一凛:“几个人?”
“五个。”
禀完,五花走到了前头。
冯清岁对戚氏道:“娘,咱们走慢点。”
戚氏不解,正要发问,前方树丛突然钻出几条汉子,朝她们径直扑来,顿时脸色大变。
却见五花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全都撂倒在地,反绑住手脚。
汉子们骂骂咧咧,被五花踢了几脚,都老实了。
冯清岁正要问话,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山坳有一道身影,正急匆匆离开,便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飞身掠过山坳,将那人擒下。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打扮得油头粉面。
被拖到冯清岁跟前后,色厉内荏地叫嚣:“你们做什么!知道我是哪个府上的吗!”
冯清岁嗤笑:“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府上的,只知道你和这帮人是一伙的。”
男子狡辩:“胡说八道!劝你马上放了我,不然……有你们好看!我们府可不是什么人都惹得起的!”
“是吗?”
冯清岁淡淡道。
“国公府我都敢惹,还有什么府我惹不起?”
男子一脸错愕。
冯清岁让五花将男子和那几个汉子赶下山,送到京城衙门,五花回来禀报道:“那男的受了刑,交代说是手头紧,找了几个人,想趁着腊八节勒索一二。”
“他是什么身份?”
“京城的一个浪荡子,平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靠着姐姐接济过活。”
冯清岁登时就猜到这人的身份。
“金氏的弟弟?”
五花点头。
既是金氏,肯定不会为了钱,十有八九是又想毁她名声。
也不知道她名声坏了对金氏有什么好处。
难道金氏还妄想给纪长卿当寡嫂?
苍蝇咬不死人,整天嗡来嗡去也烦心,冯清岁上次轻拿轻放,这次不打算放过金氏。
去戚氏那里吃糍粑见着纪长卿,她把这事和纪长卿说了。
纪长卿却看着她的吃相出神。
这人没用筷子,而是用双手拿着糍粑,小口咬糍粑的模样十分可爱,跟兔子似的。
似乎在哪见过……
他蹙眉思索。
一幅绣画浮现在他脑海。
想起来了,在慈幼院那个展示厅,有一幅绣画,绣了个吃糍粑的小姑娘。
“原来绣的是她。”
他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这吃相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冯清岁见他不怒反笑,一时摸不着这人什么意思。
“二爷觉得如何处置比较好?”
她追问道。
若非担心连累纪长卿,她已经把金氏和纪裴远的事捅到寿阳公主那去了。
纪长卿回过神来,正色道:“这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冯清岁落得轻松,笑道:“那妾身拭目以待。”
说着又拿起一个糍粑。
刚要送到嘴边,忽而反应过来,应该用筷子夹的,但偷偷拿眼看了下戚氏和纪长卿,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就依然按儿时习惯吃了。
真香。
吃过糍粑,下人传话,说纪三老爷来了,想见一见纪长卿。
纪长卿微微一笑,回道:“不见,告诉他,后日老爷子寿宴,我会去。”
下人自去回话。
冯清岁知他和纪老爷子不对付,平日见了面也不打招呼,如今主动表示去参加寿宴,定有古怪。
莫非,是为了金氏的事?
她顿起吃瓜之心,刚要开口,就被纪长卿一句话堵住:“娘,我去寿宴就好了,您和大嫂留在府里,省得看人脸色。”
戚氏点头:“也好。”
冯清岁暗自遗憾。
却说纪老爷子听了老三回复,眉眼微舒,道:“看来他已经想明白了,在朝中混,光凭个人本事是不行的,知道拉拢人心了。”
纪三老爷奉承道:“爹果真料事如神!”
纪老爷子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老二老三老四都不成器,生的子孙也一个顶一个糊涂,他至于跟纪长卿那孽障低头?
“后日宴会要是弄出差错,你给我滚回江州守祖坟。”
纪三老爷躬身道:“爹您放心,儿子这几天不错眼地盯着,保管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纪老爷子不置可否。
转眼便是寿辰,纪府张灯结彩,鼓乐笙箫,高朋满座,好不热闹。
客人都来齐了,却迟迟不见纪长卿身影,纪老爷子脸黑如锅底,疑心纪长卿耍了他一场。
纪三老爷急得要上门催时,纪长卿姗姗来迟。
“贤侄,你终于忙完啦?”
纪三老爷堆满笑意迎上去。
见纪长卿身后还跟着个妇人,以为他把寡嫂也带来了,正要打招呼,却见妇人手里牵着个孩子。
那孩子,和老二纪裴远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表情登时就变了。
纪长卿带老二外室和孩子来赴宴,几个意思?
“贤侄,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伸手拦纪长卿,一边给随从使眼色,让随从带走金氏和孩子。
然而未能如愿。
纪长卿的小厮阻止了随从,纪长卿本人则抓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宴客厅走,对他的呼叫声充耳不闻。
待走进宴客厅,见着满堂宾客,他心如死灰。
纪老爷子见纪长卿来了,先是转怒为喜,继而看到金氏,神色瞬间阴沉下去。
不等他发作,纪长卿就笑吟吟道:“为恭贺祖父六十大寿,本相特地备了一份大礼。”
说着将安哥儿扯到身前,笑道:“还不叫祖父?”
安哥儿惶恐地唤了一声:“祖父。”
满座宾客看着安哥儿那张和纪家人如出一辙的脸,全都瞠目结舌。
纪长卿不是未婚吗?!
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大一个孩子!
第32章 没救了
纪鸿德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顾不得维持老练沉稳的形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长卿面前,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纪长卿朗声道:“本相特地将二叔流落在外的子嗣送回来,自然是为了让纪府添丁进口,搏祖父一笑。”
还笑?
都快气死了!
纪鸿德抖着胡子骂纪长卿:“你自己做的好事,如何推到你二叔身上!不好好成家,学人养外室,赶紧给我滚!”
纪长卿却朝纪裴远看去,笑道:“二叔,你还不认下他们母子?”
纪裴远早已冷汗涔涔,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也断不敢当着寿阳公主的面跟金氏和安哥儿有瓜葛。
“长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是怕他们母子影响你娶妻,也不能将他们栽到二叔头上啊。”
纪长卿嗤笑一声,对安哥儿道:“你娘要流放,你爹又不肯认你,看来只好送你去慈幼院了。”
安哥儿吓得小脸儿一片惨白,朝纪裴远投去求救眼神。
纪裴远一脸茫然。
金氏要流放?
什么流什么放?
下一瞬,便见金氏一头冲过来,跪倒在他腿脚边,抓着他的手臂痛哭。
“爷您说过老爷子寿宴让我们娘儿俩认祖归宗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放手!你这妇人,你不要脸长卿还要脸呢!”
纪裴远摆动手臂,试图甩开金氏,却反被金氏抓得更紧。
“爷您就是不在乎妾身性命也不能不顾安哥儿啊,他可是您的亲骨肉!”
满堂宾客侧目。
纪裴远窘得想死。
见寿阳公主神色越发冷淡,知她这人心里越恼火,面上越淡,恨不得踹死金氏。
“你不要命了吗!”
他厉声警告。
金氏却没有丝毫动摇,仍苦苦哀求。
他不知道的是,来纪府之前,纪长卿差人将金氏带去监牢,当着她的面,将她弟弟打得皮开肉绽,去了大半条命。
“我知他是你指使的,”纪长卿冷眼看她,“等会我带你们母子去纪府寿宴,你要是不能让纪裴远认下你们母子,就和你弟弟一样,流放充军。”
谁不知道纪长卿这厮心狠手辣,公侯之家都说抄就抄,说砍头就砍头,她一个妇道人家,流放充军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不和冯清岁过不去,不让弟弟找人冒充国公府的人对付她了。
然而木已成舟,她除了照纪长卿说的做还能怎么办?
“爷,您可怜可怜我们母子,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金氏泪流满面。
“好了,大好日子,别闹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孩子是你的种,你就别在这装模作样了。”
寿阳公主忽然开口。
金氏哭声一顿。
纪裴远一颗心悬了起来,寿阳她,是什么意思?
却见寿阳公主看向纪鸿德:“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宴吧。”
纪鸿德一颗心沉了下去。
寿阳公主若是闹起来,倒还好说,说明她心里对老二还是在意的;如今不仅不闹,还能顾全宴席,怕是……
他狠狠剜了一眼纪长卿。
纪长卿权当没看见,施施然坐到留给他的位子,慢条斯理地吃起宴席。
宾客们被他这份“大礼”唬得一愣一愣的,也没敢和他套近乎。
纪长卿吃饱饭就告辞了。
纪府这边却跟大地震似的,被震得人仰马翻。
先是寿阳公主以纪裴远不守夫道为名,休了他这个驸马,还打了他一百大板,把他两条腿都给打断了。
继而纪鸿德这个荣退尚书被取消一切荣退官员待遇,并勒令不得从事任何教职。
而后纪三老爷、纪四老爷的官职也被革除。
虽然他们两个的官职也不高,只是五六品官而已,但有官身和没官身,可是天差地别。
可以说,寿宴这一场闹剧,直接将纪氏踢出了簪缨世族行列,成了普通人家。
金氏原本想着,纪裴远被休也没什么,好歹他们娘儿俩有个正经名分了。
等纪家人的官职被一撸到底,阖府上下视她为祸害,连餐热饭都不给她吃,她还得日以继夜地服侍断了双腿的纪裴远,才知道等在前面的,竟是苦日子。
“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外室呢!”
她悔不当初。
纪鸿德同样悔不当初。
“早知道这孽障比他老子还能造孽,生下来那会就该将他溺死在恭桶里!”
他喘着大气道。
寿宴之后,他就病倒在床,日夜咳个不停,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老妻贺氏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气性太大,当初要是不逼铮儿娶高门贵女,他也不至于回江州做官,你们父子俩不离心离德,长卿怎么会跟你作对?”
纪鸿德吹胡子瞪眼:“怪我咯?”
“也不是怪你,”贺氏宽慰道,“只是事已至此,纠结过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想想补救之法。”
“还能怎么补救?没救了。”
纪鸿德喃喃自语。
“那孽障把我当仇人看待,老二老三老四都废了,孙子们斗鸡遛鸟在行,一看书就头疼,不把家底败家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光宗耀祖?做梦!”
“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
贺氏笑道。
“只要长卿一天姓纪,就一天是我们纪氏的人,他今日不认我们,明日可不一定。”
纪鸿德听出她话里有话,疑惑道:“你有什么主意?”
贺氏微笑道:“有句老话,女人是枕头边的风,不听也得听,长卿这不是还没成家吗?若是能让他娶个向着我们的女子,天长日久的,还愁他不还祖归宗吗?”
“我这刚好有个人选,我娘家二侄孙女,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见过的没有不喜欢的,人又聪明,准能驾驭得了长卿。”
纪鸿德听前半句觉得有道理,听后半句又觉得不靠谱。
“不是我瞧不起你们贺家,以那孽障如今的身份地位,别说公侯之家的小姐,就是郡主都任他选,区区一个伯府嫡女,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姻缘这事,可不好说。”
贺氏冷笑道。
“当初戚氏还是个庶女呢,长卿他爹不照样非卿不娶?长卿说不定继承了他爹的血脉,也是个痴情种。”
第33章 哭坟
纪鸿德想想也是,便同意下来。
“那就让你娘家侄孙女试试看,若是能拿下那孽障,你那侄孙女也能讨个一品夫人,下半辈子也不愁了。”
贺氏应道:“明儿我就唤她来府里坐坐。”
纪长卿对他们两口子的谋划一无所知,因“纪长风”的百日祭到了,他跟皇帝告了假,和自己母亲还有冯清岁,去西梅山扫墓。
——他都在府里另设祠堂了,自然不愿将“兄长”葬到江州那边的纪氏祖坟,“纪长风”战死后,便在西梅山这边,买了一个山头,作为自己兄弟及后人的墓地。
西梅山漫山遍野都是梅树,春日景色很好,但眼下正值寒冬,除了零星绽放的腊梅和山茶,没什么景可赏。
戚氏也没有赏景的心。
想到自己儿子逾弱冠就走了,孤零零地葬在这么个萧索的破山头,在地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冯清岁正要宽慰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哭嚎声,抬头望去,正是坟地所在方向。
不由心中纳闷:怎么除了她这小寡妇,还有人来哭坟?
莫非是纪长风的老相好?
她下意识朝纪长卿看去,以为他或许知道,却见他也一脸迷惑。
戚氏拭去泪水,问道:“是谁在那?”
纪长卿摇头:“不知何人。”
冯清岁扶着戚氏走到坟前,方看清哭嚎之人的面目,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陌生姑娘。
这姑娘穿着虽然朴素,但妆容极美,眼妆和面霜应该是特制的,纵是她泪流满面,也不曾毁妆。
戚氏也不认得这姑娘,疑惑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儿坟前哭嚎?”
那姑娘听见问话,在他们到来时中断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我、我对不起纪将军……”
大有不哭塌西梅山不罢休的架势。
冯清岁不想白等,问五花要了扫帚,打扫起坟头的落叶。
纪长卿也拿了把扫帚,默默打扫。
戚氏将供果、点心、米饭和酒水摆到坟前,点了香烛,一一插上。
那姑娘见没人理她,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纪将军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她语出惊人。
纪长卿:“???”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救过这么一号人!
冯清岁扫帚一顿,朝这姑娘投去惊诧目光。
才解决了金氏,又冒出一个?给纪长风当未亡人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戚氏满脸错愕道:“我们长风不是战死的吗?怎么跟你扯上关系?”
某姑娘抬手,边用袖子抹泪边道:“怪我年轻气盛,自以为学了几套鞭法,会一点骑术,就妄想上阵杀敌。”
“两军开战前,我刚好去边境看望几个舅舅,见当地百姓惨遭烧杀掳掠,气上心头,便要提鞭上阵,舅舅们不许,说自有他们御敌,轮不到我一个女子上场。”
“我没听,在舅舅们和纪将军率兵出战后,尾随在后,也上了战场。”
纪长卿听她说到这里,明白她的身份了——当时和他并肩作战的是宗家军,宗家曾和宁国公府联姻,那位宗小姐红颜薄命,生产当天就去了。
一年后,她那位世子夫君就娶了新人,宗家人怕她用命换来的女儿遭继母虐待,将孩子抱到宗家抚养。
许是受宗家风气影响,这女娃长大后,不爱琴棋书画,却爱舞枪弄棒,骑马耍鞭。
不曾想,她去边境探望舅舅,竟还跑到战场玩儿。
战场是她想玩就玩的吗?
纪长卿想起来,当初己方占了上风后,他一边对敌,一边寻找死遁的时机。
因见一个小兵刚甩出手中鞭子,就被敌将夺了过去,眼看就要被一刀削脖,他策马过去,替那小兵解了围,和那敌将且战且走,引了一小波敌卒走到偏僻处,顺理成章同归于尽。
那个小兵,是这位宁大小姐扮的?
宁凤鸾悲泣道:“我混进战场后,仗着一手好鞭法,打败了好几个敌卒,不想遇到个武艺高强的敌将,将我的鞭子缴了去,危难之际,纪将军赶过来,拦住了敌将的刀。”
“却不曾想,他和那敌将缠斗之时,送了性命……”
“若不是我自作主张,跑去参战,纪将军可能就不会死了,我……纪将军这份恩情,我就是结草衔环,也报答不了。”
戚氏又一次听到长子的殒命过程,泪水跟决堤的河水似的,淌个不停。
冯清岁却一脸怒色。
“你私上战场,扰乱战事,害死大将,掉几滴眼泪就想了事?你那几个舅舅可真会徇私枉法,包庇纵容!”
宁凤鸾忙道:“舅舅们知道这事,恨不能当场打死我,念在我娘就留了我一条血脉,才饶了我一命,让我受了宗家家法。”
“我被寒铁鞭打了足足四十九鞭,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一下地就到坟前祭拜纪将军来了。”
怕戚氏三人不信,她挽起袖子,露出虽已褪痂,颜色仍较周围肤色深许多的残痕。
冯清岁上前抓住她手腕,把过脉,见确实是重伤初愈,元气大损的脉象,才信了她受过鞭打这话。
但她若真愧疚,就不会拿纪长风当踏脚石,给自己抬身价。
“你若真心谢他,就将这番恩情埋在心底,别到处嚷嚷。省得大好名声,都给你玷污了。”
“长风他是为国为民战死的,不是为了救你而死的!”
戚氏反应过来,附和道:“没错,方才这些话,你在我们跟前说也就罢了,若传到外头去,对你和长风的名声都没好处。”
那些爱嚼舌根的,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要是编出些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爱死战之类的胡话,再大的功绩都要被掩盖。
宁凤鸾忙道:“这话舅舅们也叮嘱过我,我晓得的。纪将军的恩情我是还不了了,只盼日后能为伯母效犬马之劳,让纪将军在天之灵也好放心。”
戚氏摆摆手:“不用,见着你我就想起他怎么走的,受不住。”
宁凤鸾:“……”
她偷觑了一眼纪长卿,心道来日方长,慢慢熟络便是。
冯清岁三人给纪长风扫完墓后,和宁凤鸾一起下山,走到山脚马车边,宁凤鸾提了个让冯清岁颇为意外的请求。
第34章 他该不会不行吧
“先前我们府里有一奸猾老奴,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被我送去牙行,不想被夫人买了去。”
宁凤鸾歉笑道。
“府上管事不知情,见本该在别城的奴婢大咧咧现身南北大街,以为她使了手段,逃离在外,一时冲动,带了家丁去捉人,竟与夫人起了冲突。”
“冒犯之处,还请夫人原谅。”
冯清岁方知她是那位宁国公府大小姐,难怪骄纵至此。
“我说堂堂国公府管事,怎如此冲动,原来是仆似主人形。”
她笑道。
“等他从府衙大牢出来,宁小姐可得好好管教,不然哪天闯下弥天大祸,就不好收场了。”
宁凤鸾心头火起。
她好声好气道歉,这人还冷嘲热讽,若非顾念她的遗孀身份,她保管一鞭子甩去。
“夫人说得对,回头我定当严加管教。”
她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那奸奴惯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温温顺顺,私底下不知做多少手脚,我母亲的嫁妆铺子由她全权打理,竟被她贪墨了大半。”
“夫人如今对她委以重任,怕是要遭背刺,纪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祸害夫人?”
“不如将人还我,个中损失,我十倍奉还。”
“我用着挺顺的。”
冯清岁毫不迟疑地回绝。
“古人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想来这人也和橘子一样,境遇不同,行事也不同,贵府管束不了她,不代表我管束不了她。”
“何况宁小姐犯下天大罪过,尚有改过的机会,为何效忠多年的奴仆,犯个错就要一棍子打死,叫人不得翻身?”
“得饶人处且饶人呐。”
宁凤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冯清岁几人的驴车马车绝尘而去后,她抽出腰间软鞭,对着近旁草木,狠狠抽打了一顿,犹不能发泄心中郁气。
“等我进了纪家门,定将这贱人赶去庙里,一辈子伺候青灯古佛!”
她恨恨咬牙。
从西梅山回城的路上,有座红叶寺,戚氏想添点香油钱,冯清岁几人便在这里停了车。
寺庙建在半山腰处,拾阶而上时,冯清岁远远瞥见前方有两道女子身影,似是主仆二人,只不知谁家小姐。
那两人走得慢,不一会就被他们追上。
山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行,察觉身后有人,那两人站到一侧,让他们先过。
冯清岁冲对方感激一笑。
下一瞬,却见那位小姐模样的娇弱女子,“啊呀”一声,倾身朝她身后倒去。
她身后跟着纪长卿。
女子这一倒,怕是要倒到纪长卿怀里去。
冯清岁本想伸手扶人,见女子容貌昳丽,纤腰袅娜,似弱柳扶风,是难得的美人,又有点迟疑。
——万一纪长卿就好这一款呢?她贸然伸手,岂不是毁了一段情缘?
便没有动作。
纪长卿一早瞥见女子举动,以为冯清岁会拦着,也没闪避。
哪知冯清岁纹丝不动,任由女子跌落,却又偷偷拿眼看他,便知这人故意为之。
差点气笑。
当他什么人了!
色中饿鬼吗!
是个人投怀送抱他就要接着?
岂有此理。
此时他已来不及闪避,索性伸手扯冯清岁身后披风,将她上半身扯了过来,挡住倒过来的女子。
冯清岁始料未及,脏话差点蹦出口。
“%¥##@&%……”
这厮真是可恶至极,她好心助他,他竟恩将仇报!
那女子身后的丫鬟仿佛才反应过来,伸手拉起女子,女子抚着胸口,一脸后怕:“竟差点滚下山去。”
言毕抬头看纪长卿两人,“多谢”二字刚出口,就满脸惊诧。
“卿表哥?”
冯清岁刚被纪长卿扶回原位,闻言转身看纪长卿,意味深长道:“表妹你也不扶。”
纪长卿面无表情:“我没有这样的表妹。”
女子霎时红了脸,羞涩道:“卿表哥没见过我,不认得也正常,我是贺家二小姐,家祖父和令祖母是兄妹。”
纪长卿半点也不怜香惜玉,硬邦邦道:“我与纪府已断绝关系,鹤表妹也好,鹊表妹也罢,都跟我不相干,还请小姐自重。”
女子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去,抿了抿唇,柔弱道:“就算卿表哥不认我,我也要谢卿表哥的,方才若非你搭救,我就没命了。”
纪长卿看向冯清岁:“你该谢她,是她挡的你。”
女子便又向冯清岁道谢。
冯清岁点点头,继续爬山。
到了红叶寺,她和戚氏一面烧香,一面感叹:“那么娇弱一个美人,便是我看了都心生怜爱,二爷跟看木头人似的,还恶声恶气。”
戚氏深以为然:“可不是,就没见他给过哪个女子好脸色,一把年纪还不解风情,也不知……”
说到这里,她脸上多了丝愁色。
“你说他该不会不行吧?”
冯清岁:“……”
不远处的纪长卿:“!!!”
冯清岁忍着笑宽慰戚氏:“应该不至于,二爷可能只是忙于政务,无暇他顾。”
戚氏撇嘴:“身边连个丫鬟都不放,全是小厮随从,不知道的,还当他有龙阳之癖。”
纪长卿:“……”
就不能是他洁身自好吗!
冯清岁好笑不已,往纪长卿腰身看了一眼,觉得戚氏所言,不无道理。
寻常男子哪有见了美人不回首的,偏他见美人投怀送抱,跟见了恶鬼似的,说没隐疾都没人信。
纪长卿察觉她的视线,额头青筋直跳。
烧完香,添完香油,三人踏出寺门,准备下山。
那位贺表妹领着丫鬟走来,先跟戚氏打了招呼,而后从丫鬟手中接过厚厚一沓经书。
“虽然我和长风表哥素未谋面,但极为钦佩他的为人,近日特地抄了十几卷经书,在百日这天送来寺里,供僧人诵读,祈愿英魂永存。”
戚氏动容道:“你有心了。”
贺千千面露惭愧:“虚受长风表哥庇护多年,应该的。”
戚氏对她印象极佳,回程路上还和冯清岁感叹:“若她不是贺家人,倒真可以考虑一二。”
冯清岁但笑不语。
进城后,忽然瞥见路边闪过一道熟悉的小身影,是在慈幼院送过她水仙花的那对兄妹里的哥哥。
他一脸焦灼地走着,东张西望,似在找人。
“五花,停一下。”
第35章 放心
“你在找什么?”
从车上下来后,冯清岁拦住那孩子问道。
男孩眼睛瞬间红了:“我妹妹不见了。”
“别急,慢慢说,”冯清岁蹲在他面前,掏出帕子替他拭去眼泪,“你妹妹在哪里走失的?”
“我不知道。”
男孩抽泣道。
“她前几天被人领养了,我让她不要走,她说那户人家跟她说,可以帮忙找治愈烧伤的药,她想让我的脸复原,还是走了。”
“我不放心,偷偷跟在他们马车后面,摸清了那户人家的住址,每天下午准许外出那一个时辰,都会跑去偷看她。”
“今天下午过去却没看到她,那户人家到处找人,说是孩子不见了。”
“我以为妹妹跑来慈幼院找我了,就回了慈幼院,却没看到她,又去我们原来那个家看了,也不见人,到处找都找不见……”
他越说越伤心,哭得一抽一抽的,差点喘不过气。
冯清岁帮他顺了顺背,安抚道:“可能她在哪里迷路了,你带我去你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找找。”
男孩呜咽道:“好。”
冯清岁牵着他的手走到车窗边,对戚氏道:“娘,我想陪他寻人,您和二爷一个车回去可好?”
戚氏将他们方才的对话收在耳中,怜惜道:“你跟我说说那孩子长什么模样,等回到府里,我发动府里人一起找。”
冯清岁跟她大致形容了一下那小姑娘的模样。
戚氏点点头,下了驴车,上了跟在后边的纪长卿的车。
冯清岁陪着男孩去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找着她妹妹,男孩脸色愈发灰暗。
她买了几个包子,递给男孩:“你先吃点东西,时候不早了,慈幼院那边找不着你,也该着急了,我先送你回院里再去报官。”
男孩满脸都是泪水:“我吃不下,呜呜……”
“吃不下也要吃,不然饿坏了,怎么找妹妹?”
冯清岁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日你别往外跑了,不然被拍花子捉去,回头还得找你。”
“我脸都烧坏了,拍花子不会要我的。”
“那可不一定,有的拍花子专拐孩子当乞丐的,便是好手好脚拐去,也要打断手脚,博人同情。”
男孩被吓住,勉强答应下来。
冯清岁将他送回慈幼院便去了衙门,待要报官,衙差说那孩子的养父养母已经报过案了,她打听了一下那养父养母的情况,便和五花打道回府。
戚氏派出去的人也没找着孩子。
吃晚饭时,冯清岁暗自寻思,男孩脸上的烧伤极其严重,便是她,也做不出治愈之药,只能通过植皮来复原皮肤。
但烧伤面积这么大,植皮也很冒险,她没有十全的把握,所以不曾向男孩提议。
不然给了人希望又让人绝望,未免太过残忍。
那对夫妻若真找得到治愈药物,为何只是用来诱惑小姑娘接受领养,而非领养她哥哥?
要知道,在慈幼院,男孩远比女孩受欢迎,只要不是身体残缺,一收进院里,就会有人来领养。
个中必有蹊跷。
她想了想,吩咐五花:“夜里你去各慈幼院探一探,要是能找到账册,将近期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记下来,回头报给我。”
五花领命而去。
夜里,冯清岁看着那盆前几天刚被她从土里挖出来,削出花芽,养在青瓷盆里的水仙,心里默默为小姑娘祈祷。
但愿她平安无事才好。
不料五花很快回来禀报:“各院现存账册只有花菱一个被领养的,前面的账册被二爷差人拿走,还没还回去。”花菱便是那男孩妹妹。
冯清岁:“……”
岂不是得问纪长卿要账册?
“你去看看二爷睡下没有。”
五花飞身去了,片刻后来复道:“外院书房还亮着灯。”
冯清岁便捡了几味药材,拿去厨房亲自熬了一碗汤,端到外院去。
“你说谁来送宵夜?”
书房里,纪长卿听完百福禀报,从书案上抬起头来。
百福回道:“大夫人。”
纪长卿:“……”
这女人连几支腊梅都舍不得分他,给他送毛衣羽绒服也只是为了让他带货,会这么好心给他送宵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下一个暗杀目标,该不会是他吧?
纪长卿眉头微蹙,回道:“让她把汤留下便好。”
百福出去传话,不一会,又折回来:“大夫人说还有件事情想麻烦二爷,须得见二爷一面。”
纪长卿唇边溢出一抹冷笑。
他就知道,这女人肯定另有目的。
“夜深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冷冷道。
百福道是。
纪长卿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才看了半页,听到脚步声,以为百福又来替冯清岁传话,没好气道:“打发个人都搞不定,要你何用!”
屋里却响起轻笑声:“二爷,是我。”
纪长卿:“……”
他抬起下颌,看着款款而入的冯清岁,拧眉道:“嫂嫂难道没学过‘避嫌’二字?”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知道避避嫌!
冯清岁将汤碗放到案桌上,笑道:“你我二人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何惧人言?避嫌也只是避给君子看罢了,小人的话,就算我避到天边去,也会嚼舌根。”
纪长卿瞥了眼那碗汤,见里面搁了核桃、莲子、栗子、枸杞、陈皮,眼皮不由跳了跳。
这不是固肾补脏用的大补养藏汤吗?
想到白日在红叶寺时,这女人朝自己腰身投过来的一瞥,他手中毛笔一沉,在纸上拉出一道硬锋。
这女人真以为他不行?
真是……
他将笔丢到一边,往椅背一靠,直直地看着案桌前的女子,意味深长道:“嫂嫂对我可真是放心。”
冯清岁扫视桌面时刚好看到慈幼院的账册封面,将注意力都投了过去,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闻言点头:“二爷当然让人放心。”
因为他不行,所以很放心?
纪长卿差点气笑。
就在他准备给冯清岁一点颜色看看,好让她长点教训之时,忽见她正色道:“二爷,我怀疑有人设置骗局,通过领养拐骗慈幼院的孩子。”
纪长卿:“???”
第36章 年纪轻轻就……
沉默片刻后,纪长卿挑眉:“理由?”
冯清岁将自己发现的疑点告诉他,末了,道:
“若花菱的遭遇不是孤例,肯定还有不少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虽然丢孩子的事时有发生,但若是故意为之,比率应该不同寻常。”
纪长卿不由想起自己要账册时,方院监心虚的模样,当时他以为是她心虚的缘故,如今细想,可能另有原因。
毕竟方院监才调来不久,便是那个慈幼院查出贪墨,也是她前任所为,跟她不相干。
那她因何心虚?
孩子被领养后过得好不好,是评估院监称职与否的重要指标。
若被领养的孩子屡屡失踪,说明领养人疏于看管照顾,也说明院监不能正确评估领养人,将孩子交到了不合适的人手中。
方院监怕他看出端倪,才想拖延账册上交时间,好做手脚,掩盖孩子失踪数目异常之事?
他将视线投向那一摞账册。
冯清岁趁机道:“二爷,有没有问题,我们一翻账册便知,你若是抽不出空,我来替你翻。”
说着就伸手去抱账册。
纪长卿凤眸微眯:“这账册不是谁都有资格动的。”
冯清岁动作一顿。
“二爷,那孩子今天刚失踪,可能还来不及送出京城,要是能从账册中找到线索,及时将人救出,也是一桩功德。”
她望着纪长卿,一脸恳求之色。
纪长卿:“……”
说得他像是不顾他人死活的恶人一样。
“没说不给你看,”他淡淡道,“但这账册不能脱离我的视线。”
冯清岁忙道:“我不带走,就在书房这里看,绝不会动一个数字。”
心想看个账册都防着她做手脚,这人真不是一般严谨,难怪能当丞相。
纪长卿只是想看看她的能耐罢了,见她误会,也懒得解释。
书房里只有纪长卿面前这张大长桌,冯清岁扫视完毕,果断从墙边搬了张交椅到桌边,和纪长卿斜对面坐着。
又问纪长卿要了一支笔和几张纸,边翻账册边做记录。
她稳坐不动,手上动作也很轻,几乎不曾发出声音,但纪长卿却再也看不进文书,视线跟有自己想法似的,时不时往她身上飘。
他鲜少留意女子的容貌,高矮胖瘦,老少美丑,在他眼里都没有多少区别。
此时细看,才发现冯清岁一头乌发长得甚是浓密,眼睫毛也又密又长,跟两个小扫帚似的,随着她眨眼扫上扫下。
脸部线条很流畅,犹带着两分婴儿肥,让他想起慈幼院看到的那幅绣画。
画上吃糍粑的小姑娘那么可爱,谁能想到她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
离开慈幼院的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冯清岁刚将数据统计出来,抬头便见纪长卿定定地看着她。
“二爷?”
她轻唤了声。
纪长卿回过神来,心口略沉,不着痕迹道:“翻完了?”
冯清岁点点头,将数据报给他。
“两年前一百个被领养的孩子只有一两个失踪,最近两年,每个慈幼院被领养的孩子都有一成失踪,均是在被领养的三个月内出的事,且九成是女孩。”
“这些领养人都住在外城,家境应该都不宽裕,但他们领养的都是七岁以下的幼童。”
很多领养人喜欢领养幼童,幼童年纪小,记不得前事,会把他们当亲生父母看待,让他们觉得更亲近。
但家境贫寒的人家,更愿意领养大童。
一来大童已经懂事且有自理能力,容易管教;二来多个人手干活,自己能轻省些;三来养上几年就能找个人家嫁了,得一笔聘礼。
这些人家只领养幼童便十分可疑。
纪长卿挑了挑眉。
这份办事效率,倒比他手下一些吏员还要出色。
“明日我派人去查一查这些人家。”他回道,“一共有多少例?”
冯清岁攥紧拳头:“四十七。”
这么多?
纪长卿拧眉。
他不知道京城每年失踪的孩子有多少,但他是京兆府尹的话,看到这么多被领养的孩子失踪,肯定会深入调查,追究责任。
但京兆府不曾上过这方面的折子,若非今冬索要钱银,陛下心血来潮让他巡查,冯清岁又一而再提供线索,这事怕是始终无人过问。
慈幼院绝不会主动上报,他们为隐瞒贪墨之事,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至于京兆府尹,失察也好,贪墨也好,总之脱不了关系。
他沉下脸,寒声道:“你放心,我会彻查到底。”
得了他这句话,冯清岁拳头微松,她确实有点担心纪长卿素日只忙家国大事,不把慈幼院这点小事放在眼里,随便查查就丢到一边去。
好在他比她想象的要仁慈许多,还是把人命当命的。
瞥了眼已经不冒热气的汤碗,她殷勤笑道:“二爷,汤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纪长卿:“……”
“不必。”他绷着脸道,“我快要就寝了,就寝前一个时辰不吃任何东西。”
冯清岁只好端走汤碗。
“既如此,明晚我再做一份,早点送给二爷。”
纪长卿瞬间黑脸。
这补汤他就非喝不可吗!
他的肾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爱喝这汤,”他阴沉沉道,“你就没有别的汤可送吗?”
冯清岁感觉迎面扑来一阵寒意,但也没有多想,爽快道:“行,那明儿给二爷送银耳大枣枸杞汤。”
她今晚之所以做大补养藏汤,是因为手头只有莲子枸杞陈皮这些她平日泡茶喝的材料,不用费工夫买药材。
哪里知道这位爷不爱喝。
纪长卿一听又是补气血的,脸又黑了几分。
“不用麻烦了,夜里吃太多影响睡眠。”
就一碗汤而已,能多到哪里去?冯清岁暗自嘀咕,随即想到,肾功能不佳的人,会频繁起夜,晚上确实要少喝水。
真是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就……
她脸上露出几分怜悯之色。
这世上,果然什么都是有代价的,想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就要拿健康来换。
纪长卿这些年来,没少挑灯夜读,通宵达旦吧。
把肾都熬坏了,难怪对美色无动于衷。
第37章 盛宠
纪长卿不知她在琢磨什么,被她那怜悯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翌日上朝,歇息间隙他走到廊下远眺,无意中听到两位从宫厕回来的老大人窃窃私语:
“刚刚憋死我了,但凡陛下再晚一刻钟歇息,我就尿身上了。”
“早起喝粥了吧?”
“唉,最近老起夜,晚上都不敢喝水,四更天起来,又渴又饿,就让人热了两碗粥吃,谁知……”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还是得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听说城西有个张大夫,固肾很拿手。”
……
纪长卿呼吸一滞。
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昨晚冯清岁是在怜悯他肾虚,多喝两口汤都受不住。
“啪!”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他掰断了。
一旁的宫人如遭雷击。
“相、相爷,龙爪……”
纪长卿低头一看,自己手上正捏着个爪尖,身侧,赫然是少了个爪子的盘龙柱。
“……”
他默了一瞬,宽慰宫人:“本相会和陛下告罪的。”
宫人风中凌乱。
这是告罪的事吗?
这是守了上百年殿门的盘龙啊!
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人家爪子给掰了!
哎,陛下若是知道,该不会将这位的官帽给摘了吧。
出乎意料,纪长卿将自己闯的祸报上去后,皇帝并未动怒,还开玩笑道:“既是爱卿掰下来的,那就交由爱卿修复。”
纪长卿应了下来。
下朝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那爪尖安了回去,明面上看不出一点断过的痕迹。
朝臣们却是对他的盛宠有了新的认识。
“咱们以后还是少参他两本吧。”
“我得提醒一下家里那群孽障,宁得罪太子都别得罪纪长卿!”
“要不是这人长了一张纪家人的脸,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陛下私生子。”
……
冯清岁对皇宫里的小插曲一无所知,纪长卿掰断龙爪时,她正在外城审讯。
被审之人,自然是花菱的养父养母。
这两人方才被五花敲晕,绑住手脚还蒙上了眼睛,刚醒转过来。
“那孩子在哪里?”
冯清岁用伪声质问道。
两人懵头懵脑道:“什么孩子?”
“你们领养的那孩子。”
两人反应过来:“孩子不见了呀,昨天刚报官呢,到现在也没找着,不知被哪个拍花子拐走了。”
“这些话是让你们忽悠别人的,不是忽悠我的,拿了我的银子,却把孩子藏了起来,你们是嫌命长吗!”
两人一脸错愕。
五花将长刀架到了他们脖颈上。
两人忙道:“冤枉啊,我们按您说的,将孩子送去城隍庙就回家了,孩子不是你们带走了吗?”
“送去哪个城隍庙了?”
“就五柳街那个呀,你们指定的。”
两人说完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对方定的地点,怎么反问他们?
冯清岁没给他们思索的机会,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再次让五花打晕他们。
随后赶去五柳街城隍庙。
那庙不大,跟普通四合院布局差不多,两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发现有不同寻常之处。
估计这里只是设局之人用过即弃的一个接头地点。
设局之人十分谨慎,自始至终没有直接接触那对夫妻,只是利用他们不劳而获的心理,用暗中投放的银子,一步步诱哄他们去慈幼院领养孩子并送到指定地点。
“幕后之人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直接掳走慈幼院的孩子?”
五花不解道。
“可能是这样更隐秘。”冯清岁回道。
五花还是想不通:“到乡下去掳孩子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呀,何况他们还有银子,可以拿银子买。”
“你说得有道理。”
冯清岁也思忖起来。
忽然想起当年领养自己的那对恶匪说过的话:“乡下哪有这样的绝色。”
她不知道其他失踪的孩子相貌如何,只知道花菱长得白净乖巧,是个美人胚子。
不由心中一沉。
拐了这么多孩子,还都是好看的孩子,想也知道这些孩子不会有好下场。
会是什么人做下的?
她揣着疑问,下午到荣昌侯府陪魏氏散步时,也在分心思索。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去一趟净室。”
走到月湖边上时,魏氏忽然道。
冯清岁点头:“我在这等你。”
魏氏带着丫鬟疾步走开。
月湖已经结冰,白茫茫一大片,冯清岁走到九曲桥上,边琢磨事情边向湖心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对岸。
对岸便是荣昌侯府客院。
她刚站定,客院里就出来两个护卫,面无表情地喝道:“此处禁止通行。”
见这两个护卫穿着打扮不像荣昌侯府的人,她眸光闪了闪。
“抱歉,方才只顾想事情,没想到走到这来了。”
解释了两句后,她转身往回走。
此时方留意到月湖西南角站了一个小厮,正弯腰拾取从冰洞跳出的鱼,丢到身旁一个半米高的木桶里。
刚走回湖边,魏氏就带着丫鬟回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冯清岁微微一笑:“好点了吗?”
“没事了。”魏氏满脸刚出完恭的轻松,“我们继续走吧。”
冯清岁道好。
边走边和她说起方才的遭遇:“等你时,不小心走到桥对面去了,突然冒出两个带刀护卫,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贵府客院守卫比正院还要森严。”
“护卫?”魏氏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什么,笑道,“应该是太子殿下的人。”
冯清岁心情陡然沉重。
“太子殿下在府里?”
魏氏点头:“殿下经常来府里看望老夫人,老夫人自然要留他吃饭,他饭后有小憩的习惯,客院那特地留了个院子给他。”
“太子殿下真是孝顺之人。”
冯清岁口中赞着,心中愈发不安。
“可不是,宫里但凡有新鲜吃食,他都不忘送一份来给老夫人,老夫人疼他远胜过府里这些孙子。”
说话间,两人走到月湖西南角来了。
那个拾鱼的小厮已经不见人影,风从冰面上吹来,送来些许鱼腥味和尸臭味。
冯清岁闻出那不是死鱼死虾散发的尸臭,而是人体腐烂散发的。
不动声色道:“方才我见有人在这里拾鱼,那鱼鲜活得很,扔进桶里还想往外跳,府里的人有口福了。”
魏氏哈哈大笑。
“那鱼可不是给我们吃的,是给世子养的老虎吃的。”
又道:“原先我们也吃这湖里的鱼,自从两年前世子养了那头老虎当宠物,就不许我们捞鱼吃了,说这些鱼都是他那头老虎的。”
第38章 六十六个颅骨
两年前开始养的?
想到慈幼院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也是这两年才多起来的,冯清岁越发怀疑事情和太子有关。
太子频繁造访荣昌侯府,真的只为孝敬外祖母?
客院真的只是他小憩的场所?
花菱乖巧可爱的脸庞在冯清岁脑海闪过。
她深吸了口气,压下所有焦灼与不安,装出兴致勃勃的模样,问魏氏:
“那头老虎能让世子如此溺爱,想必非同寻常,不知我有没有福气看上一眼?”
魏氏指着不远处的松林道:“想看还不容易,就养在这松林里面,过去就是。”
说着领冯清岁沿湖走去。
走到冰洞边上,又往左拐进一条小路。
小路尽头,立着一扇铁门,门后是一小片松林,一头脑门上写了个“王”字的白胖老虎正站在木桶边吃鱼。
它吃得十分挑剔,每条鱼只在鱼肚子那咬一口,就扔到一边。
见有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看了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叼鱼。
“它看起来真乖,跟大猫似的,可惜不能揉。”冯清岁半眼馋半遗憾道。
“谁说不能揉的?”魏氏轻笑,“它小时候还跟我和世子睡一个被窝呢。”
冯清岁惊诧:“真的假的?”
魏氏一脸得意:“骗你做甚,不信我这就让人开门,给你揉一把。”
说完便让丫鬟喊了看管白虎的小厮过来,将门打开。
冯清岁躲到她身后,佯装害怕:“这太危险了吧,它会不会咬我们?”
“你只管放心。”
魏氏说着,领了她进去,丫鬟小厮们也都跟了进去。
白虎扭头看了他们两眼,就低头继续吃鱼了,魏氏拉着冯清岁的手摸上它的背毛,它也没反应。
“果真温顺。”
冯清岁惊叹道,撸毛时不动声色地扎了几枚银针到白虎脖颈处。
白虎察觉刺痛,别过头来,张嘴怒吼,冯清岁猛缩回手,拉着魏氏退后几步。
“感觉它还是有点脾气的,我们赶紧出去吧。”
魏氏大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话音未落,白虎就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魏氏惊得险些魂飞魄散。
若非冯清岁及时拉了她一把,她就落入虎口了。
“它怎么——”
“别说了,我们快跑吧!”
冯清岁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向门口,另一边,早已接收到她眼神提示的五花推着小厮丫鬟也跑了出去。
完全没给小厮锁门的机会。
白虎紧追不舍。
小路是用鹅卵石铺的,魏氏穿了高底鞋,没跑出几米就被绊倒,冯清岁想扶她没扶起来,她的丫鬟早和小厮跑前头去了。
眼看就要落入虎口,她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五花!”
冯清岁大喊。
“你带世子夫人往客院那边跑,我来断后!”
五花毫不迟疑地上前搂住魏氏腰身,带着她往客院跑去,冯清岁则往冰洞方向跑。
白虎冲出小路后,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片刻,选了更近的冯清岁。
魏氏见着这一幕,松了口气。
下一瞬,却见冯清岁脚下一滑,滑进冰洞里去了!
白虎失去追击目标,调了个头,又朝她们这边跑过来了!
“快!再快一点!追上来啦!”
她惊恐万分地朝五花大喊大叫。
五花似是力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魏氏一阵绝望,忽见前面多了两个护卫,精神一振。
“进客院!”
五花喘着气道:“客院不是禁止通行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魏氏差点气死,“太子殿下难道还会见死不救吗!”
五花闻言,带着她一头冲进客院。
那两个护卫本想阻拦,奈何后面还有一头猛虎,他们不得不先腾出手对付老虎。
白虎一身蛮力,速度又快,两护卫砍了几刀,没砍中白虎要害,反被它撞飞出去,冲进了客院。
客院被白虎闹得人仰马翻之时,冯清岁正往湖底潜去。
她是故意滑进冰洞的。
为的便是查探先前闻到的尸臭味。
冰下的光线十分微弱,只勉强能视物,好在湖水不算深,她往下潜了几米就触底了。
看清湖底景象的刹那,她瞳孔蓦地放大。
湖底白骨累累,全是孩童的骨骼,有散落一地的,有还连着些许经络的,有被啃得破破烂烂,勉强剩个人形的。
不远处有一大群游鱼,彷徨不安地打量着她。
腐尸上的肉,就是它们啃食的。
冯清岁刹那明白韩瑞轩为何这两年不让府里人吃湖里的鱼,只拿这鱼喂老虎。
一、二、三……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足足六十六个颅骨。
远比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要多。
巨大的寒意由内而生,将冯清岁整个冻起来。
察觉呼吸到了极限,她浮了上去,从冰洞破水而出的刹那,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颤栗。
“你们快点!夫人都要没命了!”
逃走的丫鬟小厮领了一帮家丁赶了过来。
见魏氏和老虎都不在,只有冯清岁泡在冰洞里,颤声问道:“我们夫人呢?”
冯清岁往客院指了指。
丫鬟小厮又带着家丁风风火火跑了。
冯清岁没在意,缓了片刻方从冰洞爬出。
浸透了冰水的衣衫被寒风一吹,冷得她上下牙打架。
她咬着牙拧干水分,正要上岸,一袭大氅从天而降,兜头兜脸地罩到她身上。
大氅犹带着几分热气,她扯下来后,不由自主裹到身上。
回头望去,只见纪长卿阔步走来,身后跟着百福。
“你怎么在这?”
她错愕道。
“来拜访侯爷。”纪长卿一脸散漫,“刚进府,就听说府里养的白虎逃脱,追着人跑,便过来凑凑热闹。”
“没想到热闹没看到,倒是看到只落汤鸡。”
冯清岁:“……”
这人真是半点同情心都没有,她都快冻成冰块了,他还在看热闹。
“二爷真是好兴致。”
她系好大氅,走到湖岸边。
冰面和湖岸大概有半米高,她跳下来时没感觉,如今要爬上去,感觉手脚生锈了一样,使不上劲。
正想趴着挪上来,面前多了一只修长的大手。
她迟疑片刻,将手放了上去。
本以为纪长卿肾虚体弱,要费不少力气才能将她拉上去,没想到他稍一用力,她就被提到了岸上。
难道她最近清减了?
第39章 权臣和宫妃
略过脑海闪过的疑惑,她张口欲道谢,话未出口就打了个喷嚏。
忙用肘弯捂住鼻子。
纪长卿还记着她昨晚那个怜悯眼神,本想奚落两句,见她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还是快些回府吧,免得落下病根。”
冯清岁点头:“二爷说的是。”
她何尝不想立刻回府,换下这身湿衣,坐到火盆边烤一烤火,奈何五花还没回来。
也不知五花有没有领悟她的意思,将那头老虎引去太子那里。
她朝客院方向看去,见各个方向都有人赶往客院,心想声势如此浩大,太子总该出来了吧。
随即便见魏氏和韩瑞轩等人簇拥着一个斯文白净的青年男子走出客院。
男子转身说了些什么,魏氏和韩瑞轩等人止步,目送他离去。
她先前见过的那两个带刀护卫一瘸一拐地跟在男子身后。
这位便是太子无疑。
冯清岁不错眼地看着,直到太子走到九曲桥另一端,身影被湖边树丛遮挡住。
刚要收回视线,耳边突然传来清朗人声。
“太子身边有暗卫跟着的。”
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纪长卿。
纪长卿轻声道:“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不然……我也捞不了你。”
她定定地看着纪长卿。
俄而板起脸来。
“我抱牌出嫁时就说过了,要守着长风的牌位过一辈子,怎么可能打别的男人的主意?”
纪长卿:“……”
好一张利嘴!
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
他方才看得一清二楚,她看太子的眼神,跟在菜肆杀了三十年鱼的鱼贩看鱼的眼神一样冰冷。
真是不知死活。
当太子是韩瑞轩小妾吗?也敢动杀心。
“你明白就好。”纪长卿淡淡道,“既然要守着我大哥牌位过一辈子,那就好好守着,别整日往别人府里跑。”
“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可都不是一辈子。”
冯清岁:“……”
僵持之际,五花赶了过来。
“夫人,您怎么样?”
“我没事。”冯清岁说着,又打了喷嚏,这回喉咙都有点刺痛,“那头老虎呢?”
“被困在太子院里了。”
五花说完,眨了眨眼。
冯清岁便知她按自己所想的做了,也回收银针了,笑道:
“你去和世子夫人说一声,我受了凉,先回府了,明日再来拜会。”
五花领命而去。
纪长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真够拼命的,命都快没了,还要陪人家散步。”
冯清岁斜睨了一眼他的腰身:“比不得二爷拼命。”
纪长卿:“……”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冯清岁虽有心翌日来察看,奈何身子不争气,回府不久就发了高热,烧了足足一天,连水都是五花喂到唇边的。
“也不知花菱如今怎么样了?”
退烧后,她倚在床头,看着边桌上的水仙喃喃自语。
据五花说,她带着魏氏冲进太子所在院落时,太子马上就从屋里出来了,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传出。
她当夜也去了一趟荣昌侯府,试图潜去客院,但荣昌侯府守卫森严,就算她能闯进去,也无法全身而退。
冯清岁只好放弃硬闯客院救人的想法。
但总得将人救出才行。
不然这一次拦住了,还有下一次,只要人在太子手中,早晚都是月湖里的鱼饲料。
可她接近不了太子,没办法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若是能绊一绊太子就好了。”
她心想。
只要太子不去荣昌侯府,花菱就应该暂时安全。她可以慢慢营救。
但她又不是皇帝,可以随时给太子委派事务,拿什么绊住太子?
在她头痛之时,突然出现了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太子妃想从外头找个女医?”
从戚氏口中听到这话时,冯清岁惊诧不已。
戚氏点头:“长卿说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拜托他帮忙找的,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进宫给太子妃看诊。”
冯清岁更加诧异。
纪长卿前天还警告她别打太子主意,现在居然找她给太子妃看病?
她眨了眨眼:“娘,二爷和太子妃……很熟?”
太子妃放着宫中那么多御医不看,非要从宫外找女医,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这么私密的事,她不拜托自己娘家人,拜托给纪长卿一个才提拔到京城没多久的丞相?
未免太匪夷所思。
以往看过的关于权臣和宫妃爱而不得的虐恋话本子,突然在她脑海清晰浮现。
难道这两人……
却听戚氏道:“他们应该没什么交情,长卿一直在江州,也就科举时,来京参加春闱,在京城呆了半年,后来一直在地方任职……”
“娘,二爷当初高中状元,为何不入翰林院,而是去小地方当县令?”
冯清岁打断她。
“当真是因为和老爷子不和吗?”
戚氏愣住。
“我觉得二爷不像拿自己前程赌气的人。”
冯清岁越想越顺。
“会不会是他受了情伤,才远走他乡……然后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放下,不愿娶妻。”
戚氏向来是儿子说什么她信什么,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如今听冯清岁一说,居然觉得合情合理。
“你说得有道理,他身子又没毛病,却对美色无动于衷,总该有个理由才是。”
她沉思道。
“若他心里有人,就说得通了。”
说着眉头紧锁起来。
“真要这样,那就完了,他爹就是个死心眼,跟族里断绝关系也要娶我,他要是跟他爹一个性子,这辈子岂不是……”
冯清岁赶紧宽慰:“娘,这只是我信口胡诌的,当不得真,您别往坏里想。”
戚氏语气却坚定起来:“不,十有八九是真的,我生的儿子我清楚。”
冯清岁:“……”
算了,不管纪长卿是肾虚,还是爱而不得,都和她没关系。
她只关心太子。
“娘,能为太子妃看诊是我的荣幸,不知何时入宫觐见?”
戚氏拉回思绪,回道:“我也不知,得问过长卿才行,你先好好歇着吧。”
冯清岁心中焦虑,却又知急不来,只能边休养边等待。
好在太子妃似乎也挺急,两天后,纪长卿就差人传话:“明日入宫。”
第40章 抑情香
寒冬腊月,纵是大太阳,室外也跟冰窖似的。
冯清岁风寒初愈,哪怕鹤氅下穿了一身羽绒,又披了斗篷,揣了手炉,从温暖的室内走到室外,仍然冷得不行。
纪长卿今日休沐,带了两个丫鬟在院门口候着冯清岁。
碍于男女之别,冯清岁生病这几日,他不曾进破浪轩探望,只从母亲口中打听了几句。
母亲说她脸色大好,能下床走动了。
他便以为她元气已复,谁知映入眼帘的,是个病西施。
“自己都还病着,怎么给人看诊?”
他拧眉道。
“太子妃这边不是很急,你养好身子再进宫也不迟,不用勉强自己。”
太子妃不急,她急呀!
冯清岁忙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心里暗暗纳闷,她明明上了妆,这人从哪里看出的病气?
纪长卿自然是从她的仪态看出来的,她穿得跟头熊似的,寒风吹来还忍不住瑟缩,显然畏寒。
脸上虽覆了妆容,看不到真实脸色,眼神却是遮挡不住。
她何时有过这么虚弱无力的眼神?
分明还在病中。
见她非要逞强,他的眉头愈发拧紧。
这么着急进宫,不会是奔着刺杀太子去的吧?
他就不该答应上官牧!
纪长卿和太子妃没有半分交情,太子妃找医女这事,是上官牧和他说的。
“长卿,听说你长嫂医术了得,可否请她进宫给太子妃看个诊?”
那天下朝出宫,上官牧钻到他的马车里,一脸恳求道。
他自然一口回绝。
单凭冯清岁看太子的眼神,就不能让她进东宫,不然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奈何上官牧脸皮比太仆寺养的马的皮要厚得多,纪长卿不答应帮忙,他就死缠烂打,跟念咒一样,在纪长卿耳边喋喋不休。
“长卿,你是知道她的,遇到劫匪也面不改色,不肯说一句软话的人,进宫这么些年,不曾找过我,如今只求我这么一件事,我能不帮吗?”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兄弟一把好不好?”
“回头嫂子去珍宝阁,看上什么尽管打包,将珍宝阁清空也无所谓。”
……
纪长卿烦不胜烦,但始终不曾松口。
上官牧见他这边行不通,便说:“那我去找嫂子吧,嫂子人美心善,想必会应下。”
这话虽不全对,但也对了一半。
冯清岁确实不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纪长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命格,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活腻了似的,不是对太子妃念念不忘,就是对太子虎视眈眈。
上官牧和冯清岁这两人若是凑到一块,谁知道会不会把天都给捅破。
他好不容易位极人臣,他们不要命,他还是要的!
只好答应下来。
想着到时将冯清岁那个胖丫鬟换成他的人,即便冯清岁想搞事,有她们阻拦,也搞不成。
但此时见冯清岁如此执着,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她的疯魔程度。
这人真有可能在东宫动手!
冯清岁见纪长卿良久不语,似在权衡,忽而猜到他在想什么。
“二爷大可放心,我说话算话,绝不会打旁人的主意。”
她故意曲解,好让纪长卿宽心。
“娘待我跟亲女儿一般,我还想陪娘长长久久过日子呢。”
纪长卿听明白了,这是不会在东宫搞事的意思。
冯清岁要是敢在东宫行刺太子,他和上官牧肯定要牵连进去,甚至他们的家人也要连坐。
她但凡有半点良心,都不该肆意妄为。
从她陪慈幼院孩子找妹妹那事来看,她应该还是有点良心的?
纪长卿对上冯清岁的眼睛,定定看了会。
“好,我信你。不过你那丫鬟不懂宫廷礼仪,进宫也帮不上忙,让她在宫外候着,带紫苏和鸢尾进宫吧,她们受过教导,知道在宫里该如何行事。”
随即指着身后跟着的俩丫鬟道:“这是紫苏,这是鸢尾。”
俩丫鬟齐声应道:“见过夫人。”
两人身长和形态差不多,只脸型有差别,紫苏是鹅蛋脸,鸢尾是瓜子脸。
冯清岁知这是纪长卿给出的进宫条件,没有异议。
“既如此,五花你只驾车罢。”
五花道是。
纪长卿将进宫的腰牌递给冯清岁,叮嘱道:“宫里不比外头,须谨慎行事。”
冯清岁点点头,带着三个丫鬟去了车厩。
五花驾车,紫苏和鸢尾坐在车里头,路上给她解说和演示宫廷礼仪。
冯清岁学东西很快,不一会就记住了,从进宫到见着太子妃,没出过差错。
“没想到纪夫人如此年轻,医术就如此了得,听说瑄表弟和魏表嫂的身子都是你调理好的。”
太子妃请她在茶桌坐下,温婉笑道。
她长得端庄和气,眉眼弯弯,如天边明月,令人见了便心生欢喜,冯清岁见着姐姐的画像前,在脑海里想象的姐姐便长这样。
因而初见便觉太子妃十分亲切。
“微末本事,当不得娘娘盛赞。”她微微一笑,“不过恰好遇到擅长的病症罢了。”
“夫人太谦逊了。”
太子妃亲手沏了一壶茶,与冯清岁喝了好几杯,聊了小半个时辰,方屏退左右,悄声道:
“我观夫人是信得过之人,接下来拜托之事,万望夫人守口如瓶,莫向旁人泄露半个字。”
冯清岁一脸慎重地点头。
“定不负娘娘所托。”
太子妃却又犹豫起来,顿了好一会,方红着脸问道:“你会不会调抑情香?”
冯清岁:“???”
“您是指跟催情香作用相反,让人闻了性致冷淡的香?”
太子妃脸上掠过几分羞窘:“正是。”
她低头靠近冯清岁,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殿下他……我实在吃不消,又不好拒绝,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冯清岁不经意瞥见她因垂首而微微敞开的领子,见脖颈纵横交错着几道鞭痕,有的还泛红,有的刚结痂,有的痕迹已经淡去,显然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想到外界对太子的赞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心底满是讥嘲。
外欺幼女,内鞭妻妾,说他是衣冠禽兽都侮辱了禽兽这个词。
就是畜生都比他多几分人性。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掠过一个念头:要不干脆借太子妃之手,杀了他算了。
第41章 爱惨了
但下一瞬她就冷静下来。
就这么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久负盛名,英年早逝,有的是人为他歌功颂德,倾情缅怀,那累累恶行,寂寂白骨,都将深埋地下,不见天日。
她绝不容许他死得如此干净利索。
她要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永世不得好死!
“这香我会调。”
她回道。
“明日便给娘娘送来。”
太子妃闻言,如释重负,感激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她重新沏了一壶茶,和冯清岁继续方才聊天的话题,过了差不多一刻钟,方让人送冯清岁出宫。
从铺着地暖的东宫回到冰冷的马车,冯清岁精神气弱了一大截。
回府路上,她倚着车壁,琢磨起太子妃和纪长卿的交情。
虽说她先前也怀疑过他们是老相识,但都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如今见了太子妃,亲身感受了她对她的信任感——她们不过初次见面,信极有限,太子妃肯将私事全盘托出,绝对因为信任纪长卿——觉得自己说不定猜了个正着。
太子妃和纪长卿两人,容貌和性情挺般配的,可惜一个是东宫娘娘,一个是天子心腹,情思再深,也只能遥守相望。
如此想着,归府再次见着纪长卿,她眼里便多了一丝同情。
纪长卿:“???”
怎么又是这种眼神?
这女人又在脑补什么!
压下刨根问底的念头,他面无表情道:“看完诊了?”
冯清岁点头:“看完了。”
以为纪长卿要问太子妃的病症,却听他道:“紫苏和鸢尾既给了你,日后便是你的人,你随便使唤。”
随即从袖袋里取出两张契纸,递给冯清岁。
冯清岁接过一看,是紫苏和鸢尾的卖身契,不由挑眉。
这么大方?
不过帮太子妃看个诊,就给她两个能干丫鬟,看来这人真是爱惨了太子妃。
她眼里的怜悯又多了几分。
“那就多谢二爷了,二爷放心,太子妃娘娘没有大碍,我明日再进宫一趟,保证药到病除。”
还要进宫?
纪长卿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人承诺今日不动手,可没承诺明日不动手。
“你……明日和今日一般才好。”
冯清岁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莞尔一笑:“二爷放一万个心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连累他人的。”
心想这人为了太子妃,真是操碎了心。
这世间,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她领着紫苏和鸢尾回了破浪轩,给她们指派好事务后,列了一长串香料单子,吩咐五花:
“你到不同铺子买,每个铺子只买两三样。”
五花领命而去。
不一会,将香料都买了回来。
冯清岁将自己关在房里配香,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熬到三更天,方将绝情香做好。
没错,她做的是绝情香而非抑情香。
抑情香只能抑制一时,绝情香却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留着太子,可不是让他继续为非作歹的。
翌日早上,她带着紫苏和鸢尾,再次坐着五花驾驶的驴车,去了皇宫。
将绝情香交给太子妃之时,她小声道:“燃了这香之后,娘娘请务必将香灰倒去恭桶。”
皇宫的恭桶每天都会由专人清理,所有秽物都会被运送出城,卖给需要肥料的农户。
将香灰混到秽物里,是最安全的处置方式。
其他方式,诸如倒去湖里,埋到树下,都有暴露的风险。
毕竟皇宫到处都是眼线。
太子妃感慨:“难为你想到这法子,倒确实比我想的法子周到。”
冯清岁微微一笑。
“娘娘出身诗书人家,接触的都是高雅之物,自然不会想到这么粗俗的办法。”
太子妃闻言,怅然道:“饱读诗书,也未必是好事。”
父兄教她温良恭俭让,却不教她如何应对暴力。
读过的书,学过的礼仪,没让她过得更好,反而如枷锁,如封口布,将她层层裹紧,任人摆布也不吭一声。
冯清岁隐约猜到她的遭遇,却不好摊开讲,只笑道:
“娘娘若有机会出宫,不如去慈幼院或街头走走,也许又是另一番想法。”
太子妃点点头:“好,若有机会,我会去的。”
两人喝了一会茶,冯清岁方出宫。
太子妃让心腹嬷嬷万嬷嬷将香料小心收好,本以为要过些天才用得上这香料,没想到当天夜里太子又来了她这边。
——平日他来得不多,更爱去刚进宫不久的新人那里。
未见到这人面容,光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便开始颤抖。
“爱妃这两日身子不适?听说你见了个外头的医女。”
太子慢条斯理地走进寝殿,状似漫不经心道。
太子妃压下恐惧,给万嬷嬷使了个眼色,万嬷嬷点点头,去了外间。
“近日长了不少肉,听说纪夫人擅饮食调理,帮魏表嫂减了十几二十斤,便传她入宫,见了两面。”
她将早就编好的理由说给太子。
太子并未起疑,上下扫了她一眼,拧眉道:“你确实变了许多,刚大婚那会,你的脸还是圆的,如今脸廓都变硬朗了,人也高了许多,还是原先更讨人喜欢。”
太子妃知他向来偏爱幼态长相,闻言只道:“妾身老了,自然不如新人讨喜。”
她巴不得太子恶了她这副长相,永远都不来她这里。
“安置吧。”
太子淡淡道。
太子妃咬了咬唇,背过身去,跪到地上……不一会,里间响起洪亮的鞭打声。
刚将香料取出来的万嬷嬷听了,身子跟着鞭声抖了好几下,咬着牙将香料放到香炉里。
直到三更天,太子方离开寝室。
万嬷嬷快步走进里间,看着不成人样的太子妃,心疼得老泪纵横。
“怎么跟原来一样,不是说这香……”
“嬷嬷小声点。”
太子妃打断她的话。
“这香不是马上见效的,纪夫人说了,要过两三天才会见效,届时太子就算有所怀疑,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万嬷嬷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起效多久,要是……”剩下的话太过大逆不道,被她咽回了肚子。
第42章 太子可能不行了
冯清岁二进宫同样平安归来,纪长卿却只放了一半的心。
直到几日过去,东宫那边无事发生,他绷紧的神经才松懈下来,下朝时不再下意识看向东宫。
上官牧却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到东宫屋脊上似的,一步三扭头。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见状,还以为东宫屋脊上的脊兽掉了呢,也纷纷扭头看去。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八传十六……不一会,半数官员都在看东宫。
“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在看。”
唯一的知情人纪长卿:“……”
他抬脚踢了上官牧一脚。
“收敛一点。”
上官牧回过头来,一脸不解:“收敛什么?”
纪长卿朝左侧指了指:“你自己看。”
上官牧:“?”
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
“他们在做什么?”
“学你。”
“!!!”
短暂的慌乱过后,上官牧一本正经道:“看来今天太阳也要从西边落下。”
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官员绝倒。
上官牧赶紧扯着纪长卿胳膊往前走,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好险!”甩掉那些官员后,他抹了把虚汗,问起太子妃,“她还好吗?你大嫂怎么说的?”
他说服纪长卿后就被上官派去巡视马场,昨晚刚回京。
纪长卿淡淡道:“药到病除了。”
“她真的生病了啊?”上官牧顿时一脸担忧,“什么病?”
纪长卿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大嫂有多不称职?”
上官牧忙道歉:“差点忘了大夫要保密。”
纪长卿简直没眼看。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不然被有心人知道,不管是你们两个,还是你们的家族,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上官牧苦笑道:“要是放得下,我早放下了。”
纪长卿嗤笑了一声:“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端看你想不想而已。”
上官牧摇头。
“你这种只知道情字怎么写,不知道情字怎么读的人,是不会懂的。”
纪长卿:“呵!难怪起点比我高,官位比我低。”
上官牧:“……”
这朝中有几个官位比他高?忒埋汰人。
他赶紧扯开话题:“上次说好了,若是你大嫂肯出手,珍宝阁的东西随便她挑,你跟她说一下。”
纪长卿压根没跟冯清岁提他,淡淡道:“你直接给银票得了,谁好意思去珍宝阁挑。”
上官牧想想也是。
翌日备了银票,下朝后上了纪长卿的马车,将银票给他。
顺便传了个小道消息:“听说太子可能不行了。”
纪长卿:“……”
“这种谣你也敢造,不要命了?”
“哎我说的不是那个不行,是……”上官牧压低嗓音,“是不举。”
纪长卿:“……”
“你打哪听来的?”
“从我那不成器的二弟口中听来的,你知道的,他整日跟一帮纨绔花天酒地,其中就有韩二。”
“他说韩二拜托他们帮忙找擅治肾虚的大夫,他们以为韩二出了毛病,韩二说不是他,是他大哥要找,又说也不是他大哥,是他大哥帮别人找。”
“谁不知道太子和韩世子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能让韩世子如此上心的,除了太子还有谁?”
听到肾虚二字有点过敏的纪长卿:“……”
上官牧兀自激动:“你说太子会不会真的……”
纪长卿打断他的话:“太子大婚已经六年,不是六天,要是真有隐疾,不会等到现在才找人看。”
上官牧肩膀一垮。
“你说得也是。”
“无凭无据的事,你还是少信为好。”
纪长卿淡淡道。
回府后,他去给母亲请安,在回廊碰见准备回院的冯清岁,将人叫住,把上官牧给的银票递给她。
没多解释,只说了“诊金”二字。
冯清岁喜出望外,数了数发现足有三千两,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
“谢谢二爷,日后还有这样的好事,尽管找我。”
纪长卿看着她眯成两弯新月的眼睛,心道这人可能只有这一刻的表情是真的。
“太子的身子,是你做的手脚?”
他沉声问道。
冯清岁不解地看着他:“太子的身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两次进宫都只见了太子妃,没见过太子。”
呵。
纪长卿心中冷笑。
没见过就不能做手脚吗?
他早就知道,这小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别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他警告道,“若被查出端倪……”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冯清岁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以为意。
香灰都堆肥了,太子就是去郊外扒粪,也扒不出什么,有什么端倪可查。
“多谢二爷告诫,虽然这话我没听明白,不过回头会好好琢磨的。”
她笑盈盈道。
“对了,二爷,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一案查得怎么样了?”
纪长卿见她油盐不进,也无可奈何。
“如你所言,确实有人故意为之,我已经命京兆尹将这四十多宗失踪案件合为一宗来调查,只是对方每次交易都不曾露面,不好追索。”
冯清岁问道:“二爷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纪长卿对此早有判断。
“应是对慈幼院监管人极为了解之人,各院都有贪墨之事,为掩饰罪行,负面事件能瞒则瞒,幕后之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屡屡得手而未引起注意。”
“应是某个权贵所为。”
话音刚落,冯清岁就鼓起掌来。
“有二爷监督,此案想必不日可破。”
纪长卿莫名听出一丝嘲讽,刚想问问她的想法,这人却岔开了话题。
“听说如今宫里贵妃最为得宠,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又文武双全,最得陛下欢心,不知二爷站太子还是站三皇子?”
纪长卿无语。
“我只忠于陛下。”
“若是将来太子登基呢?你也要忠于太子吗?”冯清岁追问道。
她想了解纪长卿对太子的态度。
纪长卿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冯清岁微微一笑:“我对朝局一无所知,怕自己胡乱结交,给二爷添麻烦。”
纪长卿讥道:“你陪荣昌侯世子夫人散了两个月步,才想起这一茬?托你的福,我现在被视为太子党。”
冯清岁:“……”
第43章 还想怎么横
她很快想起什么,反驳道:“二爷可别什么都赖到我头上,我坠湖那次,你还去荣昌侯府找侯爷呢,你们原本就有往来。”
纪长卿觉得这人当真没良心。
他为什么去找荣昌侯?
还不是收到燕驰飞隼传书,说她放了人家的老虎,又坠到冰湖里,怕她把命丢那里了,才捏了个理由,匆匆忙忙赶过去。
荣昌侯晚些时候见到他人都是懵的。
“朝局的事,你关心不来,就别关心了。”
纪长卿淡淡道。
“以我目前的地位,只有旁人拉拢我的份,我对夺嫡没有兴趣,只想做个纯臣。”
冯清岁闻言,心中稍安。
纪长卿不是太子的人就好,那样她还有和盘托出的机会。
“我明白了。”她朝纪长卿笑了笑,“原来我是可以横着走的。”
纪长卿:“……”
连太子你都动了,还不够横吗?
还想怎么横!
冯清岁休养了这么些天,身子大好,因担心花菱,身子一好就去荣昌侯府拜访魏氏。
魏氏红光满面,一见到她就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冯清岁往她腰身瞥去:“有了?”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魏氏朗笑。
“早上府医给我请脉,一把就把出来了,把我高兴得,恨不得绕府走个二十圈,还是老夫人把我劝住了。”
“恭喜夫人如愿以偿。”
冯清岁噙着笑道。
魏氏感激了一番,才提起那天被白虎追杀之事,心有余悸道:“我太托大了,忘了野兽的本性,那天要不是你机灵,我就交代在那里了。”
冯清岁宽慰道:“没事,谁都想不到它会突然发作。”
“是啊。”
魏氏感慨万千。
随即问候起冯清岁:“你身子好点没有,我送去的药材有没有用上?若需要别的尽管说。”
冯清岁道:“已经好了,你放心。”
“那就好。”魏氏笑了笑,“我如今不好散步,不如带你去三妹那里赏花,她那里的九莲灯开花了。”
冯清岁道好。
寒冬草木凋零,韩三小姐院中的九莲灯却生机盎然,争奇斗艳。
冯清岁进院便赞道:“果真是奇花。”
魏氏面有得色:“我没说错吧,这花是不是赛芍药?”
冯清岁正要点头,抱厦里走出一道娇小身影:“嫂子怎么每次形容花草就只有一句‘赛芍药’?”
“三妹妹是才女,自然出口成章。”魏氏朗笑道,“我这等俗人,能说句赛牡丹、赛芍药就不错了。”
韩瑞香嗔笑道:“嫂子这么说,倒显得我故意卖弄才情似的。”
“哎哟,我这可是大实话。”
魏氏大喊冤枉。
“清岁你是不知道,三妹妹给九莲灯写了十几首诗,画了七八幅画呢,那画看着比实物还真。”
韩瑞香脸上飞起红晕。
“嫂子您就别卖弄了,人纪夫人什么好画没见过,纪大人的画那才叫画,我这只是涂鸦。”
冯清岁默默听着这对姑嫂一唱一和,心想她还真没见过纪长卿的画。
上次进他书房,只见一面墙是书,一面墙挂了几幅舆图。那舆图是边境地区的,大约是纪长风留下的遗物。
魏氏有心要展示韩瑞香的才华,硬是拉着冯清岁进西厢房,也即韩瑞香书房,看她的画作。
韩瑞香画的是工笔画,每一笔都精细逼真,确实技艺非凡。
“厉害,三小姐想必下了不少苦功。”
“可不是,她画起画来,饭都不吃,觉都不睡的,一坐就是一整天。换做我,一刻钟都坐不住。”
韩瑞香在一旁不好意思。
“嫂子您别夸了,谁学画不是这样,纪夫人才厉害呢,年纪轻轻就学了一身医术,我连医书都看不进去。”
“你们都厉害!”魏氏笑道,“就我是庸人。”
三人说笑了一阵,见魏氏有点乏了,韩瑞香道:“嫂子先回去休息吧,我和纪夫人慢慢聊。”
冯清岁便也要告辞。
韩瑞香挽留了几句,见她不改离意,笑道:“过两天我们诗社聚会,还请了樊楼那位乔姑娘来唱曲,纪夫人要不要来玩儿?”
魏氏中止散步,冯清岁正愁没借口来荣昌侯府,闻言便道:“好,我一定来,只是我不会吟诗作对,来了只能听听曲儿。”
韩瑞香道:“只听曲也没关系。”
出了荣昌侯府,冯清岁问五花:“打探得怎么样?”
方才她在韩瑞香院里聊天,让五花寻了个借口去厨房那边打听——花菱若是还活着,总归要吃喝,应该会有人负责送膳。
五花回道:“大厨房那边有个身形跟我差不多的丫鬟,专门给客院那边送膳。下次过来,我扮成她去客院瞧瞧。”
冯清岁知她的易容术比自己更胜一筹,且似乎受过训练,总能轻易模仿他人,便点头道好。
到了诗社聚会那天,冯清岁带着五花准时赴约。
这诗社就叫“瑞香诗社”,冯清岁早听魏氏提过这是京城第一大女子诗社,有百来个成员。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韩瑞香的院子自然容不下这么多人,聚会是在宴会堂办的。
乔真真和她带来的乐师,就坐在戏台上唱曲。
十曲唱罢,下台歇息时,冯清岁过去打了声招呼:“乔姑娘,好久不见。”
乔真真眉笑眼开:“方才在台上就看见夫人了,正想找您呢。”
“你怎么来这唱?”
冯清岁避着人问道。
先前她去樊楼给乔真真看病时,听她提过,韩瑞轩常去听曲,想纳她做小妾。
乔真真捂脸:“韩三小姐给得太多了。”
冯清岁:“……”
她好笑道:“你也不怕有诈。”
“应该不会吧?”
乔真真环视了一圈。
“这么多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在这,韩世子不至于动歪念头吧?”
“小心行得万年船。”冯清岁提醒,“你尽量别离开宴会厅。”
乔真真点头道好。
喝了两盏花露后,她回台上继续唱曲,再次下台歇息时,不曾想,和一个端汤的丫鬟撞了个正着,汤水撒了一身。
“对不起!奴婢带您去更衣。”
丫鬟将托盘丢到一边,拉着她往宴会堂出口走。
第44章 替身
衣服都还没拿,更什么衣?
乔真真直觉不对。
加上冯清岁刚提醒她不要离开宴会堂,她哪里敢跟这丫鬟走。
“等一下!”
她试图甩开丫鬟的手。
“我还没拿衣服。”
丫鬟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奴婢稍后会让您的丫环送衣过来,您现在一身狼藉,实在有碍观瞻。”
乔真真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丫鬟,这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单手扒住门框,喊道:“你给我松手!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那丫鬟竟伸手来捂她嘴巴。
她忙松手去拦,丫鬟趁机抓住她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抓在一起,又赶在她呼喊之前,塞了团布巾到她嘴里。
“世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丫鬟冷笑道。
“都自己送上门来了,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把世子伺候好了,留在府里,不比在外头卖艺强?多少人盼都盼不着呢。”
说完捆住乔真真双手,便要将她拖走。
乔真真后悔不迭。
她不该贪这三千两银子。
满堂高门贵女又如何,根本防不住韩瑞轩,她太天真了!
救命啊!
谁来救救她!
她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敌那丫鬟的力气,绝望之际,冯清岁带着韩三小姐出现在她们眼前。
“这是在做什么?”
冯清岁惊奇道。
“这丫鬟是三小姐的吗?怎么把乔姑娘绑起来拖着走?乔姑娘没犯什么事吧?”
韩瑞香一看是自己大哥身边的丫鬟,便猜到是怎么回事。
差点气炸。
那家伙平日胡作非为也就算了,怎么能挑她聚会之时,对她请来的歌姬下手!
下手也不做得隐秘点,偏让纪大夫人看见!
回头纪大夫人说给纪老夫人或者纪长卿听,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误会她呢!
“这不是我的丫鬟。”
韩瑞香冷冷道。
“许是外头混进来的歹人也说不定,府邸大了,难免有漏网之鱼。竟连我的人都敢动,真是不知死活。”
说完点了几个丫鬟上前阻拦,将乔真真救下,又将那绑架的丫鬟押走。
“抱歉,乔姑娘,让你受惊了,回头我再添两千两酬金,给你压压惊。”
让人解开乔真真手上的束缚后,韩瑞香郑重地道了个歉。
乔真真知道计较也无济于事,福身道:“多谢三小姐,多谢纪大夫人,你们的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说完便要去更衣。
“我陪你过去。”
冯清岁笑道。
她正好想让五花脱身,好扮成荣昌侯府厨房送膳丫鬟去客院打探。
乔真真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她刚被吓破胆子,确实不大敢自己带丫鬟去更衣室。
“那就麻烦纪大夫人了。”
更完衣,她又向冯清岁道了一番谢:“多谢夫人带了三小姐来替我解围,不然我真不知会遭遇什么。”
“不用客气。”冯清岁轻笑,“但你这麻烦,还是要想办法解决才好。”
乔真真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可惜无计可施。”
她只是地位卑下的歌姬,韩瑞轩却是侯府的世子,皇后的侄子,太子的表哥,是全京城最有权势的那一小撮人。
她拿什么解决韩瑞轩?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叹息道。
冯清岁知她难处,不再谈及。
两人往宴会堂走,乔真真发现冯清岁的丫鬟不知哪去了,刚要询问,便见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领着个丫鬟迎面走来。
“纪大夫人,奴婢正要找您呢。”
那丫鬟率先开口打招呼。
乔真真正觉奇怪,听冯清岁回了句“世子夫人有事找我?”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丫鬟是荣昌侯世子夫人的人。
却不知这女子是谁——韩瑞轩来樊楼听曲提过,自己夫人长得一脸福相,和眼前女子显然对不上。
“正是。”丫鬟回道,将一张请柬递给冯清岁,“月底我们二爷成亲,夫人负责给各府派请柬,知您今日过来,便让奴婢直接给您。”
“恭喜恭喜。”
冯清岁将请柬接了过来,问起正在打量她和乔真真的妖娆女子:“这位是?”
“这是翠姨娘,”丫鬟答道,“奴婢出院时,刚好碰上翠姨娘,她听说乔姑娘在府上唱曲,想见上一见。”
翠姨娘笑道:“妾身久闻乔姑娘大名,不曾亲见,如今可算知道长什么模样了。”
乔真真听出她话语里的酸气,只微微一笑:“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没什么稀奇的。”
“五官不稀奇,嗓子却是稀奇得很。”
翠姨娘笑盈盈道。
“便是妾身听了,都想将樊楼包下来,好天天听乔姑娘唱曲儿呢。”
乔真真但笑不语。
翠姨娘又酸了几句,便随魏氏的丫鬟回去了。
乔真真凑到冯清岁耳边,小声问道:“韩世子后院到底有几个翠姨娘?这个翠姨娘怎么和他几个月前带去我那里听曲的翠姨娘长得不一样?”
“你知道排云楼怎么倒闭的吗?”
冯清岁问道。
乔真真点头:“私设斗兽场被官府查封了。”
“韩世子是斗兽场的常客,”冯清岁低声道,“排云楼被查封那天,他刚好带翠姨娘去那,但只自己逃了出来,过后遭盘问,既不承认自己去过排云楼,也不承认斗兽场那里被斗犬咬死之人是翠姨娘,说翠姨娘就在府里。”
乔真真听完,脸色煞白。
“原来这是替身。他的妾室,果然都不长命。”
立刻就为自己担忧起来。
若是日后她扛不住韩瑞轩的强取豪夺,成了他的侍妾之一,是不是也跟原来那个翠姨娘一样,碧玉年华就不得好死?
她打了个寒颤,猛然抓住冯清岁胳膊:“夫人,你有没有能让人毁容后,想修复还可以修复的药物?”
冯清岁一听便知她的打算,笑道:“你觉得毁了容貌他就会善罢甘休?”
乔真真眼神一暗。
毁容确实不够。
还要把嗓子也毁了才行。
可她如何舍得。
难道她这辈子注定红颜薄命?
冯清岁低头看了眼手中请柬,脑海里慢慢涌出一个想法,思忖片刻后,她对乔真真道:“我这里倒有一计,只不知你豁不豁得出去。”
第45章 别人吟诗作赋,你钓鱼?
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乔真真毫不迟疑道:“承蒙夫人襄助,奴家感激不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冯清岁道,“我们散会后找个地方再详聊。”
“好!”
乔真真按下激动心情,回到戏台上继续献唱。
待到聚会结束,从韩三小姐的丫鬟手中领了报酬,便找到冯清岁,悄声问道:“夫人,我们去哪碰头?”
冯清岁道:“你跟着我的车走便好。”
乔真真忙道好。
欲和冯清岁一道出府,却发现她纹丝不动地站着。
“夫人是在……等人?”
冯清岁点头:“是。”
说完见五花从廊道拐角走了过来,笑道:“好了,走吧。”
乔真真才想起从更衣室回来的路上,一直没见着这丫鬟,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聚会都散了才回来。
但也没多问,带着丫鬟步履轻快地跟上冯清岁主仆,汇入出府的人流里。
冯清岁的大黑驴在一众马匹里非常醒目,一眼就能找到,乔真真找自己的马车找了好一会。
不由佩服冯清岁的英明睿智。
“回头我也将服马换成驴。”
她心想。
驴吃得比马粗糙,又温顺又能干,比马好多了。
反正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歌姬,坐马车人家不会高看她一眼,坐驴车也不能更看低几分。
冯清岁不知她所想,不然定会提醒她:驴的叫声不是谁都受得住的。
高亢又尖锐,谁听谁崩溃。
歌姬和驴的组合虽然反差感十足,但也不是所有反差感都值得追求。
等乔真真找车时,冯清岁在车里小声问五花:“找到花菱了吗?”
“找到了。”
五花回道。
“她被关在太子那个院子里,没受什么折磨,只是人憔悴了些。”
冯清岁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些时日,她总担心自己救迟了,花菱纵使活着,也遭受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夜里每每被噩梦惊醒。
好在赶上了。
她知道自己无法穿越时空回到小与出事那一晚,将小与救下来,只能竭尽全力搭救可能面临同样遭遇的花菱,将罪魁祸首和伥鬼通通送进地狱。
“先不回府,”她对五花道,“去东郊。”
五花应是。
半路上,冯清岁看见路边有渔具店,让五花下车买了两套钓具。
抵达东城门外一处结了些薄冰的河流后,朝一路坐车跟来的乔真真招手道:“下车吧,这里有鱼。”
乔真真稀奇道:“我长这么大还没钓过鱼呢。”
两人在河边安插好鱼竿后,冯清岁边等鱼上钩边问乔真真:“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乔真真乱猜:“钓竿?饵料?钓位?”
冯清岁摇头:“是坚持到底。”
“坚持到底才能有所收获。若是半途而废,不但一无所得,还可能折损自身。”
乔真真听明白了,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绝不会半途而废。”
冯清岁微微一笑:“你先听完我的计策再说。”
说罢低下声去,告诉乔真真该怎么做。
乔真真听得心如擂鼓。
“将他引出来后呢?”
她追问。
冯清岁浅笑:“那就不用你操心了,自然会有人接手。”
隐约猜到冯清岁要做的事,乔真真胆颤心惊。
“我只当钓饵是吗?”
“是的。”
乔真真陷入沉默。
过了一小会,她问道:“我能问问夫人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冯清岁回道。
又道:“你不用急着答应,可以考虑几天,但要在下旬之前回我,不然就办不成了。”
乔真真道好。
就在这时,冯清岁这边的浮标动了一下。
“鱼上钩了!”乔真真惊叫道,“夫人快提钓竿!”
冯清岁却没动。
直到浮标完全沉入水下,才拖动钓竿,一条半臂长的黑胖鲤鱼被拖出水面,蹦来蹦去。
五花将它按住,拆去鱼钩,折了根柳枝,将它穿起来,挂到树上。
乔真真的浮标也动了,但她太心急,一提钓竿,鱼就跑了。
接连几次都是如此。
眼看就要空手而归,她急得不行——虽然并不是为了钓鱼来的,却莫名想要带条鱼回去,想起冯清岁说的“坚持到底”,又忍耐下去。
最后竟给她钓到了一条金色鲤鱼。
“恭喜,第一次钓鱼就钓到了黄金鲤。”
冯清岁向她道喜。
得知黄金鲤比较罕见,乔真真乐开了花:“我要养起来。”
“养殖的可能会掉色。”
“……”
乔真真还是决定养。
返程前,她对冯清岁道:“我会尽快回复夫人的。”
冯清岁道好。
她钓了七条鱼,只留了最开始钓到那条,剩下的都放生了。
回府时恰好碰见纪长卿,笑问道:“二爷刚下朝?有空下厨吗?我钓了条大鲤鱼。”
纪长卿瞥了眼五花手中提着的大黑鲤,挑眉道:“别人吟诗作赋,你钓鱼?”
冯清岁哼了一声:“怎么,丢纪家人脸了?”
“哪里。”纪长卿轻笑,“这么大的鱼也不是一般人能钓上来的。”
又问:“想吃红烧还是糖醋?”
“糖醋吧。”
冯清岁喜欢吃炸过的鲤鱼皮。
她本来是专挑鲤鱼皮吃的,但因纪长卿调的糖醋汁味道太好,她连皮带肉全吃了,空盘了还意犹未尽。
戚氏笑道:“你总算恢复胃口了,自烧了那一场,你来我这吃饭,都不怎么吃菜,我还发愁来着。”
冯清岁笑了笑。
她觉得是自己的胃口被纪长卿养刁了的缘故。
原先她从不挑食,尝过纪长卿的手艺后,总觉得其他人做菜味道差了点。
饭后她将魏氏给的请柬呈给戚氏,戚氏边看边道:“荣昌侯府又要办喜宴了呀,也不知道我们府里什么时候能办一场。”
纪长卿面无表情:“娘喜欢的话,随时都能办,我有匹马刚生了马驹,可以办个满月酒。”
戚氏:“……”
冯清岁:“……”
戚氏冷哼了一声,回寝室去了。
纪长卿也要走,冯清岁喊住他:“二爷,若找到了拐骗慈幼院那些孩子的罪魁祸首,您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吗?”
纪长卿回首,定定看着她:“你找到罪魁祸首了?”
“二爷先回我。”
“会。”
冯清岁微微一笑:“我信二爷。二爷想知道真相的话,请务必去荣昌侯府赴宴。”
第46章 天赐良机
乔真真将那条黄金鲤带回樊楼后,差人买了个大缸,将黄金鲤养在后院里,还起了个名字:金闪闪。
一有空她就来后院看金闪闪,边看边纠结,要不要和冯清岁合作。
若她只有孤家寡人,肯定不假思索应下。
反正贱命一条,与其留着受人折辱,不如拿去搏一线希望。
可她身后还有樊楼,若是事败,楼里的人也要受牵连,她如何能拿旁人的性命冒险?
但要她就这么放弃,又不甘心。
就这样反复纠结了三天,她也没能下定决心。
樊氏见她自打从荣昌侯府唱曲回来,就心绪不宁,茶饭不思,问她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
“有话就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不然迟早闷出病来。”
乔真真迟疑片刻,方将韩瑞轩在荣昌侯府安排丫鬟掳她之事说了,末了道:
“他这次不曾得手,后面还不知有什么手段等着,纪大夫人和我说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可我怕连累妈妈和各位姐妹,不敢下手。”
“怪道说好三千两酬金,居然给了五千两,”樊氏恍然大悟,“你这丫头真是……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
乔真真将脸贴在她胳膊上,弱弱道:“我还不是怕您担心。”
樊氏推开她的脑袋,板起面孔,“少来这套!赶紧交代,纪大夫人说了什么法子?”
乔真真凑到她耳畔,小声告诉她。
樊氏听完,暗暗咋舌:“纪大夫人这胆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
乔真真愁眉苦脸。
“若是成了还好,败了的话……可如何是好?”
樊氏戳她额头:“你以为纪大夫人哪来那么大胆子动韩世子?相爷给的!有相爷撑腰,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乔真真:“!!!”
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相爷……要动荣昌侯府?不会吧,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皇后娘家又怎么了?”樊氏瞪了她一眼,“先帝不照样把自家皇后的娘家给抄了?不许人家父子一脉相承?”
乔真真:“……”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赶紧应下!”樊氏催促道,“人家纪大夫人可不差你这一个饵料,金大腿都送上门来了,你居然还瞻前顾后。”
乔真真吐了吐舌,忙画了条黄金鲤,让人送去纪府。
这是她和冯清岁约好的同意暗号。
冯清岁没有回信。
但半夜遣了那个叫五花的丫鬟来樊楼,和她交代了行事细节。
她激动而又忐忑地准备起来。
等韩瑞轩再次来樊楼听曲,她假装荣昌侯府掳人之事从未发生,依然笑脸相迎,好歌相送。
韩瑞轩也不曾提起,一如既往地用露骨眼神打量她。
她半羞半恼,一副忍耐模样。
韩瑞轩最爱看的,便是她这副模样,每每见她欲拒还迎,他就浑身畅快。
因而愿意花费一点时间,玩玩征服游戏。
乔真真唱了几曲,喝水润喉时,樊氏突然闯了进来。
“抱歉,韩世子,耽搁您一小会。”
她拿了个巴掌大的漆盒走到乔真真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乔真真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只听她问樊氏:“人还在不在?”
“走了。”
乔真真一脸烦躁地打开漆盒,从盒里捏起一枚银戒,打量了两眼戒面镶的那块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小饰物,满脸惊恐地将它扔出去。
“拿走,妈妈快拿走!”
樊氏安抚了几句,捡起戒指,放回漆盒,带着漆盒出去了。
乔真真脸上惊悸未散,便要继续抚琴吟唱,他摆摆手,“心情不好就别唱了。”
“抱歉。”乔真真有气无力道,“下次再补给世子罢。”
韩瑞轩更好奇刚刚怎么回事,一脸关切道:“遇到麻烦了?别怕,和我说说看。”
乔真真眼睛瞬间湿润。
像是孤苦之人终于遇到了可敞开心扉的朋友,滔滔不绝起来。
“最近这几天,突然冒出个疯子,每天来樊楼给奴家送礼物。”
“送礼本不稀奇,奴家这天天都有人送礼,但他送的礼物格外奇怪,不是用他的头发编的手链,就是用他的血写的情书,或者他的指骨做的吊坠。”
“奴家吓到了,开始拒收,他威胁说,若是我不收他的礼,他就在樊楼门口殉情。”
“奴家怕闹出人命,不敢不收,刚刚樊妈妈送来的那个戒指,便是他送的,用牙齿磨的戒面。”
乔真真越说越崩溃。
“自从收到他的礼物,奴家天天做噩梦,真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天赐良机。
韩瑞轩心道。
抱得美人归的机会来了。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把他的名字报给我,我保证日后你再也不会收到他的破烂。”
乔真真摇头:“他没报过姓名,不知是何方人士。”
“我安排两个人,在樊楼外面日夜守着,保证给你揪出来。”
“那怎么好意思。”乔真真含羞道,“奴家不能给世子添麻烦。”
韩瑞轩轻笑:“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不容推拒地留了两个人给樊妈妈。
但不知是那人见有人守着,不敢冒头,还是出了什么变故,再没出现过。
饶是如此,乔真真也十分感激,特地整了一桌菜谢他。
“多亏世子仗义相助,奴家最近才有好觉睡,奴家敬世子一杯。”
韩瑞轩见乔真真对他的转变了许多,不再避之唯恐不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旧话重提。
“真真,若你跟了本世子,别说宵小之辈,就是权贵子弟,也不敢在你面前撒野,有人保驾护航,不比自己强自苦撑强?”
乔真真果然不像以往那样一口回绝,含羞带怯道:“奴家要再想想。”
他乘胜追击:“只要你肯点头,我保证八抬大轿将你抬回府。”
乔真真瞪了他一眼,嗔道:“您就是叫了八抬大轿来,奴家也不敢坐,不然进了府,世子夫人非把奴家弄死。”
韩瑞轩酥得不行,抚上她的手道:“有我在,她休想动你一根头发。”
乔真真快速将手抽回去。
“奴家也不稀罕坐什么八抬大轿,您若能答应奴家一件事,奴家立马就让您称心如意。”
第47章 是太子杀的!
韩瑞轩心花怒放。
“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我都答应。”
乔真真便告诉他,她一直想做正头娘子,如今正头娘子没得当了,却还是想正正经经拜个堂。
“您先别皱眉,奴家没想在侯府拜堂,奴家有个小院子,到时打扮一番,在那拜堂和洞房便好。”
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韩瑞轩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没问题。”
“还要选个良辰吉日才行。”
乔真真说着,让人将历日送来,翻了片刻,指着上面一个日子道:“这天最合适。”
韩瑞轩扫了一眼,发现正好是二十六日,府里办喜宴的日子。
“换一个吧,那天我二弟成亲,我抽不出身。”
“您二弟成亲,又不是您成亲,有什么抽不出身的。”乔真真嗔笑道,“您先吃喜宴,再来奴家这边,又不耽误。”
韩瑞轩一想,前有婚宴,后有洞房,两厢合在一起,竟跟他成亲似的。
不由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好,都依你。”
乔真真又道:“奴家这边的事,您自个知道就好,万不可向旁人提起,就是贴身小厮也不许说,不然哪天传到夫人耳中,奴家在府里就没好日子过了。”
“只许您一个人悄悄儿过来,谁也不准带,晓得不?”
韩瑞轩揶揄:“整得本世子跟做贼似的。”
“您要是做不到,那便算了。”乔真真板着脸道。
韩瑞轩心想就算不带人,也有暗卫跟着,不怕出意外,偷偷摸摸还别有一番滋味,像是偷别人的新娘似的。
便应了下来。
“行,我保证守口如瓶!”
乔真真这才笑着将自己那院子的位置告诉他。
“奴家自会将一切准备妥当,吉时是戌时一刻,爷记得在那之前过来,晚了可就人去院空了。”
这声“爷”喊得韩瑞轩浑身舒坦。
走出樊楼时脚都是软的。
到了二十六日,二弟迎完亲,拜完堂后,他和众宾客喝了几轮酒,眼看戌时将至,他赶紧装醉,让下人将自己扶出宴会堂。
出了宴会堂,快步赶去马厩,选了一匹好马,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赶去乔真真说的院落。
到了一看,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笼上贴了红双喜,装饰得像模像样的。
他今晚也穿了一身红衣,虽然不是新郎装,但也差不了多少。
将马拴在门口后,他站到门前,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方抬手敲门。
一个身形微胖的丫鬟给他开了门。
“世子可算来了,我们姑娘等您拜堂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刚刚把司仪和乐师赶走,赌气回房了。”
韩瑞轩“啧”了一声。
气性真大。
他也就晚到半刻钟而已,这就等不及了?
看来得好好哄一哄才行。
他随丫鬟走到新房门前,推门便见一道身穿素衣的身影侧对着他坐在架子床上,左手拿嫁衣,右手拿剪,把好好一件嫁衣剪得支离破碎。
居然气得连嫁衣都剪了。
他好笑不已。
“仔细伤到手。”
边说边朝人走了过去。
冷不防对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庞。
惊得他连退三尺。
“翠、翠雀?你怎么……不不,你不是翠雀。”
他险些以为自己见着翠雀鬼魂了,盯着看了两眼,发现这人身形比翠雀玲珑,脸型也不大一样。
但看着也不像乔真真。
“你是何人!”他厉声喝道,“为何在这装神弄鬼!”
又问:“乔真真呢?她在哪里?”
冯清岁没有回答,等五花解决了韩瑞轩的暗卫,进房将韩瑞轩擒拿捆绑,方问道:
“江侍郎的女儿,是你亲手杀的,还是太子杀的?”
江侍郎女儿?
韩瑞轩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她自己淹死的,跟我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呵。”
冯清岁将他拖到窗边,绑到条凳上,封住嘴巴,又在他脸上盖了一张布巾,提起水壶,往他鼻子里浇水。
韩瑞轩见过别人受水刑,不曾亲身体会过,头一回知道水刑会让人生不如死。
他每时每刻都被窒息感笼罩,满脑子都是淹死的恐惧,喘不过气,吐不出来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
冯清岁一停止浇水,拿掉封口的湿布,他就招了。
“是太子杀的!”
然后不等冯清岁发问,就展开道:“老夫人六十大寿那天晚上,太子喝多了,到客院歇息,江侍郎女儿不知怎么跑到客院去了,被侍卫误以为是刺客给杀了。”
“是吗?”
冯清岁淡淡道。
“那月湖底下的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韩瑞轩瞳孔一震。
这人居然连那些尸骸都知道?!
他脑子急速转动,试图编造一个圆得过去的谎,但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刚刚呛了水,他一个谎都想不出来,唯有老实交代。
“太子好幼童,这几年一直让人暗中掳掠拐骗孩童,藏到我们侯府客院里,凌虐取乐。”
“寿宴那天,他吃过酒席,又去客院那边消遣,不想刚好碰上江侍郎的女儿,就……江侍郎夫妇寻女,我才发现出了差错,那孩子已经死了,只能谎称溺死。”
冯清岁早就猜到真相,但此时听韩瑞轩说出来,还是心痛如绞。
那么小,那么小的小与,还以为白天的反义是黑天,大人的反义是小人的小与,不曾见过高山也不曾见过大海的小与,说长大后要像她一样周游天下,走遍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吃遍天下美食的小与……就这么死在两头畜生手里。
死得如此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韩瑞轩见她一副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模样,生怕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忙道:
“冤有头,债有主,人是太子虐杀的,你找他报仇去。”
冯清岁确实恨不得当场杀了他,但想到后续安排,强自忍耐下来。
“孩子是太子杀的,其他人呢?江家可是满门都死绝了!”
她冷冷地看着韩瑞轩。
第48章 让他在无尽痛苦中消亡
“其他人的死也跟我没关系啊!”
韩瑞轩一脸冤枉。
“我除了谎称孩子溺死、将江侍郎夫妇带到客院安抚、劝他们接受补偿方案外,什么也没做过。”
冯清岁冷笑:“拘禁虐待被拐骗孩童,包庇杀人犯,伪造证据,人身禁锢,威胁恐吓,这叫什么也没做?”
韩瑞轩哑口无言。
“江侍郎是怎么被你和太子设计的?”
韩瑞轩想说不知道,见冯清岁抓起水壶,赶紧改口:
“是太子设计的!他说江侍郎只是假意接受补偿,脱身之后定会变卦,要除掉他才行。”
“但江侍郎是朝廷命官,不好直接暗杀,他派人监视江侍郎行踪,等他入宫求见陛下,命人将他引去侧殿等候。”
“又安排卢昭仪去给陛下送冰饮,故意闯去侧殿,然后哭哭啼啼地跑出来,说江侍郎轻薄了她。”
“陛下那会极宠卢昭仪,听完她的哭诉,立刻把江侍郎打入天牢。”
“天牢里有太子的人,那人将江侍郎和几个凶犯关在一起,挑拨凶犯对江侍郎动手,江侍郎当天晚上就被打死了。”
“这都是太子一手策划的,和我无关啊。”
冯清岁淡淡道:“就算江侍郎的死和你无关,江夫人总归是你杀的。”
韩瑞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真不是我干的!”
“你不用狡辩,胁迫荀大夫对江夫人下手之人留的纸条,正是用你特制的兰花香墨写的。”
“我不认识什么荀大夫。”韩瑞轩忙道,“那兰花香墨,我只制了一百块,有一块瑕疵太重,被我留了下来,其他都送了皇后姑姑。留下来那块也送给乔真真了。”
说到乔真真,他险些吐血。
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等这次脱身,他非把这贱妇的肉片下来,喂给白虎吃。
再把骨头烤了磨成粉,撒月湖喂鱼,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卢昭仪构陷江侍郎的事被皇后知道了,她了解来龙去脉后,决定斩草除根是吗?”冯清岁问道。
韩瑞轩点头。
“她有找我问话,我见瞒不住,便把事情和她说了,第二天江夫人就小产身亡了。”
话音刚落,冯清岁便肯定道:“江老夫人和江家下人是你杀的。”
“不是……”
韩瑞轩张口欲辩。
冯清岁冷笑道:“太子和皇后手上都沾了人命,会让你一个知情人干干净净地置身之外?”
韩瑞轩:“……”
这人猜得半点没错,江夫人死后,皇后让人传了四个字给他:“永无后患。”
他便制造了一场车祸和一场火灾,将江家上下全部送入黄泉。
但他怎么能认?
虽不知眼前女子是什么来头,但毋庸置疑,她是在查探江家人的灭门真相,要为江家人报仇。
他还不想死!
“都是太子和皇后姑姑杀的,和我没有——”
话未说完,就被冯清岁扎晕过去。
……
今晚的荣昌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喜气洋洋,不止宾客们能享用美味佳肴,下人们也都一饱口福。
门房和守门的几个小厮分到了整只羊腿、两只烧鸡、一只烧鸭和一只烧鹅,还有一坛金华酒。
几人趁着宾客们正在吃席,没什么人进出府门,聚在一起大吃大喝。
个个都吃得脸红红的。
韩瑞轩伏在马背上,被一个小厮和一个女子送回来时,他们只打量了两眼便放行了。
唯独门房有点纳闷:刚刚世子爷出门时,明明只有一个人,怎么回来时,变成了三个人?
但想到自己有一阵子没见过这位翠姨娘了,许是被世子爷养在外头也说不定。
他便把疑惑抛到脑后,继续吃酒。
府里大部分下人都被抽调到宴会堂了,冯清岁和五花拴好马后,扶着韩瑞轩往月湖冰洞走时,没有碰见任何人。
九曲桥上摆满了花灯,将月湖中心照得通亮,冰洞所在角落一盏灯也没有,又黑又冷。
扯下韩瑞轩系着的斗篷后,冯清岁取下扎在他脖颈上的一枚银针,在他颈椎处又扎了几下。
韩瑞轩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察觉身在何方后,他悚然一惊。
欲张口求救,却发现自己非但发不出声音,还无法操控手脚。
——放过我!
他拼命眨眼。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饶我一命!
打扮成翠雀模样的女子却无动于衷,冷漠地伸手一推,将他推向冰洞。
刺骨的冰水由头到脚,将他寸寸淹没。
无尽寒意从口鼻涌入胃囊,冻得他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救命!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无人响应。
一如那些尚未完全死透就被他绑上石头扔到湖底的孩子。
沉底的瞬间,他感觉身下有什么散落开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随即反映过来,是骨头。
那些被太子凌虐致死的孩子的骨头。
太子原想让他找个地方埋了这些孩子,是他提议扔到湖里喂鱼。
“喂鱼多好,鱼会把他们的血肉啃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白骨,殿下若是喜欢,还能挑几个颅骨做纪念。”
太子欣然同意。
后来果真选了几个漂亮的颅骨做成灯饰,挂在自己寝室里,日夜相伴。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沉到湖底,和这些白骨相伴。
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不,这不是他该有的命运。
他生来就高人一等,未来也将和他父亲一样,袭爵当侯爷,享尽荣华富贵。
怎么能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忽然他察觉自己能动了,忙脚下一蹬,朝冰洞口划去。
竟真的冲出了水面!
然而仅仅吸了一口气,肩颈又被扎了一针,人又不能动了,直直往下沉。
沉到底后慢慢又能恢复动作。
一次,两次,三次……终于,他再也没有半点力气浮上去。
这才明白,对方是故意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故意让他一次次经历濒死的痛苦。
让他在无尽痛苦中消亡。
真狠呐。
冯清岁在冰洞边等了一会,见韩瑞轩不再浮上来,便要解衣下水。
五花拦住她:“小姐,我来吧,你风寒刚好,别再受寒了。”说罢纵身一跃,跳入冰洞中。
第49章 她怎么敢
不一会,她浮了上来,朝冯清岁点点头。
冯清岁拉着她往松林走去,两人在林子里换了服饰,改了妆容,都成了容貌平平无奇的小厮。
而后一个潜往客院,一个留在原地。
留在原地的是冯清岁。
她将方才扯下来的韩瑞轩的斗篷放到冰洞口,上半部分泡在水里,下半部分留在洞边,装成坠滑的凌乱场面。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九曲桥。
待看见太子领着两个侍卫过桥去客院,方快步朝宴会堂方向走去。
到了宴会堂门口,高声喊道:“快来人呐!世子滑到湖里去了!”
候在门口的小厮丫鬟面面相觑。
“湖水不是结冰了吗?”
“哪个世子?”
“这人是不是有癔症?”
冯清岁一脸焦急地用伪声解释:“挨着松树林那边,有个冰洞,平日捉鱼给白虎吃的,世子喝得醉醺醺的,跑去看白虎,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到冰洞里去了!”
众丫鬟小厮立刻想起前不久纪大夫人被白虎撵到冰洞里去的事,顿时脸色大变。
“世子落水你不知道拉他上来?跑这大嚷大叫……”
“世子他掉下去就不见人了啊!我又不会凫水。”
众丫鬟小厮脸色又白了几分,赶紧往湖边跑。
冯清岁冲进宴会堂,又喊了几遍。
乐师们停止奏乐,呆呆看着她。
宾客们放下碗筷,惊愕地望过来。
魏氏疑心自己听错了。
“世子掉冰洞了?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在宴……”
她左看右看,不曾找到韩瑞轩身影。
右眼皮疯狂跳动。
荣国公老夫人捂住了胸口。
“快,快去救人啊!”
荣昌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侯府其他人见状,立刻跟上。
众丫鬟小厮见自家主子离席,自然追了上去。
众宾客不好袖手旁观,也纷纷举步,走出宴会堂,或走到九曲桥上,或站到月湖边,或跟过去冰洞那边,关切张望。
纪长卿便是前往冰洞的一员。
他分花拂柳一般,从众人身后穿行出来,走到最前面。
冯清岁借口身子不适,没来赴宴,却在赴宴之前,一脸郑重地拜托他:“戌时四刻之前,请务必让太子留在宴席上。”
像是笃定太子会赴宴,又笃定太子会提前离席一样。
出于好奇,他应了下来。
开宴前,果见太子前来,戌时过后,又果见太子欲离席,他招呼上官牧上前,向太子敬酒,和他扯东扯西,拖得太子险些翻脸,才拖到戌时四刻。
不曾想,太子刚离席不久,冯清岁就跑到宴会堂来喊人救韩瑞轩。
——不是他认出来的,而是直觉告诉他的。
众宾客被韩瑞轩落水的消息震动之时,他仔细观察了那个平平无奇,让人见之即忘的小厮,确定那就是冯清岁。
若他所料不错,韩瑞轩已经死了。
便是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仍然被她这一举动惊到。
她怎么敢。
在人家操办喜宴,宾客满堂之时,杀了人家的世子,还跑来宴会堂引人过去。
这人是不是生来比旁人多一个胆子?
但更让他震撼的还在后头。
韩瑞轩被打捞上来后,两只手和一只脚各自卡在一个圆形物件上。
初时他以为是湖石,定睛一看,是头骨。
小孩的头骨。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仅他看清楚了,其他人也看清楚了。
“他手脚怎么插在小孩儿头骨上?这头骨哪来的?难道是湖里面的?”
“太邪门了,湖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头骨……”
“这湖确实邪门,荣老夫人寿宴时,好像淹死过一个小孩儿,如今办婚宴,又把自家世子爷给淹死了,风水怕不是有问题。”
……
众人虽是窃窃私语,但荣昌侯还是听到了。
他顾不上为死去的儿子悲痛,赶紧招呼:“还不快把这些石头取下来!”
几个小厮上前,便要取下头骨。
“慢着。”
纪长卿沉声开口。
“这些是不是石头还两说,荣世子的死因也有待调查,在衙差和仵作到来前,任何人不得破坏现场。”
小厮们顿住脚步。
纪长卿说得合情合理,又有这么多宾客在场,荣昌侯便是想阻止官府介入,也一时找不到借口。
荣老夫人和魏氏终于赶了过来,两人只看了一眼韩瑞轩尸身,便一个哭得不成样子,一个软倒在丫鬟怀里。
宾客们鸦雀无声,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纪长卿从怀中取出信号弹,发射到夜空中。
“在御林军到来前,请各位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荣昌侯错愕:“纪大人这是何意?”
“世子死因未定,任何人都有嫌疑,为防凶犯趁机遁走,须封锁现场。”
纪长卿回道。
荣昌侯心中却升起强烈的不安。
纪长卿让御林军进府,真是只是为了封锁现场,看住嫌犯?
万一展开搜查怎么办?
侯府经不起查的地方可太多了,别的不说,湖边这客院就决不能让御林军闯进去!
他张了张口,刚要劝说,御林军就进府了。
纪长卿交代统领:“围住侯府,严禁任何人进出;封锁现场,等衙差和仵作过来……”
就在这时,客院方向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救命!”
纪长卿回头便见一个身形微胖的小厮抱着个孩子冲出客院,身后跟着两个持刀的宫廷侍卫。
他沉声吩咐:“先救人。”
统领招手,一小队御林军上前,拦下侍卫。
荣昌侯心中一沉,先声夺人:“你是何人!为何带着孩子在客院乱窜!”
手背在身后,朝随从打了个手势。
随从抬手按下手弩机关,对着孩子胸口放了一箭。
不想那小厮竟脚步一拐,躲了开去。
短箭射在了冰面上。
“有刺客!”
御林军统领立刻命人捉拿随从。
那随从本是死士,见无法逃脱,直接咬破口中毒囊,当场死亡。
抱着孩子的胖小厮冲到纪长卿跟前,喘着气道:
“爷,方才我听见客院有孩子的呼救声,溜进去看了眼,没想到竟看到太子拿着皮鞭,正要对这孩子施虐,我把孩子抢过来,差点被侍卫杀了。”
并没有这么一号属下的纪长卿:“……”
众宾客:“???!!!”
第50章 惊天大案
纪长卿自回京任职以来,不曾参加过任何宴会。
是以当魏氏告诉荣昌侯,纪大夫人收下了请柬,回复说纪长卿会来赴宴,他还当纪长卿识时务,准备站队太子了。
此时听了这胖小厮的话,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纪长卿哪里是想站太子,分明想废太子!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信口雌黄,构陷太子?”
荣昌侯厉声喝道。
“知道诬蔑储君是什么罪名吗!”
打扮成小厮的五花道:“我这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句句属实!你无凭无据就说我构陷太子,这才叫诬蔑!”
荣昌侯看向纪长卿,冷笑道:“纪丞相就是这么办案的?先派人栽赃陷害,再出动御林军搜查?难怪想抄谁家就抄谁家!”
纪长卿淡淡道:“侯爷若清清白白,何必急着杀人灭口?孰是孰非,等京兆尹过来,一查便知。”
“我杀人灭口?”
荣昌侯矢口否认。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点反应过度了,不过这事不难找说辞。
“我一句话没说,一个指令没下,他就擅自动手,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谁会蠢到当着御林军的面杀人灭口?分明是栽赃陷害!”
“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太子外甥又惨遭构陷,我倒是想问问丞相,我们韩氏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被你如此报复?!”
话音刚落,一道斯文嗓音响起:“孤也正好有此疑惑,孤何时得罪了丞相,要遭丞相如此构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背着光从冰面上走来。
走到韩瑞轩尸身不远处后,他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纪长卿。
斯文俊朗的眉眼,任谁看了,都难以想象,他会抡起鞭子虐待孩童。
太子是被人污蔑的吧?
有人禁不住想。
说不定是哪个皇子为了拉他下马,故意栽赃陷害。
缩在五花怀里的花菱悄悄问了句:“什么是构陷?”
五花回道:“就是捏造罪名陷害别人,太子说我们说的是假的,是故意陷害他。”
“才不是假的!”
花菱鼓起勇气,转过头去,指着太子道:“明明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的,还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说我若是不乖乖听话,就把我拧断脖子,扔到湖里喂鱼。”
“上次你过来,把我绑到凳子上,要我伺候你,外头有老虎跑来,才把你吓走了。”
“刚刚你又来,要拿鞭子抽我,你自己做了坏事,还诬蔑别人诬蔑你,你怎么这么坏呢!”
众宾客目瞪口呆。
什么?
扔湖里喂鱼?
韩瑞轩手脚上串着的三个孩子头骨,难道和太子有关?
天哪!
这瓜怎么越吃越大了……大得有点撑不下。
太子扫了眼花菱,嗤笑道:“丞相为了陷害孤,真是不择手段,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教唆撒谎,也不怕遭报应。”
纪长卿没理他,问花菱:“你被关在哪里?”
“那边!”花菱指着客院方向道。
纪长卿立刻命御林军统领派人封锁客院。
御林军统领心里暗暗叫苦,陛下让他们听从纪长卿调遣,是为了保护纪长卿,免得他遭人暗杀,可不是让他们对付太子的。
回头太子要是安然无恙还把他们给记恨上了,可如何是好?
但来都来了……
他硬着头皮安排人手。
荣昌侯冷笑:“纪丞相自己都还没摆脱构陷嫌疑,就让御林军查封侯府,合理吗?”
“侯爷言之有理,纪某牵涉其中,确实不宜经手,不过御林军是陛下的人,不是纪某的人,侯爷不信纪某,也应信陛下。”
纪长卿回道。
“御林军只是封锁现场而已,侯爷不必急着跳脚,不然旁人还以为你做贼心虚。”
“你!”
荣昌侯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京兆尹终于带着衙差来了。
接到报案时,京兆尹正昏昏欲睡,听完案件内容,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荣昌侯世子在自家侯府大宴宾客之时,溺死在湖里,被捞上来时,身上还串了三个幼童头骨?
这是什么惊天大案!
他急匆匆点人过来,不曾想,到了现场,发现事情竟还牵涉到慈幼院被领养后失踪的孩子一案,还牵涉到太子!
他这官是做到头了吗?!
这么要命的案件都被他碰上了。
“太子这事,恐怕需要陛下处理,下官无权审理……”
他边抹汗边道。
纪长卿淡淡道:“本官已命人报给陛下,秦大人先查韩世子溺水一案便是。”
“好好。”京兆尹忙不迭道。
他看向荣昌侯:“侯爷,是在府里给世子验尸还是……”
“这还用问吗!”
荣昌侯冷冷道。
“你还想我们这么多人跟你回京兆府折腾不成?”
“侯爷说得是。”
京兆尹打量了一下现场,让人在湖边临时围了一个棚子,用布帛圈住,又命人将九曲桥的花灯取了过来,将棚子照得通亮。
仵作在棚子里验尸时,影子落在布帛上,跟皮影戏似的,看得众宾客惊悚不已。
有那胆子小的,已经躲到旁人身后,不敢睁眼去看。
然而,更让人惊悚的还在后头。
纪长卿提醒京兆尹湖里可能还有骸骨后,京兆尹命人扩大冰洞面积,派了几个潜水好手,下湖搜寻尸骸。
水手们潜下去,浮上来,再潜下去,又浮上来。
每次浮上来都带回来一两个头骨或者几块别的什么骨头,分门别类地放在冰洞口不远处。
一个头骨,两个头骨,三个头骨……一根腿骨,两根腿骨,三根腿骨……一条肋骨,两条肋骨,三条肋骨……
慢慢垒成一座又一座小山。
寒风像刀子一样,在人脸上肆意乱戳,但没人感到疼痛。
他们的脑子已经麻了。
这么多骨头!
全都是孩子的骨头!
到底死了多少个孩子?
当一具尚算完整,但皮肉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孩童尸体被拖上来时,“哇”一声,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我们囡囡,会不会在这里?去年元宵节看花灯走失后,一直找不着,呜呜……”
“我那外甥也是去年失踪的,去庙里上香,一个转身就不见了,会不会也在这里?”
“啊!——”
第51章 主持公道
有几个妇人哭着冲下湖岸,扑向尸骸,京兆尹忙命衙差拦住。
“各位先冷静一下。”
京兆尹一个头比两个大。
“本官一定会彻查此事,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的,先别激动,好吗?”
哭声震天。
闻者落泪。
在这些尸骸被打捞出来前,有不少人坚定地认为,这是陛下和纪长卿设计的一场阴谋。
陛下盛宠吴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三皇子刚成年,就被他安排到户部做事。
太子参加朝会多年,却一点实事也不曾委派,瞎子都知道他想扶持谁。
只是吴贵妃是庶民出身,根基浅薄,比不得韩皇后出身尊贵,有世家支持,陛下想让三皇子上位可不容易。
纪长卿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
指哪砍哪。
这次构陷太子和荣昌侯府的事一旦成了,废太子就顺理成章。
但当一块又一块骸骨被摆上冰面,在灯光映照下泛出冰冷的寒光时,这样的想法顷刻破碎。
太悲惨了。
构陷太子和荣昌侯府用不着这么惨绝人寰的手段。
陛下真有心废太子的话,单凭那个小厮和小姑娘的证词,加上韩瑞轩身上的几个头骨就够了。
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看向太子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温文尔雅的皮囊下面,真的藏了一个穷凶恶极的魔鬼?
那么小的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纪长卿也没想到湖底藏了这么多尸骸,水手们筋疲力竭地上岸歇息时,他扫了一圈人群,在湖岸最南边找到了冯清岁。
她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小厮打扮,站在一棵松树旁,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冰面上的骸骨。
站在她前方的,是几个高大男子,在他们的衬托之下,她的身形显得如此纤小。
可谁能想到,将湖底这些骸骨曝于人前,将太子和荣昌侯府拉下水的,正是这么纤小的一副身子。
看了小会,他收回视线。
心想穿得那么少,还站在风口处,回头怕是又要病倒。
-
荣昌侯府的事几乎同时传到了帝后耳中。
区别在于,皇帝是从纪长卿派去的人的口中听到的,而皇后是从荣昌侯安排的人传给宫人的密信里看到的。
看完密信,皇后问宫人:“陛下今晚歇在谁那里?”
得知皇帝今晚一个人歇在勤政殿侧殿,她匆匆更衣赶了过去。
勤政殿灯火通明,显然皇帝已经收到了消息。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在书房见到皇帝后,她满腔委屈道。
“臣妾从来不争不抢,您要宠谁就宠谁,要封谁就封谁,臣妾不曾吃过半点醋,也不曾闹过半点脾气,没想到这般与世无争,都有人看臣妾母子不顺眼,要将侯府和太子一并毁了。”
“太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样性子,您最清楚不过,您信他凌虐幼童,还虐杀了几十个幼童吗?”
“这么骇人的事情臣妾听着都胆颤心惊,也不知是什么人这么狠心,为了扳倒我们娘俩,竟弄死那么多孩子。”
“那纪长卿才做了多久丞相?就仗着陛下对他的信任,滥用手中权力,构陷太子,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陛下便是不为臣妾母子,也要为那些亡童主持公道啊。”
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朕已命人传太子和荣昌侯、纪长卿等人入宫,孰是孰非,皇后一会再争辩。”
皇后:“……”
她心知这男人说一不二,没再浪费口舌,坐到墙边交椅上,等人入宫。
纪长卿接到内侍旨意后,带上冯清岁、五花和花菱离开荣昌侯府。
刚上马车,就丢了条毛毯给冯清岁。
冯清岁先时不觉得冷,此时精神松懈下来,方察觉手脚冻得跟冰块似的。
她打了个冷颤,赶紧把自己裹在毛毯里。
“若是我没来赴宴,你打算怎么收场?”
纪长卿边点火烧炭边问。
冯清岁轻笑:“二爷一诺千金,既已应下,自然会来。”
纪长卿听了这番奉承,也没有好脸色。
“无端端给我拉了那么多仇恨,是嫌我这丞相位置坐得太稳了吗?”
“二爷和太子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和他对上,妾身只不过将矛盾提前了而已。”
冯清岁没有半点算计他人的惭愧。
“二爷应该感谢我才是。”
纪长卿:“……”
论脸皮厚度,他着实比不过这女人。
炭火烧起来后,车厢里暖和了许多,花菱揉了揉眼睛,睡了过去。
纪长卿盯着她的睡脸看了片刻,问冯清岁:“太子妃上次找你,是看病还是看伤?”
冯清岁没有回答,她答应了太子妃不往外说。
但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纪长卿猜到了答案。
他取出放在马车里的纸笔,写了张纸条,而后将纸条卷起来,塞到一个小竹筒里。
又从车厢中间的茶几下取出一只信鸽,将竹筒绑到信鸽腿上,放飞到车外。
冯清岁看着他写,却没看懂那些语句的意思,应该是某种密文。
纪长卿放完信鸽,在纸上画了一双眉毛,吩咐五花:“给她修一下眉毛,按我画的修。”
他说的是花菱。
冯清岁纳闷:“给她修眉做什么?”
纪长卿不答反问:“你以为光凭一个小厮的三言两语和那一湖尸骸,就能咬死太子?”
冯清岁摇头。
“我没这么想过。”
她今晚主要目的是杀死韩瑞轩,利用韩瑞轩的死曝光月湖下面的尸骸,同时救出花菱,将太子攀扯出来。
没指望一榔头就能击倒太子。
太子、皇后和荣昌侯府根基深厚,不是一时半会能除掉的,只要这次能打破太子在世人眼里的君子形象,让人重新审视他,就足够了。
藏在暗处的人才能有恃无恐地作恶,一旦曝于众人的目光之下,就会无所遁形。
他的兽行,终会一一暴露。
届时,等着他的,就是穷途末路。
纪长卿轻笑:“那你等着本相的好消息。”
他让五花给花菱修了眉,然后带着花菱进了宫,冯清岁和五花留在马车上,浑然不知勤政殿会迎来怎样的对峙。
第52章 闺阁情趣
荣昌侯几人拜见皇帝后,皇帝瞥了眼紧紧贴在纪长卿腿侧,头低得能点地的小姑娘,对京兆尹道:“你来说。”
京兆尹略带紧张地将荣昌侯府发生的事情报给他。
“……从湖底一共捞出六十多具身份未明的尸骸,荣昌侯世子经仵作验尸,确系溺水身亡,另有纪大人的小厮和一个小姑娘指证太子虐童……”
皇帝听完,问太子:“你的侍卫为何要追杀纪大人的小厮?”
太子回道:“禀父皇,儿臣因醉酒去客院歇息,刚走进侯府平日留给我的小院,就看到一个小厮抱着孩子冲出来,感觉十分可疑,让他站住,他不站反跑,儿臣方派侍卫追人。”
“只想将人带回来问个话而已,并非追杀。”
皇帝又问荣昌侯:“你的人为何要对这小姑娘下手?”
荣昌侯一脸冤枉:“臣也不知道啊,臣不曾下令,是他擅自动手,如今死无对证,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湖底捞上来的尸骸,你又要作何解释?”
“臣也是头一回知道湖底藏了这么多尸骸,惊得差点晕过去,现在腿都还是软的,也不知道是谁丧心病狂,将那么多亡童抛尸到我们府里。”
皇后递了杯茶过去:“侯爷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转而对皇帝道:“陛下您都听到了,从头到尾,没人见过侯府有人杀人抛尸,也没人见过太子凌虐幼童。”
“只有纪大人的小厮和这孩子指证太子。”
“单凭他们的片面之词,能证明什么?什么也证明不了。想必纪大人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此番进宫,才不敢将那小厮带到您面前。”
纪长卿淡淡道:“臣不带那小厮进宫,是因为有这孩子的证言便足够。”
“孩子的证言?”
皇后扑哧一笑。
“纪大人没养过孩子,怕是不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分不清事实和幻想。”
她看向皇帝:“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太子刚换牙那会,您来臣妾宫里,见他哭得一抽一抽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臣妾打他,将他的牙齿都打断了。”
“您听了,立刻将臣妾训了一顿,还要将太子送到皇子所去,不给臣妾带了。”
“若非母后身边的嬷嬷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刚好帮母后送东西过来,替臣妾解释了几句,臣妾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清冤屈。”
“他那牙齿,半掉不掉的,一吃饭就疼,还不肯让奶娘拔,臣妾不忍见他受罪,才动手拔了。”
“谁知你一问,他竟说是臣妾打断的。”
太子一脸愧色。
“儿臣也不知当时为何会那样说,后来年岁大些,想起曾见过小内侍被老内侍掌掴,打掉一颗牙齿。”
“母后帮儿臣拔牙时,儿臣可能将这两件事混到一起,就说成是母后打的了。”
“害母后蒙冤受屈,真是对不住。”
皇后笑道:“没事,母后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你那个年纪,胡说八道很正常。”
而后问皇帝:“陛下,您觉得一个连事实和幻想都分不清的孩子,证词可信吗?”
皇帝不置可否,把问题丢给纪长卿:“纪卿觉得呢?”
纪长卿刚要开口,一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太子妃求见。”
皇帝微怔:“所为何事?”
内侍回道:“太子妃说是为太子虐童之事而来的。”
太子脸色微变,抢在皇帝回应前道:“让她勿要忧心,回去等着,孤一会就回东宫。”
话音刚落,太子妃闯了进来。
她福身给皇帝行了个礼,柔声道:“妾身听说荣昌侯府出了大事,太子牵涉其中,妾身有些事想报给父皇,以便父皇明鉴。”
“看把你急得。”皇后嗔了她一眼,“知道你关心太子,别着急,太子没事,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太子妃向来温顺,对她言听计从,这次却一反常态。
“母后请容妾身说完。”
她边说边伸手挽袖。
“你疯了吗?”太子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当着父皇的面,也敢造次?”
皇后脸色沉了下去,训斥道:“太子妃,你这可不是人前该有的礼仪,别一时冲动,堕了裴氏女的名声。”
太子妃一听便知她对太子平日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却一直包庇纵容,原本有点彷徨的心,瞬间坚定下来。
她竭力挣脱太子的手,飞快挽起两只袖子,露出布满双臂的新疤旧痕。
“妾身全身上下,都布满了鞭痕,都是太子打出来的,父皇若不信,尽管让嬷嬷验。”
她咬牙道。
“妾身自入宫以来,不曾过过安心日子,每天都生不如死。人人都道太子是谦谦君子,有谁知道他背地里的兽行有多令人发指!”
皇帝脸色一片阴沉。
皇后叹了口气,走到太子妃身边,将她两只袖子放下。
“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也太不谙世事了,怎么能把闺中情趣拿到大庭广众面前宣扬?让陛下、侯爷和纪大人脸往哪搁?”
“你不喜这个,对太子直说便好,何必闹到陛下跟前来?真是——”
太子妃打断她的话:“长公主被驸马打了一耳光,进宫向陛下哭诉,陛下就将驸马合家流放到岭南,妾身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成了闺中情趣?是因为裴氏女不如长公主尊贵,而太子可以为所欲为吗?”
皇后一时语塞。
她拍拍太子妃的肩膀,以示安抚,转头对太子道:“你啊,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回头可得好好跟太子妃聊一聊,看把她逼得,都快疯了。”
太子点头应是。
皇后又对太子妃道:“我那里有几盒去痕霜,等会全部让人给你送去,只消敷上个把月,你这些伤痕都会消掉的,不用担心留疤。”
太子妃嗤笑:“原来将别人毒打完了,给个去痕霜,就可以了事了,父皇也是这般对母后的吗?”
不等皇后反应,又道:“若将我往死里打算是闺房情趣,那在自己寝室里点孩儿灯又算什么?”
第53章 你……是谁的孩子?
皇帝皱眉:“什么孩儿灯?”
“太子自己住的寝室有几盏灯,点亮后像是灯罩里藏了个骷髅,他说是陶土仿的,叫做孩儿灯。”
太子妃回道。
“我每次见着那几盏灯,都觉得毛骨悚然,像是里面真的放了骷髅头一样。”
“今晚听说荣昌侯府发现大量幼童尸骸之事后,妾身想到自己的遭遇,又想起这几盏灯,怀疑太子确实参与其中,才来找父皇。”
太子听太子妃说出孩儿灯便感觉不妙,他把这几盏灯忘了,没来得及让人撤掉。
但打断太子妃又徒增嫌疑,便任由她说了出来。
“那几盏灯是轩表兄送给儿臣的,”他对皇帝道,“儿臣不曾拆开细看,但轩表兄说过里面是用陶土做的造型。”
此话一出,荣昌侯直直看了过来。
太子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他沉默片刻,将视线移了开去,脸色难看无比。
皇帝吩咐内侍去东宫将那几盏灯取来,命人拆开灯罩,细细察看。
“这是人骨。”
他寒着脸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太子垂眸:“儿臣真不知这是人骨。”
荣昌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悲声道:“陛下,轩儿是您看着长大的,他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玩乐,只会拿钱砸人,断不会草菅人命。”
“这灯虽是他送给太子的,却不知又是谁送给他的,那人定是故意利用他坑害太子,然后杀了他,来个死无对证。”
“陛下您要给轩儿主持公道啊!”
纪长卿突然开口:“慈幼院被领养的孩子是这两年来频频失踪的,韩世子的白虎是两年前开始养的,养了后就不许府里人吃湖里的鱼,侯爷不觉得过于巧合吗?”
荣昌侯冷冷道:“纪大人这话,反过来说也可以,犬子不让人吃鱼后,就有人往湖里扔亡童,故意栽赃陷害他。”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京兆尹越听越头痛。
这么吵下去,吵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吧?
就在这时,书房响起孩童的抽泣声。
纪长卿蹲下来,抚了抚小姑娘的后脑勺,温声询问:“怎么了?”
“我好害怕呀。”花菱抬起头,看向太子方向,“他上次见我,说我若是不听话,就把我头拧断,扔湖里喂鱼。等鱼啃光我的血肉,就把我的头骨捡回去做灯。”
“我还以为他只是吓唬我,原来都是真的,呜呜呜……”
“别怕。”纪长卿宽慰道,“陛下会保护你的,你还不知道吧,慈幼院就是陛下登基后创办的,他说过要庇护天下所有孩子的。”
花菱停止哭泣,怔怔地看着皇帝:“真的吗?”
她此前一直低着头,皇帝没看到她的长相,如今骤然对上,他瞳孔骤缩,登时从椅上站起。
花菱吓得缩到纪长卿怀里。
皇帝沉声道:“抬起头来。”
纪长卿哄道:“别怕,陛下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花菱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皇帝。
皇后也才看清她的长相,指甲立刻掐在手心上。
“你……是谁的孩子?”
盯着花菱看了十几息后,皇帝问道。
花菱茫然:“我是我爹娘的孩子。”
“你爹娘是谁?”
花菱将自己父母名字说了。
皇帝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脸上那抹凝重方才退去,重新坐回椅上。
“陛下,”纪长卿揉着花菱的发顶道,“这孩子家里出事后,和她哥哥被慈幼院收养,为了给哥哥祛疤,答应被领养,谁知人家故意设局,将她掳去荣昌侯府,若非第一次见到太子时,被白虎打断,如今恐怕……”
皇后怒道:“纪大人到底被许诺了多大好处,要如此不择手段诋毁太子?忘了是谁将你从地方提拔到朝堂的吗!是陛下!”
皇帝向来疑心重,最忌臣子不忠。
丁丞相告老还乡后,他放着那么多老臣不提拔,非要提拔纪长卿,便是看重纪长卿入仕以来都在地方任职,政绩卓著又和朝中任何人都没有瓜葛。
若知道纪长卿别有二心,定不复信任,纪家除了一个纪长卿,再无人有出息,只要他失了圣宠,就是落水狗,想打就打。
然而她这番挑拨离间没起任何作用,皇帝召了御林军统领进来,命他率人搜查东宫和荣昌侯府。
御林军统领奉命离开后,又吩咐宫人:“将太子带去芳华殿,在荣昌侯府的命案查清之前,不许太子接触任何人。”
皇后险些崩溃。
“陛下!您不能因为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就质疑太子,他是储君,不能坏了名声!”
皇帝平静地看着她:“皇后若是怕太子孤单,也可以住到芳华殿陪他。”
皇后噤了声。
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后,皇帝问花菱:“你想留在宫里吗?”
花菱抱住纪长卿腿脚,摇了摇头。
皇帝挥手:“走吧。”
纪长卿躬身:“臣告退。”
他抱着花菱出了宫。
冯清岁和五花在车上都快把炭烧完了,还不见纪长卿出宫,正犹豫要不要先回府取炭,便听见宫门打开。
她赶紧沏了壶茶。
等纪长卿一上车,从他怀里接过已经睡过去的孩子后,便道:“二爷先喝杯热茶。”
纪长卿瞥了她一眼。
这人有求于人的时候,倒是格外殷勤。
冯清岁耐着性子,等他喝了两盏茶,方问道:“怎么样?”
纪长卿将勤政殿的事大致说了,冯清岁疑惑:“太子妃怎么那么快知道荣昌侯府的事?”
“我让人传到她耳中的。”
冯清岁恍然大悟:“原来那只信鸽是往宫里送信。”
又奇道:“你让花菱修眉毛做什么?”
纪长卿轻笑:“你知道吴贵妃怎么入宫的吗?”
冯清岁摇头。
她只知道吴贵妃是庶民出身,其他一无所知。
“吴贵妃是陛下端午节率群臣去山里为太后采药遇见的农女,陛下只见了她一面,就把她带回宫中,封了妃位。”
“后来宫中新进妃嫔,容貌多少和吴贵妃有相似之处。”
“人人以为陛下好这一款长相,却不知,吴贵妃和这些妃嫔,都长得像他年少时的挚爱。”
第54章 吝啬鬼还是那个吝啬鬼
冯清岁听得一阵无语。
“他的挚爱是谁?”
纪长卿摇头:“不知是谁,隐约听说是个医女,曾救过他的命,后来背弃了他,他耿耿于怀又念念不忘。”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斜睨了眼冯清岁,唇角溢出一抹笑容。
冯清岁:“???”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忠诚可不是!皇帝的挚爱背不背叛,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歧视她们医女不成?
她冷眼瞪了回去。
纪长卿噙着笑道:“据说慈幼院是那位医女曾经提出的设想,陛下登基第一年就在京城设了慈幼院,后来各地也陆续开办。”
“我见过吴贵妃,花菱的五官和她颇为相似,只是眉形大不相同,便让五花修了一下,以便看起来更像。”
和那些仅剩残骸的不知名孩子比起来,显然一个出自他为实现挚爱心愿而设立的慈幼院,又长得和挚爱相似的孩子的悲惨遭遇,更能勾起他的怒火。
冯清岁心中止不住冷笑。
不代入挚爱就感受不到个中残忍是吗?
真是个“深情”人。
难怪挚爱要跑。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期望。”纪长卿提醒,“就算他查出太子罪行,出于对皇室颜面的维护,也会全部推到韩瑞轩身上,等风头过去再另寻理由废了太子。”
冯清岁点头:“我明白。”
能废就行。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只要太子沦为败者,做过的恶行迟早会被大书特书写在史书上,被千夫所指,万民唾弃。
她由衷感谢道:“辛苦二爷了,明儿我好好炖个汤,犒劳犒劳二爷。”
纪长卿:“……”
这人除了炖补汤就不会别的表达谢意的方法了吗?
“别折腾了。”他没好气道,“脸都冻红了,有空不如自己多休息一下。”
“好,听二爷的。”
冯清岁眯眼笑道。
不要就算了,她也就随口一说。
事情一如纪长卿所料,荣昌侯府的命案传开后,京兆尹很快给出调查结果:
湖底打捞上来的六十六具尸骸,乃荣昌侯世子韩瑞轩生前或拐骗或掳掠至侯府客院,凌虐致死的孩童的,其中大部分孩童是慈幼院的孤儿,小部分出自普通人家。
皇帝震怒,下旨斩杀所有涉事人员,褫夺韩瑞轩世子封号,取消荣昌侯府世袭资格。
另外命人开辟墓园,妥善安葬这六十六个亡童,立碑铭记。
旨意一出,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赞苍天有眼,皇帝英明。
唯有乔真真心有余悸。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落入韩瑞轩手中,成为或喂鱼或喂狗的饲料,死不瞑目。
“真真,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结识了纪大夫人。”
樊氏如此感慨。
乔真真深以为然。
她做过的最正确选择,就是听了纪大夫人医术奇绝的消息后,请她看了病。
“妈妈,你说我该怎么感谢纪大夫人才好?”
“报恩不必急于一时,等纪大夫人用得上你时,你再出力。”
樊氏笑道。
“明儿就是除夕了,先好好送份年礼过去。”
乔真真征询过她的意见后,从自己收藏的花香墨里选了十块最难得的,加上两套拍卖来的翡翠头面和几样难得的南方鲜果,一并送去纪府。
其实若是按乔真真自个的意思,她是想送金条或者金饰的。
但樊妈妈说人家高门大户不收这等俗物,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无所知的冯清岁:我很乐意做个俗人的!
冯清岁平时动用笔墨,要写也是写药方,用不上那么多墨,收到乔真真的礼后,便借花献佛,将那些花香墨转送给了纪长卿。
纪长卿看到装在精工雕刻的檀木盒里的十块名贵香墨,还当冯清岁转了性子,知道投人所好了。
做年夜饭时格外卖力。
做了满满一桌菜。
冯清岁只恨自己胃小,一道菜吃不了几口。
“吃不下就别吃了。”纪长卿见她吃撑了还要动筷子,好笑道,“又不是断头饭,吃了这顿没下顿。”
戚氏瞪他:“怎么说话的?明日初一你要还胡说八道,当心我赶你出门。”
冯清岁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等年后二爷上朝,我得一天吃一顿才行了。”
戚氏当她想减重呢,嗔笑道:“就你这几斤肉,就是天天海吃海喝,也胖不到哪去。”
冯清岁回道:“娘,饿的时候吃东西才香,不饿一饿,我这过年时被二爷养刁的胃口可怎么吃得下东西?”
戚氏哈哈大笑。
纪长卿勾了勾唇,小骗子认真讨人欢心的时候,还是很讨喜的。
这股愉悦感一直持续到夜里燕驰来向他禀报。
——弄明白冯清岁的身份和留在府里的目的后,他本想撤了盯梢,但又怕她无法无天,不知闯出什么祸事来,就还是让燕驰跟着。
听到燕驰说那花香墨是乔真真送来的年礼后,他勾起的唇角拉成了一条直线。
吝啬鬼还是那个吝啬鬼。
啧。
冯清岁的愉悦心情也只持续到鞭炮声响,焰火升空。
纪府地段很好,站在庭院里,就能饱览各高门大户燃放的盛大焰火。
不像在慈幼院那会,只能远远看着。
那一朵又一朵瞬间绽放又急速凋零的烟花前赴后继地照亮夜空时,她想起了箱子里收着的那幅画,想起了那幅画上的全家福。
要是姐姐,小与,姐夫都还在,该多好。
他们就能一起看烟花了。
她静静仰着头,任泪水划过脸侧,又吹干在寒风里。
直到烟花越开越少,夜空重归静寂,星星再次明亮起来。
她转身回房。
姐姐的祝语在脑海回荡。
“岁岁,又长大一岁了,要快高长大,平安喜乐呀。”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聚集在太和殿广场,向皇帝齐声恭贺:“祝陛下新年吉祥,龙体安康,国运昌隆,万民归心!”
皇帝接受叩礼,赐了茶后,没有即刻让他们退散,而是宣布了一个消息。
“即日起,皇长子赵必翔辞让太子之位,前往安国寺剃度,出家修行,为天下万民祈福。”
第55章 那颗牙齿,是你打掉的
文武百官不管是否赴宴,都对荣昌侯府喜宴那晚发生之事一清二楚,知道现场受到孩子指控的人,是太子而非韩世子。
所以哪怕官府宣告韩瑞轩才是罪魁祸首,他们也未尽信。
此时听到皇帝宣布太子出家,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是太子所为。
如若和太子无关,他绝不可能好端端跑去出家。
毕竟谁都没听说过太子好佛法,也没听哪个大师说他有慧根。
不少朝臣面露痛惜。
端方贤良的太子怎么就成了人性全无的禽兽?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芳华殿中,皇后看着浑身上下除了头上的簪子外没有任何佩饰,衣服素得只有几个花纹的太子,也在想这个问题。
“东宫妻妾成群,你要怎么玩不行,怎么非得贪恋那些孩子?”
她痛心疾首道。
“上次就告诫过你,戒了这个嗜好,你怎么就是不听?”
赵必翔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面无表情道:“那颗牙齿,是你打掉的。”
皇后茫然。
片刻后反应过来。
“你……”
“你明明嫉恨贵妃,恨不得弄死她,却又因惧怕父皇而不敢动手,只敢私底下发脾气,砸东西,人前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赵必翔平静道。
“你自己得不到父皇欢心,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刚会说话你就要我背诗,刚会走路你就要我骑马,我学得稍慢一点,你就破口大骂,说自己生了个傻子。”
“三弟四岁了才会说话,贵妃待他总是笑眯眯的,他走路摔倒,贵妃也不会骂他。”
“所以我才和奶娘说,要是贵妃是我母后就好了。”
“你听到了,一耳光扇过来,将我新长出来的牙齿打断了,让我装了二十年假牙。”
“我知道这些牙齿是你让人从别的孩子嘴里拔出来的,每年都有一个和我同龄的人要失去一颗牙齿。”
“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些牙齿装着很疼,时时刻刻都在疼,疼得我想发疯。”
“可你却要我维持温润君子模样。”
“凭什么?”
他平静地问道。
“我生来就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凭什么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痛苦不堪,过得连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他们凭什么天真活泼又可爱?”
“当我第一次控制不住对孩子下手时,我就迷恋上了那种感觉,原来肆意支配他人是如此美好,原来孩子的尖叫与呐喊是如此悦耳。”
“你肯定对此也深有体会,对吧,母后?”
他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皇后。
“哪怕我对父皇说了真话,你也可以歪曲成幻想,有什么比拿捏孩子更令人愉悦的?”
皇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不,你不是我的翔儿。”
她颤声道。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恶鬼,快从翔儿身子里滚出去!”
赵必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俯身贴在她耳畔,轻声道:“母后若还想当太后,可要牢牢守住后位,等我礼佛归来。”
说罢松手,走出殿门。
随负责押解他去安国寺的御林军离开皇宫。
-
纪长卿从宫里回来后,将太子出家的消息告诉冯清岁。
见冯清岁若有所思,他提醒道:“陛下会派人全天候监视他。”
冯清岁轻笑:“他受不受监视和我有什么关系?”
纪长卿冷哼了一声。
最好是没关系。
千万别跑去安国寺杀人。
戚氏一早定下今日去白云寺烧香,见纪长卿回来,便催促他动身。
“早点去,晚了路不好走。”
一家人上驴车的上驴车,上马车的上马车,刚把车驶出府门,就有人骑马来访。
“纪老夫人,纪大人,纪大夫人,新年安康,我给你们拜年来啦。”
宁凤鸾翻身下马,将一个礼盒递到冯清岁和戚氏坐着的驴车窗前。
戚氏一阵头疼。
“宁小姐,我们非亲非故,你不必上门拜年。”
宁凤鸾微笑道:“虽然我和您没有血缘关系,但纪将军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便是亲朋好友,也未必比得上我们,您说是不是?”
一听她提纪长风,戚氏脸色就沉了下去。
冯清岁冷声道:“宁小姐,上次我们已经说过不想见到你,你还跑来刷脸做什么,是五行缺嫌,来讨嫌吗?”
宁凤鸾抓着礼盒的手一紧。
这冯氏说话也太刻薄了,枉她还想过跟她打好关系,从她这边接近纪长卿。
现在看来,有些人就是不配她对她好。
她一脸受伤:“我知道自己不该来,可就是情不自禁。我娘走得早,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每次见到老夫人和蔼亲切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亲近亲近您。”
冯清岁轻笑:“听说你和你继母好得跟亲母女似的,怎么还缺娘?再缺也不能随便认娘啊,我娘又不打算收养女。”
戚氏附和道:“就是我想收养女,也不想要你这样的。”
她这样是怎样!
宁凤鸾气极。
她堂堂国公府小姐,放下身段来讨好一个侯府庶女出身的寡母和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医女寡嫂,她们居然还敢嫌弃她?
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纪长风短命……
她从小舞刀弄枪,自然更喜欢英雄好汉,纪长风长相俊美,跟军中那些糙汉莽夫截然不同,又武艺高强,用兵如神,她在抚州边城见到他,就下定决心,若是他这次打了胜仗,就让他来国公府提亲。
别人都是上阵父子兵,他们可以上阵夫妻兵,成为流传千古的英雄佳偶。
谁知,他竟英年早逝。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他的双胞胎兄弟。
纪长卿做文臣,她做女将,一样能成就一番佳话。
“难怪纪长卿一表人才却至今未婚。”
她心中暗想。
“都是这对寡母寡嫂给耽误的。”
不过横竖今后和她过日子的纪长卿,又不是这两人,姑且忍一忍,等日后再慢慢清算。
“两位既然不欢迎我,我就告辞了。”
她收起礼盒,翻身上马,回眸一笑,这是她练习过多次的姿势,舅舅们每次见了都要夸她英姿飒爽,风采照人。
“不过我今日也要去上香,就在前面替你们开路吧。”
第56章 不买你搅什么局
天气虽晴,气温极低,穿着一身针织毛衣的大奔都成了懒驴,走路慢腾腾的。
冯清岁委实想不明白,为何有人放着马车不坐,要在寒风里疾速骑行。
只能感叹一声:气血真好。
而后从炉子里扒出烤得香喷喷的红薯,和戚氏、五花一人一个,边喝茶边吃。
“气血真好”的宁凤鸾才骑出城就打了个喷嚏。
感觉头有点痛。
但回首看了眼身后龟速行走的驴车马车,咬牙继续前行。
她要让这匹白马,这身红斗篷,这肆意飞扬的鬓发,这秀丽刚毅的面庞,深深镌刻在纪长卿脑海里,成为他终生难忘的那一抹惊艳。
这京中,有数不清的温婉女子,她们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只有她宁凤鸾,独一无二,一枝独秀。
她是鹤立鸡群的鹤,是凤毛麟角的凤。
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山花烂漫处的那个人。
“阿嚏——阿嚏——阿嚏——”
在马车里看公文的纪长卿听着这一长串喷嚏声,拧起眉头,对赶车的百福道:“往旁边挪一下,别沾了鼻涕。”
百福应是。
宁凤鸾扛了一路,抵达白云寺时,已有些头重脚轻,昏昏沉沉。
但看到纪长卿下车时第一时间投来的视线,又立刻振作起来。
“努力没白费。”
她喜滋滋地想。
纪长卿:才走这么点路就气喘吁吁,这匹马耐力也太差了,中看不中用。
白马:o(╥﹏╥)o饿着肚子就上工了。
大年初一来上香的人比平日初一十五要多得多,小贩、杂耍艺人、乞丐、算命……的人也多。
吆喝声、喝彩声、乞讨声、卖惨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冯清岁跟着师父游历多年,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骗子,哪些是神棍,哪些是真正需要帮助的。
边走边提醒善心大发的戚氏,免得银钱流去不差钱的人手里。
宁凤鸾暗暗鄙视她这小家子气模样,一路走一路撒钱,引得一堆人围上来讨钱。
眨眼便把身上银钱散得一干二净。
见前方有几个公子哥儿围着一个插了草标,写了“卖身葬父”的女子肆意打量,出言不逊,而冯清岁目不斜视地扶着戚氏走过,心中的鄙视又多了几分。
都说纪大夫人怜贫扶弱,不是给慈幼院捐衣服,就是不分出身给人看病,怎么如今见到急需援手的可怜人,却一脸冷漠?
可见那些事迹都是故意做给人看的,沽名钓誉罢了。
不过没有对比就没有好歹,冯氏的冷漠正好衬出她的热忱,可以让纪长卿见识到她善良的一面。
于是在那几个公子哥儿互相竞价时,她抽出腰间软鞭,阔步上前,给了那几个公子哥儿一人一鞭。
冷斥道:“都给我滚!”
几个公子哥儿猝不及防挨了顿打,惊愕看着她。
“看什么看!只许你们欺男霸女,不许我主持公道吗!”
又对跪坐在地的女子道:“别怕,有我在,他们休想占你便宜。”
女子跪了一上午才等来几个身家阔绰的年轻公子,正满心期待成为其中一人的妾室,好摆脱当前困境,孰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要毁了她的指望。
“你做什么打人!”
她怒不可遏。
“打人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宁凤鸾错愕:“我是在帮你啊。”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她好心帮她,她竟然骂她?
女子指着脑后草标问道:“你要买下我吗?我需要五十两银子还家里的欠债和安葬我爹。”
宁凤鸾的钱早就散光了,哪有钱买她。
就是有,她也不买,她又不缺丫鬟。
“不买。”
她回道。
“不买你搅什么局!”
女子骂道。
“还把这几位古道热肠的公子打成这样,真是蛮横至极!”
那几个公子哥儿闻言附和:“没错,我长这么大,我爹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竟被你这刁妇打了,你拿什么赔?”
“我都被打出血了,我一定要告官!”
“看在你脸长得还行的份上,若是跟爷回去,爷可以饶你一命。”
宁凤鸾气了个半死。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宁国公府的大小姐,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竟还敢肖想我?”
说完抡起鞭子又抽过去。
那几人一边躲闪一边嚷嚷:“宁国公府大小姐打人啦!宁国公府大小姐杀人啦!宁国公府大小姐好大威风啊!”
引得满山的人都看起了热闹。
宁凤鸾如愿以偿地成为当天白云寺最令人瞩目的存在,只是并非她想要的“美名远扬”,而是“丑名远扬。”
还被巡逻的官差按头写了致歉书,承诺赔偿那几个公子每人一百两银子。
“真是晦气!”
她头痛欲裂。
完全没了上山找纪长卿一起跪拜烧香的心情。
但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便在山脚下等候。
好不容易等到纪长卿一行人下山,整了整衣装,正要迎上去,忽见一个小个子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快步冲向纪长卿。
“小心!”
她急忙上前,朝那小个子男人挥鞭甩去。
纪长卿早就留意到那个刺客了,也做好了应对准备,只等对方到了跟前便一脚踹开,保准能让他摔到不远处的尖石上,一命呜呼。
谁知宁凤鸾横插一脚,惊了那刺客,那刺客脚步一拐,竟朝冯清岁刺去。
五花要去赶车,刚好走到前头去了,不在冯清岁身边。
他眼疾手快,将冯清岁扯了过来,让那刺客扑了个空,再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五花察觉动静,迅速赶回来,踩住那刺客。
冯清岁猝不及防撞到他怀里,听到纪长卿“嘶”地叫了一声,忙抵着他胸膛站直身子,转过身来。
只见他捂着右眼,表情有点痛苦。
以为他被刺客伤了眼睛,急忙道:“快给我看看。”
“没事。”纪长卿缓过来后,松开右手,“只是被你头上甩过来的步摇碰了一下眼睛。”
冯清岁见他眼睛红红的,盛了些泪水,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二爷的泪眼。”
美男落泪可是稀罕景象。
纪长卿:“……”
英雄救美失败的宁凤鸾看着这一幕,手中软鞭都要扯断。
难怪冯氏见着她就没好话,原来是想占着纪长卿!
第57章 远见卓识
宁凤鸾听过小叔子和寡嫂的香艳故事。
本以为这只是那些目不识丁的粗鄙糙汉子的恶趣味,不曾想,眼前居然有活生生的例子。
纪长卿和冯氏竟然……
不不,纪长卿是做丞相的人,不会不知道名声对一个官员来说有多重要,绝不会自毁前途,对寡嫂动念。
定是冯氏寡居在家,寂寞空虚,对纪长卿伸出了魔爪,试图染指纪长卿。
真是寡廉鲜耻。
不过这也符合她的出身。
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游医,书都不一定读过,能有什么伦理道德。
宁凤鸾咬牙切齿。
“都是这贱妇,害我白忙活一场还丢人现眼。”
她带着满腔愤恨骑马回城。
因这一来一回受了太多寒气,回到府里就病倒了,外祖母和在京城的两个舅舅听说了,都来府里看她。
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东送西。
感受到长辈的宠溺,她的元气一点点恢复。
冯氏一介孤女,一无所有,但凡她多看她两眼,都是抬举她,根本不值得她动气。
纪长卿只是不曾察觉冯氏意图,把她当长嫂对待,才和她举止亲密。
若他察觉,只怕避之唯恐不及。
虽这么想着,熊掌柜年初六来向她报上一年的账时,她还是没绷住脸。
“怎么会亏损这么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账本。
“锦衣阁在交到你手里之前,可是年年都赚上万两银子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反倒亏了近万两?”
熊掌柜自然将责任都推到清辉暖绒阁头上。
“清辉暖绒阁开张后,把顾客都抢了,大家争相订制羽绒服和毛衣,都不来买裘衣,锦衣阁能不亏损?”
宁凤鸾气不打一处来。
又是冯氏!
“你就不想点办法,任由人家抢客?”
熊掌柜一脸无奈:“所有法子都试过了,客人就是想试鲜,小的有什么办法?”
宁凤鸾联想到今冬高门大户几乎人手一件的羽绒服和毛衣,知他说的是实话,皱了半天眉,一拍扶手。
“我们也卖羽绒服和毛衣不就行了!”
熊掌柜结结巴巴:“可、可我们没有货源。”
“自己造不就得了。”宁凤鸾白了他一眼,“清辉暖绒阁能开作坊,我们就不能开?多花点钱,把他们的人都挖过来,马上就什么都有了,多简单的事。”
熊掌柜想想也是,盛赞道:“还是大小姐厉害!大小姐从未经过商,竟然比小的还有远见卓识。”
“少拍马屁。”
宁凤鸾翘着嘴道。
“赶紧张罗起来。”
“是!”
熊掌柜马不停蹄地操办起来。
让他意外的是,清辉暖绒阁那两个作坊的帮工,非常不好撬。
“你们那边一天干几个时辰?几天一休?逢年过节不干活计不计酬?生病受伤了给不给医药费……”
一问就一箩筐问题。
他才知道,清辉暖绒阁作坊的待遇好得离谱,不是同等待遇的话,哪怕他支付两倍酬劳,帮工们也不愿意跳槽。
简直离谱。
他这个掌柜当得都没他们舒服。
但为了抢人,他还是咬牙给了他们同等待遇,又把薪酬抬高到三倍,这才把作坊给开起来了。
徐嬷嬷将此事报给了冯清岁。
冯清岁好笑道:“都开春了,还做什么羽绒服?”
徐嬷嬷也笑了。
“那熊掌柜向来只知中饱私囊,索取回扣,不曾正经做过生意,哪里懂这些门道,倒是正好替我们解决了一桩麻烦。”
先前订单纷至沓来,她招募了大批帮工,赶在年前把订单都交付了。
如今订单不多,用不着这么多人手,正愁不知该辞哪个留哪个。
锦衣阁这一挥锄头,倒是不用想了,出走还是留下,帮工自己说了算。
虽说帮工把技艺也都带了过去,但这些技艺本来就不好保密,真正核心的东西,都掌握在她手里,帮工根本接触不到。
她唯一忧虑的是——
“夫人,这羽绒服和毛衣秋冬好卖,春夏恐怕没人买,我们岂不是要闲半年?”
“店铺会闲,作坊不会。”
冯清岁回道。
“我打算每年都捐一批冬衣给慈幼院的孩子,正好让作坊春夏制作。”
捐衣是姐姐往年的习惯,她准备延续下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能延续多久——这取决于她能活多久。
姐姐一家的仇一天未报完,她的脑袋就一天拴在裤腰带上,不敢做任何许诺。
徐嬷嬷点头道:“好。”
熊掌柜见自己挖走了大半帮工,清辉暖绒阁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得意了好一阵子。
等一切准备妥当,开始接单,锦衣阁仍然门可罗雀,心情急转急下。
“怎么回事?”
他看着满店铺样衣发愁。
“怎么一个来订做的人都没有?”
初时还以为是清辉暖绒阁使了什么诡计,观察发现对方也照样生意惨淡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换季一事。
谁开春了才来订做冬衣啊?
他慌得不行。
砸了那么大成本下去,总不能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吧?
春日有倒春寒,也还很冷啊!
但就是没人上门。
宁凤鸾问起时,他硬着头皮道:“小姐,京城各户人家可能还不知道我们锦衣阁也卖羽绒服和毛衣,得想个办法宣扬一下才行。”
宁凤鸾便趁着正月走亲访友,将买卖宣扬出去。
宗家外祖母和舅舅向来疼她,毫不犹豫地下了大笔订单;继母娘家人也疼她,同样下了订单;相熟的小姐妹表示自己还需要多一件冬衣,也纷纷下了订单……
靠着几分人情,生意渐渐兴隆起来。
熊掌柜心中大石落下。
敦促帮工赶工加时,将订单赶制出来,送到这些顾客手里,好让他们穿出去展示一二,以便带来第二波销量。
然而。
没有第二波销量。
“你们家的衣服有味道。”一个小姐妹告诉宁凤鸾,“穿着还会发痒,长疹子。”
宁凤鸾自己试穿后,发现果真如此。
“你怎么做事的!”她对着熊掌柜咆哮,“制的衣服竟然又脏又臭!”
第58章 宗家的异类
熊掌柜咬牙切齿道:“所有工序都是那些帮工提供的,肯定是他们耍了花招。”
难怪清辉暖绒阁被撬墙角也没反应,原来早就给他挖好了坑。
他跑去作坊发了一顿火,叫嚣着要将帮工送去衙门。
告他们诈骗。
帮工们撸起袖子,团团围住他。
“你说谁诈骗?清洗羽绒和羊毛的药剂是你提供的,洗不干净能赖我们?”
“说了要洗八遍,你嫌浪费水,洗四遍就不让洗了,好意思甩锅给我们?”
“你想告我们?我们还想告你呢!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超出时长要另给酬劳,你让我们赶工加时,一分酬劳都没给!”
熊掌柜差点吓尿。
回头添油加醋报给宁凤鸾。
“清辉暖绒阁故意整我们!这些帮工连物料都洗不干净,分明是他们淘汰的,竟然还嗾使他们要了三倍酬劳!”
旧怨添新仇,宁凤鸾恨得牙痒痒的。
“贱妇!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她找上四舅舅宗鹤白。
宗家是将门,儿郎从小习武,长到十六岁就进军营,随父辈上阵杀敌,常年生活在边疆。
宗鹤白却是宗家的异类。
他虽然也习了一身武艺,却不爱行军作战,更爱做买卖。
十二岁就靠着给外地进京游玩的富家子弟当向导挣来的钱开了杂货铺,十五岁就组建了自己的商队,走南闯北,四处行商。
仅用了十年就将自己的商队经营成熙国第一大行商。
清辉暖绒阁作坊里用的羊毛便是他某个商铺供应的。
宁凤鸾其实有点怵这位四舅舅,觉得他一双眼睛过于锐利,像是能穿过皮囊,看透人心一样,看得她总是局促不安。
但他和母亲关系极好,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甥女也很好,她每年生辰收到的最贵重的生辰礼,都是他送的。
及笄那年,他甚至送了她一座京城中轴线上的豪宅。
把她那些小姐妹羡慕得眼都红了。
她鲜少麻烦他做什么,想来他应该不会拒绝自己这点请求。
果然,将冯清岁故意买下徐嬷嬷,故意开店和锦衣阁抢生意,又故意利用帮工坑她的事说了后,宗鹤白答应道:“往后我旗下商铺不会给他们供货。”
宁凤鸾心口一松,正要感谢,又听他道:“不过你这掌柜也要换了,甄检都做不好,要他何用?”
“可……我手头没别的人了,熊掌柜还是继母给我的……”
宗鹤白眉头微皱:“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铺子,如何能用你继母的人?”
宁凤鸾没说话。
不好说是因为坏账是继母帮她查出来的,她信任继母才用了熊掌柜。
宗家人不喜她和继母太过亲近。
“我给你拨一个人,不过只是暂时替你管着,你找到合适的人后就把他换下来。”
宁凤鸾忙不迭点头:“谢谢四舅舅!”
她走后,宗鹤白叹了口气。
这孩子整日跟着大哥二哥三哥五弟他们舞刀弄枪,心眼子都白长了,怎么能对自己继母毫无防备之心?
不过他也能理解,她出生就没了娘,小时候懵懵懂懂,还管舅母叫娘,晓事后知道自己没有娘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仲氏待她也确实视若己出,有次她爬树上去,从三米高的枝丫摔下来,仲氏给她当肉垫,把自己的孩子都摔没了,也没怪她。
她信赖仲氏也正常。
只是……姐姐若地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
他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宗氏杂货铺突然通知作坊,要断供羊毛,徐嬷嬷惊诧不已,找了他们掌柜询问。
掌柜只说是主家的意思,还说主家让他转述一句话给她:莫忘来时路。
徐嬷嬷曾是宗家的家生子,这话自然是要她别做对不起宗家的事。
她张了张口,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作坊后,她召集青黎、青麦讨论此事。
青黎眉头紧锁:“游牧之地的贸易几乎是白兰商行垄断的,他们不卖我们羊毛,我们也找不到别家买。”
青麦惆怅:“原本还想着今年扩大作坊,将羽绒服毛衣卖到其他地方去……”
徐嬷嬷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阿御居然推门进来:“我这里倒是有个路子。”
他是冯清岁从排云楼救出的那个异族少年,伤好后赖着不肯走,一直留在作坊做帮工。
“我认识不少部落,能说服他们将羊毛卖给我们,只是路途遥远,我一个人不便出门,若能组建商队的话,我可以带队过去,打通贸易。”
他说得笃定,徐嬷嬷便报给冯清岁了。
冯清岁来作坊见他,问道:“你只是想利用我们护送你回去,还是真心替我们找货源?”
阿御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是真心的。”
又补充道:“我这条命是姐姐救下的,余生只愿为姐姐效犬马之劳。”
冯清岁:“……”
“叫夫人。”
“……”
阿御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夫人。
建商队不是小事,冯清岁目前并没有那么大野心,她只答应给阿御请个镖队,若他真谈下买卖,就让镖队将羊毛送回来。
“等贸易真的打通了,再考虑建商队的事。”
阿御点头道好。
冯清岁便交给徐嬷嬷去办。
三日后,阿御带着镖队启程,前往北境。
冯清岁没去送他,她陪戚氏去了太和苑看梅花。
太和苑是皇家园林,只在每年的春日对外开放,供民众游览玩乐。
她无意赏花,是为了看安国寺去的。
安国寺就在太和苑边上,从太和苑那座九层高的白塔望过去,能一览无遗。
——身为皇家寺庙,它只对皇室成员开放。
“从这里望出去,景色真好。”
登上白塔最高顶后,戚氏感叹道。
冯清岁点头。
她居高临下,认真察看安国寺,从最后面的殿堂到最前面的大门,没有错过任何角落。
有不少僧人在庭院活动,依稀能看清他们的脸。
其中并没有前太子赵必翔。
正要将视线收回,忽然瞥见大门走进来一对主仆——韩瑞香和她的丫鬟。
她们为何能进寺……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应是皇后给了手令。
皇后为何让韩瑞香去见赵必翔?
第59章 我会成全你们的
韩瑞香忐忑不安地走进一处僧寮。
太子,不,现在该叫无念师父了,就住在这里。
是皇后让她过来的,说是无念想见见她。
无念还是温润清朗的太子时,她就有点怕他,哪怕他每次见着她都噙着笑,哪怕她不曾知道他任何恶行。
他选妃时,她一直暗暗祈祷自己落选。
如愿所偿后,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像是逃过了一大劫难。
森冷白骨从湖底挖出那晚,她才知道自己逃过的那一劫是什么,心里无数次庆幸,好在当初输给了裴闵如。
这是她唯一一次心悦诚服的失败。
“关门。”
熟悉的嗓音打断她的沉思。
看着盘腿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僧人,她打了个激灵,转身关上房门,心跳如擂鼓。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小心翼翼道。
无念朝榻前的矮凳看了眼,她低眉垂眼坐过去。
“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无念说完,将事情说了。
韩瑞香错愕:“您、您为何要托付给我?”
“你是个聪明人,又有集社经验,”无念淡淡道,“而且,你不甘心。”
她不甘心?
韩瑞香心弦一颤。
他如何知道她不甘心的?
府里出事后,瑞香诗社成员纷纷来函退社,生怕和她沾上一点关系。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女子诗社眨眼间空剩个名头。
她也从京城第一名姝变成“那个畜生不如的禽兽”的妹妹。
先前她的画在拍卖行能卖上上千两银子一幅。
如今拍卖行把她寄拍的画全都退了回来。
说是无人问津。
最让她心痛的是,摧毁这一切的人,是她的梦中情人。
她原以为他们是天作之合,他们会成为名传千古的夫妻,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然而……
破了这么大一宗案,他确实会青史留名,可她,却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侯爵不再世袭,只要父亲一死,韩家就只是个普通人家。
她也只是个普通女子,不是什么侯府小姐。
还有哪个权贵子弟愿意和她结亲?
便是他们愿意,她也瞧不上!
“您说得没错。”她对眼前人道,“我确实不甘心。”
她从矮凳跪落地面。
“韩瑞香参见主上。”
-
冯清岁一直等到韩瑞香主仆离开安国寺,方从白塔上下来。
和戚氏走在湖边花道上,看一树树花开。
湖边座三层高的石舫,穿着华服美衣的男男女女或坐在舫边钓鱼,或凭栏远眺,或嬉戏玩闹。
冯清岁几人刚走到舫边,就听见“噗通”一声,有个穿着白狐裘的女子从二楼坠落水中。
“快来人哪!我们小姐落水了!”
“救命!”
那女子扑腾了几下就直往下沉,冯清岁一看便知她腿抽筋了。
忙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朝女子落水位置纵身掠去。
同一时刻,一个男子从一楼窗边跳入水中,朝落水女子游去。
五花先一步将女子提上船头,男子怔了片刻,爬了上来。
先前在二楼呼喊的一帮人呼啦啦一下从舫楼出来,两个丫鬟扑到女子身边,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
女子刚将口中湖水呛咳出来,“我没事,多亏——”
“四爷,是您救了陈小姐?”
一个丫鬟惊诧道。
“你们岂不是?哎,我们家小姐可怎么办哪!”
刚走到船头的冯清岁:“……”
只见那丫鬟口中的小姐脸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看看那位落水的小姐,又看看刚刚跳水欲救人的男子,咬了咬唇,毅然决然道:“陈小姐名声不容有失,我、我会成全你们的。”
冯清岁:“……”
男子年约二十五六,朗目疏眉,气质儒雅,从容温和,像是时光酿就的一壶美酒。
纵是此刻一身湿衣,也丝毫不损气度。
听完女子的大度宣言,他静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怕是要让符小姐失望了,救起陈小姐的人不是我,是这位姑娘。”
他朝五花看去。
五花已走到冯清岁身侧,他视线扫来,将冯清岁面容扫入眼中,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
符小姐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脸上表情差点失控。
她看着衣衫不曾沾上一滴水的五花,又看看一身湿衣的男子,尬笑道:
“四哥,我知你这么说是想维护陈小姐名声,可……这也瞒不过去呀,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救的。”
男子掩去眸底震惊情绪,淡淡道:“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两位夫人,或者刚刚坐在舫楼窗边的人。”
陈小姐忙道:“没错,宗四爷虽然下水救我,我却被这位夫人的丫鬟先提上来了。”
另有人附和:“他们说的是实话,刚刚我也看到了。”
符小姐只好悻悻道:“看来是我误会了,真是对不住。”
陈小姐谢过五花后,问了冯清岁名讳,道:“湿衣寒凉,我先去更衣,改日定登门拜谢。”
冯清岁点头道好。
那位宗四爷却站在原地蹙眉。
“你是纪大夫人?清辉暖绒阁是你开的?”
冯清岁方才便留意到他眼神不大对劲,跟徐嬷嬷初次见她的眼神一模一样,知道里头肯定有事,不答反问道:“你是宗四爷?是你下令断供我们的羊毛的?”
宗鹤白哑口无言。
冯清岁冷哼了一声:“都说宗四爷是个公道人,做买卖从不失信,我看也不过如此。”
说完挽着戚氏的手离开。
宗鹤白仍站在原地,并未追上来。
送戚氏回府后,冯清岁转道去了作坊,问徐嬷嬷:“嬷嬷在牙行第一次见我时,为何一脸震惊?”
徐嬷嬷怔住。
冯清岁又道:“方才我在太和苑遇到宗四爷,他见着我也和嬷嬷一个表情,个中肯定有缘故。”
徐嬷嬷沉默片刻,回道:“您长得很像小姐——就是先宁国公夫人。”
冯清岁虽然隐约有所猜测,听到这话还是有点诧异。
“有多像?”
“几乎一模一样。”
冯清岁若有所思,问了她一句:“宁大小姐是哪年哪日出生的?”
徐嬷嬷蓦地抬头,脸上写满震惊。
第60章 亲可以不寻,仇却是要报的
“可您说您是抚州乌城人……”
徐嬷嬷下意识道。
初见冯清岁时,她震惊无比,几乎以为见到了自己服侍多年的小姐。
可冯清岁说话的神态语气和自家小姐截然不同,又是乌城人,她便以为只是人有相似。
毕竟世上还是有不少长相相似之人的。
宫里就有现成的例子。
吴贵妃和一众妃嫔看起来跟亲姐妹似的,实际上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至于其他可能,她没有去想。
或者说,不敢想。
在宗家被千宠万爱长大的大小姐,可能不是小姐的孩子?那太可怕了。
老夫人和几位爷知道了,怕是要疯。
“不瞒嬷嬷,我原先是京城慈幼院的孤儿,被人在城郊乱葬岗捡到的,被领养后才去了抚州。”
冯清岁拣着自己的经历说了。
又把生辰告诉她。
“我的生辰就是我被捡到的日子。”
徐嬷嬷如遭雷击。
那日子只比宁凤鸾的生辰晚了三天。
冯清岁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应该差不了几天,给她倒了杯茶,平静道:“嬷嬷和我说说宁大小姐出生的情形吧。”
她在黑暗中足足生活了十年。
若是没有遇到师父,这个时间大概会是一辈子。
她的眼睛没有问题,是视觉中枢受损才看不见,损害她的视觉中枢的,是一种毒。
师父说这种毒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是她生母中的毒。
“这种毒会让人神经衰弱,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像是得了情志病一样,寻常大夫诊断不出中毒,只会当成情志病。”
师父当时和她解释。
“结果就是越治越严重,中毒之人生无可恋,一了百了。”
她在慈幼院和姐姐相依为命长大,不曾渴盼过父母亲情。
对她来说,有姐姐就够了。
哪怕姐姐不在了,她也没想过要寻亲。
但是。
亲可以不寻,仇却是要报的。
嬷嬷喝了两盏茶,方平复思绪,和她说起当年自家小姐生产的情形。
“小姐身子刚满三个月,将军,也就是她父亲,就战死沙场,噩耗传回京后,她哭了好几场,强撑起精神回娘家安慰夫人。”
“等少将军们扶棺回京,她参加完葬礼,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我们怎么劝她也难以开怀,她母亲身子不好,少将军们回边疆了,也顾不上她。”
“姑爷自她怀孕起,就住在外书房,只是每天来看看她,但见她郁郁寡欢,来内院的天数也越来越少。”
“所以后来生产,她没撑过去,我们都不意外,毕竟生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鬼门关。”
徐嬷嬷叹了口气。
“府里的事都是当时的国公夫人,即现在的老夫人管的,丧事也是她操办的。”
“奴婢当时就在管锦衣阁了,对治丧的情形了解不多,只知道孩子当时是奶娘照顾。”
说完又补充道:“稳婆是宗家这边请的,小姐生产时是令嬷嬷和春雨、夏蝉守在身边。令嬷嬷是小姐的奶娘,三年前去世了。春雨夏蝉两个在小姐去世后,一直在正院守着嫁妆。”
冯清岁听完,问道:“你们小姐平日是什么性子?”
“小姐平日为人随和,生性豁达,平日脸上都是挂着笑的,遇事从来不慌不忙,哪怕遭遇绑架也能沉着应对。”
“她被人绑架过?”
徐嬷嬷点头。
“那是小姐诊出喜脉半个月前的事,当时她陪国公夫人去寺里上香,一伙匪徒半路截下马车,将她们绑到了山里。”
“国公夫人吓晕过去,小姐见他们不像穷凶极恶之人,聊了几句,发现他们是对国公府管事强买土地不满,才聚集起来的。”
“她说服那些绑匪放了她们,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冯清岁听完,兀自沉思。
她有八成肯定自己才是那位宗小姐的孩子,但还有两成需要确认。
想到寿阳公主府前两天送来的喜帖,她对徐嬷嬷道:“你打听一下,仲氏和宁凤鸾有没有收到寿阳公主的请柬。”
徐嬷嬷吃了一惊:“您要见她们?”
冯清岁点头:“我只见过宁凤鸾,没见过仲氏,想看看她们站一起是什么样子。”
宗家的人不曾对宁凤鸾起疑,说明宁凤鸾应该长得像宁国公或其他人,并不像仲氏。
但除了相貌,还有其他判断血缘关系的特征,两人说不定有别的相似之处。
徐嬷嬷应了下来。
翌日回复冯清岁,宁国公府有收到请柬。
-
寿阳公主府办的是婚宴。
休掉纪裴远后,寿阳公主很快物色了个新欢。
就定在二月初四这日成亲。
冯清岁戴了个面纱赴宴——她暂时不想惊动仲氏,旁人问起,就说自己被马蜂蛰了,不好示人。
宁凤鸾看到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跟仲氏嘀咕:“公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让我们和她挨着坐,真是……”
仲氏拍拍她的手,朝冯清岁投过来一丝歉笑。
“孩子不懂事,纪大夫人请勿见怪。”
冯清岁没回话,径直走到两人右斜方的矮桌,盘腿坐了下来。
上菜后,她看似认真吃饭,实则暗暗留意仲氏和宁凤鸾两人。
宁凤鸾右手小指留了个特别长的指甲。
细看发现那个手指比旁边的无名指短一大截,指甲留长点,看着才不突兀。
“短指症”三个字在她心头掠过。
再去看仲氏。
仲氏的无名指和小指均戴了镶珠嵌玉金指套,看不出手指长短。
但……她为何要戴指套?
冯清岁唇角溢出一抹讽笑。
这母女俩,有着如此明显的遗传特征,竟然能瞒这么多年,真是……了不得。
宴罢,众人移步戏堂,观看表演。
开场是猴戏。
“这些猴子是我们瑄公子驯养的,会穿衣戴帽,斟茶倒水,还会提笔绘画,鞠躬行礼……”
司仪介绍完毕,十几只猴子便抓着衣帽跳到台上,惟妙惟肖地表演起来。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五花突然凑过来,悄声对冯清岁道:“戏堂门口有只小猴子偷偷张望,宁国公夫人的丫鬟朝门口去了。”
冯清岁眉眼微动。
第61章 这小短指真可爱
片刻后,只见公主府一个仆从捧着一只吱吱乱叫的小猴子进戏堂,神色焦虑地东张西望。
瞧见冯清岁身影后,快步朝她走来。
冯清岁和爱吃鱼脍生腌的安阳侯夫人坐在观看席正中间,仲氏和宁凤鸾母女俩坐在戏堂入口方向。
仆从进戏堂时,冯清岁对安阳侯夫人说了声“我去一下更衣室”,便带着五花朝外侧走去。
走到仲氏母女俩身旁时,刚好和仆从相遇。
“纪大夫人,这只猴子突然痛叫,不知哪里伤着了,能否麻烦您看看?”
仆从恳求道。
冯清岁瞥了眼仲氏身前的小圆桌,道:“先放桌上,让它走走看。”
仆从立刻依言照做。
仲氏扯着宁凤鸾霍地站起,退后两步。
“怎么能放桌上?”她拧起眉头,“它会到处乱跑的。”
话音未落,小猴子就往戏台方向跳去。
仆从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小猴子叫得更厉害了。
戏台上表演的猴子听到叫声,吱嗷乱叫着跳下戏台,奔向小猴子所在圆桌。
宾客们惊惶散开。
仲氏唇角微勾,拉着宁凤鸾要逃,不料被冯清岁那胖丫鬟堵住去路。
“快让开!”
那胖丫鬟往后退去,却又笨手笨脚地碰倒两张凳子。
沉重的圆凳将两人的脚砸了个正着,宁凤鸾气得抽出腰间软鞭,要抽这胖丫鬟。
仲氏顾不得痛,拽着宁凤鸾道:“快走!等会教训也不迟!”
已然迟了。
猴群转瞬即至,逮着人胡乱抓咬,仲氏被扯住头发,惊慌乱叫。
宁凤鸾甩鞭帮她解围,愈发激怒猴群。
大半猴子都扑向她们母女。
五花扯了一匹观看席上空用于装饰的绸布,将猴子们裹到一起,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仲氏母女心有余悸地跌坐在圆凳上。
仲氏忽觉右手触感不对。
抬手一看,右手小指指套不知何时被抽走了。
耳边传来冯清岁的惊叹。
“宁夫人和宁小姐不愧是母女,连手指都长得一模一样,你们这小短指真可爱,我还是第一次见。”
众宾客齐齐望过来。
仲氏下意识握拳。
“谁的尾指不是比其他手指短一截,这也值得纪大夫人好奇。”
“常人都是短一截,可你们是短两截啊!”
冯清岁抓过她的手,硬将她五指掰开,展示给众人看。
宁凤鸾为着自己右手小指比旁人短一截这事,烦心过好些年,仲氏教她把指甲留长点,旁人就看不出来了。
却是不曾听仲氏提及自己也是短指。
此时见着,满脸错愕:“娘您先前怎么不和我说?”
仲氏面色铁青,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宾客们却品出味来了。
这两人又不是亲母女,缘何右手小指如此相像?
一般人可没这么短的手指。
再联想到仲氏待宁凤鸾比亲生儿女还好的传闻,看仲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意味。
仲氏心中乱得不行。
她方才让丫鬟回宴会厅取芥末酱喂给小猴子,是为了坑冯清岁。
冯清岁买下徐嬷嬷,又将前去索人的管家和家丁送进衙门大牢,还把锦衣阁顾客都抢走,她早就想教训教训她了。
没想到坑人不成反被坑,真是气死。
“我们先告辞了。”
她黑着脸,拉着宁凤鸾离开。
宁凤鸾到了马车上都还在发懵:“娘,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短指的事?”
仲氏长叹了口气:“以前你年纪小,有些事不好和你说,怕你藏不住,泄了出去,如今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了。”
“其实你是我亲生的。”
……
冯清岁在小猴子嘴角找到了些许芥末酱,对仆从道:“它没有受伤,只是吃了芥末酱。”
仆从纳闷:“它怎么吃这个?真是奇了……”
冯清岁反问他:“府里有府医,它刚刚痛叫,你为何带它来找我而不是府医?”
仆从回道:“是发现它不舒服的丫鬟催促奴婢来找您的,奴婢一时心急,没有多想……”
她忽而回过神来了。
“定是那丫鬟给它喂的芥末酱!”
待要找那丫鬟,却是怎么也找不着了。
冯清岁看了两折戏就回府了,翌日正要出门找徐嬷嬷,门房送了个拜帖进来。
宗鹤白的拜帖。
她想了想,回了个帖子,约他去了一处茶坊。
短指的事他应该知道了,见到冯清岁时,眼神十分复杂。
沉默半响,方道:“抱歉,擅自让商行断供,我已下令恢复交易,期间给清辉暖绒阁造成的损失,十倍赔偿。”
冯清岁:“多谢四爷开恩。”
宗鹤白脸上掠过一抹受伤表情,苦笑道:“你该叫我四舅舅的。”
冯清岁奇道:“你这就确定我是你外甥女了?”
“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回道。
“我能感应到。”
冯清岁:“……”
这么神,先前怎么没感应出宁凤鸾是西贝货?
宗鹤白察觉她的鄙视,又是苦笑:“之前是完全没想过……”
冯清岁不是来和他认亲,也不是来要债的,直截了当道:“你能不能帮我约宁国公出来?以你的名义。”
“你找他做什么?”
“有些事想问问他。”
宗鹤白一口应下:“好。”
冯清岁跟他敲定时间地点和细节安排后,站了起来:“等我问过宁则明,你再找宁国公府算账,在此之前,最好维持原样。”
宗鹤白点头:“我不会轻举妄动。”
冯清岁满意离去。
没想到刚拉开茶室房门,就对上一张熟悉面孔。
“你……”纪长卿站在对面茶室门口,表情同样惊诧,“你来会友?”
越过她肩膀看到里面的宗鹤白后,眉头微皱。
冯清岁摇头:“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纪长卿身后冒出一张玩世不恭的俊脸。
“清辉暖绒阁要上春装了吗?嫂子让我头一个订做可好?”
纪长卿反手将他推了回去。
“不用理他。”他对冯清岁道,“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
“一起回府吧,正好有事找你。”
被撇下的上官牧:“???”
不是说好去马场跑马的吗?
第62章 还我命来!
说是一起回去,也就是一个坐马车,一个坐驴车,走了同一条路回府而已。
“你有去疤霜之类的药膏吗?我有个朋友需要。”
两人在府里下了车,纪长卿方问冯清岁。
朋友说的是上官牧。
冯清岁一听,立刻想起太子妃。
赵必翔被送到安国寺出家后,皇帝给了他的妻妾三个选择。
其一,留在宫里和太妃们一起养老。
其二,回娘家,恢复自由身。
其三,去皇家寺庙修行。
东宫妃嫔无一例外,全都选了第二项。
太子妃如今已回到裴家,做回裴家的大小姐。
不过就算皇帝准许她们另嫁,也没人敢娶——太子还活着呢,日后未必不会东山再起,谁敢染指他的妻妾?
冯清岁觉得除非纪长卿造反,否则和裴大小姐也只能相思不相亲,相爱不相守。
她心下微微叹息,点头道:“有,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纪长卿道好。
又道:“你和宗四最近别走太近。”
冯清岁面露疑惑。
“宗四刚和符家解除婚约,两家闹得不太愉快,若是符家人见你在他身边出没,怕是要生出误会。”
符家?
冯清岁想起太和苑遇到的那位符小姐了,那位连谁救的陈小姐都还没弄清楚,就迫不及待要成全宗鹤白和陈小姐。
明显是符小姐想要悔婚,又不想背骂名,特地设了这么个局。
却被她和五花搅了局。
不由好奇,“他们哪里闹得不愉快?”
纪长卿:“……”
这是重点吗?
还是绷着脸跟她说了。
“太子出家后,立三皇子为储的呼声很高,三皇子尚未选妃,许多人家想争三皇子妃的位置,符家便是其中之一。”
“符家适龄的只有符五小姐一个,她还在娘胎就和宗四结了娃娃亲,宗老将军救过符老太爷的命,符家开不了口退婚,就另想办法毁婚。”
“没想到设计宗四不成,反被宗四设计了一把,众目睽睽之下和她表哥私相授受……”
“符家谋算落空,宗四一点情面都没给,退婚不算还把这些年送符家的节礼全都要回来,两家如今跟仇人差不多。”
冯清岁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二爷日理万机,还对各家各户的隐事了如指掌,真是令人钦佩!”
纪长卿:“……”
又被上官牧给误了。
“都是朋友在我耳边念叨的,”他绷着脸道,“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冯清岁一脸了然:“我懂。”
毕竟是做丞相的人,有形象包袱。
纪长卿:“??”
这人到底悟到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总之,你记得离宗四远点。”
冯清岁认真点头。
第二天晚上,到了约定时间,去了江南小筑和宗鹤白碰头。
-
华灯初上,宁国公忐忑不安地来江南小筑赴约。
堂倌领他去宗鹤白定好的雅间时,他想着仲氏告诉他的事,心里反复斟酌措辞,以便一会好脱口而出。
“姐夫,你来啦?”
到了雅间,宗鹤白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他当场愣住。
这人平时待他也没这么热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宗鹤白拉着他坐下,又是给他倒酒,又是给他夹菜,他如坐针毡,甚至怀疑酒菜是不是下了毒。
咬咬牙,决定抢占先机。
“四弟,你看我这小指,也挺短的,”他抬起右手,“凤鸾脸长得像我,手也像,你别听外人胡说,生了误会。”
宗鹤白一脸诧异:“胡说?什么胡说?”
他错愕:“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心念一转,笑道:“就是凤鸾和仲氏小指都短这事,有人说三道四,凤鸾受了好一番委屈,这几天都没敢出门。”
宗鹤白蹙眉:“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回头我安慰一下凤鸾。”
他见宗鹤白没放在心上,心中大石落地,举杯道:“来,我们喝酒。”
一连喝了几杯酒,宗鹤白方道明来意:“此番找姐夫,是手头银子不太趁手,想跟姐夫借点钱,周转一下。”
他大为意外。
这人不是行走的钱袋子吗,竟然会缺钱?
“你要借多少?”
宗鹤白伸出右手,张开五指。
“五千两?”
宗鹤白摇头。
“五万两?”
宗鹤白还是摇头。
他惊愕不已:“五十万两?!”
宗鹤白点头:“若是几千几万两,也用不着找姐夫借了。”
他:“……”
“我就是把国公府卖了,也凑不出十万两,你怎么会缺这么多钱?”
宗鹤白说是被人坑了,不赔钱就要坐大牢。
他一听,更不敢借钱给他,东拉西扯,把话题扯了开去,又猛陪他喝酒,好把他灌醉过去,躲过这一劫。
眼见宗鹤白醉得趴在桌上,他笑了笑,欲叫人进来扶他们出去,脑子像是塞了浆糊似的,一片混沌,也趴了下去。
耳边突然有人打了个响指,他猛然惊醒。
睁眼一看,还在雅间里。
窗户不知何时全部打开,寒风呼啸而入,灭了好几盏烛火,森寒之气陡生。
“啪”一声,身侧传来脆响。
他吓了一跳,惊恐看去,只见地上躺了一根筷子。
“差点吓死。”
他自言自语。
回过头来,猝然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女子面孔。
“啊!——”
他惊慌大叫。
欲往后退去,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牢牢坐在交椅上,纹丝不动。
烛火摇曳,衣袂翻飞。
“你为何要杀我?”
女子伸出套着尖锐指套的双手,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惨白如纸的脸上,两行血泪涌出。
“还我命来!”
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不、不是我,是仲氏,是仲氏要下毒害你!”
脖颈上的十指又紧了几分。
“撒谎!”
“毒是你下的,是你要我死。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你要娶仲氏,与我和离便是,为何要杀我!为何!”
眼前一阵晕眩。
意识到自己真可能死在宗氏的鬼魂手中,他惊恐道:“真不是我要杀你,是仲氏!她说你成亲一年都没怀上,从绑匪手中脱身就有喜了,孩子肯定来路不明……”
第63章 一场噩梦
他小心斟酌措辞,生怕激怒眼前女鬼。
“同床共枕一年,我岂会不知道你的为人?若你真被绑匪玷辱了,知道自己有喜时岂会笑逐颜开?”
“但我信你,不等于旁人信你。”
“这孩子来得太不凑巧,若是女儿也就罢了,儿子的话,将来袭了爵,若有人存心攻讦他,定会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混淆血脉是欺君大罪,不仅孩子要被流放或处死,国公府也会遭受惩罚。”
“所以我想着与其生下孩子,遭人非议,埋下祸根,不如早早送它入轮回,过几个月它再投胎回来找我们,也是一样的。”
女鬼不言不语,静静看他。
他越说越顺。
“可你初为人母,定舍不得这孩子,我也不忍见你因亲手堕子而痛苦,便决定独自承担这份罪孽。”
“仲氏说她有一味药,能无声无息流掉孩子,又不至于伤害母体,大夫也验不出来,不会让你徒增烦恼,我信以为真,便给你用了。”
“没想到这药会让你了无生趣,终日郁郁,分娩时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生下孩子就撒手人间。”
“你走后,我后悔莫及,每天都活在悔恨之中……”
“后悔到将孩子扔去乱葬岗,换成仲氏生的孽种,让我们宗家给仇人养孙女?”
女鬼冷笑。
“真是好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厚谊。”
他忙道:“孩子不是我扔的,是娘扔的,她说父不详的孩子不宜葬进祖坟,不然恐会冒犯列祖列宗。”
脖子上的双手骤紧。
“你娘扔的?怎么可能,要不是我劝住绑匪,她早被绑匪杀了!她怎么可能恩将仇报!”
“是真的!”
他差点晕过去。
“她向来讲规矩,爱面子,那次绑架,她吓得屎尿俱出,又被你看了个正着,后来在你面前总觉得端不起婆母架子,也不好给你立规矩。”
“所以她面上虽然感激你,背地里也怀疑孩子来路不正,跟我提过孩子不能留。”
“呵呵……”
女鬼满脸嘲讽。
“都是仲氏和你母亲的错,你比白莲还清白无辜是吗?”
他哽咽道:“我也有错,不该耳根子软,偏听偏信,若我能坚定一点,你和孩子就都活了下来,我们如今也不至于阴阳两隔……”
“说得跟真的似的。”
女鬼抬手,用尖锐的指套尖对着他的眼睛。
“可惜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你以为,我活着时受尽欺瞒,死了也任你愚弄?”
若非手脚不能动,他恨不得指天发誓。
“映秋,我真没骗你,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窗外就掠过一丝闪电。
他悚然一惊。
“当着神鬼撒谎,是真的会死的哦。”
女鬼指套尖怼在他眼球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有到地府投胎,反而成了厉鬼?”
“因为心愿未了啊!”
“我答应过那些绑匪,会将国公府强买田地一事查个水落石出,将他们被强取豪夺的田地归还他们,可我到死也没完成这件事,我食言了啊!”
“你以为那些绑匪为什么放我和你母亲离开?我拿自己的生命起誓,我宗映秋若是不能履诺,就让我不得好死。”
“你看,果然应验了。”
他心跳骤然加速。
女鬼继续道:“你不是因为仲氏的挑拨才起的杀心,你是因为我不折不挠地追查国公府侵占民田一事,怕我大义灭夫,颠覆你们国公府,才杀人灭口。”
“不,不是这样的。”
他矢口否认。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虽然我确实不希望你追查下去。”
“我不是在跟你求证。”
女鬼淡淡道。
“你做过什么恶,你自己心里清楚,迟早会有报应找上门。我可以不动手,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
竟能放过他?
他喜出望外:“什么账册?”
“你知道的。”
定是放印子钱,强取民田,收取高额租金相关的账册了。
他心想。
“好,我回府就烧给你。”
“我现在就要。”
他转了转眼珠子:“我现在又不能动,怎么拿给你?”
“不用你拿,你说出藏在哪里就好。”
他迟疑了一下。
女鬼将手放到他身前,五指一合,他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捏爆。
“我说,我这就说。”
他将绝密账册的存放位置说了出来。
那地方设了机关暗器和秘钥,便是活人闯进去,也没命出来。
但他忘了,这是一只鬼。
交代完账册,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女鬼往窗外一甩水袖,卷了一个物件进来。
赫然是他藏得好好的绝密账册。
他瞠目结舌。
女鬼翻过账册,验明真伪后,跟他确认:“你给我下的毒,真是仲氏给你的?”
“千真万确!”
“孩子真是你母亲扔去乱葬岗的?”
“绝无虚言!”
女鬼从袖里取出一青一白两个瓷瓶,道:“青瓷瓶的药,是给仲氏的;白瓷瓶的药,是给你母亲的。”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她们欠下的,就由她们还。下药是你的拿手好戏,便交给你了。”
将俩瓷瓶塞到他怀里后,又道:“你若不照办,便拿自己的命来换。”
他胡乱应下。
心里盘算着,回头就请人建塔,将宗氏的尸骨镇压起来,把她困死在塔里,让她休想再动他一根毫毛。
在他说出“好”字的瞬间,白雾四起,将女鬼身形隐去,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混沌不清。
“啪!”一声脆响,将他从黑暗唤醒。
他猛然睁眼,雅间一切如常,窗是关着的,烛火是全亮的,没有女鬼,没有烟雾。
只有地上躺了根筷子。
身旁宗鹤白还趴在桌面上。
他伸手掏怀,空空如也。
“竟是一场噩梦。”
他喃喃自语。
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虽是噩梦,也未免太过不祥,回头须得请几个大师,超度一下宗氏。
他摇铃唤来堂倌,让堂倌将正在外堂吃饭的他和宗鹤白的小厮唤来。
小厮喝得半醉,摇摇晃晃地将他送到马车上。
回府已是半夜,他径直去外书房睡了。
翌日醒来,感觉脖子隐隐作痛,取了铜镜一看,脖颈上赫然布满殷红色的掐痕。
“哐当!”
铜镜摔落。
他慌忙伸手入怀,竟掏出了一青一白两只瓷瓶!
第64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难以置信。
穿着里衣就跑去书房,打开暗室机关,进去查看。
暗室一切如常,只是存放在暗箱里的绝密账册全部不翼而飞。
他像是被抽了脊梁骨般,颓然跌坐在交椅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反复回想昨晚遇见宗氏鬼魂一事。
那鬼魂和宗氏生前一模一样,不像是旁人假扮的。
这密室里的机关也不曾有人触动过,账册却都不见了,除了神鬼,还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他手中的人反正没有这般能耐。
莫非真的见鬼了?
他半信半疑。
将那两个瓷瓶放下后,他回院洗漱。
时值正午,下人将饭菜送来后,他边吃边回忆昨晚宗鹤白的举动。
宗鹤白把商行做得那么大,赚得盆满钵满,却突然跟他借钱,十分可疑。
那女鬼有可能是宗鹤白知道短指之事,起了疑心,特地设的局。
但又说不通。
孩子是他亲自扔到乱葬岗去的,并没有旁人知道,宗鹤白如何安排女鬼说得出?
何况以宗家人的直性子,若是知道他害死宗映秋母女,早就杀上门来了,哪有心情故弄玄虚。
纠结之时,宁凤鸾来了。
“爹,四舅舅的生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竟然亏损到要把先前送我的生辰礼都借走还债。”
他一阵错愕。
“他问你要生辰礼?”
“一早就来问了!”
宁凤鸾咬牙切齿道。
宗鹤白向来出手大方,这些年送她的生辰礼加起来折算成银子,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
就是皇帝娶媳,也给不起同等银子的嫁妆。
她还想着出嫁时添到嫁妆里面,让全京城女子羡慕哭呢。
宁国公问她:“你给了?”
她瞪大眼睛:“我能不给吗?他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又说我向来贴心,等他渡过难关,定会加倍还我。”
顿了一下问道:“他能渡过这次难关的吧?”
宁国公想到昨晚宗鹤白问他要的五十万两,一时也不确定。
“应该能吧。”
宁凤鸾又抱怨了几句,方离去。
宁国公思绪更乱。
“宗鹤白真的缺钱?还是做戏给我看?”
他决定再观望两天。
岂料夜里一躺下,又梦见那女鬼。
女鬼什么也没说,只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他脖子。
他被掐晕过去。
醒来脖颈又多了新的指痕。
而坊间渐渐有了宗鹤白巨额亏损,到处借钱填窟窿的传闻。
在一天起来,发现自己吐黑血,看了府医,府医却诊不出任何问题后,他终于确信,女鬼之事不是宗鹤白装神弄鬼,应是真的。
立刻着急慌忙地去名寺找大师驱邪镇魔。
只是,法事做了,法器戴了,女鬼始终如影随形,只要他一闭眼就在眼前。
若不是怕掘坟会惊动宗家人,他早就把宗氏尸骨起了,关到镇魔塔里。
再一次吐了满地黑血后,他想起女鬼的话:“若不照办,就拿命来换。”
毒确实是仲氏给他的。
把孩子扔去乱葬岗确实是母亲的提议。
他为什么要替她们受惩罚?
想明白这点,他将药从密室取出,寻了机会,分别下给仲氏和母亲。
仲氏吃了药后,夜里怎么都无法入睡。
白天亦然。
找大夫看了也不顶用。
熬了四五天,终于能睡了,眼睛却再也看不到光亮了。
母亲吃完药第二天就瘫痪在床。
大夫说是中风,要慢慢调理。
但也不见起色。
她从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国公府老夫人,成了只有眼睛能动弹,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老太太。
他去看她,她发出嗬嗬声,似要说什么。
“母亲放心,我会看着她们,让她们好好照顾您的。”
母亲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
他明白,她是想求他给她个痛快。
她这人,向来高傲,不然也不会因宗氏目睹自己失禁就不待见宗氏,要把她留下的唯一血脉扔去乱葬岗。
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若痛痛快快送母亲去死,宗氏的鬼魂觉得不痛快,回头找他索命怎么办?
他只能当一回不孝子。
-
仲氏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就睡不着,突然就失明了。
她让人请遍京城名大夫,又请了御医,每个人都说眼睛没问题,可能是情志病的影响。
得了情志病的人,有胡言乱语的,有幻视幻听的,有厌食暴食的,也就有像她这样,眼睛完好却不能视物的。
可她身体康健,万事如意,心想事成,长富久安,除了参加寿阳公主婚宴出了点岔子外,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她怎么会得情志病?
这太荒谬了!
眼睛看不见后,她分不清白天黑夜,生活作息全部乱套,府里的事完全没法管。
但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她哪都去不了了!
身为国公夫人,她最大的嗜好,就是去各府参加宴会聚会,和那些夫人晒出新入手的美衣华服,精美珠宝,感受她们艳羡的目光。
或者邀请她们来自己府上,看看新造的园子,新增的奇花异草,新包的戏班子……
如果她不能视物的话,她的财富,她的品味,她的社交礼仪,她的美好品德,她的慷慨性格,岂不是全都毁了?
从此人们提起她,只会可怜她,怜悯她,同情她。
“哎,好端端一个人,竟然成了瞎子……”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她咬咬牙,开出天价悬赏,招募天下奇医,来为她治眼疾。
有不少人上门,但都是江湖骗子,被她让人打出门去。
却有一个邋遢道士,看过她后,说了句:“夫人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是生病,像是中毒。”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蓦地想起,当年宗氏吃了她寻来的“百愁散”,也是所有大夫都看不出她中了毒,以为她得了情志病。
她和宗氏一样!
都中毒了!
谁给她下的毒?
她平日饮食明明很小心,饭菜都是在小厨房做的,厨娘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一家老小全被她捏在手里,断无可能背叛。
将失眠前接触的人全都过了一遍后,她终于想起,宁则明那天来她这里喝过茶。
第65章 这些够不够抄家
“这么晚了,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宁国公一进寝室便问。
他这几天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早早歇下了,没想到仲氏半夜派人找他。
“妾身又看不见,哪里分得清早晚。”
仲氏幽怨道。
“再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你都好些天没在我这歇了。”
宁国公略心虚:“你如今病着,我不好打搅你。我也没去旁人那里,都在外院歇着,你别想太多。”
“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仲氏扯住他袖子,神色惶惶。
“我一天到晚眼前都黑乎乎的,心老悬着,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盯着我看。”
宁国公心口一紧。
立刻上下左右扫视寝室,见没有宗氏鬼魂,心神才稍微安定下来。
“放心吧,你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仲氏仍不放手:“你就坐一会也不行吗?”
宁国公叹了口气,在床榻边坐下。
仲氏攀上他手臂,将头靠在他胸膛,小声道:“今天来了个道士,说我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宁国公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假的?中的什么毒?可能帮你解?”
仲氏叹了口气:“那道士也没见过这毒,只是有几分猜测而已。”
宁国公放下心来。
他就说鬼魂给的药不应该被人看得出才是。
道士能通鬼神,瞧出一点端倪也正常,只是道行不够,驱不了这邪。
“没事,天下奇人那么多,慢慢找,总会找到神医的。”
他宽慰道。
仲氏淡淡应了一声。
在宁国公看不见的角度,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怕在仲氏这里待久了会引起宗氏鬼魂不满,宁国公宽慰了几句后,便回了外书房。
仲氏睁着双眼在榻上坐了会,不多时,摸索着下了榻,打开脚榻边上的柜子,取了个小盒子,唤了心腹嬷嬷进来。
“这药你想个办法送到柳姨娘手里,别让旁人知道。”
说完悄声告诉她药物用途。
嬷嬷道好。
翌日回仲氏:“那药七拐八拐送到了柳姨娘的娘家兄弟手里,她那兄弟方才已经让人将药带给柳姨娘了。”
仲氏面无表情。
两天后,宁国公死在柳姨娘床上。
死得极不体面。
马上风死的。
消息传到宗鹤白耳中后,他拨算盘的手骤然停下,再不记得要算什么数了。
“我这外甥女,可真是了不得啊。”
片刻后,他轻叹道。
那晚在江南小筑听冯清岁套出姐姐的死亡真相,他差点暴起,一刀杀了宁则明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国公府强取豪夺,逼良为寇,连累他姐姐遭绑架,不知悔改还要伙同姘头毒杀他姐姐,遗弃亲生女儿!
真是猪狗不如,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他心头恨!
因怕坏了冯清岁的谋算,他咬牙忍了下来。
那晚宁则明回府后,冯清岁对他道:“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好了,营造欠债假象,打消宁则明对你的怀疑。”
他极为不满。
“你看不起四舅舅?报仇的事让我来,我保证让宁国公府血债血偿!”
冯清岁道:“你等我这个苦主报完了你再报。”
他:“……”
看在外甥女流落在外,遭了那么多年罪的份上,他妥协了。
让她先报。
可她一出手,就废了宁家婆媳,要了宁则明的命,让他还怎么报?
只剩让宁国公府抄家灭族了。
掂量了下手头搜集的宁国公府罪证,他扶了扶额。
最关键的账册在那丫头手里,他这边的证据只能起佐证作用。
“原来孩子太出息了也不是好事。”
他长叹了口气。
“显得大人忒不中用。”
纪府里,冯清岁无端端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虽然冒出一点绿芽,但仍显得光秃秃的枝丫,觉得羽绒服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收起来。
打听到纪长卿已经下朝,她带上那晚让五花去宁国公府取来的账册,去外院书房找他。
“这些够不够抄家?”
将账册放到案桌上后,她问道。
纪长卿微怔。
抬手翻了几页,神情一顿。
“宁国公府怎么得罪你了?”
除了宁凤鸾跑到他们跟前晃了几次,她和宁国公府的人应该没什么交集吧,怎么一出手就要抄人家的家?
冯清岁对上他疑惑不解的眼神,微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等祸国殃民的硕鼠,妾身当然要撸起袖子帮忙抓。”
纪长卿:“……”
说得冠冕堂皇,怎么不见她去偷别家的账册?
见他不说话,冯清岁催促:“二爷还没回我呢,够不够抄家?”
纪长卿面无表情道:“绰绰有余。”
“那就麻烦二爷为民除害。”
冯清岁笑眯眯道。
弯起的眼眸似天边刚升起的新月,灵动又纯净。
纪长卿眼神微闪。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雪地里一只红色小狐狸从树后探头看他,琥珀般的眼睛闪着灵动光芒。
他信步走去,它静默不动,任他将手放到它修长的耳朵尖上。
揉了两把后,小狐狸尖细的脸忽然变成冯清岁的脸。
他猝然醒来。
对着漆黑帐顶发了好一会呆,方重新睡去。
翌日早朝,他参了宁国公府一本。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抄家。
御林军闯入正在办丧事的宁国公府时,仲氏跪在火盆前,边流泪边烧纸,宁凤鸾和小她五岁的弟弟跪在她身后,一脸哀戚。
吊唁亲友忙着送上“节哀”。
所有人都被突然到来的御林军惊住。
对御林军说出的“奉旨抄家!”四字更是满心震撼。
宁凤鸾呆滞了几瞬才反应过来。
“抄家?抄什么家?我们宁家又没做坏事!”
“这话你留着跟刑狱司说。”
御林军统领冷冷回了句。
身后御林军四散开来,到各院搜查翻检。
仲氏惊慌大叫:“不,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马上要继承爵位了,你们怎么能抄家?快住手!”
她站起来,试图阻止,却一脚踩在火盆上。
火苗顺着裙摆上窜,将她烧成一个火人。
“啊!——”
下人们忙不迭拿东西拍打扑救,却怎么也扑不灭火,只能舀了水来,泼了她一身。
宁凤鸾抱住她,悲怆落泪。
“娘!娘!我们可怎么办哪?”
仲氏猛然抓住她的手:“去找你外祖母,宗家有丹书铁券!可以救我们的命!”
第66章 收钱办事
宁国公府大小门口都有御林军守着,宁凤鸾迫不得已,从灵堂附近的狗洞钻了出去。
然后夺命狂奔了近两刻钟,跑到镇国将军府。
门环被她敲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哪!我是表小姐!”
她及笄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镇国将军府,因外祖母和几个舅舅疼爱她,宗家下人都把她当自家小姐对待。
往日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来给她开门了。
压根不用敲门。
今日却敲了许久也没人应门。
她抬起右脚,愤怒踹向大门:“人都死哪去了?!再不开门,把你们通通卖去挖黑矿!”
大门忽然打开,她踹了个空,险些摔地上。
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后,正要开骂,见门口站着宗鹤白,险险咽下脏话。
“四舅舅,御林军突然来我们国公府抄家,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她急忙道。
“我母亲说宗家有丹书铁券,可以救我们的命,您可以借我们用一下吗?”
宗鹤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这么大呢。”
宁凤鸾:“?”
“把我父亲拿命换来的丹书铁券借给你们这帮畜生用?呵,真敢想。”
“什么畜生?”
宁凤鸾错愕。
“四舅舅你在说什么?”
宗鹤白瞥了眼她的右手,嘲讽道:“别说你还不知道,你是宁则明和仲氏苟且生出来的孽种。”
“轰”一声,宁凤鸾脑海如有惊雷炸开。
“什、什么孽种,四舅舅你哪里听来的谣言,我是你亲外甥女啊,生下来第三天就被抱到宗家了,四舅舅你看着我长大的啊。”
“你爹亲口告诉我的。”
宗鹤白道。
外甥女套话时,他就趴在旁边桌子上,怎么不算是宁则明亲口告诉他。
“你狡辩也没用。”
宁凤鸾:“!!!”
爹告诉他的?什么时候的事?
蓦地想起宗鹤白讨要生辰礼一事,她恍然大悟,是那个时候!
缺钱填坑什么的,根本是骗她的!
她忙换一套说辞:“四舅舅,这事我并不知情,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在我身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你们忍心看我受罪?”
宗鹤白冷笑:“感情?一想到你被我们如珠如宝地捧在手里,我那亲亲外甥女却孤零零地躺在乱葬岗等死,我就恨不得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扔去死人堆里,让你经历一遍她所经历的,这样的感情你要吗?”
宁凤鸾脸色一白。
“这跟我没关系啊,我那时也只是个孩子……”
宗鹤白厉声道:“若非念在你无辜,你以为你能好好站在这里?”
说罢用力一推,合上大门,上好门闩,转身离去。
宁凤鸾怔在原地。
将他最后那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渐渐爬满惊恐。
难道……祖母瘫痪,母亲失明,父亲骤然去世,国公府被抄家……这一连串变故,都不是偶然?
来不及多想,御林军追了过来。
“她在这里!”
-
宁国公府轰然倒下。
纪长卿的“抄家战绩”又多了一笔。
冯清岁每天下午顺着内河河岸遛狗,都能听到民众议论。
“从伯府抄到侯府,如今连国公府都抄了,下一个还不知道要抄谁呢。”
“这种贪婪无度、罪恶滔天的世家大族就应该抄个精光,那宁国公府为了屯田,逼死了多少人?人家不卖,就想方设法放印子钱给人家,逼人家卖光田地不说,还要卖儿卖女卖己为奴。再不然就设局害你,让你冤死在大牢里,田产一半充公,一半归宁国公府。”
“卖身为奴还不够,还要人家去挖黑矿,矿坑里都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
她从徐嬷嬷口中得知宗氏是心地善良之人后,便猜到宗氏是如何说服那些绑匪放她走的,后面扮鬼才成功套出宁国公府的账册。
说起来,她跑来纪府冒充纪长风未亡人之前,想去冒充远房表姑娘那三户人家,也都和宁国公府一个德性。
这些王公贵族,有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和丰厚食邑还不知足,总想利用手中权利,肆意掠夺百姓土地,将他们逼成奴仆,流民,贼寇。
如今受到清算的,连一成都不到。
纪长卿真是任重而道远。
“幸好当初来了纪府。”
她心想。
不然报个仇还不知道要换几户人家。
大黑狗突然停了下来。
“汪汪!”
她朝前看去,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坐在不远处地面,满脸痛苦之色。
瞧见她,妇人哀声恳求:“姑娘,我腿突然没力气,站不起来,能麻烦你扶我回家吗?我家就在那条巷子里,进去第五家就是。”
她指着不远处的小巷道。
“我会给你酬劳的,帮帮我好吗?”
冯清岁将牵引绳交给五花。
上前扶起妇人。
右手不经意搭在妇人手腕处。
身孕是真的,乏力是假的。
“好,我扶你回去。”
她给五花丢了个眼色。
五花心领神会。
赶上来,一面牵狗,一面和冯清岁搀扶妇人,往小巷走去。
进巷走了十几米,停在一处四合院门口,妇人掏出钥匙开了门,道:“把我扶回屋里就好,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菩萨会保佑你们的。”
三人一狗刚走到天井,大门轰然合上。
六条汉子手持长刀,从里屋涌出,团团围住她们。
妇人挣脱冯清岁和五花两人,手中亮出短匕,指着冯清岁脖颈。
“识相的,就举起双手,站着别动。”
大黑狗“汪汪”大叫,纵身扑向妇人手腕。
“死狗!”
一条汉子挥刀劈向狗腹。
五花拽着妇人甩过去,汉子急忙收刀,抱着妇人倒摔在地。
其他汉子争相挥刀砍来,有人趁机撒蒙汗药。
冯清岁轻笑,回敬了一把。
不到十瞬,妇人和这六条汉子都被撂翻在地,捆绑起来。
冯清岁将妇人方才怼她的匕首搁到她脖颈上。
“你只有一次机会回答,谁指使的?”
妇人忙道:“姑娘饶命!妾身和几个弟兄是收钱办事,不知对方是谁。”
“办什么事?”
“将姑娘诱骗打晕,送到夜海的一艘花船上。”
第67章 一出好戏
夜海是内城最大的湖泊,就在冯清岁遛狗顺着走的内河的北端,湖里停了大大小小近百艘画舫。
妇人口中所说的花船,是夜海规格最大的画舫之一——花满楼。
花满楼整座分三段,船头为敞棚,可观景;中舱为宴堂;尾舱为二层小楼,一层为雅间,二层为休憩室。
前后舱的卷棚屋顶和寻常宅院没太大差别,远远看去,像一栋漂浮在水面的楼宇。
晚间客人到齐后,楼船便从夜海划向内河,抵达内河南端的日湖后,游湖一圈再折返。
可遍览京城夜景。
大熙律法禁止官员上青楼,但不禁止他们乘画舫。
因而画舫成了达官贵人最常光顾的休闲去处。
有人来这品茶、饮酒、赋诗、畅谈天下事,也有人来这里听曲、观舞、狎妓。
纪长卿身居高位,鲜少在外宴饮,更别说来画舫赏玩,今晚破例出现在花满楼,皆因上官牧生辰,约了一帮友人来此庆祝。
他不爱凑热闹,上官牧和他说起时,本想一口回绝。
但这厮说了句:“花满楼新来的厨子很会烹鱼,做的香辣鱼块堪称一绝,我能连吃两盆。”
他莫名想起年前做糖醋鲤鱼,某人吃得汤汁都不剩的满足模样,鬼使神差应了下来。
“去尝尝这香辣鱼块也好。”
他心想。
“我还不曾做过。”
这道菜味道确实不错,他细细品尝了几块,又把厨子叫来,对了一番做法。
厨子盛赞:“您这舌头太厉害了,一尝就知道怎么做的。”
上官牧笑他:“这么认真学做菜,是准备日后告老还乡,开个抄家酒楼吗?”
他斜睨了这人一眼。
懒得说话。
上官牧把酒坛拎上桌:“难得你来游船,我们不醉不归。”
纪长卿:“当我跟你一样,早朝可以躲在别人后面睁眼打瞌睡吗?”
上官牧:“……”
喝酒就喝酒,搞什么人身攻击!
站前排了不起啊。
他也……
好吧,是有点了不起。
“那就小酌好了。”
两人喝了几杯,堂倌上了一道新菜,撤走桌上空盘时,手一抖,倒了几滴油到纪长卿手背上。
上官牧拧眉:“怎么毛手毛脚的?”
堂倌跪下求饶:“对不起,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这就带您去更衣室清理。”
纪长卿道:“好,带路吧。”
上官牧感觉有点不对,给他使了个眼色。
纪长卿回了一瞥,表示知道。
那几滴油他原本是可以躲开的,只是察觉这堂倌姿态不对——他的站姿过于紧张了,才没抽手。
为的就是看看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上官牧见他心中有数,便放下心来:“快去快回,别以为喝两杯就能开溜。”
纪长卿跟着堂倌走到尾舱。
堂倌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更衣室的门,等了几瞬后道:“里面有人,小人带您上二楼吧,二楼也可净手。”
纪长卿微微颔首。
二楼只有一左一右两个房间,堂倌推开右侧房门,对他道:“更衣室就在里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进去。
堂倌立刻拉上门,将他关在里面。
房里只有一床一桌,桌上点了一盏小灯,床上面朝里侧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他勾起一抹讽笑。
又是这种戏码,都玩多少回了,那些人也不腻,明明没有一次成功,非要浪费时间。
他朝窗边走去,准备踹窗而出。
床上女子忽然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
“……”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
冯清岁从床上坐起,扶额道:“说来话长。”
她从妇人口中问出这艘花船后,决定将计就计,看看幕后之人是谁。
便让他们按照主顾要求,将她送到了画舫上。
此后她便假装昏迷,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谁知……
来的竟是纪长卿!
只略一思索,她便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了。
将纪长卿和她这个寡嫂关一起,毫无疑问,是为了制造不伦丑闻,败坏他们的名声。
只是不知这人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纪长卿来的。
纪长卿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船是上官牧包下,庆祝生辰的,要将事情闹大,需要别的人证……”
话音未落,楼船就剧烈倾斜。
冯清岁一时不察,身形随之倾倒,撞向纪长卿。
纪长卿险险扶住她。
冯清岁忙伸手撑着门板站直,刚要说什么,忽见纪长卿鼻孔下方沁出两行血。
“我撞到你鼻子了?”
她惊诧道。
纪长卿疑惑:“应该没有……”
“那你怎么……”
冯清岁蓦地反应过来。
“这房间在我来之前可能熏了香,这香大概没有味道,我闻了也不起作用,是给你用的。”
不用她说,纪长卿也感受到了。
他的嗓音喑哑了许多:“先离开这里,有船撞过来了,马上会有人上来。”
门已经被反锁了,只能破窗而出。
这房间的窗很小,估计需要费点时间拆开。
冯清岁微微一笑。
打了个响指。
屋顶骤然掀开一大片,一只肉手从边沿垂下。
“走吧。”
纪长卿:“……”
被五花拉上棚顶后,冯清岁看着周围骤然多出来的几艘画舫,想起师父说的“凶手总会回到案发现场”。
对方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出好戏,肯定得意非凡,定会亲眼目睹他们身败名裂。
便对五花道:“你潜到周围这几艘画舫看看,谁的表情最欠扁,将他捉来。”
纪长卿插了句:“撞花满楼这艘不要去,这是三皇子的船。”
三皇子?
冯清岁顿时了然。
原来今晚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
五花点头应是。
趁着两艘船撞击产生的混乱,悄然没入夜色。
纪长卿和冯清岁趴在屋顶,静静聆听下面的热闹,三皇子的船撞破了底舱,船上的人员紧急转移到他们这艘船。
三皇子向来爱端架子,见花满楼宴饮堂一堆人,立刻带着自己的人往尾舱走。
五花提了一个青年男子,适时赶回来。
冯清岁道:“将他放到下面这个房间,再把对面房间里那六条汉子提过来。”
第68章 强抢民男
领三皇子一行人上楼的和领纪长卿上楼的,正是同一个堂倌。
他开了左侧房门,躬身请三皇子进去。
三皇子看着狭窄的房间,拧起眉头:“右边那间怎么不开?”
堂倌面有难色:“纪大人在里边歇息。”
“哪个纪大人?”
“丞相大人。”
三皇子自然不好让纪长卿腾房。
便对身后跟着的幕僚、随从和侍卫道:“留两个人下来,其余人下一楼雅间。”
话音未落,右侧房间突然传出不可描述的声音。
众人一怔。
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没想到纪相表面看着正经,私下如此狂野。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三皇子也十分意外。
他母族不显,一直想拉拢权臣,为自己助势,纪长卿深得他父皇器重,他早有拉拢之意。
听说他后院尚空,甚至考虑过给他塞几个女人。
没想到,他居然好男色。
还玩多人混战。
啧啧。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下去,别在这磨蹭。”
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三殿下你怎么能自己独享这份隐秘?
他们一边腹诽一边转身,刚要抬脚下楼,楼梯突然走上来一个人。
那面如冠玉,眉若远山,俊美中带着一丝凛然的男子,不是纪长卿又是谁?
众人怔了片刻,立刻朝堂倌看去。
堂倌已面无血色。
拔腿就往廊道尽头的窗户奔去。
跟在纪长卿身后上来的百福手一抬,放出一支袖箭。
箭头正中堂倌后脖颈。
堂倌跌落在地,见逃生无望,咬破口中毒囊。
全场静寂。
纪长卿看了眼吐血身亡堂倌,转向三皇子,问候道:“殿下没事吧?这人看着像刺客,我的随从一时情急,动了手,没坏殿下的事吧?”
三皇子:“……”
众人:“……”
能坏三皇子什么事。
要坏也是坏你自己的“好事。”
恰在这时,右侧房间响起不可描述的声音。
纪长卿表情静止了片刻,挑眉道:“抱歉,扰了三殿下的雅兴。”
说完就要退回楼道。
“慢着!”
三皇子额头青筋直跳。
纪长卿这一走,回头他怎么跟父皇解释?就是跳进夜海都洗不清了。
“纪大人,那堂倌方才拦着不让我们进右侧房间,里面极有可能藏着他的同伙,这些声音怕是他们为了赶走我们特意制造的。”
纪长卿面色一凛。
“既如此,你们还不缉拿刺客,护卫三殿下?”
三皇子的随从和侍卫闻言,立刻一分为二,一半拱卫三皇子,一半劈门打开右侧房间。
不堪入目的一幕赫然出现在眼前。
众人呼吸一滞。
一人惊叫:“那,那不是魏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从混乱中恢复了些许理智的六条汉子一脸茫然:“这是哪?我们怎么……救命!有人绑架良家猛男!”
众人:“……”
翌日,纪长卿上了个折子。
参礼部尚书魏不群教子无方,纵子强抢民男,暴力淫虐。
三皇子等人也都参了一本。
皇帝罚了魏尚书一年俸禄,勒令他严加管教儿子,若有再犯,决不轻饶。
魏尚书下朝后,让人将刚从大牢赎回的二儿子唤来,狠狠扇了一耳光。
“你有几个脑袋?竟敢设计纪长卿?”
他怒不可遏。
“你以为他是靠长相当上丞相的?你爹我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魏二攥着拳头。
“可他害死了大姐夫!还害荣昌侯府丢了世袭爵位!大姐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些变故流掉了!”
“是你大姐嗾使你这么做的?”
“没有。大姐只是和我诉了一下苦,说她千不该万不该引狼入室,纪长卿根本是一开始就派他那寡嫂接近大姐,查探荣昌侯府的秘事的,她后悔得要死。”
“那就让她死!”
魏尚书冷冷道。
“你要是想陪她死,趁早说出来,我好将你除族,免得连累我们魏家变成下一个宁国公府。”
魏二压下满腹不甘,垂头道:“我知道了。”
等回了自己院子,承受那份刚一坐下就痛得跳起的痛楚,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这个亏,我迟早会讨回来!”
-
冯清岁事后才知道五花当时提回来的男子是魏家二公子。
当初给荣昌侯老夫人祝寿的那一百个童子,就是魏尚书给找来的。
小与就是因为他这个点子,才去了荣昌侯府。
她都没顾上找魏尚书算账,魏家人居然跑来设计她。
皇后在宫里,前太子在皇寺里,这两处地方她都进不得,正愁无事可做,事情就送上门了。
真是好得很。
这些高门大户没有几个经得起查的,她刚准备调查魏家,宗鹤白突然找来。
“你的事,我跟我娘说了,她很想见一见你,你有空见见她吗?”
她想了想,回道:“找个茶坊吧。”
宗鹤白一听便知她不打算认亲。
欲言又止。
冯清岁知他想问什么,笑道:“等见了老夫人,我一并告诉你们。”
宗鹤白唯有道好。
他选了自己上次和冯清岁见面的茶馆,带着母亲赴约。
冯清岁戴了幂篱前来。
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苍老而慈祥的眼眸乍一看到她掀开幂篱露出的脸庞,就泪如雨下。
“映秋,我的秋儿!都是我害了你,千挑万选,选了个畜生……”
冯清岁递了块帕子给她。
“您多保重,她在天之灵肯定希望您福寿康宁,长命百岁。”
老太太哭声愈发悲痛。
“我的秋儿才活了二十岁!”
“她那么年轻!”
“死的应该是我这副老骨头!”
……
宗鹤白也忍不住泪目。
冯清岁静默无言。
她自出生就没见过母亲,没感受过母爱,“娘”对她来说,只是别人口中才有的称呼。
遇见师父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不能视物而被遗弃的。
从师父口中得知自己是娘胎里中的毒,就隐约猜到生母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她有过惋惜。
但没有遗憾。
她有世上最好的姐姐,最好的师父,她们就是她至亲至爱的家人。
老太太哭了一炷香时间,方慢慢止了泪。
问过冯清岁这些年的经历后,她紧紧攥住冯清岁双手:“对不起,外祖母和你几个舅舅都太不中用了,害你受了这么多年苦。”
想到冯清岁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她脸上又添了几分痛苦。
“要不,你还是回宗家吧?”
第69章 虽迟但到
冯清岁想到自己尚未报完的仇,摇头道:“不了,我暂时不想认亲。”
宗老夫人满脸不解:“为什么?”
“现今不便明说。”
冯清岁回道。
“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们,您权且将我当成长相酷似您女儿的陌生人,先别向外人透露我们的关系。”
宗老夫人:“……”
宗鹤白:“……”
“你不必顾虑。”
他对冯清岁道。
“我和你几个舅舅会把你当亲女儿对待,你几个舅母也都是和善之人,你回来了,就是我们镇南将军府的大小姐,大家都会对你好的。”
“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生疏,等相处久了,处出感情了,就好了。”
“我知道。”冯清岁微笑,“我并不担心你们的态度,只是有别的顾虑而已。”
认亲事关重大,宗家又不是一般人家,若认回她,必然掀起轩然大浪。
届时,她会成为权贵人家的关注焦点,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行事会困难许多。
何况对纪家人而言,她是突然冒出来的纪长风的未亡人,若将来她斗不过皇后太子,纪长卿和戚氏只要推说上当受骗,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但对宗家人而言,她是历尽艰辛找回来的亲外孙女,她若出事,宗家必然要受牵累。
所以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尘埃落定,再认亲也不迟。
宗老夫人和宗鹤白不知她有何顾虑,见她执意如此,也只能按她说的来。
“好吧,那就先不相认,但要外祖母把你当陌生人,却万万做不到。”
宗老夫人板着脸道。
“我都一把年纪了,再不和你往来,就要老死了。”
宗鹤白道:“你不认我们这些亲人,也不认银子吗?宁国公府抄家,把你娘留给你的嫁妆都抄走了,我这里重新给你备了一份嫁妆,值几十万两银子,你也不要?”
冯清岁:“……”
送上门的银子谁会嫌弃?
“四舅舅先帮我保管,”她笑道,“日后我再取。”
终于听她喊了声舅舅的宗鹤白跟大冬天喝了热汤一样,全身暖融融的。
“好,不过你也别让舅舅保管太久,你给纪长风守上一年就够有情有义的了,趁着春暖花开,多去踏春赏花,挑个如意郎君,年底好成亲。”
冯清岁:“……”
长辈的催婚果然虽迟但到。
宗老夫人身子不大好,今日情绪又分外激动,和冯清岁聊了一会后,就现出疲态。
冯清岁给她诊了脉,开了个调理方子。
“外祖母,咱们先聊到这里吧,您好好调理身子,我们下次再见。”
这声“外祖母”听得宗老夫人眼眶一热。
“好好,外祖母听你的,我会努力活到有人喊我曾外祖母的时候。”
冯清岁:“……”
告别前,宗老夫人塞了一摞金镯玉镯给她,宗鹤白则塞了一沓银票,还给了她一枚印信和一个口令。
“要是缺银子使,尽管去通宝钱庄兑钱。”
冯清岁道好。
回到纪府,刚把这些财物送回院子,戚氏身边的春云便来请她:“夫人说二爷下厨,请您过去一块吃饭。”
冯清岁欣然前往。
“来尝尝这道香辣鱼块,”戚氏招呼道,“我吃不得辣的,你肯定爱吃。”
冯清岁确实好香辣口。
一尝,喜不自胜。
“好吃!”她夸赞道,“我以前也吃过香辣鱼块,南地名厨做的,不如这个香。”
“香就多吃点。”戚氏笑道,“你还是瘦了点,多长点肉才好。”
冯清岁轻笑。
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有一种瘦,叫做家人觉得你瘦。
她顺从道:“娘说得对。”
而后一个人炫了大半盘鱼。
剩下几块,实在炫不动了,问纪长卿:“二爷,我能带回院里当零食吗?”
纪长卿点头。
唇角微微勾起。
心里升腾起一丝愉悦,像是刚投喂完一只大猫。
大猫·冯清岁提着食盒回院时,想到报完仇离开纪府,就吃不着纪长卿做的菜了,心里生出一丝不舍。
不知以后能不能掏钱请他做,她心想,应该不算贿赂官员吧?
-
外城棚户区,一个低矮的茅草屋里,传出妇人痛苦的呐喊。
六条身形高大的汉子站在屋外,全都绷着脸,拧紧眉头。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瘸腿老婆子走出来。
汉子们立刻围上去。
“怎么样?生了没有?”
老婆子摇头:“是横位,准备后事吧。”
一个汉子差点一拳头挥到她脑门上,若不是另一个汉子及时阻止了的话。
“老三,别冲动。”
阻止他的汉子喝道。
又问老婆子:“大娘,真的没有办法了?不是可以伸手进去,给孩子挪个位置的吗?”
老婆子瞪他:“你有那么大的本事,老婆子我可没有。”
说完伸手推开堵在面前的两条汉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一个汉子猛地捶了一下木墙。
房子被捶得震了三震。
他忙收手,抱着脑袋蹲下,痛苦道:“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三娘一尸两命?”
另一汉子咬牙道:“再找个稳婆过来。老子就不信这孩子生不下来!”
“这是第七个稳婆了,整个西南城区就这么几个稳婆,再找就要到其他区去,会被那些人发现的!我们如今可是在逃命!”
一个汉子提醒。
“出来混,总要还的。”一个喃喃道,“我们助纣为虐,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其他汉子都沉默了。
“汪汪!”
一声狗吠响起。
他们齐齐看去,巷口跑进来一条异常眼熟的大黑狗,大黑狗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前两天遇到的两个女煞星。
几人拔腿就想跑,但听见屋里妇人痛叫,脚步又不约而同顿住。
“她临盆了?”
冯清岁走到茅屋跟前问道。
领头汉子攥紧拳头:“逃亡的时候动了胎气,稳婆说是横位,生不下来。”
“我看看。”
冯清岁推门进去。
汉子们没有拦——有那个大胖丫鬟在,他们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片刻后,冯清岁从屋里出来。
“我可以救下他们母子,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的话。”
第70章 礼尚往来
六条汉子一愣。
“夫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这对主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接生的人。
“我用得着大老远跑来寻你们开心?”冯清岁面无表情,“时间不多,你们尽快决定。”
六条汉子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朝冯清岁拱手:“若夫人能救下他们,我们弟兄几个任凭夫人驱使。”
冯清岁:“若我要你们去衙门自首呢?”
汉子们:“……”
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领头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可以!若你能救下他们母子,我们就去衙门自首。”
其他汉子附和:“好,我们自首。”
冯清岁从背来的医箱里取出个青瓷瓶。
“这是三日红,服下后三天内不吃下解药的话,就会七窍流血身亡。你们若肯服食,我就信你们。”
六条汉子没有犹豫,一人吞了一颗药。
冯清岁带着五花进屋,帮妇人剖腹产子。
剖完后,将孩子给妇人看了一眼,便抱出来给那几个汉子。
“你们先将孩子送去慈幼院,再来交代你们的罪行。”
汉子们依言照做。
冯清岁让五花取来纸笔,审问道:“你们一共诱骗了多少女子?都送到哪里了?”
汉子们齐齐愣住。
冯清岁冷笑:“你们诱骗我的手法那么娴熟,一看就是惯犯。”
汉子们见瞒不过她,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年犯下的罪孽都交代出来。
“……我们只负责诱骗美貌女子,送到花船上,旁的事,都不曾经手。”
“都送去哪些花船了?”
“只记得一部分……”
便是这一部分,也足有三十多艘。
他们诱骗过多少女子,自己也没细数过,只记得大概数字。
“有百来个,应该不到一百二,大部分是京郊村子里的,小部分是城里的。”
冯清岁将他们的口供写下来,让他们签字画押,而后问道:“你们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汉子们说了个数目。
“将这些钱全部换成桐油。”冯清岁交代,“不要在一个地方买,分散一点,避免引人注目。”
汉子们应了下来。
夜幕落下,冯清岁两人方回到内城。
她找了个小馆子,和五花吃过晚饭,而后去了夜海。
夜海停泊的画舫刚刚点了灯,舱位大都还空着,咨客们在船头敞棚忙着招徕客人。
冯清岁按照汉子们交代的画舫名单,一一寻了过去,发现它们都停泊在一处,装饰也都相差无几。
和湖边茶馆一打听,原来都是岑三爷的船。
“岑家和魏尚书家是姻亲,岑三爷是魏尚书夫人的弟弟,这夜海里的船,半数都是他的,每天都顾客盈门,日进斗金。”
茶馆掌柜艳羡道。
冯清岁点了一壶茶,坐在这家店窗边的席位,观察了半晌来岑家画舫的客人。
许多人从神态走姿就能看出,是官场之人。
堂倌像是不曾见过他们一样地招徕他们上船,但从他们熟门熟路地上船的表现来看,显然是熟客。
这些官员模样的人上的都是小船,一上船船就划走。
远远看去,都是在中舱听曲。
但若细心留意,就会发现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去尾舱,大概一炷香后,方回中舱。
她本想等到明晚再动手。
隐约听到一声惨叫后,没能忍住,对五花道:“帮我给纪长卿的暗卫传句话。”
五花道好。
随即在一处屋顶找到燕驰。
“去给你主子传句话,我们夫人为感谢他昨晚做的香辣鱼块,想请他看个表演,请他马上来夜海。”
燕驰:“?!”
他是暗卫,不是飞鸽啊。
腹诽了几句,还是回府报给了纪长卿。
纪长卿一听她在夜海盯着岑家的画舫看,不由扶额。
魏二设计了她一回,她要双倍还回去才够?
真是……
他放下文书,去马厩选了匹马,快马加鞭赶往夜海。
夜海大部分画舫还停靠在岸边招徕客人,岑家的画舫亦然,纪长卿尚未找到冯清岁所在茶馆,便听行人惊呼:“着火了!”
他转头看去,果真见湖边画舫一艘接一艘,尾舱全都火焰冲天。
火光迅速照亮大半个夜空,将所有行止照得一清二楚。
本已划到湖心的画舫匆忙往岸边划。
惊慌失措的客人跳进湖水。
堂倌着急慌忙扑火却无济于事。
风助火势,愈燃愈烈,平日载满欢愉的画舫,俨然人间地狱。
在杂乱的景象中,纪长卿捕捉到两道身影,一道修长,一道微胖,正如燕子衔泥般,不断从不同画舫将人带到一个茶楼天台上。
认出那是燕驰和冯清岁那个胖丫鬟,他微微眯眼。
被他们救上岸的都是些年轻女子,不是胡乱套着长袍,就是全身裹着被子,神情均不太对劲。
他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随即放了信号弹,召了御林军过来。
“将船上的人和落水之人都救到一处,不许任何人离开。”
御林军听令。
岑三爷收到消息时,画舫所有人已经被御林军控制起来,包括尾舱那些被掳来当船妓的女子。
当即赶往魏府。
“姐夫,你可得救救我。”
见着魏尚书,他焦虑万分道。
画舫的半数收入,都入了魏尚书囊中,那些船妓还帮其笼络了诸多官员。
魏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将府里的孩子都送走,日后我会照拂他们的。你向来吃不得苦,刑狱肯定熬不住,就别熬了。”
岑三爷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魏府。
只是不等他将子嗣送走,御林军就赶了过来。
他匆匆烧了账簿,吞下金块。
魏府这边,魏尚书刚把岑三打发走,就唤了魏二过来。
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
“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三舅舅被抄家了,这下你满意了?”
魏二被扇得晕头转向。
待明白怎么一回事,脸色惨白一片。
“怎么会……明明三舅舅行事缜密……”
魏尚书冷笑:“纵火之人,正是帮你三舅舅掳人那一伙人,他们已经向御林军自首,承认自己所有罪行。”
“要不是你,他们能反水?”
第71章 立女户
魏二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马三娘和她手下那几个人,没把纪长卿那个寡嫂掳到花满楼,反倒把他给掳了过去,强了他不说,还倒打一耙,害他差点坐牢。
他不派人追杀他们,难道留着他们过年吗?
他们不好好逃命,居然跑回画舫放火烧船,主动跟官兵自首,脑子全都被驴踢了吗!
三舅舅那么能耐的一个人,居然栽在这几个小喽啰身上?
简直荒谬!
“你最近给我安分一点!”
魏尚书剜了他一眼。
“不要跟岑家那帮表兄弟来往,不要惹是生非,不然谁也护不住你!”
魏二垂头丧气:“我知道了,爹。”
等回了自己院子,看着三舅舅送他的满屋子珍奇古玩,怎么都压不下滔天恨意。
他听父亲的话按兵不动,结果呢?
纪长卿反而变本加厉。
姐夫死了,三舅舅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决不能坐以待毙。”
他咬牙切齿。
在房里枯坐了半个时辰后,他唤来小厮:“给我弄只金丝猴回来。”
-
火烧画舫一事闹得轰轰烈烈,事后,不仅岑家画舫被查禁,其他画舫也遭到彻查。
凡有掳掠逼迫民女为妓的,一律抄家斩首。
马三娘和那六个汉子助纣为虐,掳掠了一百多女子,自首之后,和岑家画舫一干人等,皆被判死刑,在街市斩首示众。
百姓拍手称快。
有纪长卿帮忙遮掩,没人知道冯清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冯清岁不在意功与名,只关心获救女子的去处。
她们有的刚被掳掠不久,有的已在船上待了好几年;有的尚算康健,有的一身病痛。
不管何种情形,她们都难以回归原来的生活。
她们也不愿意回家。
世俗容不下她们的存在。
对她们而言,最好的去处,就是出家为尼。
但若是有别的选择,她们又何尝想年纪轻轻就青灯古佛,青菜豆腐,蒲团枯坐。
冯清岁和徐嬷嬷商量了一番,觉得可以为她们提供多一个选择。
她找上纪长卿:“二爷,您可以恳请陛下垂恩,修订律法,允许女子立户吗?”
纪长卿:“……”
两日不见,这人胆子又肥了一圈。
连改律都敢肖想了。
“我可以上个折子,但不保证陛下会开恩。”他回道。
冯清岁眉开眼笑:“二爷出手,万事不愁。”
纪长卿:╭(╯^╰)╮
“少给我戴高帽。”
允许女子立户是大事,便是陛下点头,群臣也未必同意。
阻力太大的话,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不敢跟冯清岁打包票。
只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了个折子,如他所料,陛下早朝一提这道折子,群臣就群情汹涌。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岂能自立门户,僭越本分?”
“女子承户,家产如何分割?宗族如何传承?风俗如何维系?允其立户,国将不国。”
“女子身弱力薄,求生艰难,如何凭一己之力支撑门户?”
……
几乎没人同意立女户。
皇帝问纪长卿:“纪爱卿怎么看?”
纪长卿神情自若:“臣以为,自陛下登基以来,大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之圣明,足以比肩尧舜禹汤,实乃千古一帝。允女子立个户而已,如何动摇得了大熙根基?诸君如此反对,未免太过低估陛下圣德。”
群臣:“……”
好你个纪长卿。
看着浓眉大眼的,拍陛下马屁居然信手拈来。
“千古一帝”都搬出来了,让他们说啥?
陛下少不得为了这“千古一帝”颁个开祖宗之先河的律令。
果然,皇帝听了纪长卿的话,龙颜大悦,当场就颁了新律,允许女子立户。
散朝后,群臣追着纪长卿喷:“纪大人缘何突发奇想,请求女子立户?若江山社稷因此动荡,纪大人可担得起责?”
纪长卿淡淡道:“若仅仅立个女户就能动摇江山社稷,只能说明我纪某无能,诸君无能,大熙万万男子无能,不配苟活于世。”
群臣:“……”
还得是你。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纪长卿迈着轻快步伐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冯清岁。
果见冯清岁喜笑颜开:“二爷功德无量!天下女子都会为之感谢二爷!”
纪长卿:“是陛下圣德。”
冯清岁:“对,也要感谢陛下。”
那批获救女子成了大熙最先立女户的女子。
她们可以独立处置财产,可以自主决定嫁与不嫁,不必依赖父亲、丈夫或孩子。
只要能养活自己,她们就能坦坦荡荡地存活于世。
不过这些女子最愁的,也正是如何养活自己。
她们身无长物,也没有一技之长,在画舫时被迫学的那些,伺候男人的伎俩,她们下半辈子都不想再用。
市面上能提供给她们的,也只有浆洗、缝补、洒扫之类的粗重低薪活计。
便是这些活计,还不一定抢得到呢。
困窘之时,冯清岁找上门来,问她们:“你们愿不愿意去作坊当帮工?我打算在卫城新开一个作坊,制毛衣的,你们若愿意过去那边,食宿全包,待遇从优。”
说完详细说了一下作坊的薪酬福利。
女子们喜出望外。
她们巴不得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到一个没人知道她们过往的地方去,开启全新人生。
冯清岁提供的这个机会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作坊食宿全包,她们的酬劳几乎可以全部攒下来,只消做上三五年,就能买下一套四合院。
再做上三五年,买上一二十亩良田,就能靠佃租养老了。
这么好的机会谁会拒绝!
“我们愿意!”
冯清岁便遣徐嬷嬷带着她们去卫城筹建新作坊。
卫城就在北境和京城之间,入关的羊毛能直接送去那里,如今有宗鹤白的商路供货,还有阿御那边的路子,不愁没有原材料。
这桩事情搞定后,她松了一口气,开始琢磨起魏家人的反应。
魏家受了如此重创,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是魏尚书太能忍,还是在筹谋反击?
这天下午,她刚要出门遛狗,寿阳公主府一个仆从突然找上门。
“小的是瑄公子身边的小厮,瑄公子去京郊别苑玩儿,不知吃错东西还是怎么回事,突然上吐下泻,请您过去看看。”
第72章 死局
“公主知道这事了吗?”冯清岁问道,“她派你过来的?”
仆从眸光闪烁了一下:“是公主遣小的过来的。”
有古怪。
冯清岁留了个心眼。
“你等我一下,我回院取一下医箱。”
仆从道好。
冯清岁回院后,便打发五花去寿阳公主府,自己则带着紫苏和鸢尾随仆从出门。
驴车尚未出城,五花就赶上来。
“问过寿阳公主了,她并不知晓此事。”五花禀道,“不过瑄公子确实去了京郊别苑,她怕瑄公子果真出事,让人备车马出门了。”
冯清岁已肯定这是个圈套。
“你先行一步,盯着京郊别苑。”
五花点头,随即下来驴车,隐入人群,转瞬消失。
冯清岁的驴车跟着那仆从的马车一路出城,行了大约十里路,抵达寿阳公主的别苑。
而后下车,步行入苑。
“瑄公子在这边。”仆从领着她往南边一处院子去。
刚进院,屋里便传出惊呼声。
“来人!有刺客!”
仆从脸色大变。
抛下冯清岁急匆匆跑向正房。
房门自内打开,五花提着一个蒙面灰衣男子径直走出,身后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灰衣人和一脸惊悸地坐在榻上的纪瑄。
仆从急切冲进去:“公子您没事吧?”
纪瑄抬手拭去额际冷汗:“我没事,多亏这位胖……女侠相救。”
五花将已经卸掉毒囊的刺客活口丢到地上,冯清岁看了眼刺客,眼眸微眯:“瑄公子,你不是找我来治病的吗?怎么成了救命?”
纪瑄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是有这么回事……我已经没事了。”
“你知道这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冯清岁又问。
纪瑄摇头。
冯清岁蹲下来,从医箱取出银针,在刺客下腹扎了几针,刺客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老实交代,给你个痛快。”
刺客颤声道:“是、是纪丞相派我来的。”
“呵。”
冯清岁又扎了几针。
刺客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只想在地上打滚,可是他的胸口被那胖丫鬟牢牢踩着,根本无法动弹。
身上蚁噬感越来越强。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遭受地狱酷刑。
终于没能扛住:“我、我是魏二公子派来的。”
“魏二?”纪瑄惊叫,“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他让我……”
他突然卡住。
冯清岁静静看他。
“方才若非我留了个心眼,让丫鬟先行一步赶至别苑,你就死在这些刺客手里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要隐瞒真相?”
寿阳公主恰好赶到,看见院里情形,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
纪瑄耷拉着脑袋,将来龙去脉告诉她。
“昨儿我去酒楼听曲,遇见魏二,他说他得了只聪明伶俐的金丝猴,我起了兴致,去他私宅看了。”
“那猴儿一身金毛,比我养的那些猴子都要好看,我很想要过来。”
“他答应给我,但要我替他办一件事。”
说到这里,纪瑄抬头看了眼冯清岁。
“他说他对纪大夫人爱慕已久,一腔衷情无处可诉,又不好约她出来,希望我能帮他约到别苑,让他和纪大夫人见上一面。”
“胡闹!”
寿阳公主厉声呵斥。
“就为了一只金丝猴,你就干起拉皮条这种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纪瑄涨红了脸:“我、我没想那么多,那猴子太好看了……就按他说的,谁也没告诉,来别苑后,就遣了仆从去找纪大夫人。”
“没想到纪大夫人刚来我这院里,就有几个刺客闯进来,要杀了我,是纪大夫人的丫鬟将我救下的……”
寿阳公主恨不得抽他一顿。
“我给你的侍卫呢?你也听他的,遣到别处了?”
纪瑄把头埋到胸口:“嗯……我让他们去后山打猎了。”
寿阳公主:“……”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货!”
她将纪瑄狠狠骂了一顿,而后跟冯清岁道歉:“对不起,我教子无方,差点连累了你,多亏你警醒,不然……”
冯清岁微微一笑:“我受点诬陷倒是不打紧,方才若是没赶上,瑄公子可就……魏二公子也未免太不将皇室放在眼里了,便是要栽赃陷害我,也不该拿瑄公子的性命来设局。”
寿阳公主神情一肃。
“是啊,谁给他的胆子,竟连我的儿子都敢动!”
她当即命人搜寻魏二。
魏二自以为设了个天衣无缝的死局,正得意洋洋地在包下的花魁那里吃酒。
“这会纪长卿那位寡嫂已经赶到寿阳公主的别苑了,只要纪瑄和他的仆从一死,纪长卿的寡嫂就成了凶手。”
“以寿阳公主的护犊子脾性,定会咬着纪长卿和他那位寡嫂不放,母老虎发起疯来,可是不见血不罢休的。”
想到这,他笑容满面地将花魁揽入怀里。
“今儿好好陪爷乐一乐。”
花魁嗔笑,正要说话,房门被用力撞开。
魏二愤怒抬头:“谁敢扰爷的雅兴!”
映入眼帘的却是穿着统一服饰的几个侍卫。
认出是寿阳公主府的人,他心中微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想必是纪瑄已死,寿阳公主要杀了那些猴子给他陪葬,大概知道纪瑄想要他这里的金丝猴,来问他要猴子的。
“是瑄公子找我吗?”他扬起笑脸,“是不是为了那只猴……”
话未说完,领头侍卫就抽出长刀,横劈过来。
他只觉脖颈一痛,而后天旋地转,一具无头尸身映入眼帘。
花魁发出尖锐惊叫,晕厥在地。
-
皇帝又拖朝了。
纪长卿感受着勤政殿里渐渐暗淡的光线,神思开始出走。
那小骗子如今在做什么?应该遛狗回来了吧,那条大黑狗日子可真舒服,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下午还能出去散步晒太阳。
哪像他,一天到晚不是在勤政殿,就是在官署,没一刻闲过。
真是人不如狗。
一道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秉笔太监郑公公走到皇帝身边,悄声说了什么,皇帝拧起眉头,而后对群臣道:“明日再议。”
纪长卿长舒了口气,正要恭送皇帝。
却听皇帝道:“纪卿留下。”
第73章 无冤无仇
被留下的不止纪长卿,还有魏尚书。
两人随皇帝前往御书房。
候在御书房门外的寿阳公主一见到皇帝,便厉声控诉:“陛下,魏尚书要造反!”
魏尚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公主何出此言?”
他一脸错愕。
“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寿阳公主冷笑:“你要没有反意,你二儿子敢派人刺杀本宫儿子?”
魏尚书心中一突。
“犬子派人刺杀公主儿子?这怎么可能!个中定有误会!”
“误会?刺客都招了,你儿子都人头落地了,还误会?”
“!”
魏尚书难以置信地看着寿阳公主。
“您、您杀了微臣儿子?”
寿阳公主面无表情:“怎么?只许他刺杀我儿子,不许我反杀?我们赵家人的血脉还不如你魏家人的血脉高贵?”
魏尚书“噗通”一声跪向皇帝。
“陛下!犬子人虽纨绔,胆子比老鼠还小,如何会胆大妄为到谋杀皇室血脉?纵是牵涉到命案,也该交由大理寺审理,如何能私下屠戮,草菅人命?恳请陛下还臣子一个公道!”
皇帝揉了揉眉心。
他就寿阳这一个一母同胞的姊妹,平日她在府里打打杀杀,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居然连重臣的儿子都敢肆意杀戮,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瑄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他先问了句纪瑄的情况。
寿阳公主回道:“多亏纪大夫人及时赶到,拦下刺客,瑄儿不曾受伤。”
纪长卿:“……”
可算知道他为何也被点名留下了。
寿阳公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皇帝,末了,道:“有个刺客还活着,皇兄若是不信,尽管让人审讯。我决没有错杀无辜。”
魏尚书后槽牙都差点咬断。
这个孽障,设局也不设得周密一些,让人轻而易举就破了局,白白送了性命,真是废物!
骂完还得替这孽障开脱。
“陛下,单凭刺客口供和一些推断,如何能认定是犬子所为?纪大夫人救下瑄公子的时机掐得刚刚好,不也同样可疑?谁能保证刺客交代的是真实口供?”
纪长卿嗤笑道:“且不说家嫂一个弱女子是否有能耐安排刺客,单说家嫂和魏二公子无冤无仇,缘何要设局陷害他?魏大人以为陛下连基本的判断都没有吗!”
魏尚书一张老脸差点绷不住。
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你能烧画舫,抄岑家?
偏偏各种瓜葛他不能说出来,只能看着纪长卿这厮装无辜。
皇帝向来偏爱自己妹妹,又有纪长卿在一旁助阵,自然是信寿阳公主多过信魏尚书。
他申饬了一番寿阳公主:“魏大人说得对,便是他儿子涉嫌刺杀瑄儿,你也该交由大理寺审理,怎能私自动手?”
寿阳公主哽咽道:“我就这么一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拉扯大,结果差点被人杀死,您让我如何冷静?重来一次,我也是要杀他的!”
“胡闹!”
皇帝又训了她几句,方对魏尚书道:“此事朕会命大理寺彻查,若魏公子无辜,朕定还他一个公道;但若是查出确系他所为……”
他顿了一下,阴沉沉道:“朕也想问问魏大人,到底何人给了你儿子这么大胆子,连皇室血脉都敢肆意屠戮!”
魏尚书重重叩头。
“臣以合族性命担保,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皇帝挥挥手,让他们退散。
回府路上,纪长卿吩咐随从时安:“让夜鹭他们尽快搜集魏尚书的罪证。”
时安应是。
纪长卿回到府里,本想再问问冯清岁事情经过,听燕驰说她早早吃过晚饭歇下了,只好作罢。
魏府就没有这么太平了。
看着昨儿生龙活虎的儿子如今尸首分离、死不瞑目,魏尚书再怎么冷血,也红了眼。
“老爷!焕儿死得这么冤,你要为他报仇啊!”
魏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杀的毒妇!怎么能杀我焕儿!”
魏尚书也恨寿阳公主,但更恨纪长卿。
这事归根结底,是魏焕为报复纪长卿而设局,因被纪长卿的寡嫂破了局才送了命。
他知道纪长卿不好惹,一直不曾做什么,如今纪长卿都杀到眼前了,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今日初几?”
他问随从。
“回老爷,今日初七。”
魏尚书望着西边夜空,喃喃自语:“又要到初八了啊。”
“娘,今儿不是初八吗?您怎么又要去上香?”
翌日上午,冯清岁去跟戚氏请安时,见她要动身去佛寺,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六斋日?”
戚氏笑问道。
冯清岁摇头。
“每个月的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这六天,叫做六斋日,也称戒日。是守戒、诵经、禅修、祈福和还愿的日子。”
戚氏解释道。
“我闲着没事,想去寺里听听法会,上上香。”
冯清岁恍然大悟:“娘,横竖我也无事,陪您一块去吧。”
“好。”
婆媳俩便坐驴车去了白云寺。
白云寺的信众仅比初一十五少一点,冯清岁陪着戚氏听了佛法,吃了斋饭,布施了功德,直到太阳西下,方随信众下山。
下到半山腰,忽见一位小姐靠坐在路边一棵老松下的石头上,面露痛苦之色。
站在她身旁的丫鬟见人就问:“有没有大夫?我们小姐扭到脚了,能不能帮忙看看?”
信众纷纷摇头。
丫鬟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呀!”
待瞥见戚氏和冯清岁,眼睛大亮。
“纪老夫人!”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行了个福礼。
“纪老夫人,您身边这位是纪大夫人吧?听说纪大夫人会医术,可否帮我们小姐看看?”
戚氏看向那位小姐,迟疑道:“你家小姐是?”
“我们是广成侯府的,小姐行三,您上个月底来礼佛,我们夫人还跟您打过招呼呢,那天小姐没来,遣了奴婢跟着夫人来寺里送经书,恰好见过您。”
她这一说,戚氏想起来了。
“原来是曲三小姐。”
“正是!”
既是戚氏熟人,不好坐视不理,冯清岁给这位小姐看了一下,发现她只是脚踝脱臼,便动手给她复位了。
又让五花搭了一把手,和她的丫鬟一起送她下山。
曲三小姐感激道:“谢谢二位,明日我定上府拜谢。”
第74章 好医术
冯清岁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而已,曲三小姐不必客气。”
曲三小姐一脸认真:“若非夫人援手,我还不知要怎么下山呢,不好好感谢可说不过去。”
冯清岁见她坚持,便没再劝。
翌日,这位曲三小姐坐了一乘软轿来纪府。
她的踝骨虽已复位,关节仍然高肿,尚不能下地走路,软轿一路从纪府门口抬到内院。
先是拜会了戚氏,等冯清岁过来,又命丫鬟呈了一盒珍珠给冯清岁。
“一点谢意,请夫人收下。”
冯清岁没有推拒,笑道:“曲小姐真是个急性子,脚还没好就急着答谢。”
曲三小姐红着脸道:“我早就听说过夫人,慕名已久,一直想结识,如今逮到机会,自然要趁热打铁。”
“慕名?”
冯清岁挑眉。
倒是不知京中居然有贵女仰慕她。
也不知慕的什么名。
“我对医术颇感兴趣,”曲三小姐道,“只是闺阁女子,无缘学医,唯有看看医书,夫人却习了一身好医术,如何不令我羡慕?”
原来如此。
竟是位好医术的小姐。
冯清岁便问她:“你都看过哪些医书?”
“《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伤寒杂病论》这四本都看了,只是囫囵吞枣,不解其意。”
曲三小姐回道。
“只盼日后能向夫人请教一二,不求融会贯通,能大略明白平日头疼脑热怎么回事,就已足矣。不知夫人是否愿意指点?”
冯清岁笑道:“曲小姐有心学习,我自然不吝分享。”
曲三小姐喜上眉梢。
从这天开始,果真每天都来纪府拜访冯清岁,请她讲解医书。
初时冯清岁以为她真心想学医,倒也悉心讲解,但很快发现,她提的问题虽然像是认真思考过才有的疑惑,对简单的药理却一问三不知。
不免怀疑她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府里某个人。
这位曲三小姐说不定是借着学医来纪府,伺机接近纪长卿,好成就一番姻缘的。
回想了一下曲三小姐来府里的时辰,又觉得不像。
她总是在上午过来,待个两刻钟就告辞,那会纪长卿还在上朝,她根本见不着纪长卿的面。
“莫非是我想多了?”
她暗自思忖。
但曲三小姐那些和底子不相称的问题始终让她觉得违和。
她从来信赖自己的直觉。
因而这天曲三小姐离开后,她吩咐五花:“你去广成侯府盯一盯曲三小姐,看她回去都做些什么。”
五花领命。
在广成侯府蹲了两天后,回禀冯清岁:“曲三小姐在府里不是赏花喝茶,就是和姐妹玩双陆拆白,斗茶投壶,没翻过医书。”
“她拿来问我的问题哪来的?”
“她问府医要的。”
显然这位曲三小姐并不真的好医,只是糊弄她罢了。
冯清岁愈发迷惑。
糊弄她有什么好处?
她只是个孤女出身的寡妇而已,又不是寿阳公主这样的权贵,可以给她长脸抬身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曲三小姐这一招,像极了当初她为了查探小与死亡真相而刻意接近魏氏的举动。
然而广成侯府和荣昌侯府、魏府并非姻亲关系,她也不曾听说广成侯和荣昌侯、魏尚书等人是一派的。
他们的夫人似乎也不怎么熟。
曲三小姐为何接近她?
翌日曲三小姐又来请教,她听完问题,一连问了几处药理,曲三小姐全都答不上来。
她直截了当道:“曲小姐,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榔头是永远学不会医术的,须得踏踏实实学习药性药理,你先把你看的四本书全部背下,再来寻我。”
曲三小姐顿时慌张:“我、我有在好好学的,只是记性不大好,又容易紧张,你别恼我,我回头定加倍努力看书。”
冯清岁一双眸子清凌凌地看着她。
“曲小姐是真心想学医吗?”
曲三小姐用力点头。
“既如此,定不会背不下来,对吧?”
曲三小姐:“……”
她咬着唇,半晌方道:“好,我背完医书,再来找夫人。”
说完便告辞了。
冯清岁吩咐五花:“盯紧她。”
五花暗中跟着曲三小姐去了广成侯府,没多久就回纪府禀冯清岁:
“曲三小姐回府就去见了她母亲,母女俩在房里说了一会悄悄话,而后曲三小姐就回院了。她们说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看来曲三小姐是奉母命接近她?
她让五花改盯广成侯夫人。
自己私下又跟徐嬷嬷打听了一番。
徐嬷嬷道:“广成侯夫人很是‘贤惠’,广成侯纳多少小妾她都不在意,只一心打理侯府产业,管教自己生的一儿一女;礼佛也很虔诚,六斋日都会去白云寺上香。”
“她和荣昌侯府、魏府或者皇后太子有什么交情吗?”
徐嬷嬷摇头:“不曾听说。”
冯清岁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等五花的盯梢结果。
二十三这天,五花跟着广成侯夫人去了白云寺,傍晚回府,神秘兮兮道:“小姐,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她少有这样八卦的表情。
冯清岁眯了眯眼:“广成侯夫人在寺庙和男人幽会?”
五花:“……”
“你怎么一猜就着,”她嘟囔道,“让人想卖弄卖弄都不成。”
冯清岁大笑:“好好,你来说。”
五花笑嘻嘻道:“你猜猜和她幽会的是谁?”
冯清岁大概猜到了答案,但没有坏她的兴致,笑问道:“是谁?”
“魏尚书。”
果然。
冯清岁轻笑:“真想不到,魏尚书那么端方严肃的一个人,居然和广成侯夫人厮混。”
“魏尚书带了人,我不敢靠太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五花回道。
冯清岁不以为意:“没事,很快就会知道了。”
过了两天,曲三小姐又来了。
“我已经背下《黄帝内经》了,”她对冯清岁道,“可以请教里头的内容吗?”
冯清岁点点头。
曲三小姐问完,感激道:“谢谢夫人鞭策,我如今懂好多!对了,我见夫人院里花草品种不多,给夫人带了几盆花。”
第75章 通敌叛国
冯清岁微微一笑:“曲小姐有心了。”
曲三小姐也笑:“我这人读书不太在行,养花还算拿手,带过来这几盆花都是我亲手种的呢,我帮您送到院里,看摆哪个角落合适。”
“那就麻烦了。”冯清岁不动声色道。
曲三小姐随后吩咐自己带来的俩丫鬟回马车搬花。
她一共带了六盆花过来,给冯清岁大致描述了养护方法后,指挥丫鬟将花盆一一摆放好。
又亲自动手浇了水。
“以后您让丫鬟照我方才说的照护就好了,保证年年复花。”
冯清岁微微点头。
“哎呀,小姐您的鞋子脏了。”
曲三小姐一个丫鬟突然道。
“没事,换一双就好了。”曲三小姐不以为意,“车上有替换的鞋子,你去取来。”
那丫鬟便回马车取鞋。
鞋子取来后,曲三小姐问冯清岁借了更衣室换鞋。
又和冯清岁聊了一会养花心得,方离去。
她刚走,五花便问:“要不要把这些花盆拆开看看?”
冯清岁轻笑:“先去更衣室搜一搜。”
五花领命而去。
不一会,拿着几封书信来禀冯清岁:“在更衣室橱柜和墙之间的缝隙找到的。”
书信封口是打开的,冯清岁抽出信笺,展开见是用蔡文写的,又合起来,放回信封。
虽已有几分确定花盆不过是掩人耳目用的,谨慎起见,还是让五花拆开看了下。
只有沙石泥土。
没有异物。
她将书信收好,该吃吃,该喝喝,该遛狗遛狗。
等夜幕降临,估摸着纪长卿下朝回来已经用过膳了,方带着书信去外院书房。
风有点大,直往脖子里灌,想着就几步路而已,她也没在意。
到了纪长卿书房,发现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不得不吩咐五花:“给我拿个披风过来。”
纪长卿是习武之人,火气足,年后便没怎么烧炭,此时见她一身瑟缩,忙叫百福生火。
自己则给冯清岁倒了杯热茶。
“什么事这么急?连披风都能忘了穿。”
冯清岁将书信递给他,方捧起茶杯暖手。
“你先看看,我只认得这是蔡文,不知写了什么。”
纪长卿才看了一封,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从何处得来的?”
冯清岁淡淡道:“我院子里的更衣室的橱柜后面。”
纪长卿:“?!”
破浪轩先前是“纪长风”的院子,院里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绝不是我大哥的东西。”
冯清岁点头:“我知道,这是曲三小姐塞进去的。”
纪长卿:“……”
“什么时候?”
“今儿上午。”
冯清岁将认识曲三小姐的经过和曲三小姐近日来府里求教之事说了,而后问纪长卿:“信里写了什么?”
纪长卿把剩下几封信也看了,寒着脸道:“这信是蔡人写的,问收信人要抚州边军的将领名单和边防安排。”
冯清岁挑眉:“通敌叛国的证据?”
纪长卿点头。
“是伪造的还是真的?”
“真的。”
“……”
冯清岁诧异,魏尚书一个礼部尚书竟还能插手边军?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纪长卿解释:“先前边军出过叛徒,你救长兄那次,长兄便是因为叛徒泄密,才漏了行踪,他率领的骑队全部殒命,只他一人死里逃生,为你所救。”
冯清岁才想起来似的:“对,长风和我说过。”
纪长卿:“……”
忽略这小骗子的找补,他继续道:“长兄回到军中后,便把叛徒斩杀了,当时只搜到叛徒写给蔡人的书信,不曾搜到蔡人写给他的,还以为是被他毁了,没想到竟出现在曲三小姐手里。”
莫非那叛徒身后是广成侯?
但广成侯府虽是因为军功才封的侯,子孙却不成气候,这一代广成侯就是个闲散侯爷,不曾担任任何军职,如何勾结得了边军参将?
冯清岁见他困惑,清了清嗓子:“这些书信应该是魏尚书给曲三小姐母亲,曲三小姐母亲给曲三小姐的。”
纪长卿:“……”
“魏尚书和曲夫人……”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却见冯清岁点头:“他们是相好。”
纪长卿:“……”
若是魏尚书的话,他倒是捋得清了,那泄密参将和魏尚书是铜城老乡,铜城人出了名团结,在京中有同乡会,私下来往十分密切。
不过——
他微微眯眼,看着眼前的小狐狸:“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相好?”
冯清岁便将发现经过说了。
纪长卿:“……”
追缉司没录用这人真是一大损失。
“辛苦你和五花了。”他沉声道,“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冯清岁眨了眨眼:“能听听我的计策吗?”
“你说。”
等她说完,纪长卿表情一言难尽。
这人的小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歪点子一个比一个花哨?
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他默了一瞬,还是点了头:“好,按你说的做。”
反正不管闹成什么样,都有他扫尾。
冯清岁明媚一笑:“二爷等我好消息。”
笑容有点晃眼。
纪长卿感觉热得慌。
下意识看了眼炭盆,见方才让百福燃起的炭火烧得正旺,心中稍定。
炭火太足了。
待冯清岁离开,他熄灭炭火,头脑方慢慢冷静下来,寻思起魏尚书接下来的举动。
藏了书信,还得找个由头让人来搜查才行,估计是要造谣了。
果然,翌日就有一伙刚从蔡国回来的行商说起异国见闻。
“蔡国七公主年前大婚,驸马的长相看着跟那位战死沙场的纪将军有几分相似,口音听着也像熙国人,说不定就是我们熙国人呢。”
读过史书的人,知道史上出过叛国后死遁到敌国为官做宰的人,听了这传闻,不免有所猜测。
当然,也有人嗤之以鼻:“都功成名就了,谁会跑去别国当驸马?傻子才信这种传言。”
广成侯便是其中一员。
这日来戏楼听戏,听隔壁包厢有人说起这传闻,他满脸鄙夷:“真是无知小民。”
却又听隔壁一人道:“传这种没根没底的谣言有什么意思,我跟你们说个秘闻,保管让你们眼珠子都掉下来。”
第76章 秘闻
立刻有人好奇:“什么秘闻?”
广成侯也竖起了耳朵。
只听那人道:“有位夫人,身份地位贼高,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免得哪天传到正主耳里,找我麻烦。”
“这位夫人信佛,平日也很佛系,从不争风吃醋,相公爱纳几个小妾就纳几个,她全无所谓。人人都说她大度,你们可知她为何如此大度?”
“却原来她有个相好,每月六斋日说是去寺里礼佛,实则是去和相好幽会。”
广成侯听到这里,心里一个咯噔。
这位夫人的性情怎么那么像他夫人莫氏?
“果真比什么公主驸马有意思,”隔壁有人道,“这夫人的姘头是谁?该不会是这大德班的某个戏子吧?”
“戏子?你也忒瞧不起这位夫人了。”
泄密之人道。
“这位夫人的相好可是个大人物,早朝不止够资格站勤政殿里,还能站前几排呢。”
“真的假的?那种大官府里肯定一堆小妾,用得着和人通奸?”
“这你就不懂了,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就是睡别人妻子才有意思。”
“好吧。但人家一个高官,一个贵妇,偷情之事肯定瞒得死紧,你怎么知道的?”
泄密之人得意一笑。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这是我亲眼所见。”
“上个月初八,我去寺里烧香,闲逛时误入一个静室,发现那静室摆着一尊大佛,那大佛竟是空心的,可以从佛像后面打开小门进去。”
“我一时好奇,就爬到那大佛里头去了。”
“正要出来,静室来了人,我听见丫鬟叫夫人,怕唐突了人家,就没出去,想等她们走了再离开。”
“谁知那位夫人进来没多久,又有人过来,还把静室的门给关上了。”
“两人在静室云雨了一番,我从他们的对话听出他们的身份,吓得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他们先后离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敢出来,腿都在佛像里蹲肿了。”
其他人哗然。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莫非确有其事?”
“骗你们作甚?”泄密之人怒道,“不信你们六斋日去白云寺,找到廊前有棵老桂花树的静室,躲到佛肚里听一听。”
“不过事先提醒你们,若被那两位的人逮到了,可千万别供出我来!”
其他人哈哈大笑。
“你不惜命,我们还惜命呢,谁敢去抓他们的奸,有这功夫,不如多听两场戏。”
那几人听完下半场戏就离开了。
广成侯却在包厢坐了好一会,才心事重重地回府。
正院里,莫氏正和自己所生的一双儿女聊天。
他顿住脚步,观察那母子三人,女儿长得像莫氏,儿子也有几分像莫氏,但还有几分,却不知像谁。
他是大耳朵,宽额头;儿子是小耳朵,窄额头。
这些特征先前他没有特别留意,此时细看,越看心情越沉重。
朝中有哪些官员是小耳朵窄额头来着?
“侯爷,您愣在门口做什么?”
莫氏的声音响起。
他回过神来,走过去,儿女齐齐向他问安。
他点点头,各自问了几句,便让他们回院。
“你过两日,是不是还要去白云寺礼佛?”他看着莫氏的眼睛问道。
莫氏点头。
“六斋日我向来去寺里。”
他蹙起眉头:“你都拜了那么多年佛,也没见佛祖保佑你什么,不如别去了。”
只要莫氏不去礼佛,那些秘闻就跟她无关,省得他疑神疑鬼。
莫氏却瞪他:“我礼佛又不是为了求佛祖保佑,人人都向佛祖索求,佛祖多累呀,我还求佛祖自己多保重呢。我除了礼佛没别的嗜好,你管我作甚?”
广成侯拉长了脸,心里一阵烦躁。
两日后,他没外出,特意留在正院,看着莫氏出门。
她画了个比平日轻盈俏丽的妆容,穿了身前几日新作的衣裳,眼角眉梢透出几分春色,像是年轻了几岁似的。
他心中一沉。
迟疑片刻,回房换了身服饰,去马厩挑了匹快马,抄近路奔去城门,赶在莫氏之前抵达白云寺。
到了寺里,他找到廊前有一棵老桂花树的静室,进去一看,里面果真有尊空心大佛。
佛像果真可以爬进去。
他藏到佛肚,耐心等候。
静室一直空寂,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方有人进来。
那人进来后,在蒲团坐了小会,才来了别的人。
静室门关上。
女声响起:“今儿怎么晚了许多?”
他脑海“轰”一声炸开。
这是莫氏的声音!
随即男声响起:“下朝有点晚,等久了?你这身打扮和春色倒是相融,让我想起当年初见你的时候。”
他感觉声音异常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二十年前的事,亏你还记得。”
莫氏娇嗔。
“我如今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罢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男人道,“这次的事辛苦你和莹儿了,我带了几块莹儿喜欢的翡翠过来,希望她别恼我。”
“她才不会,一直想多见你几面呢,振儿也是。”
两人聊了几句,便办起了正事。
广成侯在佛肚里,整个人都快炸裂。
莫氏生的那一儿一女,竟然都不是他的种?那两个孩子也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竟然给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孩子?
这对奸夫淫妇,竟敢欺他至此!
他带着满腔怒气,破开佛肚出来,一拳挥在正在动作的男人身上。
“给我去死!”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倒在一边。
他瞬间认出男人是谁。
魏尚书!
竟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扑到男人身上,对着他的头脸,左一拳右一拳,疯狂挥拳。
莫氏在一旁大喊:“住手!你快住手啊!”
他丝毫不曾停顿。
“砰!”一声,后脑勺骤然袭来钝痛。
他身形一顿,转过头来,怒不可遏地看着眼前女人:“你这淫妇,竟要杀夫?”
莫氏举起手中香炉又要砸向他。
他站起来,一脚踹过去,将莫氏踹到地上。
再回身,却见魏尚书趁机爬起,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敢跑?”
他追上去,用力一撞,魏尚书猛然扑倒在门槛上。
那门槛上不知怎么突然多出一片碎瓷,正中魏尚书眉心,他这一栽,便再无动静。
第77章 大雪
寺里香客众多,不少人留意到静室这边的动静,纷纷涌进院里。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站在静室门口,疯狂捶打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
“你杀了他!你居然杀了他!”
两人脚边,仰面朝天躺着个一脸血的清瘦中年男人。
众人骇然。
竟然出了命案?
很快有人认出三人身份:“这不是广成侯夫妇和魏尚书吗?魏尚书竟然……死了?”
僧人知晓后,立刻封锁这处僧院,并向衙门报案。
尽管广成侯坚持魏尚书不是他杀的,是自己倒霉摔到瓷片上摔死的,这桩情杀案还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人人都在议论当天的细节,早把什么长得像纪长风的蔡国驸马扔到爪哇国去了。
魏夫人才刚送儿子出殡,就要给丈夫治丧,哭得眼都要瞎了。
魏氏回娘家吊唁,和她抱头痛哭了一场。
“娘,爹死得太蹊跷了,静室门槛怎会无端端有块碎瓷,还正好让爹摔中?肯定有人趁乱下手。”
魏夫人一想到自己丈夫跟广成侯夫人的奸情,就怒火中烧。
“他要是不去佛堂和人苟且,能被人扑杀在门槛上?这都是他应得的!”
魏氏叹气:“爹行事确实不妥,但当务之急,是要——”
话未说完,御林军突然闯了进来。
“有人举证魏不群通敌叛国,现奉旨抄家!”
魏夫人母女大骇。
“林统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魏夫人颤声道,“我们老爷忠君爱国,勤勉为官,从不逾矩,怎、怎会通敌叛国?”
林统领冷冷道:“你们魏府有个下人整理魏不群遗物时,发现几封蔡文写的书信,呈给了监察司,罪证确凿,岂容抵赖。”
府里下人举证的?!
魏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娘!”
魏家乱成一团。
魏氏眼睁睁看着御林军从魏府搜出大量财物及罪证,眼睁睁看着魏府上下被御林军带走。
若非罪不及出嫁女,连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即便如此,她也痛不欲生。
通敌叛国、贪污受贿这两项罪名,让魏家成年男丁尽皆斩首,妇孺流放西北,就连广成侯夫人及其儿女也不例外——广成侯力证自家夫人和嫡出儿女是魏不群的外室和子女。
她夜不能寐,反复思量。
魏家和岑家的悲剧是从二弟说要替她出气,教训纪长卿和冯氏开始的。
“一定是他们所为!”
这两人毁了她的丈夫,又毁了她的娘家及舅家,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阿嚏!”
冯清岁大中午打了个喷嚏。
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感受着明显比昨天低了不少的气温,蹙起眉头。
“这天气,怎么看着像要下雪似的?”
“可能要下春雪。”
戚氏笑道。
“长卿刚好炖了鸡汤,你多喝几碗,暖暖身子。”
冯清岁欣然应允。
纪长卿菜做得好吃,汤炖得也好喝。
鲜得掉眉。
“二爷只做丞相可惜了,”喝完汤,她放下汤碗笑道,“明明可以兼做酒楼大厨的。”
纪长卿瞥了她一眼。
“我爱下厨不等于爱给人做饭,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洗手作羹汤?”
冯清岁轻笑:“那我得好好谢谢娘才行,不然可蹭不上二爷的手艺。”
纪长卿:“你知道就好。”
冯清岁略惋惜。
看来日后离了纪府,是吃不着纪氏美食了。
从戚氏屋里出来,天空纷纷扬扬,竟真的下起雪来。
她抬手接了片雪花。
很大一朵。
忽然想起小与。
小与出生后京城没下过大雪,只有小雪,姐姐信中说她一到冬天就念叨:“鹅毛大雪到底有多大呀!好想看看。”
就像现在这么大。
小与,你看到了吗?
回院后,她从箱里取出姐姐给她的画卷,挂到北面墙上。
那墙刚好对着南边的窗户,可以看到窗外飘飞的大雪。
夜里,她枕着簌簌雪声入睡。
梦见小与对她笑:“岁岁姨,我看到大雪了,你要多穿点衣服,不要着凉呀,娘说你一着凉就拉肚子。”
她想说她现在不会了,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看着小与朝她摆手,小小身影没入雪中。
翌日一阵犬吠,将她吵醒。
是欢快的叫声。
她睁眼醒来,感觉窗外分外白皙,起来一看,雪堆了三尺多高。
丫鬟婆子正忙着铲雪,只铲出了通行小道,剩下的雪还不知要铲多久。
“汪汪!”
大黑狗朝她甩尾,脑袋不断往门口方向转。
这是要她出门散步的意思。
“原来你也好雪。”
她噙着笑道。
洗漱穿戴好后,她牵着大黑狗出门。
整个京城都白茫茫的,房子仿佛一夜之间被雪埋了起来,人们只能勉强清理出一点路来。
想到外城平民区的茅草屋,她心情骤沉。
这么大的雪,会把房子都压塌吧。
沿着内河走去外城看了,发现果真闹了雪灾。
这场罕见的大雪致使大片房子倒塌,死伤无数,受灾百姓无家可归,衣食无着,朝廷一边清雪救援,安置灾民,一边发动富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高门大户纷纷捐钱捐物,在外城灾区设置粥棚,赈济灾民。
纪府也不例外。
戚氏向来心善,一听说闹雪灾就让人去采买米面药材,让冯清岁配成药膳,好让灾民在饱腹的同时能驱寒暖身。
每日还亲去粥棚施粥。
冯清岁也尽自己最大努力提供帮助,不仅捐了大批棉服,还在粥棚坐诊,救治伤病患者。
大黑狗粘她,非要跟着,她看诊时,它便蹲守在一边。
这日冯清岁一早来了粥棚,粥还没熬好,她看了眼临时搭建的灶台,便坐下看诊。
看了两个人后,大黑狗忽然冲着一个帮厨吠叫。
她偏头看去,帮厨一副惧怕被咬的模样,转身往棚外跑,大黑狗追上去,咬住他的小腿,他抬脚便要踹大黑狗。
冯清岁脸色一沉。
五花不等她吩咐,已经上前,将帮厨踹到地上。
其他帮厨吃了一惊,围了上去,一人忽然叫道:“这不是王二!怎么穿着王二的衣服?”
第78章 毒粥
天寒地冻,帮厨们都缠了头巾,围了风领。
为减少脸部暴露面积,头巾裹得极低,风领拉得极高,一张脸几乎只露出眼睛鼻子。
那人又和王二身高体型差不多,混进粥棚时,不曾被人察觉异样。
只大黑狗嗅了出来。
五花从那人身上搜出一包红色粉末。
冯清岁一眼认出,是鹤顶红。
也即砒霜。
纪氏粥棚煮的药粥加了红枣枸杞,色泽红润,这砒霜撒进去,谁也看不出来。
“王二在哪?”
她冷冷地看着地上之人。
那人尚未得手就被逮了个正着,心下惶恐,赶紧老实交代:“在茅厕那边,他上茅厕时被我打晕,抢了衣服。”
帮厨们立刻找了过去,很快便将王二带回。
人还活着,只是冻得厉害。
帮厨们七手八脚将地上那人的外袍、头巾、风领、靴子剥了,给王二穿上,又扶他到灶台边烤火。
冯清岁继续审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回道:“不知是谁,我住这附近,昨晚有人来我家敲门,我去开门,那人却拉住门,隔着门问我想不想把赌债还上。”
“我欠了赌场八十两银子,那人从门缝塞了二十两给我,说是定金,事成之后会再给我一百两。”
“我……我太想把赌债还上,就应下了。”
冯清岁将人交给衙差,而后提醒几个帮厨:“看好锅和粥桶,不能掉以轻心。”
帮厨们心有余悸,连连点头:“是!”
戚氏愁眉紧锁:“会是谁这么恶毒,竟收买人来我们粥铺投毒?”
冯清岁一时也想不到是何人所为。
纪长卿仇家多,她最近招惹的人也不少,不好判断。
“总会水落石出的。”她安慰戚氏,“有一就有二,那人既然要对付我们,肯定还会出手,我们等着便是。”
戚氏:“……”
并没有被安慰到。
冯清岁坐回诊桌,继续给灾民看病。
百米之外,荣昌侯府粥棚里,魏氏遥遥看着这一幕,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废物!”她朝身侧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男人低声咆哮,“你怎么做事的!让你找人,你给我找了这么个草包?”
男人垂头耷脑,一声不吭。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魏氏阴沉沉道。
“要是还办不好,就把你屋里人和女儿都卖去下等窑子。”
男人咬牙:“夫人放心,我定将事情办好!”
“去吧。”
男人转身离开。
魏氏看了眼纪氏粥棚,那边粥已经熬好,灾民排起了长龙。
再看自家粥棚,同样开始派粥,却只有寥寥数人排队。
三妹韩瑞香仿佛看不到惨烈对比似的,站在粥桶前,一勺一勺,亲自给那些贱民盛粥。
还不忘叮嘱他们:“粥还很烫,慢慢喝。”
待排队的人领完粥,她走到韩瑞香身边,讥嘲道:“三妹何必操劳至此,这些贱民可配不上你伺候。”
韩瑞香淡淡道:“众生平等,何分贵贱?大嫂勿要着相。”
她嗤笑一声,回了马车。
韩瑞香以前可不是信佛的人,近来开口闭口“一切众生平等”,一副悲天悯人模样,被观音菩萨附身了似的。
不知在玩什么把戏。
居然还说她着相。
怎不见她舍下华衣美服、珍馐美食、深宅大院,跟贱民一样穿麻布、吃麦粑、住茅屋?
当她不知道她这几日每日施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鞋袜全换下来,让丫鬟拿去烧掉?
真够虚伪造作的。
她才不屑在贱民面前装相,要不是为了对付纪家人,她绝不会踏足外城。
冯清岁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转头看去,却没看到人。
只看到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
那马车就停在荣昌侯府的粥棚边上。
她若有所思。
午间她和戚氏都在自家粥棚喝粥,喝完刚放下碗,便见三个蹲墙角边喝粥的男子突然扔掉粥碗,捂着肚子呕吐不止。
边吐边叫:“纪氏的粥不干净!”
周围灾民捧着粥碗的手齐齐顿住,惶惑不安地看过来。
人群里有人大喊:“先前纪氏粥棚抓了个人,送去官府了,那人是来纪氏粥棚投毒的,纪氏没把毒粥倒掉,都分给我们了!”
众人哗然。
“不会吧,都抓住了,怎么还有毒?”
“可能没发现已经被人得手?”
“那我们岂不是都吃了毒粥?”
下一瞬,便见那三个男子吐着吐着,倒在地上,溢出屎臭。
“纪氏明知药粥有毒,还派给我们,分明是故意杀人,草菅人命!”
方才那道声音高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报官!”
有人果真跑去报官。
其他人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三名男子,脸上满是不安与愤怒。
隐在人群里的毡帽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柴已经堆起来了,再加把火,就能让纪氏粥棚被人群踏平。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大家让一让,不要靠太近,这三人可能染了疫病。”
疫病?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人群炸得连连后退。
大灾必有大疫,疫病总是和灾祸连在一起,那三人又吐又拉的,可不正像染了疫病。
“我就说那么多人喝了纪氏的粥,怎么只有他们出事,原来不是粥有毒,是他们自己有病。”
“可不是,我喝了几天纪氏药粥,身子都强健了许多,谁要说纪氏的粥有问题,我第一个揍他。”
“方才是谁叫嚷纪氏的粥有毒的?”
毡帽男傻眼。
这展开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些灾民不该被愤怒冲昏头脑,找纪家人算账吗,怎么人家说一句疫病,就把矛头对准他了?
他刚要辩驳,好重新激起他们的怒意,脖子突然袭来一阵凉意。
低头一看,一把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顺着握刀的手往上,看到了一张圆圆的脸庞。
竟是那位纪大夫人身边的胖丫鬟!
顿时心如死灰。
冯清岁将那三名男子救了回来。
那三名男子缓过来后,指着毡帽男道:“是他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让我们来纪氏粥棚闹事的,还让我们事先吃了泻药,说要弄得逼真一点,谁知竟是骗我们吃毒药!”
第79章 活菩萨
魏氏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毡帽男和他找来闹事的三名男子被衙差带走,气得折断一根指甲。
“废物!又没办成!”
不仅没办成,还把他自个搭进去了。
他可是她的陪房!
她慌了片刻,镇定下来。
就算官府知道这人是她的陪房又如何,他一家老小都在她手上,谅他也不敢供出她来,只要他把罪行认下,官府就找不到她头上。
至于纪家人,他们猜到是她做的又如何,没人指证,他们也奈何不了她。
他们本来就有仇,也不差这一桩。
定下心后,她吩咐车夫:“回府。”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她总有毁掉纪家的时候。
马车走到一半,忽然倾倒。
她猝不及防,摔倒在车壁上,被茶几砸了个正着。
险些破相。
丫鬟将她扶出马车后,她冲车夫咆哮:“你怎么赶车的!居然把车赶倒!”
车夫弱弱道:“夫人,路上有个坑,被雪挡住了,老奴没留意到……”
“赶紧扶车!”
“是是!”
车夫找了两个路人帮忙,才把笨重的马车扶起。
丫鬟将车上物品一一归整好,魏氏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一会,感觉冷得要命,一上车就吩咐丫鬟烧水泡茶。
茶水喝起来比先前要甜一些,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这撮茶叶梗比较多的缘故。
孰料喝下不久,腹内一阵绞痛。
她捂着肚子,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车夫猛甩鞭子,还是没来得及——刚到府门口,她就拉了。
但也顾不上颜面,换乘软轿回院后,她直奔更衣室,坐在恭桶上一拉又是一刻钟。
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穿好裤子出来,肚子又一阵绞痛。
府医诊过脉,问过她的起居饮食后,说可能着了凉,给她开了道补脾和胃、益气复脉的方剂。
她喝了,还是照拉不误。
换其他大夫,也一样。
没完没了地拉了两天,死在了恭桶上。
临死前,她脑海短暂清明,想起了那杯茶。
“那杯茶有毒!”
可惜悟得太晚,想追究也追究不了了。
儿子早就死了,亲家也早就倒了,荣昌侯对这个儿媳的死漠不关心,只对三女儿道:“外城又脏又乱,你还是别亲自过去施粥了,免得步你大嫂后尘。”
韩瑞香摇头。
“我们侯府因为月湖骸骨一事得了恶名,如今高门大户避着我们,平民百姓也不齿我们,这样下去,京城就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了。赈灾是洗白名声的好机会,当尽心尽力而为。”
荣昌侯老怀甚慰。
这个女儿,以前只知埋头琴棋书画,不理俗务,如今为了家族名声,居然愿意放下身段,冒险赈灾,真是大有长进。
“你几个兄弟要是像你这么能干,爹也不愁日后拿不回侯府爵位了。”
韩瑞香但笑不语。
侯府爵位算什么,她图谋的是更大的东西。
不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事成之前,还是不告诉父亲了,免得坏了主上的大事。
不止荣昌侯对韩瑞香刮目相看,冯清岁亦然。
长嫂死了,韩瑞香这个小姑子就算不用协办葬礼,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也该在府里哭丧守灵吧。
但人家没有。
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荣昌侯府粥棚,一丝不苟地给灾民施粥。
甚至还上演了催人泪下的一幕。
一个满脸哀戚的妇人前来领粥时,韩瑞香宽慰对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转,不必颓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妇人嚎啕大哭:“我儿子被雪压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韩瑞香张开双手,抱住妇人。
妇人僵住。
其他灾民镇住。
侯府家的小姐居然不顾身份尊卑,抱住一个蓬头垢面、满身补丁的贫贱妇人?
他们该不会在做梦吧?
韩瑞香道:“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的轮回,我们改变不了因果,但可以积累善业,让死去的人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您若实在放不下他,我可以帮你画一幅他的画像,让画像代替他陪着您。”
妇人泪流满面。
“真的吗,您可以帮我把他画出来?”
“是的。”
韩瑞香果真当场根据妇人的描述,为她画了一幅儿子的画像。
其他失去亲人的灾民闻讯而来,也都纷纷求画。
韩瑞香来者不拒,从白天画到黑夜,愣是不吃不喝,帮这些人达成心愿。
灾民们恭敬地称她为“活菩萨。”
并将她的事迹传遍大街小巷。
翌日来荣昌侯府粥棚领粥的人,是前几日的十倍。
所有灾民都想瞻仰这位活菩萨的风采。
而在瞻仰过后,他们总会被她专心绘制亡者的姿态和悲天悯人的慈悲眼神打动。
冯清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没忘记游太和苑时,曾从白塔看见韩瑞香去安国寺见太子。
一个从不信佛的人突然一身佛气,还当起了“活菩萨”,她不信其中没有猫腻。
太子被困在安国寺,想要搞事,只能借旁人之手。
韩瑞香说不定就是这只手。
因而当贺家表妹过来凑热闹,惊叹“韩三小姐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女”时,她噙着笑道:“想要被人看见,自然要站到高处。”
贺家表妹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翌日,长宁伯府粥棚,也就是贺表妹家粥棚,也出现了感人肺腑的一幕。
贺表妹亲手给一位在这次雪灾失去所有亲人的失能老太净面、喂茶喂粥,并请了僧尼,为她的亲人诵经念佛。
且对其他灾民表示,若谁家需要做法事,都可以找她,僧尼的功德钱她全包了。
灾民们口中便又多了一尊“活菩萨”。
其他贵女见状,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也开始效仿。
于是今日有贵女亲手给灾区孩子擦脸,送亲手做的点心;明天有贵女领着大夫坐镇粥棚,给所有领粥的灾民诊脉送药;后天有贵女带着工匠为灾民设计新宅图纸……
纪长卿来外城巡察赈灾情况时,看着这五花八门,堪称选秀比拼的赈灾义举,诧异不已。
“没想到她们对赈灾如此上心。”
他由衷感叹。
冯清岁气定神闲:“内卷罢了。”
纪长卿:“???”
“不管怎样,总归是权贵得了面子,灾民得了好处。”
他不知道的是,韩瑞香气得想发疯。
第80章 圣母娘娘
“只要略施恩惠,人人都能做活菩萨。”
安国寺的一处池塘边,前太子今无念师父淡淡道。
“你这点手段,是做不成大事的。”
站在他身前的韩瑞香脸色通红。
“主上,是属下想得太天真了,以为略施小计就能笼络人心,忘了人心易变,今日能被我笼络,明日就能被别人笼络。”
“你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吗?”
韩瑞香摇头。
无念抬起右脚,冷不防踹向她腰腹,她倒飞出去,落入池水。
冰冷的池水迅速将她淹没。
她惊恐万分,双手胡乱划动。
“主上,属下……咕咕……属下不会水……”
无念站在岸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断往下沉,心里惊恐到了极点。
主上要杀了她吗?
她办事不利,主上嫌弃她也正常,但能不能多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不想死啊!
肺部空气一点点消失,主上还是没有伸出援手。
绝望涌上心头。
这就要死了吗,真是不甘心啊。
她还没有青史留名,怎么能死在这里!
救命!
谁来救救她!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濒死之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拽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出池塘。
她伏在护栏上,吐出腹中冷水,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从未有一刻,觉得能呼吸是如此美好。
头顶传来无念的声音:“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她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了!”
先置于死地,再给予生机,生杀予夺,方能为所欲为。
“明白了就好。”无念平静道,“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去做,别玩你那套贵女把戏了。”
她恭顺应是。
无念让她先去更衣,而后在僧房里,将全盘计划告诉她,末了,道:“我给你安排了个帮手,那人晚上会去侯府找你,你提醒门房放行。”
“好。”
“好好努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是,主上。”
从安国寺回府后,她吩咐门房:“夜里若有人找我,领来我院里便是。”
门房恭敬道:“好的,三小姐。”
她等到半夜,方见着人。
是个一身黑衣,脸上覆着面具的女子。
女子让她屏退众人,而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宁凤鸾?”她惊诧道,“你不是被流放了吗?”
“主上半路帮我安排了死遁,”宁凤鸾回道,“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你尽管差遣。”
她脸上再无昔日不可一世的傲气,像一块被磨去棱角的石头,变得沉默而冷寂。
韩瑞香看着她额角的刀疤,猜测她应该吃了不少苦。
“好,以后你给我打下手,我们两个,一文一武,定能联手开创先河。”
宁凤鸾微微点头。
翌日一早,韩瑞香便带着宁凤鸾和几个丫鬟,出城去了韩家家庙清修。
冯清岁得知此事,微觉诧异。
荣昌侯府粥棚还一大堆排队等画像的灾民呢,韩瑞香这“活菩萨”一句话都不说,就丢下他们不管啦?
未免太虎头蛇尾了。
她疑心太子给了韩瑞香新安排,吩咐五花:“你去韩家家庙盯一下,看韩瑞香是不是在那清修。”
五花领命而去。
两天后,回她说:“韩三小姐每日都闭门不出,只在屋里待着,不是看书就是捡佛豆。”
“没画画吗?”
“没有。”
冯清岁让她再探:“好好看清楚,屋里的是不是韩瑞香。”
没多久,五花查探回来,绷着脸道:“屋里那个不是韩三,是替身。”
这替身长得跟韩三眉眼很像,又打扮得跟韩三一模一样,竟把她都给骗了过去。
冯清岁陷入沉思。
韩瑞香大张旗鼓跑去家庙,又弄了个替身在那,显然是希望旁人以为她在那里。
即是说,她不会出现在京城。
那她跑哪里去了?
她一时半会找不出韩瑞香行踪,只能暂且搁下,继续施粥看诊,略尽绵薄之力。
这次雪灾来得突然,造成了巨大损失,但朝廷救灾及时,赈灾给力,受灾百姓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
京城东郊的古井村便是最先恢复的一个村子。
然而,救援官兵撤走后,村民们尚未来得及为修葺一新的屋子高兴,就一个接一个地闹起了肚子。
本以为是普通腹泻,拉个一两天就好了。
谁知越拉越严重,有几个身弱体衰的老人和孩子,竟然就这么去了。
恐慌开始在村里蔓延。
“我们该不会染上疫病吧?”
“你别吓我!疫病的话要封村烧人的!到时我们都得死!”
“全村人都得了同一个病,不是疫病是什么?”
……
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他们又不敢去找其他村子或镇上的郎中——万一被诊出疫病,人家肯定报给官府,到时他们逃都没法逃。
可这病一天比一天严重,难道他们只能等死?
就在全村人奄奄一息之时,村里突然来了一行人。
领头之人是个眉心有颗红痣的美貌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纱衣,飘然若仙;站在她身侧的,是个手持长鞭,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
两人身后跟了六个俏丽的丫鬟和六个高大的护卫。
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你们是?”
村长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询问。
“我们行脚经过此处,见贵村阴气罩顶,想必出了祸事,特来查看。”
仙人模样的女子道。
村长满腹惊慌。
这些人该不会看出这里有疫病了吧?
要是他们去告官……
下一瞬,便听女子道:“你们身染邪气,不早日除祟的话,怕是命不久矣。”
村长蓦地睁大眼睛。
“我们不是生了病,而是邪祟作怪?”
女子点头。
村长“噗通”一声跪下了。
“求贵人施恩,帮帮我们!”
女子淡淡道:“求人不如求己,你们若是心够诚,圣母娘娘自然会为你们降下甘露,为你们祛除邪祟。”
村长茫然:“圣母娘娘是指……”
女子站到一边,露出身后丫鬟手中捧着的一尊玉像。
“这便是我们瑞凤会的圣母娘娘,信圣母,得平安。”
第81章 清泉书院
村长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他,只要信一信圣母,就能活下去,自然毫不犹豫地信了。
他把村民全都召集到村头松树边,将女子一行人介绍给他们。
“这是圣母娘娘,这是圣女,这是护法,这是圣女的侍女和护卫,圣女说,只要我们诚心跪拜圣母娘娘,就能得到救命甘露。”
村民们半信半疑。
但命在旦夕,别说让他们跪玉像,就是让他们吃蟑螂吃老鼠,他们都能照做不误。
待玉像被安放到供桌后,他们全都跪了下去。
三拜九叩。
拜完目不转睛地看着玉像,不断祈祷:“圣母娘娘,请救救我们。”
玉像笼罩在日光里,散发着温润光芒。
忽然,两行水从玉像眼睛汩汩流出,一旁的圣女将手中玉盘递过去,接了个正着。
村民们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甘露?”
“天哪,神迹!我居然看到了神迹!”
“我们有救了!谢谢圣母娘娘!谢谢!”
……
村长按照圣女的指示,将圣母娘娘赐下的甘露兑水分给所有村人,才刚喝完,他就感觉腹痛停止了。
其他人亦然。
全村人兴高采烈。
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狂喜过后,有人放声痛哭:“娘,您要是多撑两天,该有多好!”
其他失去亲人的人也都纷纷痛哭。
圣女面露慈悲:“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圣母会保佑你们余生平安和顺。”
村长再三谢过圣女,当场便要杀鸡宰鹅,款待他们。
圣女摇头:“我们瑞凤会不杀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村长便改口问道:“功德钱你们收的吧?”
圣女微微颔首。
村长给了功德钱,村民们自然跟着给。
给完有村民问:“我们日后若要拜圣母娘娘,该去哪个庙?”
圣女回道:“我们不设庙宇,若有人想供奉圣母娘娘,可加入我们瑞凤会。”
“怎么加入吗?”
“交纳五福钱即可加入,这五福钱是用来攒福德的,将来若是急需用钱,会十倍奉还。”
村长问过金额后,当场就交了钱。
村民们只有小半交了。
没交的不是不想,而是没有那么多银子。
圣女宽慰道:“纳福不止今日,等你们攒够钱了,再加入也是一样的。”
村民们感激不已:“我们会尽快凑够钱。”
圣女指定村长为联络人后,便带着护法等人离去。
同样的神迹在一个又一个受过灾的村子上演。
瑞凤会悄无声息地发展壮大,京中却无人知晓。
赈完灾便是清明,冯清岁和戚氏、纪长卿给纪长风扫完墓后,带着大黑狗和五花去了远郊一座山头,给姐姐一家扫墓。
细雨纷纷,群山寂寂。
坟头绿意盎然,开出几朵小花。
她有点舍不得铲掉。
姐姐喜欢春天,春天来临时会把墙角缝隙冒出来的小花小草,都绣到帕子上。
“小花小草多好看。”
姐姐说。
“也不需要照料,自己就活得好好的。”
她一直记着这话,不管到了何等境地,都好好活了下来。
可是姐姐,“春与青溪长”,清溪为何不能与春长?
春走了,春还来。
你走了,却一去不返。
她默默扫完墓,带着一身水汽回府。
刚换完衣服,门房遣人来报,说是裴家大小姐的丫鬟送了拜帖过来,想请她到府上看病。
冯清岁许久没听说这位前太子妃的事迹了,赈灾也不曾看到她的身影。
便应了下来。
出垂花门时刚好碰见纪长卿,随口问道:“裴大小姐生了什么病?”
纪长卿一脸莫名:“我怎么知道?”
冯清岁:“?”
纪长卿一看她表情就知她误会了。
“我和裴大小姐不熟,先前请你给她看病和问你要祛疤药,都是受朋友所托。”
“真有这么个朋友?”
冯清岁轻笑。
“我还以为你无中生友。”
纪长卿:“……”
先前这人都脑补了什么?
他认真道:“我和裴大小姐真的不熟,她举证太子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她。”
冯清岁点头:“明白了。”
原来没有受情伤。
那为何……
算了,她又不是他母亲,操心这个做什么。
别过纪长卿,她去了裴府。
裴大小姐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和两个黑眼圈来见她:“又要麻烦夫人了。”
“你失眠多久了?”冯清岁问道。
裴闵如苦笑:“夫人果真一望便知,我自归家便入睡艰难,最近更是夜不能寐,睁眼到天亮,睡一两个时辰就又醒了。”
冯清岁给她诊过脉,道:“你归家后过得不开心?”
裴闵如摇头:“家人像我未出阁时一样,待我很好。但我一颗心就像飘在空中似的,无依无着,不知何去何从。”
在东宫受折磨时,她总想逃离;可真正离开了,却又惶惑不安。
她颇艳羡地看着冯清岁。
“若是我像夫人一样会医术的话,就能救人于危难,而非有心无力地看着灾民受苦。”
冯清岁宽慰:“不是只有行医才能助人,你饱读诗书,一样能派上用场。”
“百无一用是书生。”
冯清岁莞尔一笑。
“裴小姐生在诗书人家,从小就能认字读书,怕是不知道求学无门的滋味。熙国乡下,没几个姑娘会写自己名字。”
“你若无事可做,不如去乡下教她们认认字。”
裴闵如怔住。
片刻后,她眼里亮起一抹光彩。
“你说得对,我可以教人读书认字。熙国没有女子书院,我可以办一个,我有嫁妆,还有出宫时陛下赐的黄金,足够买上百亩良田,供养书院……”
她越说越兴奋。
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跟冯清岁道谢:“纪大夫人,谢谢你的点拨,等书院开院,你一定要来参加。”
冯清岁点头应下。
裴闵如说干就干,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把书院筹建起来。
她在京郊清泉镇买的学田,书院就开在镇上,叫做“清泉书院”。
清泉书院只招收农家女子,免束脩,包一顿午饭,不论年龄大小,均可入学。
开院当天,冯清岁送了一批笔墨纸砚过去,恭贺开学。
裴闵如在课室讲课时,她在书院闲逛,发现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趴在院墙的洞窗外,眼巴巴地看着课室。
第82章 香主
小姑娘长了一双大眼睛,皮肤有点黑,胆子很大,见冯清岁朝洞窗走来也没跑,像只好奇的猫儿一样仰头打量她。
冯清岁递了一瓣柚肉过去。
小姑娘笑着接过:“谢谢夫人,夫人吉祥。”
“你叫什么名字?”冯清岁问道。
“三丫。”
“怎么不进去听?书院不收束脩,你可以到里头听课。”
三丫摇头,看向身侧装满草鞋、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竹篓:“我还得去集市卖鞋呢。”
冯清岁了然。
来清泉书院就读的姑娘,家境两极分化,要么温饱有余、衣食无忧,可以不下地干活,想借读书识字抬抬身价,以便找个好婆家。
要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奔着书院提供的那顿午饭而来。
家境处于这两者之间的姑娘,得在家帮衬父母干活,便是想读书,也分身无术。
三丫便是典型。
但她并不因此气馁。
“要是草鞋卖得好,我卖完鞋还能来听一会。”
三丫雀跃道。
“一天认一个字,一年能认三百多个,到时我也算是识字的人了,卖到大户人家,可以待在小姐身边做丫鬟。”
冯清岁莞尔:“你还挺有志气。”
三丫叹息:“没办法,我们全家都长得黑,我大姐二姐挺好看的,就因为黑了点,又没别的本事,人家不让她们贴身伺候小姐,让她们干粗活。”
“伺候小姐的一等丫鬟,一个月能领八百钱,干粗活的三等丫鬟,一个月只能领两百钱。”
“我可不想一辈子给人当丫鬟,想早点出府的话,自然是做一等丫鬟能更快攒够赎身钱。”
冯清岁:“不卖身做丫鬟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呢。”
三丫撇了撇嘴。
“我们全家就几亩地,种的那点粮食还不够糊口的,何况还要缴税。而且我爹想进瑞凤会,要筹五福钱。”
“瑞凤会?”
“您不知道吗?就是供奉圣母娘娘的,我们村好多人都加入了,一个人得给十两五福钱呢。”
冯清岁一听又是“瑞凤会”又是“圣母娘娘”的,立刻想到办过“瑞香诗社”,做过“活菩萨”的某个人。
便问道:“你见过圣母娘娘吗?她长什么模样?”
三丫回道:“我没见过,我爹见过,他说圣母娘娘就是一尊玉像,圣女长得跟观音菩萨似的,眉心有颗红痣,说话很和气,圣女身边还有个拿鞭子的女护法,长得也好看。”
爱玩鞭子的人冯清岁也认识一个,虽然那人如今应该被流放到西北了,但……万事皆有可能。
这两人说不定就是老熟人。
她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你爹为什么想加入瑞凤会?”
三丫把圣母娘娘在隔壁村创造的神迹告诉她,又道:“加入瑞凤会的话,不光可以得到圣母娘娘的庇佑,若是家里遭了难,比如生了大病或者受了重伤,瑞凤会会十倍甚至百倍返还五福钱,还会让大家都来帮忙。”
要真能庇佑,如何还会遭遇大难?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惜贫苦百姓不会想这么多。
他们经历了太多苦难,只想寻个避风港,碰见有人扶危济困,许以厚利,就不惜节衣缩食,卖儿鬻女,投身其中。
殊不知,等待他们的,不是净土,而是地狱。
“瑞凤会这么好?”她露出向往表情,“我也想加入,该去哪里交钱?”
三丫迷惑道:“夫人您又不差钱,加入瑞凤会做什么?”
“不是可以祈福避祸吗?”冯清岁微笑,“越有钱的人越怕死,福气这种东西,谁都不会嫌多。”
三丫恍然大悟:“说得也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加入,我爹才晓得。”
冯清岁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笑道:“你这筐草鞋我包圆了,你带我去找你爹好不好?”
三丫眼睛大亮。
随即苦恼:“我没钱找您,您有铜钱吗?这筐草鞋只要三十文钱。”
冯清岁把银子放到她手里:“剩下的是带路费,不用找。”
三丫:(〃'▽'〃)
她爽快收下。
“谢谢夫人!夫人万福!”
冯清岁把那筐草鞋留在书院,带上五花跟着三丫去了槐花村。
三丫那皮肤黝黑、身形消瘦的父亲得知她的来意,问了句:“你们是哪里人?”
冯清岁顺口编了个临近小镇的户籍。
三丫爹听完摇头:“你得找那边的香主才能加入,我们这边的香主不能收你。”
冯清岁挑眉。
这么快就发展到分区治理了?
“那边的香主是哪个?”
三丫爹摇头:“我也不知,便是我们这边的香主也不一定知道,你得找那边的信众引荐才行。”
冯清岁懒得跨镇查访,问道:“我表姐是这个镇的,可以找你引荐吗?”
三丫爹赧然:“我还没加入……”
三丫亮出冯清岁给她的银子:“爹,这有十两银子。”
三丫爹:“!!!”
他兴高采烈道:“没问题,我今晚就去找香主,明晚就可以为你表姐引荐了。”
冯清岁道好。
翌日黄昏,她换了一身装扮,化了妆,戴了帷帽,带上同样易了容的五花,来到碰头地点——清泉镇集市,等三丫爹到来。
日落之后,三丫爹的身影出现在集市口。
“跟我来,往这边走。”
冯清岁两人跟着他在街巷里穿梭,来到一个宅院门口,只见他三重两轻地敲了五下门,宅门方打开。
这是个两进的宅子,冯清岁进了内院,方看到三丫爹说的香主,一个颧骨高耸的三角眼中年妇人。
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冯清岁,冷声质问:“你为何想加入瑞凤会?”
冯清岁撩起帷帽,露出手工添加的红色胎记,道:“听说圣母娘娘有求必应,我想求圣母娘娘降下甘露,替我消去脸上这胎记。”
妇人眼里的警惕消了下去。
“你这胎记,是从上辈子带到这辈子的罪孽,想消掉可没那么容易,得攒一大笔功德才行。”
冯清岁温和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爹娘只得我一个闺女,若能消去胎记,便是倾家荡产,他们也舍得。”
她当场给了妇人五百两功德钱。
第83章 心诚则灵
妇人给了她一尊巴掌大的玉像,叮嘱道:“早晚一炷香,你先诚心向圣母娘娘祈求,待过几日开祈福会,我再带你参加,若你的心够诚,圣母娘娘自会赐你甘露。”
冯清岁道好。
又问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听说圣母娘娘的神迹,也想加入瑞凤会,只是他在卫州,那边似乎还没有瑞凤会的人,不知他可否成为香主或堂主?”
妇人倨傲道:“香主堂主不是有钱就能当,推介一千信众入会,才能成为香主;推介一万信众入会,方能成为堂主。”
“那要是推荐十万人呢?”
“……”
妇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能推荐十万人,便是舵主了。”
冯清岁又问:“我们如今有几个舵主?”
妇人冷哼:“你以为十万信众是那么好得的?目前一个都没有。”
“我还没见过圣女呢,是不是舵主才能见到圣女?”
“都能见,看你有没有缘分罢了。”妇人回道,“圣女会随机光临各地祈福会,若是幸运的话,你过几天就能见到圣女。”
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
“先回去诚心祈福吧,舵主什么的,不是你一个信众该关心的。”
冯清岁顺从地离开。
随后便命五花盯紧妇人。
但一连几天,都不见妇人联络其他人。
“敛下的财物总要上交的。”她心想,“估计祈福会再收割一批,就会上交了。”
所谓祈福会,也就是一帮信众聚集在妇人宅里,对着一尊半尺高的圣母玉像祈祷,而这些人,全都当场捐了一大笔功德钱。
捐得多的,玉像会“降下”甘露;捐得少的,玉像没有任何反应。
冯清岁没有得到甘露。
妇人的解释是:“你的心还不够诚,要再祈祷一些日子。”
冯清岁自动翻译为:你捐的银子还不够多。
祈福会后,妇人果真出了一趟门。
她带着收来的五福钱和功德钱,去了邻县一个员外家里拜访,那名员外,便是一名堂主。
瑞凤会非常严密,所有成员都是单线联系,冯清岁顺着这条线只能找到妇人和员外,若要摸清其他线,得换个地方入会。
单凭她和五花两个人,显然难以快速摸清瑞凤会底细。
她也没打算这么做。
了解完瑞凤会运作后,她便找上纪长卿,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纪长卿:“……”
每次他觉得皇帝还算英明,自己还算能干时,这人总会跳出来,给他当头一棒。
瑞凤会都有成千上万信众了,朝廷居然一无所知!
“我马上派人查探。”
他抿唇道。
“你别深入了,幕后之人能在灾后那么短时间发展那么多信众,不容小觑。”
冯清岁点头:“我会以安全为重。”
纪长卿相当怀疑这句话。
冯清岁走后,他召来燕驰:“你要保护好她。”
燕驰:“???”
他原先领的是盯梢的活吧,怎么一眨眼变成护卫了?
工时依旧,劳役倍增。
是不是得加……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干不来早说,我让烛影回来。”
燕驰:“!”
“嗖”地一下飞上廊檐。
就知道拿烛影恐吓他,他迟早把烛影埋了。
远在黑风山喂鸟的烛影:“???”
冯清岁虽把事情报给了纪长卿,仍让五花盯着那个员外。
香主敛的财物要上交,堂主敛的财物自然也要上交,只是后者交的更加隐秘。
五花留意到一辆从员外宅院开出的马车留下的车辙印格外清晰,疑心里面装了大量金银,便追着马车去了福县。
马车进了福县一家镖局,再离开时,车辙印便轻了许多。
但那家镖局当日走的几趟镖车辙印都差不多,她没能一一追踪,不知金银最后去了哪里。
冯清岁听完她的禀报,道:“这些金银不一定送去给圣女,可能另外有人接手,不过镖局应该是他们的据点,圣女可能会在福县出没。”
她让五花留意福县的村庄。
五花很快就找到了圣女行踪。
“圣女今日在福县一个山村制造了神迹,夜里宿在了该镇一个乡绅家里,我听乡绅和家人议论,明晚他们要开祈福会。”
冯清岁赶去了福县。
福县盛产面具,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卖面具的商铺,冯清岁经过一个卖鬼怪面具的铺子时,顺手买了两个面具。
入夜后,福县百来个信众聚集在乡绅家里,眼神狂热地看着亲临祈福会的圣女和护法。
韩瑞香头扎盘龙髻,身穿素罗袍,平静而慈祥地看着满场信众。
“心诚则灵,圣母娘娘会庇佑你们的。”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一袋碎银。
“我的棺材本都在这了。”
他将碎银全部投入功德箱,虔诚跪向圣母玉像。
“请圣母娘娘让我年轻十,不,年轻五岁就好,我愿终生供奉圣母。”
玉像毫无动静。
“下一位。”
乡绅堂主面无表情道。
下一位是个抱着孙儿的老妪。
她把荷包、耳坠、发簪、手镯全都一股脑塞到功德箱里。
“求圣母娘娘救救我孙子,孩子拉了两天肚子,人都昏过去了,请圣母救救他!”
玉像眼里流出两行甘露。
韩瑞香接下甘露,递给老妪,老妪忙喂孩子喝下。
孩子刚喝完就睁开眼睛,唤了声:“奶奶。”
老妪重重磕头。
“感谢圣母娘娘!”
她身后一个抱着自家断腿男人的年轻妇人含泪将颈间金佛摘下,放到功德箱里。
“请圣母娘娘帮妾身相公接好断腿,妾身愿茹素终生。”
玉像依旧。
妇人嚎啕大哭。
“圣女,求您帮帮我们,您让圣母娘娘救救他好吗?”
韩瑞香正要开口,会场入口突然走进两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
“断了腿该找大夫,而非圣母。”
穿白衣的面具人道。
“圣母自身难保,尚需敛财度日,信圣母不如信财神。”
韩瑞香脸色一沉。
“何方妖孽,敢来我们瑞凤会闹事!”
白衣面具人一声嗤笑:“连我们黑白无常都不认得,你这圣女未免太假了点。”
第84章 主场
候在会场边缘的宁凤鸾精神一震。
瑞凤会虽取了她的“凤”字,但成立以来,都是韩瑞香这个圣女大放光彩,她这个护法毫无用武之地,形同虚设。
她一直期盼有人闹事,好大展身手,让信众顶礼膜拜。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一天,终于让她等到了!
她“啪”一声甩开手中鞭子:“黑白无常?本护法这就送你们回地府!”
而后带着六个护卫,直奔来人,全力扑杀。
今晚,是她宁凤鸾的主场!
白衣面具人纹丝不动,只黑衣面具人上前,七对一,简直老天都在帮她。
仅仅兴奋了片刻,她就察觉不对。
这黑衣面具人动作太快了!
那六个护卫尚未近身,黑衣面具人就出现在他们身侧,一抬手就放倒一个,一抬手又放倒一个。
眨眼便剩她一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在战场上也没见过这等身手,身形这么鬼魅,难道真是黑无常?
惊愕间,黑衣面具人抓住她的鞭子,用力一扯,将她甩到廊柱上。
“咔嚓”一声,剧痛袭来。
她滑落在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韩瑞香见宁凤鸾和护卫完全不是那黑衣面具人的一合之敌,再也无法维持淡定。
“邹堂主,快把你的家丁叫过来!”
邹堂主额上沁出一滴冷汗。
“我刚刚已经让人去叫了,他们、他们都被人放倒了。”
韩瑞香:“!!”
这两人竟是有备而来!
她咬牙看向信众:“各位,圣母娘娘庇护了你们这么久,该你们保护圣母娘娘了,只要将这两个妖孽拿下,圣母娘娘定会降下甘露,让你们所有人得偿所愿!”
被突如其来的战斗惊得呆愣当场的信众闻言,纷纷从地上站起。
“斩妖除魔,保护圣母娘娘!”
他们喊着口号,齐齐冲向两个面具人。
韩瑞香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一百多信众,还干不掉两个人吗?
就是一人一拳,也能捶死他们。
却见黑衣面具人揽着白衣面具人的腰,纵身一跃,踩着信众头顶,奔她而来。
她瞳孔骤缩。
下一瞬,人就被踹向身后屏风,连着屏风一起倒下。
屏风后响起一声痛呼。
信众们这才发现,屏风后面还有一个人。
黑衣面具人绑住韩瑞香,掀开屏风,从被砸晕过去的人身侧捡起一块黑色石头,递给白衣面具人。
白衣面具人走到圣母玉像旁边,看向不知所措的信众,扬声问道:“谁想要圣母的甘露?站出来。”
信众怔愣。
白衣面具人自顾自道:“都不要?以后可就倾家荡产都求不到了。”
说完将手中黑色石头放到玉像身后桌面,再缓缓提起石头,与此同时,玉像眼睛流下两行清露。
白衣面具人一松手,黑色石头落回桌面,玉像停流甘露。
一提起石头,又流出甘露。
信众:“???”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捐献功德,诚心祈祷,圣母娘娘才会赐下甘露吗?
怎么一块破石头想要甘露就有甘露?
迷惑之际,只见白衣面具人举起玉像,往地上一摔。
他们来不及惊惶,便见玉像四分五裂,水滴四溅,一堆奇怪的玩意散落一地。
白衣面具人从那堆破烂里捡起一块黑色石头,将那黑色石头和桌上的黑色石头放在一起,两块石头立刻黏在一起。
信众:“!!!”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千金难求的甘露。”
白衣面具人讽笑。
“不过是磁石控制的清水。”
清水?
信众们表情龟裂开来。
“可是,”有人指向方才为孙子求甘露的老妪,“她孙子重病,一喝甘露就好了。”
白衣面具人淡淡道:“你又不是她孙子,怎么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假病?
那岂不是托?!
信众们齐齐朝老妪看去。
老妪搂紧了怀里孙子,瑟缩道:“我们婆孙也是迫于无奈……”
竟然真是托!
“可那些得了疫病的村子……”
“事先在井水投毒,再把解药放在甘露里罢了。”
“……”
会场一片死寂。
有人忽然痛哭:“我儿子发了高热,我没看大夫,带他来求甘露,没求到,就这么病死了!你们这群骗子,把我儿子的命还给我!”
他哭着扑向正试图偷溜的邹堂主,拳打脚踢。
“死骗子!杀人犯!说什么我修的功德不够,救不了我儿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其他信众也都被激起愤怒,纷纷扑向宁凤鸾和几个护卫,将他们打得醒过来,又晕过去。
若非白衣面具人阻止,他们当场就把他们揍死了。
冯清岁,即白衣面具人,倒也不是怕打死人不好收场,而是要留着这些人的性命,以便指证太子。
让暗中跟随她们的燕驰将缴获瑞凤会会首的消息传给纪长卿后,纪长卿马上报给追缉司,缉捕瑞凤会各堂主香主。
冯清岁把韩瑞香和宁凤鸾等人交到追缉司的人手里,便和五花离开了福县。
剩下的,就是官府的事了。
韩瑞香设想过千万种引人瞩目的时刻,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戴着枷锁,站在囚车上,被沿途百姓扔粪石,扔臭鸡蛋。
她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些满是憎恨与嫌恶的面孔。
那对“黑白无常”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她咬牙切齿。
瑞凤会已经有四五万信众了,马上就能向京城发起攻击,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丞相,成为千古第一奇女子。
都被那两人毁了!
另一辆囚车上,美梦破碎的宁凤鸾同样在憎恨诅咒那对“黑白无常”。
不过她还没全然绝望。
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戴枷锁。
“主上不会坐视不理的。”她心想,“他能在流放路上将我救下来,如今肯定也可以。”
这个念头刚闪过,路边丛林便冲出三四十个灰衣人,杀向追缉司的官兵。
“主上来救我们了!”
她冲韩瑞香大喊。
韩瑞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没跟错人。
主上是不会轻易放弃她这样的得力助手的。
胸口突然袭来剧痛。
她下意识看向前方,一个灰衣人正拿弓箭对着她,手一松,又一支箭射过来。
“为什……”
她尚未问完,就咽了气。
身后囚车上,宁凤鸾同样来不及发出尖叫,就被一剑封喉。
第85章 留不得
安国寺僧房,看过从馒头里抠出来的纸条后,无念将纸条丢到熏炉里。
韩瑞香和宁凤鸾已被死士诛杀,瑞凤会只有她们知道他是幕后之人,她们这一死,再无人能指证他。
瑞凤会这些日子敛来的五福钱和功德钱,足够他养几千私军了,她们也不算白死。
至于日后……
他看向窗外空地,万千春草正迎风飘扬。
一个瑞凤会倒下,自然有千千万万瑞凤会站起来。
天下到处都是愚民,只要弄点神迹,许以微利,这些愚民就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扑到他手心里来,成为他搅风弄雨的根基。
不过纪长卿这人,还是太碍事了些。
他思忖片刻,写了张纸条,塞到馒头里,将馒头重新放回食盒。
等送膳收膳的僧人将食盒送回厨房,自然会有人替他将消息传递出去。
“侯爷,有人给您送了封信。”
荣昌侯刚被三女儿是邪教会首的消息砸得眼冒金星,门房就送了一封信函进来。
他烦躁拆开,扫了一眼,认出是太子笔迹,脸色骤变。
太子自进了安国寺就不曾联络过他,他还以为太子心灰意冷,潜心研究佛法去了,正发愁该怎么激发他的斗志呢。
他们荣昌侯府的指望可全在太子身上。
看完信笺内容,想到折在纪长卿手中的一双儿女,他寒着脸道:“这个纪长卿,确实留不得。”
留不得的纪长卿同样觉得有些人留不得。
“龚大人,瑞凤会的会首交到你们追缉司手里,你们就只派了二十个人押送,还让刺客把她们都杀了?”
下早朝时,他拦住追缉司指挥使。
“饭都喂到嘴边了,还被人打翻,是要嚼碎了喂到你们嘴里吗?”
龚指挥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刺客……”
纪长卿:“瑞凤会在天子眼皮底下作乱,你们一无所知;会首交到你们手里,你们也没保住,本相不得不怀疑,追缉司是不是瑞凤会分会。”
龚指挥使差点给他跪下。
“纪大人,瑞凤会的事,追缉司确实失察——”
纪长卿转身就走。
小狐狸好不容易把人逮住,追缉司这帮饭桶居然把事情办成这样,真是……
让他怎么跟她交代?
回府后,他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看着冯清岁心满意足吃完,才和她提韩瑞香和宁凤鸾被人灭口的事。
冯清岁倒没多大反应。
“不能指证有点可惜,但那人应该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没成,再接再厉便是。”
纪长卿没想到她如此拿得起放得下。
但他自己过不了这道坎。
官拜丞相之前,他能在地方一人担当两官,手下自然有不少能人。
因担心引起皇帝注意,他只带了几个暗卫进京,把其他人丢到了黑风山。
平日办事都是用皇帝给他的人。
但从追缉司此次表现来看,皇帝的人远不如他自己的人靠谱。
“还是得召人过来。”
他心想。
“朝廷对地方管控不严,才给了瑞凤会兴风作浪的缝隙。皇帝不关心百姓生计,只顾收割贪官污吏,迟早要出大事。”
是夜,他放了一只信鸽。
几天后,黑风山里,烛影将那只信鸽从游隼爪下解救出来。
“你这习惯得改改,把鸽子都吓破胆了,谁来送信?”
游隼:“嘎嘎!”
本尊送得比这傻鸽子快多了!
烛影看过信笺,给它顺了顺毛:“等我们去了京城,就该你送了。”
“嘎?”
冯清岁在府里歇了几天,陪戚氏去了一趟文渊侯府。
文渊侯府是戚氏娘家,戚氏父亲和姨娘均已不在人世,只嫡母尚在。
此番便是这位嫡母,也即文渊侯老夫人孟氏称病,遣人来纪府说想见见戚氏,戚氏方回的侯府。
“你回京这么久,也就刚回来时来府里坐了一坐,年节都不上门,倒让我牵肠挂肚。”
孟氏斜躺在床榻上,嗔怪道。
戚氏尴尬一笑:“一直想来看您,只是府里事多,抽不开身。”
这位嫡母以前不待见他们这些庶子庶女,见到他们总是肃着脸,她姨娘又走得早,她在侯府一贯夹着尾巴做人,也就议亲时高调了一回。
因婚后不久就随纪长卿他爹去了江州,多年来除了给侯府送送节礼,再无其他往来。
回京也是碍于情面,才来了一趟。
孟氏越过戚氏看向不声不响站着的冯清岁,笑道:“你都有儿媳了,也该放手了,她能锻炼锻炼,你也落得轻松。”
戚氏点头:“母亲说得是。”
孟氏又指着立在床尾的孙女道:“我生病以来,多亏玉瑶这孩子照顾,阖府上下,也就她耐得住性子,整日陪着我这老婆子。”
戚玉瑶微微一笑。
戚氏附和:“有这样的孙女,是母亲的福气。”
孟氏叹了口气。
“我快入土了,旁的事都放得下,唯独这孩子的亲事,还没着落,看不到她成家,我真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戚氏:“……”
大概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果然,孟氏道:“你家长卿也还没成亲,亲事可定下了?”
戚氏摇头:“暂且没有。”
“也该定下了。”孟氏劝道,“他都是做丞相的人了,府里总得有个人替他周旋应酬。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还得你来操心。”
“母亲说得是。”
“都说娶妻当娶贤,可娶个贤惠妻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单看容貌才情也看不出一个人的心地,最好找个知根知底的。”
孟氏继续道。
“要论知根知底,还有哪家比得上你自己娘家?玉瑶是我亲手带大的,别的不敢说,性情一等一的好,人又孝顺,和你们长卿绝对能把日子过好。”
戚氏笑道:“玉瑶自然是个好孩子,只是长卿的亲事,我不好擅自做主,还得看他自己。”
“看他自己?”孟氏摇头,“黄花菜都凉了。他要自己能定,早就成亲了。长风战场厮杀的间隙都能找到媳妇,他呢?”
“他自个是定不下来的,得你做主。”
戚氏始终不曾松口。
孟氏退了一步:“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你给玉瑶一个机会,带她到纪府住几天,和长卿相处看看,好不好?没准他们自己就看对眼了呢?”
第86章 铁石心肠
孟氏以死相逼,戚氏没办法,只好应下。
把戚玉瑶带回纪府,安顿到客院后,戚氏对冯清岁道:“过两天就送她回去。”
冯清岁但笑不语。
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过这位戚小姐还算安分,每日除了去慈安堂给戚氏请安,陪她聊聊天,做做女红外,就是待在客院,没有出格的举动。
出手大方,待下人也和气,下人们对她印象不错,私下议论都是说她好话。
看起来是个沉得住气的聪明人。
说是过两天就撵人的戚氏由着她住了三天、四天……也没发话。
冯清岁不介意她住多久,毕竟她也是寄居于此,只要不碍着她,她们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腹中馋虫有点蠢蠢欲动——自从戚小姐住进府里,纪长卿便不曾下厨。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破浪轩和五花用膳时,她嗟叹道。
“尝过人间至味,再吃普通饭菜,简直难以下咽。”
五花深以为然。
“我失忆前应该吃过绝味红烧肉,现在不管吃哪个厨子做的,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冯清岁轻笑:“如此说来,只要吃到那个绝味红烧肉,说不定就可以找回你的记忆,或者找到你的亲朋好友。”
五花蹙眉:“感觉我可能没什么家人。”
她那么好吃,看到自己胖胖的也不觉得烦恼,反而觉得很温暖,很安心。
——仿佛这些肉就是她的家人一样。
缺乏家人关爱的人,才会想要长出一身肉来温暖自己吧。
当然吃东西真的很快乐。
冯清岁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宽慰道:“没事,就算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我们可以选个如意郎君做家人。”
五花点头:“我想找个厨子,会做绝味五花肉的,你呢?”
冯清岁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应该也会选个做饭好吃的,”她笑道,“长得也好看的。”
五花:“月底好像有神厨争霸赛,咱们去看看。”
冯清岁:“行。”
去祭一祭腹中馋虫也好。
省得整天惦记纪长卿的厨艺。
客院里,戚玉瑶也在惦记纪长卿,只是惦记的是他的青睐。
她进府好几天了,只在纪长卿每日下朝来慈安堂给戚氏请安时,能见上他一面。
但纪长卿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和戚氏聊上几句就回外院了,她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下去,她就是在纪府住上一年半载,也和他熟络不起来。
毕竟她又不是绝色大美人,只是略有几分姿色而已。
连冯氏这个寡妇都不如。
她耐着性子抄了一份《心经》,算好纪长卿下朝回府的时辰,到府门口那候着。
纪长卿身穿朝服,头戴纱帽,挟着朝廷重臣的威仪,步履从容朝她走来时,她攥紧手中宣纸,心跳快了几分。
这样一个人,俊逸非凡,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哪个闺阁女子能抵挡得住他的魅力?
只要嫁给他,就能当一品夫人,坐享万千女子的艳羡。
因而哪怕她对他的敬畏远比爱慕要多,也会依祖母所言,极力拢住他的心,和他缔结婚约。
眼看纪长卿就要走到跟前,她张了张口,正要打招呼,忽见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同玉兰花开,满目皆春。
她愣在原地。
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原来他不肃着脸时,风采还要更上一层楼。
他一见她就笑,是不是说明,他对她也有情,只是在戚氏面前不曾流露,单独看到她才显出来?
心跳得更快了。
“二表哥……”
她羞涩一笑,缱绻开口,身后却忽然窜出一道黑影,奔向眼前人。
纪长卿蹲下来,揉了揉自己叼着牵引绳来迎他的墨宝,浅笑道:“她又没空遛你?”
“汪汪!”
墨宝应是。
“等我一会。”纪长卿回道,“我换身衣裳,就带你出去。”
他遛了好几回这条大黑狗了,这狗聪明得很,冯清岁没空遛它,它就来找他,一点也不见外。
墨宝乖顺地转过身子。
纪长卿站起来,朝外院方向走去。
戚玉瑶从错愕里回过神来,忙叫住他:“二表哥,我写了一幅字,可以帮我看看,指点一二吗?”
纪长卿顿住脚步,转身看她:“在哪?”
戚玉瑶把手中宣纸递过去。
纪长卿展开看了一眼,道:“腕力不足,空有其形,不见其骨,好好练一练腕力。”
说完将字还给她,带着狗离去。
戚玉瑶死死咬着下唇,绷着脸回了客院。
进屋后,到底没忍住。
“嘶啦”一声撕开手中宣纸。
“他看一条狗的眼神都比看我认真!”
她恨恨道。
跟着她从侯府来纪府的大丫鬟画眉安抚道:“许是二爷尚未开窍,看哪个女子都跟看草木石头似的。”
戚玉瑶颓然坐下。
“我看他才是石头,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对女子不假辞色,难怪至今未娶。”
画眉道:“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小姐不是炖得一手好汤吗?不如露一手给二爷瞧瞧,定能让他刮目相看。”
文渊侯府有个南地来的厨子,炖汤堪称圣品,戚玉瑶心血来潮,跟他学过一招半式,出品还不错。
起码孟氏喝了,说不输于那位厨子。
想到纪长卿总是早出晚归,案牍劳形,应该很需要汤水滋补。
戚玉瑶点头道:“这主意不错。”
翌日她去慈安堂陪戚氏闲聊时,试探了一番,得知休沐日纪长卿、冯氏通常会来慈安堂和戚氏一起吃晚饭,便自告奋勇。
“我炖汤还行,给你们一人炖一道汤吧。”
戚氏摇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下厨。”
戚玉瑶一脸受伤:“姑姑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我把姑姑当亲人,姑姑把我当客人……”
戚氏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下午戚玉瑶便带着画眉走进了纪府大厨房。
五花一早和厨房的人混熟了,每日下午照例是要吃一顿点心的。
她把点心取回破浪轩后,告诉冯清岁:“那位戚小姐的丫鬟在备汤料时,偷偷往炖盅加了东西。”
冯清岁:“……”
第87章 这是诬蔑
“春日万物生发,肝火旺盛,我做的这几道汤都是清淡滋润的。”
晚膳时分,纪家人落座后,戚玉瑶指着八仙桌上自己炖的汤水介绍。
“五黑汤养肾补血、滋养头发,是特地给姑姑做的;茴香鲫鱼汤温肾散寒、理气和胃,是专为大表嫂做的;二表哥用眼多,喝点清肝明目、健脾益气的韭菜猪肝汤刚刚好。”
戚氏感叹道:“难为你这么用心,真是辛苦了。”
戚玉瑶笑意盈盈:“这有什么辛苦的,二表哥日夜为国事操劳,那才叫辛苦呢。”
纪长卿面无表情。
“开饭吧,都尝尝玉瑶的手艺。”
戚氏说着,舀了一勺汤,便要送入口中。
坐在她右侧的冯清岁按住她手臂:“娘,且等一下。”
戚氏顿住,投来疑惑目光。
冯清岁看向戚玉瑶,问道:“瑶表妹这炖汤手艺是跟什么人学的?”
“跟府里一个南地来的厨子学的。”戚玉瑶回道,“大表嫂是不是也想学?我明儿可以让人回府,将厨子借过来。”
冯清岁微微一笑:“贵府的厨子,怕不是从杀手改行的。”
此话一出,站在戚玉瑶身后不远处的画眉瞳孔一缩,脸皮骤然绷紧。
戚玉瑶脸色一沉。
“大表嫂这是何意?汤都还没喝,怎么就嫌弃起我的手艺来了?我这汤的卖相没差到让人觉得吃了会送命吧?”
冯清岁静静地看着她:“倒不是汤的卖相不对,而是我想不明白,清淡滋润的汤为何要加钩吻这种毒物。”
纪长卿:“……”
戚氏:“!!!”
戚玉瑶先是愣住,而后勃然大怒。
“我到底哪里得罪大表嫂你了?好心好意炖汤给你喝,你竟然怀疑我投毒?!”
她转头看戚氏:“姑姑,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大表嫂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说着就哽咽起来。
戚氏默了一瞬,问冯清岁:“这汤真有钩吻?”
冯清岁轻笑:“不一定是钩吻,但肯定加了料,有人看见瑶表妹的丫鬟往炖盅里偷偷加的。”
画眉瞬间面无血色。
“我没有!这是诬蔑!”
质疑她的丫鬟跟质疑她有什么区别!
戚玉瑶气得脸色通红,放下手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表嫂想赶我走就直说,何必这样凭空污蔑我!”
冯清岁已经试探明白,笑道:“瑶表妹且别急着维护你这丫鬟,她做过什么手脚你未必清楚。”
说完对候在边上的五花道:“取几只我试药用的小鼠过来。”
五花领命而去。
不一会,便提了一笼小鼠回来。
冯清岁将鼠笼放在桌面上,对戚玉瑶道:“看好了,这都是活的。”
随即抓了四只小鼠出来,每只各喂了一份汤,包括戚玉瑶自己要喝的那份汤。
小鼠被灌下汤后,只过了几息便痛叫抽搐,不一会就没了声息。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
戚玉瑶难以置信。
这几道汤是她让画眉采买汤料,自己亲手炖的,从入锅到上桌,不曾经过旁人的手,为此她甚至没回客院更衣。
一心要让戚氏和纪长卿看到她的心灵手巧与勤劳能干。
怎么会有毒?
她猛然转身,看向画眉:“是你下的毒?”
竟然连她的汤都下了,是想连她一起毒死吗!
“我到底哪里亏待你了!你要这样报复我!”
画眉早已被桌上的死鼠惊破胆,戚玉瑶一发作,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没下毒药,奴婢下的是泻药啊……”
戚玉瑶眼前一黑。
竟真是自己的大丫鬟下的!
“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冯清岁接过了话头:“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你的药从何而来?”
画眉颤声道:“奴婢跟小姐住进纪府第三天,奴婢家人来找了奴婢一趟,说是奴婢兄长在花院和人争风吃醋,把别人的腿打断了,那人派人将奴婢兄长掳了去,砍了一截手指头送回给奴婢家人,说要是不答应他的条件,就把奴婢兄长杀了。”
“他说他在纪大人面前出过糗,想让纪大人也出一出糗,要奴婢在膳食里给纪大人下点泻药,让他上朝拉肚子。”
“奴婢怕只有纪大人拉肚子会引起怀疑,就、就给所有人都下了……”
戚玉瑶恨不得晕过去。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奴婢!人家让你下药你就下药?你怎么不自己先吃一口,看是不是泻药!”
画眉匍匐磕头。
“奴婢害怕兄长出事,没想那么多,奴婢就这一个兄长……”
戚玉瑶闭了闭眼,看向戚氏三人:“抱歉,姑姑,大表嫂,二表哥,我没管束好下人,差点害了你们的性命,我……”
她掩面而泣。
纪长卿吩咐百福:“去衙门报一下案。”
戚玉瑶哭声骤停。
“二表哥,这、这事要闹到衙门去?”
“不然?”
“奴杀主是死罪,把这贱婢打死不就好了,害你们受了惊,我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纪长卿淡淡道:“本相不会在府里滥用私刑,她触犯律法,该由律法惩治,何况,不报案,如何追缉罪魁祸首?”
戚玉瑶哑口无言。
她不想这事泄露出去,坏了她的名声,可纪长卿又说得句句在理,叫她无可辩驳。
衙差很快赶了过来,将画眉带走审问。
按她说的去找那个和她兄长争风吃醋的人,却没找着,花院的人说那是个行商,头一回来他们那喝酒,被打断腿后没再出现过。
画眉兄长的尸首倒是在东郊一个破庙找到了。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为了谋害纪长卿而设的局。
在画眉招供时,纪长卿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对衙门的侦查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冯清岁亦然。
出了这种祸事,戚氏自然不会再留戚玉瑶。
“你离家也好几天了,该回去孝敬你祖母了,不然她卧病在床,身边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戚玉瑶不想半途而废,但还没开口就被戚氏打断。
“长卿整日抄家,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多的是想要他颈上人头的人,你留在纪府,指不定哪天就受牵累丢了性命,到时我不好跟你祖母和父母交代。”
戚玉瑶咬唇:“我可以和你们同舟共济。”
戚氏:“我不可以。”
戚玉瑶:“……”
第88章 难杀
不管戚玉瑶多不情愿,都被戚氏送上了回文渊侯府的马车。
差点惨遭灭门,戚氏心有余悸。
“长卿这官,当得也太凶险了,动不动就有人刺杀投毒,一不留神就要没命。还不如在小地方当个县令安稳。”
“常言道,船泊于港,虽安非道;乘风破浪,方显其能。”
冯清岁轻笑。
“您悉心抚养二爷,想必是希望他成为国之栋梁,至于出类拔萃带来的风险,自然要一并承受。”
戚氏叹气:“道理我都明白。”
只是她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实在受过太多打击,若是纪长卿有个三长两短,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活下去。
“得赶紧给他找个媳妇才行。”
她喃喃自语。
“好歹留个后。”
冯清岁:“……”
戚氏说到做到,又拉着冯清岁出门游园赏花,相看小娘子。
纪长卿一无所知,正忙着清算瑞凤会一事。
虽然追缉司及时抓住了瑞凤会各香主堂主,但瑞凤会从信众手中骗取的五福钱和功德钱,大部分都无法追索。
这些钱是信众卖田卖地、卖儿鬻女、倾家荡产交纳的,许多人因此家破人亡。
要平息祸乱,起码要把五福钱退给这些人,让他们维持生计。
国库是不可能掏这笔钱的。
他上了个折子。
“……荣昌侯纵子行凶,纵女造反,德不配位,当褫夺爵位,籍没家产,补偿受害百姓……”
皇帝准了。
当天就下旨夺爵抄家。
韩家家产全数充公,所有人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没流放已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前荣昌侯·韩兆重给宫里递了消息,想见皇后一面,让她跟皇帝求求情。
却只收到三千两银票。
三千两对平民百姓而言,足够养活几代人,但对韩家而言,还不及阖府人一天的嚼用。
韩兆重只能把府里大半奴仆都卖了,又把旁支都分了出去,而后在内城边缘买了个五进宅院,带着一大家子住进去。
以往各房妻妾有自己的院子,一天见不上一面,鲜少口角。
如今挤在一起,不消说,一天到晚都起争执。
掌家的齐氏头疼不已。
“老爷,这事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吗?要不您再求求娘娘,让她想办法要回爵位。”
韩兆重斥道:“爵位是想要就能要的吗?要不是你没把女儿管好,韩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齐氏再不敢吭声。
除非太子继位,不然韩家只能没落下去。
韩兆重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有纪长卿搅风搅雨,太子别说重回太子之位,就连安国寺都出不来。
“文渊侯府那丫鬟下毒竟没毒死他,真是命大。”
他暗自抱恨。
纪长卿这人,未免太难杀了点。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今陛下派人护着他,不好下手,但只要他母亲死了,他就要丁忧,到时再杀他就容易多了。”
便重新做了谋划。
戚氏这些天见了不少小娘子,觉得这个很好,那个也很好,特地打探了一番,将尚未订下婚约的小娘子名单罗列出来。
打算有机会的话,去她们府上做做客,了解了解她们的性情。
“我当年刚及笄就遇见了长卿他爹,没为亲事操过心,如今为了儿子的亲事,倒是操碎了心。”
她跟冯清岁吐槽。
“他自个倒是一点也不上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冯清岁笑道:“说不定二爷哪天自己相中了,回府催您上门提亲。”
“真有那天就好了,我保证立马请媒人。”
婆媳说笑了一阵,冯清岁见时辰差不多了,道:“娘,今日白鹤楼有神厨比拼,我和五花报了名当大众点评人,准备过去了。”
戚氏一听,也来了兴致。
“还能报名吗?有点心组的吧?我想去试吃点心。”
冯清岁回道:“要问过才知。”
等遣人去白鹤楼问了,回复说还有席位,冯清岁便带上戚氏一块去了。
白鹤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神厨比拼,邀请全熙国大厨参加。
因路途遥远,地方厨子来得不多,大半还是京城各大酒楼的厨子比试。
为举办赛事,白鹤楼所在街道全部封锁,比试用的炉灶就设在大街上,食客们可以在街道两边的酒楼茶馆观看。
大众点评人则聚集在街道两侧的坐席上。
冯清岁和戚氏都坐到了白案那边的点评席位。
这个点评人没什么资质要求,只要给钱,谁都能做,相当于去酒楼吃饭——只是饭菜是由参赛的厨子提供。
每位点评人都有十个牌子,可以投给最喜欢的厨子。
得到牌子最多的厨子可以赢得神厨称号。
神厨称号只是一种荣誉,没有任何实质奖励,酒楼要是有“神厨”,名气自然会大一点,不过这点名气所带来的的利益还不足以驱使他们作弊。
冯清岁吃到了几份她和师父游历熙国时尝过的点心,对此十分满意。
戚氏就更满意了,毕竟她本来就好点心,能一下子尝到这么多,自然很开怀。
将手中牌子投给喜欢的厨子后,两人没等出结果,就离开赛场。
免得等会散场人太多,过于拥堵。
然而变故就在她们走出街道时发生,十几个穿着普通服饰的男子齐齐朝她们扑来,每个人手上都握着一把尖刀。
“小心!”
冯清岁将戚氏护在身后。
五花立刻迎上去。
暗中跟随的燕驰见刺客太多,怕五花招架不住,也现身出手。
这些刺客完全是不要命的扑杀,意识到这是死士,燕驰吹响骨哨。
不多时,一道又高又瘦,身穿黑衣的身影带着几个人从天而降,将死士们全都撂翻在地。
死士见己方落败,纷纷咬破毒囊自杀。
五花眼疾手快,卸了一个人下巴,留了个活口。
观看赛事的百姓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没敢围过来,只远远看着。
冯清岁让人报了官,而后带了那个活口撤离,她要亲自审问。
审完,答案不出所料。
是韩兆重的人。
“是时候了。”
她想。
轮到韩兆重付出代价了。
第89章 绝笔信
派出死士后,韩兆重在府里等消息,右眼皮跳了好几下,总觉得有什么灾祸要发生。
“十几个人,总不会连一个妇人都杀不了吧?”
他喃喃自语。
被夺爵抄家后,为节省开支,他把家丁都裁撤了,只留下暗卫。
拢共二十四个暗卫,他派了十六个去刺杀戚氏。
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就算有个万一,那些死士也会自戕,牵连不到他头上,他能有什么灾祸?
无非是近来事事不顺心,心情不好,眼皮乱跳罢了。
迷信要不得。
喝了一壶菊花茶后,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缓下来,一颗一颗盘起自己收藏的砗磲手串。
就在这时,随从匆匆走进书房。
“老爷,韩一他们……全都死了。”
韩兆重手中动作一顿。
“戚氏呢?”
“安然无恙。”
韩兆重脸色瞬间黑沉如锅。
“怎么失手的?”
听完随从禀报,他一言不发,许久才挥手屏退随从。
而后将手中手串狠狠掷到墙上。
“真是小瞧了纪长卿。”
这人一副纯臣模样,私下竟养了一批绝世高手。
韩家暗卫营苦心训练的暗卫,竟不是他手下那些人的一合之敌。
“皇帝应该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冷静下来后,他暗自思忖。
皇帝疑心重,会信任一个完全依仗他的臣子,绝不会信任一个有能力刺杀他的臣子。
只要挑拨一二,皇帝绝不会容纪长卿活下去。
思及此,他心头一轻,从地上捡起手串,继续把玩。
夜里用过晚膳,泡了个澡,便早早歇下。
睡着睡着,忽然被光唤醒。
睁眼一看,房间的烛火竟是亮着的。
他立刻翻身坐起,从枕下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拉开床帐。
窗边的半月桌坐了个蒙面黑衣人,正在磨墨。
见着他的动作,也只微微掀起眼皮。
“醒了?起来写绝笔信。”
韩兆重:“!!!”
“来人!”
他毫不迟疑地呼救。
本该第一时间现身的暗卫却不见踪影。
他心中一沉。
右手伸向床头,按下机关。
这个机关连着外间一个铃铛,只要按下,小厮和其他暗卫就会听到铃声,赶过来。
片刻后,一滴冷汗顺着他额角流下来。
没有一个人赶来救他。
整个府邸安静得就像被灭门了一样。
“你别折腾了,韩家上下只有你一个人睁着眼,当然你若是不想留绝笔,你也可以闭眼了。”
蒙面黑衣人道。
声音平静淡漠,辨不出男女。
他攥紧拳头:“你把他们都杀了?”
“只是让他们沉睡过去了而已。”
蒙面黑衣人说完,拍了拍手,一道同样蒙面的微胖身影拖着几个人进房。
是他的几个儿子。
微胖身影将他们丢到地上后,一人踹了一脚,那几人哼了哼,却没有醒过来。
“你儿子都在这里了吧?”
蒙面黑衣人道。
“韩家会不会断子绝孙,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韩兆重脸色骤变:“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害我性命!”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们无冤无仇?”蒙面黑衣人嗤笑,“给你半柱香时间,不过来写绝笔信,就只能送你这几个儿子下黄泉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半支香和一个火折子,点燃。
又掏出一个药瓶,给地上那几个韩兆重的儿子都喂了药。
韩兆重看着立刻蜷缩起来抽搐、满脸痛苦之色的小儿子,咬牙切齿道:“连五岁小儿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这话韩老爷没资格说吧?”
蒙面黑衣人道。
“你包庇前太子在荣昌侯府的兽行时,可也没把自己当人看。怎么你儿子的命是命,那些孩子的命就不是命?”
竟是为了那些亡童而来?
“你是纪长卿的人?”他问道。
蒙面黑衣人弹了弹香灰,让那半支香燃得更旺一些。
“看来韩老爷自觉罪虐深重,并不希望子孙后代苟活于世。”
韩兆重阴沉着脸,走向蒙面黑衣人。
对方递给他一张纸,道:“照上面抄就可以了。”
他一眼扫去,见写着:“吾乃前荣昌侯韩兆重,此乃吾的绝笔信,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吾已遇刺身亡。派人刺杀吾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太子赵必翔。赵必翔乃慈幼院被领养孩童失踪案和荣昌侯府白骨案的罪魁祸首,也是瑞凤会真正的会首。吾一双儿女不过是被他推到人前的替罪羊……”
他额角青筋一抽。
“这绝笔信写了我照样断子绝孙!”
太子和皇帝看到这个绝笔信,绝不会放过韩家人!
蒙面黑衣人:“多活几天总比立刻死要好,你觉得呢?”
韩兆重:“……”
他黑着脸抄完这封绝笔信,又在蒙面黑衣人要求下,签字落款,盖上私章。
放下印章后,他猛然转身,抬手对着蒙面黑衣人,按下手腕上的短弩机关,打算趁这人目的达成的松懈时刻,要了这人的命。
冷不防后背袭来剧痛,手一歪,弩箭偏移方向,击在墙上。
他轰然倒下。
看着近在眼前的小儿子,他吐出一口血。
“你们要、说话算话……”
便再无声息。
蒙面黑衣人·冯清岁等绝笔信上的字迹干透后,将信收起来,吩咐五花:“将他们送回房吧。”
她方才喂给这几人的,只是让人腹痛的药物。
离开韩府后,她带着五花找了个活字印刷作坊,叫醒守店的学徒,砸了一笔钱,把她想要的字都检出来,自己动手排版印刷,印了上百份韩兆重抄过的那份绝笔信。
而后让五花将信贴到京城各大酒楼、茶馆、戏楼门口。
韩家及一些权贵家门口也贴了。
小巷子也撒了些。
半夜翻完文书,听完燕驰禀报,得知她动向的纪长卿:“……”
这人报仇从不隔夜的?
他默了一瞬,吩咐燕驰:“你去帮忙扫一下尾,别让追缉司的人察觉她们的举动。”
又召来烛影:“你将韩家门口贴着的绝笔信拿去多印几份,贴到大理寺、京兆尹、各御史家门口,还有皇宫门口及京城各大城门口的告示栏上。”
烛影领完命后,追上燕驰,问道:“咱们爷这位寡嫂是什么来头?是爷新纳入麾下的细作?”
燕驰面无表情:“是你祖姑奶奶。”
第90章 遁逃
京兆尹一觉醒来,发现天又塌了。
先前已经盖棺定论的慈幼院被领养孩子失踪案和荣昌侯府白骨案,因为贴满京城的一封前荣昌侯韩兆重的绝笔信,又掀起轩然大波。
“我这是什么命!”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戴帽,咬牙切齿道。
“别人当官我也当官,怎么棘手的事全落我手上!”
“可能犯太岁。”京兆尹夫人边将腰带递给他边道,“我去观里找真人请个吉祥物,帮你化解化解。”
京兆尹:“好好,赶紧请,请它十个八个回来。”
这运再不改他怕是要死在任上。
他带着衙差赶往韩府。
韩府所在街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全在议论那几个案子。
“我就说太子怎么放着储君不当,去当和尚,原来是犯下命案,被废掉了送去寺里的。”
“荣昌侯包庇纵容太子的恶行,助纣为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活该!”
“瑞凤会竟也是太子搞的?难怪追不回信众的银子,那些银子该不会被他拿来养私军了吧?”
……
京兆尹冷汗涔涔。
舆论声势这么浩大,可怎么压得下来?
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和沸腾的街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帝的御书房。
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从皇帝下早朝便来到御书房门外的皇后,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也不见开门。
“娘娘,陛下公事繁忙,今日怕是没空见您,您不如先回宫?”
在御书房门外伺候的内侍劝道。
皇后微微摇头。
“本宫找陛下有要事,陛下忙碌,本宫等着便是。”
内侍不再说话。
皇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脚都站麻了,皇帝才命人传她进去。
“陛下,臣妾兄长被奸人所害,那人不仅杀了臣妾兄长,还嫁祸无念,请您务必铲奸除恶,还臣妾兄长和无念一个公道!”
一见到皇帝,她便跪下恳求。
皇帝扶她起来,平静道:“朕知他们冤枉,只是绝笔信闹得沸沸扬扬,总要给民众一个交代。”
“此事定是瑞凤会余孽所为。”
皇后道。
“他们不甘心被朝廷查禁,才将怨气发泄在臣妾兄长和无念身上。”
皇帝点头:“皇后言之有理,朕会命人彻查此事。”
皇后心中一沉。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皇帝竟也打算采用。
如此敷衍,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在意这事如何收场,不在意是何人所为。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
也是,以他的性子,或许能容忍儿子虐童,但绝不会容忍儿子创立邪教,颠覆皇权。
她仰起头,感激道:“谢陛下隆恩!”
回到凤仪宫后,她唤来贴身伺候的大宫女。
“芍药,太子五岁那年生辰,陛下送他的琉璃小马在哪里?给本宫找出来。”
芍药应是。
不一会,将从储藏室里找出的琉璃马呈给她。
她“砰”一声摔碎琉璃马,而后命芍药将碎片捡拾起来,装到食盒里,送去安国寺给自己儿子。
无念已经从自己的暗卫递来的消息知道外间之事,收到碎琉璃马后,微微一笑。
“看来我那父皇,动杀心了。”
以他父皇的谨慎性子,应该不会在风口浪尖杀他,起码得平息了这场风波,才会送他上路。
他还有几天时间做准备。
将手中馒头撕碎,丢到池里喂鱼后,他带着一脸微笑朝僧房走去。
两天后,韩兆重的死,被官府推到了瑞凤会余孽头上,追缉司到处搜捕瑞凤会余孽,民间舆论风向骤转。
就在此时,安国寺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一伙黑衣人半夜三更闯到安国寺纵火,被御林军发现,双方缠斗了小半个时辰后,黑衣人落入下风,自尽身亡。
冯清岁收到消息,顿觉不妙。
对五花道:“你晚上去安国寺看看,御林军的防卫严密了还是和原先一样?”
五花点头。
当夜去了一趟,回禀道:“防卫和原先一样。”
冯清岁心中一沉。
纵火之人定是无念找来的,应该是想借声东击西这一套,逃离安国寺。
若他逃离失败,御林军为了防止再出意外,防卫定会严密许多。
防卫和原先一样,极有可能是人已经不在寺里,只是为了守住秘密,装模作样罢了。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皇帝就会宣布太子的“死讯”了。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她特地去了一趟太和苑,爬上白塔观察了半天。
安国寺一切如常。
只是挨着太和苑这边的池塘有工匠在劳作,不断往池塘底部填石头。
发现那个池塘距离太和苑湖泊百尺不到,她忽然明白无念的逃走路径——他是从水道走的!
“难怪御林军也没防住。”
她叹了口气。
怕是御林军和寺里的僧人都不曾知道水道连通之事——这水道有可能是无念找人开辟的。
不过这人当过储君,绝不会甘于人下,纵使离了京城,也一定会回来。
她倒不怕找不到人报仇。
只是有些担心他借着邪教在民间搅风搅雨,苦了百姓。
回府后,她找上纪长卿,提醒道:“民间怕是不止瑞凤会一个邪教作乱,朝廷最好全国查处。”
纪长卿颔首:“前些天就发文到各州了。”
冯清岁笑道:“还是二爷考虑周到。”
纪长卿勾了勾唇。
冯清岁回院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醒来,晴空万里,见大黑狗趴在庭院晒太阳,她走过去,想和它玩会。
却发现它身旁有只鸡。
那鸡原本窝在它怀里,见冯清岁走来,扭头看她。
她才发现,这是一只游隼。
“嘎嘎!”
游隼冲她叫了两声。
冯清岁伸手,它也没躲。
见它如此乖巧,冯清岁回屋,取了两只养来试药用的小鼠给它。
游隼瞅了她一眼,一口一只吃掉。
而后展翅高飞,不一会,抓着一只鸽子回来,送给冯清岁。
冯清岁摆手:“你吃吧,我不好这个。”
游隼歪歪头,爪一松,鸽子跑掉。
冯清岁逗它玩了会,用过早膳,研墨提笔,写了封信给师父。
写信时,游隼就站在桌上看她,没等她写完就飞走了,她也不在意。
谁知,搁下笔后,它抓了一个笔架过来。
那笔架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接了过来,游隼见她收下,又给她抓了一个茶宠回来。
这下她认出来了,都是纪长卿书房里的东西。
第91章 我要她死
纪长卿下朝回来,发现书房似乎空旷了许多,还以为是错觉,定睛一看,桌上少了许多物件。
神色一顿。
纪府新增了那么多人手,还能让贼跑进来?
正要召人询问,冯清岁一手提着一个篮子走进书房。
左边的篮子,装着一只熟的不能再熟的鸟,右边的篮子,装着一篮熟的不能再熟的文玩。
他:“……”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见他无语,冯清岁笑道:“这是二爷养的游隼?”
纪长卿颔首。
冯清岁将两只篮子放到案桌上,随口道:“养得这么乖,二爷想必花了不少时间。”
纪长卿瞥了眼蹲在篮子里,安静如鸡的游隼,心中暗哂,都快把他书房搬空了,也能叫乖?
“没怎么驯养,”他回道,“从雏鸟养起的,养了六年,不捣乱就算好了。”
游隼不满地“嘎”了一声。
冯清岁轻笑:“六岁了呀,应该有媳妇了吧?”
“原本有的,它把巢筑在外头,媳妇儿孵出雏鸟不久,被夜枭一锅端了,它深受打击,从此当起了鳏夫。”
“……”
冯清岁顺了顺游隼的背毛,笑道:“原来我们一样啊,难怪这么投缘。”
纪长卿:“……”
他把篮子里装着的文玩放回原处,见他平日搁在桌面的砚屏也在里头,心头蓦地一跳。
那砚屏被他夹了一幅小画,画的正是他先前梦见过的红色小狐狸。
他莫名心虚。
听到冯清岁夸他画得活灵活现时,鬼使神差道:“你要是喜欢这张画,送你好了。”
冯清岁面露惊喜:“真的吗?”
他取下小画,递给她:“自然。”
冯清岁如获至宝。
“二爷一幅字画值千金,日后我若是穷困潦倒,当了这幅画,不愁没饭吃了。”
纪长卿:“……”
就这点出息?
他板着脸道:“我们纪家再落魄,也不会让女眷饿肚子。”
冯清岁心中暗叹,可惜她不能一直做纪家女眷。
等报完仇,她就会离开。
她点点头:“我信二爷。”
而后带着小画告辞离开。
纪长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她方才的话,隐约猜到她的打算,心里一阵烦躁。
“以后不准动我书房里的东西。”
他警告游隼。
“否则把你扔回黑风山。”
游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嘎”一声飞起,掠向门口,追着冯清岁去了。
纪长卿:“……”
冯清岁回院后,将那幅狐狸小画放到箱子里收好,随后和五花带着大黑狗出门溜达。
内河两岸绿荫如云,柳树拖着长长的枝条,在暖风中摇曳。
大黑狗左顾右盼,寻觅自己最近新认识的玩伴——一条流浪街头的卷毛狗。
那条狗很年轻,也很活泼,见着大黑狗总是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和它嬉戏玩闹。
但并不愿意跟冯清岁回府。
冯清岁只能在散步时带点吃的给它。
“汪汪汪!”
一阵惊恐的狗叫响起。
冯清岁抬头,只见前方几个衣裘着锦的少年郎骑在马上,挥着马球杆,将那条卷毛狗围在中央,当马球击打。
大黑狗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将卷毛狗护在身后,冲少年郎吠叫。
“哟,居然又来了一个‘球’,还挺凶。”
“老规矩,谁先打死算谁得筹。”
“小心别被它咬到马腿,马发疯又踩死人就麻烦了。”
“怕什么,有卢少在,什么事摆不平?”
……
几人齐齐挥杆,朝大黑狗和卷毛狗打去。
刚挥到一半,手腕一阵剧痛,球杆从手中滑落。
大黑狗趁机带着卷毛狗冲出包围圈,跑到冯清岁和五花身侧,狠狠瞪着这几人。
发现自己手腕遭了石击后,几个少年郎不约而同转身,却只看见冯清岁和五花两个女子,不由错愕。
“谁扔的石头?不会是这两个娘们吧?”
环视一圈,发现行人都避得远远的,只有这两个女子淡定站着,而那两条狗又紧跟着她们,这才确定下来。
“臭娘们!”
骑着一匹黑马的红衣少年投来阴鸷目光。
“敢扰小爷教训孽畜?知道小爷是什么人吗!”
冯清岁淡淡道:“我只看到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在乱挥球杆,不曾看见什么人。”
少年勃然大怒:“就凭你们,也敢羞辱小爷?都给我上!打死算我的!”
其他少年闻言,纷纷弯腰捡起球杆,纵马奔向冯清岁两人。
围观之人目露惊恐。
仿佛下一瞬就会看到这对主仆头破血流,香消玉殒。
却见那个丫鬟一头迎上去,抓住球杆,将几个少年郎一一拽下马。
这几人重重摔落地,又被乱马踩,差点没了一条命。
红衣少年断了一条腿。
他吐出一口血,阴森森地盯着冯清岁:“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就是皇子皇孙,”冯清岁面无表情,“当街行凶,也要付出代价。”
说完让围观之人帮忙报了官。
东城兵马司的衙差赶来,听完原委,一脸头疼地将几个少年郎绑回衙门。
一进衙门,就把几人放了。
没办法,谁让这位红衣少年是自家指挥使的儿子。
“三少,”他对红衣少年道,“打狗还得看主人,您平时打打流浪狗就算了,怎么还打到人家抄家丞相的长嫂头上?”
红衣少年心里冷笑,抄家丞相又如何?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怎么就打不得了?
先前那位礼部侍郎,不也才华横溢,深受陛下器重,结果呢?
他二姐三两句话,就让他进了大牢,死在牢里。
这臭娘们断了他一条腿,他绝不轻饶!
“我要她死!”
他把平时相熟的几个衙差唤了过来,密语了一番。
衙差们面露惊恐。
“三少,使不得,使不得呀,纪相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他沉下脸。
“你们惹不起他,就惹得起我吗?”
衙差们愁眉苦脸。
“放心,我只是让她长点教训罢了。”
“……好吧。”
冯清岁将卷毛狗带回府后,发现它内伤十分严重,沉着脸给它调了药。
卷毛狗一声不吭,乖乖吃药。
等它睡过去,冯清岁听了五花查来的消息,得知那红衣少年就是当初陷害姐夫大不敬的卢昭仪的三弟,脸色又沉了几分。
第92章 牛头马面
早上,赵四吃过朝食,到东城兵马司点了卯,便硬着头皮和几个同僚前往纪府。
罗织罪名,诬执良民这种事他们没少做,但还是头一回对高门贵妇下手。
想到那位“战功赫赫”的抄家丞相,他就腿脚发软,想要掉头走人。
但卢三少一句话就能让指挥使革了他的职,又捏着他诸多把柄。
他就是不从也得从。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身为东城兵马司最底层的编外衙役,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暗暗祈祷那位纪夫人识相点,给卢三少好好赔个礼道个歉,也祈祷卢三少见好就收,可千万别发疯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同僚们显然和他一个心情,到了纪府门前,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伸出右手。
“锤——剪——帕!”
三个剪子一个帕。
赵四输了。
他闭上眼睛,敲响门环。
“纪大夫人在吗?我们是东城兵马司的衙役,卢三公子说纪大夫人偷了他的狗,烦请纪大夫人去兵马司走一趟,说明一二。”
门房听完,说了声“请稍等”就派人去内院通传。
不一会,通传的丫鬟折返,笑容可掬道:“我们夫人要准备一会才能出门,几位差爷里边请,先喝杯茶吧。”
赵四心中稍宽。
原本还担心这位纪大夫人拒不听传,没想到这么客气,跟平常小商小贩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位的出身,他顿时了然。
穷乡僻壤出来的孤女,就是寻常百姓,百姓见了他们衙差,向来恭敬有加。
这位便是走运当了高门贵妇,骨子里也还是个小老百姓。
区区草民,还不是轻松拿捏?
他昂首阔步,率着几个同僚走进纪府,随通传丫鬟去了倒座房会客厅。
喝茶时,他翘着二郎腿打量会客厅布置,心想回头见着其他同僚,可以好好吹一吹了。
他可是到抄家丞相府上做过客的人!
不曾想,一盏茶喝完,困意排山倒海袭来,他眼前一黑,歪倒在交椅上。
睁眼醒来,发现自己仰躺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
全身上下就跟醉成烂泥一样,无力动弹。
他勉强转了转脖子,看向侧面。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五花八门的刑具,这些刑具的数量和花样,比他们在东城兵马司私设的刑房多得多。
而且还往下滴着血!
简直跟无间地狱似的。
他惊了片刻,将头转到另一侧,一个长着牛头的人,抓着一把刀,往他腹部一划拉,掏了个血淋淋的腰子出来。
!!!!!!
胸口堆叠的衣物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无法查看腹部,但能感受到腹部被划开的触感,以及缺了脏器的空虚。
这……这里果真是地府?
刚这么想着,一个长着马面的人出现在牛头人旁边,嗤笑道:“还没交代?脏器都掏空了,他下辈子可就要投胎成螃蟹了。”
螃蟹?
投胎成老鼠蟑螂都比投胎成螃蟹好啊!他最爱吃螃蟹!
“交代什么?”他竭力张嘴,“我说,我都说。”
马面冷漠道:“你在人间犯下的罪行。”
赵四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恶行全部说了出来。
诸如敲诈勒索商贩,伪造文书、罗织罪名拘捕良民,以缉盗为名洗劫商铺,滥用私刑,帮自家指挥使家的三少爷教训得罪他的人……以及诓纪大夫人去东城兵马司。
他每坦白一桩,牛头人就拿笔墨在旁边写下一桩。
末了,将他整个手掌按在装着腰子的托盘上,沾了一手鲜血,再按到供词上。
他看着那只腰子,欲哭无泪。
下辈子他不会投胎成一个没有腰子的男人吧?
那还怎么活呀!
却见牛头人拿着供词走向房门,拉开门后,说道:“几位大人,证词都在这了,你们过目一下。”
他不由好奇。
这牛头马面口中的大人,是阎罗王,酆都大帝呢,还是地藏菩萨,城隍爷?
下一瞬,门外走进几个人,几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这、这不是刑狱司的几位提刑官吗?!
他押过不少犯人给他们呢!
只见其中一位提刑官走到他身侧,啧啧赞叹道:“纪夫人真是慧心巧思,只靠一杯曼陀罗茶和一只猪腰子,就审出了我们用酷刑都未必审得出的口供,佩服,佩服。”
赵四:“!!!”
这是猪腰子?!
他忽而发现自己能动了,赶紧坐起,低头查看自己的肚子,果真完好无损。
好消息:没被嘎腰子,下辈子还能投胎做个完人。
坏消息:马上要被嘎了。
他如丧考妣地看向摘下牛头头套,露出女子面目的纪大夫人。
人,怎么能鬼到这个份上!
竟然装牛头马面骗他!
想到自己方才交代的罪行,他只能安慰自己,黄泉路上不寂寞,有指挥使父子和大把同僚陪他呢。
卢传宗正在东城兵马司心疼儿子的腿。
大夫说了,这条断腿需要大半年才能康复,且好了也不一定能正常行走。
他头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就剩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掌心怕融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供祖宗一样供着,竟要变成个瘸子!
若是旁人干的,他早就把人拘来,塞进他发明的“饿鬼笼”,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可那人,偏偏是纪长卿的长嫂。
虽说他有个备受皇帝宠爱的女儿,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还是拎得清的。
只能宽慰儿子:“等风头过去,我把那个伤你的丫鬟给捉来,任你教训。”
卢祖安淡淡应了句:“好。”
心想等他出手,得等到猴年马月,他可没这耐性。
他朝门口张望了下,蹙起眉头。
赵四几个怎么办事的?都去了半天了,还没把那臭娘们诓来,真是废物!
正要遣人去纪府看个究竟,门外突然走进一伙人。
卢传宗见是刑狱司的提刑官,忙迎上去:“张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来人手一扬,一张逮捕文书出现在他眼前。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卢传宗,涉嫌徇私枉法,敲诈勒索,私设刑房,草菅人命……其子卢祖安屡伤人命,作恶多端,现一同逮捕。”
第93章 此仇不报非好女
散朝后,纪长卿走在出宫路上,看着浮在天边的一大朵蘑菇云,寻思着回府做道五花肉焖羊肚菌。
迎面走来刑狱司张提刑官。
这人长得一副丧容鬼相,眉呈倒八字,眼露三白,额间便是不皱眉也凝着个“川”字。
据说八成嫌犯见到他,不用刑讯就主动招供了。
“纪大人。”
张提刑官看到他,停步打了声招呼。
纪长卿微微颔首:“张大人。”
本该打完招呼就走人的张提刑官却没抬步,而是绽开一个堪称“鬼笑”的笑脸,恭维道:
“纪大人府上真是人才济济,卧虎藏龙,您和令兄就不必说了,令嫂竟也是天纵奇才。”
纪长卿:“???”
他就上个早朝的功夫,那只小狐狸就闹到刑狱司去了?
他攥紧手中玉笏。
“不知张大人何出此言?”
张提刑官将冯清岁早上带着几个衙差到刑狱司报案,并装牛头马面代为审讯之事告诉他。
“……下官掌握了上百种刑讯方法,没有一种像令嫂这般别出心裁,若非令嫂拒绝,我们刑狱司还想请她当援助呢。”
纪长卿唇角抽了抽。
那小狐狸在刑讯上确实有一套。
只是她这动手速度未免太快了,他的人还在搜集卢家父子的罪证呢,她已经把人送进刑狱司了。
刑部尚书要是换她来当,大熙何愁治不了贪腐,破不了悬案!
面对张提刑官的钦羡,他只能报以谦笑。
“张大人过誉了,卢指挥使父子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须得严惩才好,此事拖不得,迟则生变,本官就不耽搁了。”
张提刑官心领神会:“纪大人放心,下官定会敦促陛下早下旨意。”
以免后宫那位有机会求情。
两人错身而过。
纪长卿回府焖五花肉羊肚菌。
张提刑官求见皇帝,请求发落卢指挥使父子。
卢传宗本是代州贺县县尉,因卢昭仪被选入宫,深得圣心而得以一步步提拔为东城兵马司指挥使。
皇帝看到他徇私枉法、纵子行凶还没什么表情,看到卢家家财那一行数字,瞬间动容。
“此等蠹吏,噬民膏血,害民性命,当斩首示众,籍没家产,流放苦寒之地!”
一纸令下,卢家父子被斩立决,卢家被抄家,家眷遭流放。
唯有身处后宫的卢昭仪安然无恙。
卢昭仪收到旨意,立刻去乾宁宫下跪求情,皇帝没有见她,只让人传了句:“夜色已深,回去歇息吧。”
卢昭仪不依,直跪到半夜,跪昏过去,皇帝也没有收回成命。
她折腾了几天,只好消停。
“我爹一向御下有道,那些衙役怎会好端端去刑狱司告发他?”
她百般不解,偷偷往宫外传了信,找人彻查。
一查方知,自家三弟得罪过纪长卿那位寡嫂,去刑狱司自首的那几个衙差,原本是自家三弟派去找那位寡嫂的!
也不知那女人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那几个衙差反水。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咬牙切齿。
皇帝的宠爱,都是虚的,想要在宫中长盛不衰,还得靠娘家实力。
她进宫这两年,仗着皇帝对她的宠爱,好不容易将父亲从小地方挪到京城,眼看就要有个新贵出身了。
父亲和三弟竟被斩了!
卢家绝了后,谁来给她做后盾?
只有皇子了。
可不知是不是她用了太多合欢香,还是遭了其他后妃的毒手,她屡屡侍寝,却不曾有孕。
这辈子指不定都怀不上。
毁她父弟,断她前途,此仇不报非好女!
洗了把脸,平心静气思忖了一番后,她唤来心腹宫女。
“传个消息到明秀宫那位耳里……”
明秀宫住着新进的骆昭仪,她是太后的娘家侄女,进宫才三个月就有了身孕。
只是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短短时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我实在没胃口,撤了吧。”
这天,宫女将午膳呈上来,她看都不看,就让人端走。
随她进宫的奶娘阻止道:“不吃哪行,便是为了腹中胎儿,也要吃两口。”
骆昭仪瞬间飙泪:“我都快吐死了,哪管得了这块肉,这么折腾,生下来也不是好东西,还不如……”
奶娘赶紧捂住她嘴巴。
“宫中不比府里,可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只是前几个月折腾,后面会好的。”
骆昭仪抓起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摔。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忙跪下收拾碎片。
将碎片都捡拾到手里后,弱弱地说了句:“娘娘,奴婢昨儿在宫门口洒扫时,听到路过的两个小内侍议论,说是纪丞相的长嫂医术了得,寿阳公主儿子的病就是她给治好的,她还帮前荣昌侯世子夫人成功减过重怀过孕。”
奶娘板起脸:“这些话你听听就得了,宫外的大夫,医术再好,能比得过御医?何况这还是个山旮旯冒出来的女大夫。”
宫女立刻噤声。
骆昭仪却像看到了一线希望。
“你去跟陛下请示一下,让他把纪大夫人给我召进宫来。”
她毫不犹豫地吩咐内侍。
内侍领命而去。
奶娘皱眉:“娘娘,请医要慎重……”
骆昭仪打断她:“嬷嬷,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都吐了这么多天了,御医开的方子也不见效,那位纪大夫人既然能治好寿阳公主儿子的病,总有些过人之处,万一她有偏方呢?”
又叹气道:“再这样吐下去,我都不想活了。”
奶娘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那就姑且让她看个诊,但她开的方子,一定要让御医看过才行。”
骆昭仪颔首:“自然。”
肚子里这个孩子可是她未来的全部指望,当然会慎之又慎。
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却只等来宫人一句传话。
“陛下派内侍去纪府请人,那位纪大夫人说她起了风疹,怕传给娘娘,不敢进宫,请娘娘宽谅。”
骆昭仪:“……”
她咬了咬牙:“找个御医去看看,她到底真病还是假病。”
该不会是不想给她看诊,胡乱寻的借口吧?
宫人又去回禀皇帝。
皇帝子嗣不丰,对这位怀了龙子的表妹还是相当纵容的,散朝时便指了个御医,让纪长卿领回府。
“听说爱卿长嫂病重,朕特遣方院判与卿回府看诊,所需药物可内库支取。”
纪长卿:“???”
小狐狸病了?
他怎么不知道?
第94章 拒诊
带方院判回府一看,冯清岁果真生了病。
昨儿还洁净光滑的小脸,如今遍布红色丘疹,令人触目惊心。
“我昨天出门遛狗回来就不断打喷嚏,流鼻涕,脸上越来越痒,今早起来照镜子,就成这样了。”
冯清岁带着浓重鼻音道。
“许是对花粉不耐受,但以前不曾经历过,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何种花粉。”
眼下春花烂漫,漫空都是花粉,许多人因此鼻塞、哮喘、流眼泪、长疹子,方院判见怪不怪。
给冯清岁诊过脉后,开了个方子给她,叮嘱道:“夫人今日最好别出门,门窗也别敞开,尽量挂上细密帘子。”
冯清岁点点头:“我晓得。谢谢方大人。”
方院判随即回宫禀报。
纪长卿兀自盯着冯清岁道:“你这脸真是花粉害的?”
花都开那么多天了,她才发病,反应是不是慢了点?
冯清岁坦然道:“不是。”
纪长卿:“……”
他就知道!
“陛下突然遣内侍来府里,让我给骆昭仪看诊,我觉得不太寻常,就吃药弄了点疹子出来,先拖一拖,看看怎么回事。”
冯清岁解释道。
纪长卿拧眉:“骆昭仪前不久怀了龙胎,据说害喜严重,难以下咽,御医束手无策,找到你头上也不出奇,但也难保有人从中作祟。”
“你谨慎些是应该的,但以后还是别折腾自己了,直接推拒便是,陛下看在我的份上,不会为难你的。”
冯清岁从善如流:“以后按二爷说的做。”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不介意进宫看诊,只是不想按对方的节奏走。”
纪长卿:“???”
他扶了扶额。
“你当后宫是什么地方?暗卫进不了宫,你要有个万一,我也来不及救援。”
冯清岁嗔笑:“瞧二爷说的,我是去后宫看诊,又不是去后宫刺杀,至于提心吊胆吗?”
纪长卿:“呵。”
你最好不是!
“你非要进宫的话,记得带上紫苏鸢尾。”他提醒道,“别只带着你那胖丫鬟就去了。”
紫苏和鸢尾是冯清岁初次去东宫时,纪长卿给她的人,冯清岁让她们管着破浪轩的服饰箱柜,平日鲜少带她们外出。
她笑着应下:“好。”
几天后,她脸上的疹子消退,便给宫里递了帖子,求见太后。
——骆昭仪本人及其宫殿不知是否被人做了手脚,安全起见,她并不打算见骆昭仪。
太后不知这位骠骑将军遗孀为何要见自己,但念在她是纪长卿长嫂的份上,让人送了进宫腰牌到纪府。
冯清岁在慈宁宫顺利见到了她。
“太后娘娘,臣妇是为骆昭仪欲寻臣妇看诊一事而来。”
她开门见山道。
“前几天,陛下遣人来寻臣妇,要臣妇给骆昭仪看诊,臣妇刚好起了风疹,便没进宫,陛下又派了御医给臣妇看病。”
“臣妇感激涕零,是以病一好便想进宫拜谢骆昭仪和陛下。”
“但考虑到陛下国事繁忙,骆昭仪身子不便,臣妇不好拜见他们,便来求见您,您是陛下和骆昭仪的长辈,想必谢您也是一样的。”
太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笑道。
“你的谢意哀家收到了,会帮你转达给陛下和骆昭仪,放心吧。”
冯清岁感激道:“谢谢太后娘娘。”
随即面露犹豫,似乎还有话要说。
太后道:“有话就说吧,不必跟哀家客气。”
冯清岁眉头舒展开来。
“蒙太后娘娘体贴,臣妇便直说了,臣妇不过跟着江湖郎中学了点粗浅方技,识得几味草药,实非正经医道,不知骆昭仪缘何寻臣妇看诊。”
“骆昭仪身怀龙裔,便是给臣妇天大的胆子,臣妇也断不敢给她诊治。”
太后也曾做过妃子,对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借刀杀人那一套,再熟悉不过。
一听冯清岁这话,便知她意有所指。
“骆昭仪害喜多日,估计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找到你头上。”
太后微微一笑。
“你既不敢诊治,那便罢了,哀家会知会她的。”
冯清岁躬身道谢:“谢太后娘娘体谅。”
她告辞后,太后唤了骆昭仪过来,将冯清岁来道谢及拒诊一事告诉她。
骆昭仪冷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不肯给我看诊,她这病说不定是自个弄出来的。”
太后淡淡道:“不管她是真病还是假病,你正在孕中,当小心谨慎,岂能轻易听信人言,传她入宫诊治。”
“你可曾想过,有人想借她之手害你落胎,来个一箭双雕?”
骆昭仪一怔。
太后叹了口气。
“宫里是容不下天真的,你要还跟在家里一样,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骆昭仪怀着沉重心情回去明秀宫。
将太后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后,她召来那天跟她提起冯清岁的小宫女。
“那天路过宫门口,谈论纪大夫人那两个小内侍是哪个宫里的?”
小宫女回想了一下,咬唇道:“回娘娘,奴婢不晓得他们是哪个宫的,也不太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骆昭仪:“……”
要不是这宫女是她带进宫里的,她都要怀疑她是内应。
“要是让你再次见到他们,或者听到他们的声音,能认得出吗?”
小宫女点头:“认得。”
骆昭仪便吩咐自己的大宫女:“你准备一批石榴绣帕,带着她送去各宫,务必让各宫内侍都开开口,让她听听嗓音,御膳房、药库这些地方也去转转。”
大宫女点头:“好的,娘娘。”
翌日,小宫女随大宫女在后宫转了一圈,回禀道:“娘娘,找到那两个内侍了,是御膳房的。”
骆昭仪便暗中命人盯着这两个小内侍,没多久就发现卢昭仪身边的一个宫女和他们有来往。
“竟是这个占着鸡窝不下蛋的妖妇。”
她咬牙切齿。
进宫三个月,陛下只来了她这十次,有五次才刚坐下,就被卢昭仪的内侍叫走了。
她只伺候了陛下几次就怀上龙种,那妖妇入宫两年,整日缠着陛下,也没有喜讯。
定是嫉妒她,才使出这等诡计,想要害她落胎。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冷笑了一声,“人若犯我,我双倍奉还。”
第95章 降位
卢昭仪一直让人暗中关注后宫外人进出动静,比骆昭仪更早知道冯清岁入宫一事。
宫人禀报时,她正在插花。
得知冯清岁只去慈宁宫见了太后,不曾去明秀宫给骆昭仪看诊,她“啪”一声折断手中花枝,扔到地上。
“果真有几分脑子。”
她抬脚碾碎花朵,恨恨道。
“难怪纪长风死了才冒出来,也能让纪家认下她。”
这女人见都不见姓骆的,她的后招全无用武之地,这几日的筹谋付诸东流。
再想把人弄进宫,就难了。
她生了几天闷气,去了御花园散心。
御花园东边的假山上有一座凉亭,能将整个花园的景致一收眼底,她素爱坐在凉亭里喝茶。
这次见凉亭无人,便也去了。
不曾想,宫人刚烧开水,姓骆的就带着两个宫女上了凉亭。
她微微蹙眉。
自从诊出有孕后,姓骆的天天害喜,从不出宫门,怎么今儿有心情游园?
“没想到卢姐姐也在这。”
姓骆的见着她,一反常态,语气亲热地和她打招呼,还径直走到她所在的美人靠坐下。
她登时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坐那么近做什么?又不是没有空位。”
姓骆的一脸受伤。
“我喜欢卢姐姐,想挨着卢姐姐坐不行吗?”
卢昭仪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这人那里抢了那么多次皇帝,这人能喜欢她才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冷冷道:“我还有事,先回宫了,你慢慢玩儿。”
说完就往凉亭外走。
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卢姐姐别急着走呀,妹妹我还有事情要请教呢。”
她心里一慌,走得更快了。
从凉亭下来,要在假山洞里走五六米才能出去。
这假山洞四面八方皆通,洞壁西侧的洞口外是湖水,她经过这个洞口时,冷不防被姓骆的追上,拽着胳膊倒向湖水。
“砰!——”
两人齐齐落水。
卢昭仪尚未反应过来,腰身就重重挨了一脚,朝湖底坠去。
她眼疾手快,抓住刚踹了自己的那只脚的脚腕,无论对方如何用另一条腿蹬她都紧抓不放,这才幸免于难。
两人一同被宫人捞上岸时,她用杀人的目光看着姓骆的。
这人简直比她还狠!
为了弄死她,怀着龙胎竟还以身涉险。
她完全不会水,方才但凡反应慢一步,如今都在湖底躺尸了。
罪魁祸首却“嘤嘤嘤”哭了起来。
“卢昭仪,枉我待你跟亲姐姐似的,有了烦恼第一个找你倾诉,你不愿搭理我就算了,怎么能推我下水?若害了皇嗣,你怎么对得起陛下……”
她气得差点吐血。
偏偏方才她急着下凉亭,宫人忙着收拾茶具炉子来不及跟上,假山洞里又没旁人,没人看到是姓骆的拽她下水。
反而是她紧抓着姓骆的腿脚不放那一幕落在了救援的宫人眼里。
让她简直百口莫辩。
闹到皇后跟前后,皇后果然认定是她的错,命她给姓骆的赔礼道歉不说,还将她从昭仪降成了美人。
因昭仪以上的妃嫔才能做一宫之主,她这位份一降,连原来的宫殿都住不得。
被皇后安排去了丽妃宫里。
丽妃和她一样,都是眉眼酷似贵妃,只是丽妃大一轮,早已被皇帝厌弃。
她往日没少仗着自己受宠,在丽妃面前嘚瑟。
如今住到丽妃屋檐下,岂能有好日子过?
果然,丽妃将熙春宫里最阴冷的房间分配给了她。
“卢美人年轻,想必不耐热,这屋子虽然冬天冷了点,夏天可是凉快得很,连冰鉴都用不上。”
指派宫殿时,丽妃如是说。
她谢过丽妃,带着自己仅剩的四个宫人住了进去。
来日方长,只要她还顶着这张肖似贵妃的脸,就一定能将失去的夺回来!
只不过……
她在宫里受苦,可见不得仇人在宫外逍遥。
在熙春宫安定下来后,她让人私下传了一封密信到宫外。
宫外,冯清岁收到一封退信。
这信是她托信使捎给师父的,师父上一次来信说她到了西州,西州就在京城西侧,三天马程就能到。
信使按她给的地址送了信过去,却没找着人。
师父行踪不定,来不及告诉她就去了别的地方也很正常。
但她隐隐有些担心。
毕竟自从四年前遭了一场横祸脊柱骨折后,师父就一直在疗养。
她当初之所以没在视力恢复后第一时间返京,便是为了照顾师父,本想等师父彻底痊愈,带她一起回京,姐姐一家却又出了事。
她要复仇,师父没阻拦,只让她爱惜性命,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师父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要好好保重。”
离别时,师父如此说道。
她何尝不是只有师父一个亲人。
若师父有个万一……
将信件收起后,她带着沉甸甸的心情出门遛狗。
春花烂漫,满地缤纷。
看着这些落英,她难免想起姐姐和姐夫。
他们两人初次见面,便是在这样一个春末。
当时她随姐姐去绣坊交付绣品,在绣坊门口遇见一位头发斑白的妇人。
妇人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像是也来交付绣品的。
只是还没迈进门槛,人就一头栽下去。
姐姐上前将人扶住。
见她面色苍白,浑身乏力,赶紧在街边买了块饴糖,问绣坊掌柜要了一碗热水,将饴糖泡成糖水后,灌给她喝。
妇人喝过饴糖水,悠悠醒转,立刻找起自己的包袱。
姐姐将她的包袱递给她。
妇人万般感激,交付绣品后,把银子都塞到姐姐手里。
“多谢姑娘搭救,这钱你先拿着,给妹妹买糖吃,大恩我来日再报。”
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虽不曾打补丁,却也洗得花白,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姐姐自然不肯收她的钱。
“举手之劳罢了,您不必客气。”
两人僵持了一会,妇人拗不过她,把钱收了回去,因见姐姐只会大众绣法,便提出教姐姐自己家传的绣法。
姐姐求之不得,当场认了师父。
妇人说自己姓温,住在绣坊斜对面的巷子里,门口有棵山桃花那户人家。
姐姐和她送温氏回家,就在那条的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子里,在灼灼盛开,落英缤纷的山桃树下,看到了清隽如玉的姐夫。
第96章 千丝盒
两人一见钟情。
彼时姐夫虽还未中举,已是远近闻名的才俊,许多人家想把闺女嫁给他,其中不乏大户人家。
他把所有媒人拒之门外,道自己已有心仪对象。
街坊邻舍好奇不已,都想知道是谁家千金把他的心拴住了。
等来江家吃席,方知是慈幼院一个孤女。
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一地。
许多人替他惋惜。
“一个好岳丈能让你少奋斗三十年,你娶个孤女做什么?简直糟蹋你这一身容貌才情。”
姐夫的回复总是让他们哑口无言。
“你们怎知,我不能靠自己出人头地?”
那些人见他执迷不悟,渐渐不和他来往。
姐夫浑不在意。
没了没完没了的雅集闲谈,他反而更能专注自己的学业,一举考上举人进士,将昔日同窗甩在身后。
当了官有人给他塞小妾,也都被他拒了。
他不攀附权贵,不阿谀奉承,全凭实干才能,在官场一步步晋升,无数寒门子弟将他视为榜样。
只有姐姐和得了姐姐转述的她知道,他为此熬了多少日夜,费了多少心血。
“你姐夫最近又多了好多白发,我都不敢数了。”
姐姐在最后一次来信里如此写道。
“真怕他累出大病。”
姐夫最终没有累出大病。
他用尽半生力气,站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也没能为惨死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宫妃一句诬蔑,就断送他的一生。
如此荒谬。
又如此残酷。
“皇权社会是这样的,君王生杀予夺,百姓贱如蝼蚁,便是达官贵人,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都会丧命。”
师父曾如此对她说过。
身为这个皇朝最底层的蝼蚁,她早就看透这一切。
但仍然觉得,那么专情,那么努力,那么清廉正直的姐夫,不该顶着玷辱宫妃这样的污名,屈辱死去。
构陷他、贬斥他、谋害他的人,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骆昭仪没能送走卢美人,自有她来送。
“夫人,有人在盯着您看。”
五花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沉思。
“在那。”
冯清岁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绣金圆领袍,腰悬佩剑,身形高大,剑眉朗目的青年男子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怔怔地看着她。
见她看来,忙转过头去,一副怯情模样。
她拧起眉头。
“这人我没见过。”
男子调转马头,疾驰离开。
那迫不及待逃离的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心慌意乱。
冯清岁遛狗遇到过不少搭讪之人,像这般“纯情”的,还是头一回见。
“十有八九是装的。”
她对五花道。
“明日他要是还来,你跟去查一查,看是什么人。”
五花点头。
翌日两人出门,却不曾碰见那人。
冯清岁把这事丢到一边。
回府时,门房却呈了个雕工极其精美的檀木盒子给她。
“珍宝阁的伙计刚刚送来的,说是他们新出的饰品,送给夫人试戴。”
珍宝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银铺,冯清岁听过它的名号,却不曾听说它还会送新品给人试用。
立即想起昨天碰见的男子。
该不会是那人借着珍宝阁的名头送来的吧。
五花却将盒子拿过去。
端详片刻,道:“这个好像是千丝盒。”
冯清岁眸光一凝。
千丝盒是一种极其歹毒的机关匣,内置一百零八根淬了毒液的铜丝,一开盒就会弹出来,刺到脸上。
专为毁容而设计。
那个男人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是为了毁她容貌?
她将盒子带回府里,做好防范才让五花打开,盒盖松开刹那,果然弹出无数铜丝。
每一根铜丝尖端都泛着幽幽蓝光。
果真是千丝盒。
将铜丝捡回盒子里后,她对五花道:“明日下午,我们去珍宝阁讨一下债。”
五花诧异:“应该不是珍宝阁送来的吧?”
冯清岁轻笑:“不是,但送它的人应该会去看我毁容的样子。”
不亲自看一看,怎么确定目的是否达成呢。
五花点头:“有道理。”
下午是珍宝阁人气最旺的时候,掌柜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快僵了。
见停到铺外的驴车上下来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忙给柜伙使了个眼色。
柜伙迎出去,恭敬道:“夫人里边请,我们新款银饰刚上柜,可到二楼挑选。”
却听女子问道:“你们掌柜呢?”
柜伙瞥了眼正在招待一位伯府千金的掌柜,歉笑道:“请问您找掌柜所为何事?店里一应事务,小人皆可效劳。”
女子抬手,递过来一只雕工精美的檀木盒。
“给本夫人送毁容机关匣这种事,你也能经手?”
柜伙:“……”
“掌柜!”
他登时转身跑向掌柜。
掌柜瞪了他一眼。
没看到他正忙吗?鬼喊什么!
柜伙附耳小声道:“门口这位夫人说我们送了毁容机关匣给她。”
掌柜:“???”
跟正在接待的伯府说了声抱歉,将她转交给柜伙后,他朝门外女子走去。
“夫人可是有误会?”
他询问道。
“我们银楼不曾送出过这个样式的盒子。”
“可我们纪府的门房说是珍宝阁的伙计送来的,那伙计说是珍宝阁新出的饰品,送我试戴,我一打开就被铜丝扎成刺猬,如今脸都毁了,你们居然不认账?”
纪府?
是他想的那个纪府吗?
掌柜额头青筋直跳。
他就是活腻了,想拉着东家一起下地府,也不会给纪府送毁容神器呀!
“纪大夫人,这肯定不是我们送的。”
他竭力保持平静。
“我们少东家和纪大人是好友,讨好您都来不及,怎会毁您容貌?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我们一起报官,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好不好?”
女子狐疑道:“真不是你们送的?”
“千真万确!”
“好吧,那就报官。”
掌柜立刻照做。
东城兵马司新上任的指挥使亲自赶了过来。
“夫人请宽怀,我们会竭力追缉贼踪,一旦捕获正犯,定当押赴刑狱司,还您一个公道。”
冯清岁道好。
随即回了驴车,坐车离开。
驴车转过两个街角后,一道微胖身影落在车头。
“夫人,找到那人了。”
第97章 心心相印
来验收冯清岁毁容成果的,是坐在珍宝阁对面茶馆二楼雅间的广善伯府赖二小姐。
“见您来珍宝阁闹事,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了。”
方才负责暗中揪人的五花道。
冯清岁对这人毫无印象。
当即吩咐五花查探她对自己下毒手的原因。
五花盯了两天,又另外打听了一些消息,找出了缘由。
却原来,这位赖二小姐痴迷御前侍卫陆云晋,早在陆云晋考上武进士时就让父母找人上门说亲。
陆云晋以祖母新丧,需要守孝,不宜谈婚论嫁为由,拒了这门亲事。
赖二小姐不甘心,硬是等了下去。
她指派了人手,在陆府和皇宫门口蹲点,只要看到陆云晋去往他处,就报给她,以便她尾随其后,跟踪陆云晋。
若碰见哪个女子试图接近陆云晋,要不了多久,那个女子就会因为意外而破相。
说到这里,五花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您知道陆云晋是哪个吗?”
冯清岁好笑道:“除了那天在路边盯着我看的男人还能是谁?”
“没错!”
五花点头。
“陆云晋看您时,赖二小姐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看他,以为他对您有意,气得差点发疯,当天就花重金买了千丝盒,第二天就让人送来纪府。”
冯清岁沉吟片刻,问道:“陆云晋是哪里人?”
“京城人。但他祖母是卫州贺县人。”
冯清岁微微一笑。
巧了不是。
卢美人也是卫州贺县人。
说陆云晋不是故意祸水东引她都不信。
不过为免冤枉好人,她还是乔装打扮,去了一趟大牢。
卢家人虽被判了流放,但还没被押解上路,如今就关在刑狱司大牢里。
流放犯无人在意,她借口送馒头,塞了几钱银子给狱卒,狱卒验过馒头,就给她和五花放行了。
她径直走到关押奴仆的牢房,问道:“谁是管家?”
窝在墙角的邋遢中年男子坐起应道:“我是。”
冯清岁掀开手中提篮的盖布,道:“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馒头就归你。”
中年男子立刻上前。
冯清岁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不到一刻钟,冯清岁就清楚卢家和陆家的关系了。
卢家祖籍不在贺县,是因卢美人父亲卢传宗到贺县任职才举家搬迁过去。
陆家祖籍京城,但陆云晋祖母丁氏是贺县人,丁氏病重时,曾听道婆所说,回故土疗养。
彼时正是陆云晋送丁氏回贺县。
在贺县陪侍丁氏时,陆云晋对卢美人一见倾心,频频拜访卢家,后来还遣了媒人上门。
只是卢传宗因卢美人貌美,早就打定主意送她入宫,好来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借口陆云晋尚无功名,不曾应下这门亲事。
陆云晋深受刺激,发奋图强,考上武进士,当选了御前侍卫。
想要向卢家再次提亲,卢美人却被选入宫中。
据卢家管家交代,自陆云晋知道卢美人进宫后,就不曾和卢家人来往。
冯清岁觉得不尽然。
陆云晋眼下正帮卢美人对付仇人呢,这交情可不浅。
两人私底下定有往来。
卢美人找陆云晋这个爱慕者做帮手,陆云晋又利用自己的爱慕者出手,真是心心相印。
从刑狱司大牢出来,她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当初姐夫遭卢美人构陷,皇帝信卢美人而不信姐夫,除了昏庸之外,是不是还有陆云晋从旁作证的缘故?
毕竟他是御前侍卫,若是当时刚好轮值,极有可能也在现场。
想知道答案,还得查一查事发当天的轮值记录才行。
这轮值记录在宫里,五花无法查探。
她想了想,回府找了纪长卿。
纪长卿正在书房喝茶,听完她的请求,口里的茶水差点喷了一地。
“御前侍卫的轮值记录?!你可真敢想!”
这东西是她能查的吗?
她查这个做什么?
想屠龙吗!
冯清岁补充道:“只是看去年七月的轮值记录,不是眼下的。”
她只想要初九那天的记录,但那天发生的事情太打眼了,只查那天容易让人警惕,因而扩大了查阅范围。
纪长卿却隐约记得,江侍郎一家,是在七月出的事。
冯清岁想查看御前侍卫轮值记录,定是为了调查江侍郎大不敬一案。
看着眼前人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他叹了口气。
“我试试看,不一定能查到。”
冯清岁眉开眼笑:“谢谢二爷!”
翌日上朝,进宫之时,纪长卿找到上官牧,对他道:“你去年七月上朝时丢了一枚玉佩。”
上官牧:“???”
“我没丢过玉佩啊。”
纪长卿肯定道:“你丢过,而且你等会会在一个御前侍卫身上看到一枚极其相似的玉佩。”
上官牧:“???”
“为了确认那枚玉佩是不是你遗失的,你会去找御前侍卫统领,要求查看去年七月的轮值记录,看看自己丢玉佩那天,那个侍卫是不是当值。”
上官牧:“……”
他总算明白了。
“你想要去年七月的轮值记录?”
他翻了个白眼。
“怎么自己不去查,要我查?”
纪长卿:“去年七月我还在当地方官。”
上官牧:“……”
正要吐槽谁看完记得住一整个月的轮值记录,就听纪长卿补充道:“只要记下初九那天的记录即可。”
七月初九?
那天宫里发生什么事来着?
想起来了,好像礼部有个侍郎因为大不敬被陛下打下天牢,死在牢里了。
这家伙无端端查这个做什么?
纪长卿显然并不打算告诉他,说完就阔步向前,把他撇在身后。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编起玉佩的样式,以便下朝找御前侍卫统领胡扯。
纪府里,冯清岁给溜来找她的游隼喂了两只小鼠,笑道:“等会帮我个忙好不好?”
游隼“嘎”了一声,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我当你答应了。”
冯清岁将它抱到怀里,带着它上了驴车。
五花驾着车往城门外走。
小半天后,广善伯府,赖二小姐在庭院里喝茶赏花,满心期待地等着陆云晋下值时辰到来,好去宫门口看他。
一团黑影忽然从天而降,砸到她身侧。
她倒抽了口凉气。
刚要庆幸,密集恐怖的“嗡嗡嗡”声响起。
无数马蜂扑面而来。
“啊!——”
第98章 千杯不醉
游隼扔完马蜂窝后,飞回纪府,落在冯清岁伸出的右臂上。
昂首挺胸,神采奕奕地看着她。
“真棒!”
冯清岁给它顺了顺毛。
陪游隼玩了一会后,估摸着纪长卿该下朝回府了,她提着去郊外找马蜂窝时顺便采的野菜,去二门外候着。
纪长卿回府一眼看到她,心中暗哂:这人有求于人时,真是勤快得不得了。
“二爷回来啦?”
冯清岁扬起笑脸,迎了上来。
纪长卿微微颔首。
“我方才去郊外采了点野菜,”冯清岁道,“二爷看是做汤好还是清炒好?”
纪长卿:“……”
支使他查轮值记录不说,还要支使他下厨?
她还真是不见外。
把手中捏着的名单递给她后,他肃着脸道:“一个月的记录太长了,只记了七月初九那天的。”
冯清岁笑容一顿。
虽然猜到这人可能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份,但如此直白还是出乎意料。
“没事,今天记一天,明天记一天,总能把整月记录抄回来的。”
她宽慰道。
纪长卿:“……”
“以后没空帮你查看。”
冯清岁一脸惋惜:“好吧,辛苦二爷了。我还钓了两条鱼,等会给二爷炖个鱼头豆腐汤,补补元气。”
纪长卿:“……”
补元气?是补脑子吧。
瞧不起谁呢。
他可是过目不忘。
该喝汤的是上官牧那厮。
上官牧:??过河拆桥,人干事?
然而最后纪长卿还是喝了鱼头豆腐汤——他亲手做的,当然要喝!
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一番辛劳。
轮值名单很详细,连每个人的轮值时辰都有,果不其然,陆云晋名列其中。
冯清岁把和陆云晋同一时辰值班的侍卫名单圈了出来,而后一个个调查了一番,将主意打到了一个叫做何瀚海的侍卫身上。
何瀚海是侯府庶子,没有爵位可继承,进宫当了侍卫。
平生最大嗜好就是喝酒。
绰号“千杯不醉”。
据五花查探得知,他这酒量是为了应对自己醉后问什么说什么特地练出来的。
用师父教的蒸馏方法提纯了一坛酒后,她和五花乔装打扮,去了白鹤楼。
熙国没有宵禁,许多酒楼三更天才打烊。
何瀚海凌晨下值后,一般会到白鹤楼吃点宵夜喝点酒,再回府歇息。
半夜还在白鹤楼喝酒的,多是纨绔子弟。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何瀚海常和他们猜拳行令,一起喝个痛快。
把他们全都喝趴下,他才会离开。
这天亦然。
见雅间里的人都醉倒了,他拿起佩刀,便要离席。
恰在这时,一个微胖的八字胡男子带着随从敲开雅间门,问道:“请问您是何公子吗?”
何瀚海颔首。
八字胡立刻作揖行礼。
“在下乃南地行商张富贵,久闻何公子大名,特携酒拜会。”
何瀚海遇见过不少向他推销酒水的商人,对此并不意外,只道:“你来得不巧,我刚喝完,要回府了。”
八字胡道:“何公子可否稍候片刻?在下这酒,烈度前所未有,便是猛虎,喝上一碗,也要醉倒,何公子应该不曾尝过。”
还有他没尝过的酒?
何瀚海顿时来了兴致。
“给我看看。”
八字胡身后的随从上前,将一个酒坛放到桌上,刚拆封,浓烈的酒香便逸散开来。
何瀚海只闻了一口便赞道:“好酒!”
这么浓的酒香他还是第一次闻到。
取了银针验过酒后,他端起酒盅,倒入喉中。
只这一口,就把他呛得不轻。
“这酒,果真够烈!”
方才喝了两坛都没把他喝红脸,这酒只一口就让他脸上发烫。
八字胡笑道:“纵使何公子千杯不醉,怕也喝不了几杯我这酒。”
何瀚海被这话激起胜负心,朗笑道:“若你这酒能把我醉倒,我保证让它扬名全京城。”
说罢,招呼八字胡坐下,又让堂倌添了下酒菜,两人你一杯我一口地喝起来。
喝了大概十来杯,何瀚海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童年糗事。
八字胡随从·冯清岁将雅间门关上,又给在场纨绔封了睡穴,以防他们中途醒来,而后问起何瀚海。
“去年七月,卢昭仪控诉江侍郎轻薄她,是你给她作证的?”
何瀚海茫然了片刻,摇头晃脑。
“去年七月……江侍郎?不是,守在偏殿门口的是陆云晋,他说他看见了。”
果真有陆云晋的份。
详细问过当时的情景后,冯清岁给他施了几针,让他睡了过去。
酒里还加了一点药,明日醒来,他会忘记醉后发生的事。
给掌柜留了话后,她和五花走出白鹤楼。
这两日倒春寒,气温降了不少。
寒意让人头脑清醒。
她边走边思索,不多时,脑海有了成形的计划。
翌日,用过早膳后,她去给戚氏请安。
“娘,今儿十五,您是不是也要去寺里礼佛?”
戚氏点头。
“还是白云寺?”
“自然。”戚氏疑惑看她,“不然还能是哪个寺?”
“听说清水寺也很不错。”冯清岁笑道,“我还不曾去过清水寺,不如这次我们去那里?”
戚氏莞尔:“你们年轻人,真是情如露电,连礼佛都喜新厌旧。罢了,我许久不曾去清水寺,今儿便和你去一趟。”
“娘真好!”
冯清岁由衷赞叹。
去清水寺踩过点后,她立刻着手布局——下个月初就是太后寿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陆云晋同样在倒数日子。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芙儿,只盼太后寿宴能见她一面。
芙儿拜托他的事,他已完成,那位纪大夫人容貌已毁,最近躲在府里,听说日日哀嚎,痛不欲生。
芙儿若听到这消息,应能宽一宽心。
但想到心爱之人被降位份后迁去了别的宫妃屋檐下,他又有几分担忧。
陛下喜新厌旧,后宫新人不断,若芙儿不能复宠,日子堪忧。
可他一时也想不到帮她的办法。
拧着眉头回到府里后,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来找他:“大少爷,夫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转身去了母亲院里。
母亲抚着腰腹,喜气洋洋道:“云晋,你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陆云晋:“?!”
第99章 易孕丹
陆云晋一阵错愕。
母亲生他时伤了底子,大夫说将来恐难再育,果然此后母亲一无所出。
如今年过四旬,竟然有了喜讯?
“娘,大夫是不是诊错脉了?”
他迟疑道。
陆夫人瞪了他一眼。
“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夫诊的,还能有错?”
他尴尬一笑:“这不是怕您空欢喜一场……”
陆夫人哼了一声,道:“我这一胎可不是撞大运得来的,是吃了神仙妙药才怀上的。”
“神仙妙药?”
陆云晋越发错愕。
陆夫人便将她上月中旬去清水寺,遇到奇人的事和他说了。
“我从清水寺烧完香出来,刚要上车,见几个妇人围着个身形微胖的尼姑,小声说着什么。”
“那尼姑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她们一个个感激涕零。”
“我心里好奇,站边上看了会,那些妇人走后,尼姑朝我走来,问我是不是也来求药。”
“我说不是。”
“尼姑朗笑,说我这面相一看就是胞宫受损、子息艰难,还当我也是跟那些妇人一样,是找她要易孕丹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世上有易孕丹这种东西,见她说得这么准,就问她要了一颗。”
陆云晋听到这里,蹙起眉头:“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您怎能……”
“我当然是找大夫验过,确定没毒才吃的。”
陆夫人没好气道。
“你娘又不是三岁小儿,会这么容易上当吗?”
陆云晋闭上了嘴巴。
陆夫人继续道:“大夫说这药含鹿茸、当归、熟地黄等药材,对调经助孕确有帮助,我以往也吃过这类药,只是不起作用,这次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吃了。”
“没想到只吃了一颗药,就怀上了。”
“难怪那么多妇人追着那尼姑要药。要是我能早个十几年碰上那尼姑就好了,不过那尼姑看着不到二十岁的模样,早个十几年人家还在娘胎呢。”
听起来果真是神仙妙药。
陆云晋心中一动。
芙儿进宫两年,不曾有过身孕,恐怕也是子息艰难,若有这易孕丹……
“娘,这丹药您还有吗?”
“还有一颗。”陆夫人知道,“那尼姑说最少间隔一个月才能吃一次,我还以为要吃两颗才能怀上呢,没想到一颗就够了。”
陆云晋笑了笑:“娘,另外那颗给我可好?我们统领子嗣也不丰。”
陆夫人只当他想拿这药去做人情,好往上晋一级,毫不迟疑就应下了。
让人将药取给他后,又交待了服药注意事项。
陆云晋认真听了,谢道:“多谢娘了,娘您好好歇息。”
易孕丹事关重大,他不放心托人转交,便给宫里递了消息,约卢美人在太后寿宴找个机会独处。
而后一心期待宫宴到来。
广善伯府,赖月蓉的心情和他截然相反。
自被马蜂蛰得面目全非后,她每天都痛不欲生。
那些马蜂将她全身上下,蛰得跟癞蛤蟆似的,全是凹凸不平的脓包。
这些脓包不仅又痒又痛,还红肿溃烂,让她夜不能眠,日不能睡,崩溃得像个疯子一样。
她苦苦忍耐,熬了半个月,这些脓包才消了肿。
然而留下的疤痕,怎么都去不掉。
气得她把镜子都砸了。
脸都毁了,宫宴自然不能去,想到别家贵女都将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陆云晋面前,她就恨不得给所有高门大户的内院都扔一个马蜂窝。
“可恶!”
她站在庭院里,阴沉沉地看着万里晴空,怎么都想不明白,天上为何掉马蜂窝。
正在打扫落花的粗使媳妇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怒不可遏。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粗使媳妇慌忙躬身:“奴婢不敢。奴婢是听到一个消息,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消息?”
“奴婢那口子,素日爱去小酒馆喝两杯,昨晚在酒馆喝酒时,遇见一个醉汉,那醉汉说他犹擅掷物,能将东西扔到十几二十米高的空中。”
粗使媳妇回道。
“其他人不信,那醉汉便说他前些天刚帮自家少爷扔了个马蜂窝到我们伯府——”
“什么?!”
赖月蓉打断她的话。
“我院里掉下来的马蜂窝是他扔的?”
粗使媳妇点头:“那人是这么说的,我家那口子当时脸色就变了,问他们少爷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那人说他们少爷早有心仪之人,却整日遭小姐跟踪偷窥,他那心仪之人知道了,醋得不行,他们少爷就让他扔马蜂窝了。”
竟是陆云晋让人扔的?!
赖月蓉一万个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陆郎才不是这种人!他向来怜贫扶弱,怎会用这般恶毒手段对付我?”
她之所以对陆云晋死心塌地,缘于一次郊外踏青,陆云晋路见不平,替她教训了几个欲调戏她的地痞流氓。
昔日保护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变成加害人。
“定是那人故意诬蔑陆郎!”
粗使媳妇点点头:“我家那口子也是这么想的,故意问那人,他们少爷的心仪之人是谁。”
“那人避着其他人,悄悄告诉他,说是一个宫妃,那宫妃和他们少爷外祖家是一个地方的,在他们少爷送祖母回乡疗养时,认识了他们少爷。两人心心相印,若非被陛下拆散,如今早就成亲了。”
宫妃?!
赖月蓉冷笑。
“真是什么话都扯得出,这人在哪?敢当着那么多人造陆郎的谣,我非撕烂他嘴巴不可!”
粗使媳妇说:“那人胡扯了一堆,就走了。我家那口子也不知去哪里找他。”
赖月蓉气得不行。
把粗使媳妇刚刚归拢的花瓣踢得到处都是。
发作完后,她忽然想起一事。
前不久卢昭仪的娘家犯了事,被抄家流放,卢昭仪又被降了位份,成了卢美人。
卢家人隐约听说是卫州人,却不知具体哪个县,陆郎外祖母是卫州贺县人,该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她心里一阵慌乱。
立刻遣人去刑狱司打听卢家人被押解上路没有,得知第二天就是押解日期,她赶紧使了银子,进牢里打听。
陆郎和卢美人,果真是认识的!
还上门提过亲!
所以,果真是陆郎因卢美人不满,让人扔马蜂窝毁了她的容貌?
她气得浑身发抖。
这宫宴,她就是戴着面纱,一口饭不吃,也非参加不可!
第100章 疯狂
太后寿宴当天,赖月蓉用面纱将自己围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进宫途中,便是有人投来好奇眼神,她也完全不理会。
只在走到举办寿宴的太和殿时,险些破防。
殿前竟然站着一个和自己一样,戴着厚重头纱、只露出眼睛的女子。
母亲和那女子身旁的妇人打招呼她才知,这人就是收了她千丝盒的纪大夫人。
顿时浑身不得劲。
这人都毁了容了,还不安安分分在家守寡,跑来宫宴做什么?
难道还想勾引陆郎?
当陆郎是收夜香的,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搜寻起陆云晋的身影。
陆云晋值守在殿门右侧,织金鱼袍,玉带束腰,佩刀在握,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沉醉的威仪。
如此朗朗君子,如何会与宫妃藕断丝连?
如何会对她下毒手?
定是谣言。
她痴痴地看了好一会,方在母亲催促下走进殿堂。
宴席一人一几,皆席地而坐,赖月蓉对珍馐美食和戏曲百戏没有任何兴趣,一心关注宫妃席位的动静。
除了皇后和少数妃子,其他宫妃的长相都差不多,她分不出哪个是卢美人。
宴席即将过半时,有个穿杏红缂丝衫,配月白纱裙的年轻妃子打翻酱碟,带着宫女离席更衣。
她迟疑片刻,也跟着离席。
她内心深处是相信陆郎的。
只是心中存疑,总要消除这些疑虑才行,不然整天胡思乱想,备受折磨。
不曾想,刚走到殿门口,就被人拦住。
是从她身后追上来的纪大夫人。
这人像是从茫茫人海里发现同好似的,兴高采烈道:“原以为宴席只有我一个戴面纱的,心里很是不安,没想到你也戴了,这下可找到伴儿了。”
她:“……”
谁想跟你作伴!
要不是她也毁了容,早就把这人的面纱给扯下来,让她“大放光彩”了。
眼看那宫妃和宫女即将消失在拐角,她冷冷地说了句:“我急着去更衣室,麻烦让一让。”
这人却仿佛听不见似的,拉着她的手问起了她的面纱料子。
“你这面纱料子真特别,是在哪里采买的?明儿我也让人买一匹,做个同款,日后咱们聚在一起,就跟穿了姐妹装似的。”
谁要和你穿姐妹装!
赖月蓉恨不得一个耳刮子扇过去。
她挣脱这人的手,大踏步向前,面纱却被这人扯住,差点扯下来。
气得她险些发疯。
“抱歉,我帮你重新弄好。”
“不用!”
赖月蓉自己三两下裹上面纱,撇下这人,朝更衣室快步走去。
到了更衣室,却没见有宫女守着。
正疑心宫妃和宫女是否早已离开,忽而发现更衣室的门是关着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侧着头,将耳朵贴到门板上。
“芙儿,你好憔悴。”
熟悉的嗓音响起。
她瞳孔骤缩。
是陆郎!
更衣室里。
卢美人叹了口气。
“丽妃分了个跟冰窖一样的屋子给我,又克扣我的银霜炭,前些天倒春寒,我病了一场,刚好没几天。”
陆云晋满腔怜惜:“你受苦了。”
卢美人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你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
“有个东西要给你。”
陆云晋从怀里取出装着易孕丹的盒子,递给卢美人。
“这是易孕丹,我母亲从一个尼姑手里得来的,她吃了一颗,和我父亲圆了一次房就怀上了。”
卢美人睁大了眼睛。
“如此神奇?”
陆云晋点头:“我母亲生下我后就不曾有孕,如今又一把年纪了,这药还能让她怀上,我想着或许对你有用,就送来了。”
卢美人将盒子抓在手里,动情道:“这世上,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我,盼着我好的人,也只有你了。”
陆云晋看着思念已久的丽人,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卢美人心中一惊。
“别……”
馨香满鼻,陆云晋哪里舍得松手。
“你的宫女不是在外面守着吗?不会有事的。”
卢美人放弃挣扎,叹息道:“若当初父亲应下你的提亲该有多好,我可以好好做你的夫人,父亲和弟弟不会丧命,卢家其他人也不用被流放。”
陆云晋宽慰道:“我会替你父亲和弟弟报仇的,那位纪大夫人,已被我设法毁了容,等她受够折磨,我会送她上路。”
门外的赖月蓉咬牙切齿。
原来陆云晋是为了这贱人,利用她去对付纪大夫人。
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情!
她差点没忍住。
想要破门而去,捅死这对奸夫淫妇。
但为了这两个贱人,倒贴自己的性命,未免太不值当。
又忍了下去。
卢美人听了陆云晋的话,自是好一番感谢。
温香软玉在怀,兼柔媚嗓音在耳,陆云晋不知不觉心猿意马。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如同雨后春笋般,倏然破土,急速生长。
他松开卢美人,双手捧着她的脸,哑声道:“芙儿,要不这个孩子,由我来给你,我比陛下年轻,更容易让你怀孕。”
卢美人悚然一惊。
“你疯啦!”
陆云晋循循善诱:“后宫这几年只有寥寥几个妃子怀孕,且多半都流掉了,成功分娩的只有两人。显然陛下体质大不如前。你便是服用易孕丹,也未必能怀上。”
说得也是。
抓着眼前人远比陛下结实有力的臂膀,沉默了一瞬后,卢美人银牙一咬,应了下来。
“时间无多,你……你要快些。”
陆云晋欣喜若狂。
“芙儿……”
更衣室渐渐响起不可描述的声音。
赖月蓉不知自己是如何忍耐下来,又是如何悄无声息离开,找上御前侍卫统领的。
只知道见到这位统领后,她惊慌失措道:“大人,我方才想去更衣室,刚走近,就看到一道黑影掀开更衣室的屋瓦,钻了进去。会不会是……刺客?”
统领神色一凛。
今晚可是太后寿宴,若是有刺客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调兵遣将,带着几十个侍卫,赶往更衣室。
第101章 宣扬
从入宫担任三等御前侍卫到被提拔为御前侍卫统领,于莫方花了十年时间。
深知抓刺客这事,要讲究技巧。
像太后寿宴这种重要场合,悄无声息地把刺客拿下,那叫立功。
若是大动干戈,闹得人心惶惶,甚至让刺客闯到陛下或太后跟前去,那叫失职。
因而命人围住更衣室所在偏殿后,他潜到窗边,往里面施放了迷烟,估摸着刺客应该晕过去了,方破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穿着御前侍卫服饰,俯趴在地上的一个高大男子。
他“啧”了一声。
难怪人都潜到更衣室来了,也没人发现。
原来是冒充了他们御前侍卫。
幸好他先放了迷烟,不然硬闯进来,场面一混乱,谁分得清哪个是弟兄哪个是刺客?
刚庆幸完,就发现这人身下还压着个女人。
顿时心中一沉。
这刺客竟还劫持了一个人质。
他拿出绳子,套上男人脖颈,将他两条手臂反剪到身后绑起,腿脚也都捆在一起。
而后提着绳子,欲将男人提到一侧,好解救地上那位贵女。
谁知提到一半,发现两人下半身竟连在一起。
“艹!”
他立刻松手,让男人落回原处。
竟是个采花贼!
真是狗胆包天,采花竟采到宫里来了。
也不知哪家贵女遭了他的毒手。
太可怜了。
他叹了口气。
走出更衣室,找了个宫女过来,让宫女进去掀开男子,为那贵女整理好衣物,方再次进去察看。
这一看,险些魂飞魄散。
地上躺着的女子,竟、竟是卢美人!
夭寿!
连陛下的后宫都敢采,这采花贼是有多恨自己九族!
他立刻朝男子看去,想知道到底何方淫棍,如此胆大妄为。
不看则已,一看心跳都差点停了。
竟是陆云晋!
淦!
陆云晋那么端方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蹲下来,在陆云晋头脸脖子反复摸索,也没找到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自己麾下的陆侍卫。
抓刺客抓到自己人头上,让他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把卢美人也绑起来后,他阴沉着脸,走出更衣室,关上大门。
“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他命令道。
侍卫们齐齐应是。
他又叮嘱方才被他叫进去整理衣物的宫女:“想活命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宫女白着脸点头。
于莫方站在原地,寒着脸等待宴会结束。
他不曾留意到的是,方才向他示警的赖月蓉并未回归宴席,而是远远地看着更衣室这边的动静。
见他打算将这桩丑事按下,赖月蓉后槽牙险些咬碎。
她被这对奸夫淫妇愚弄了那么久,又被毁了容貌,只是让他们落网岂能解恨。
起码要让他们的奸情人尽皆知,让他们受万人唾弃!
冷冷地扫了眼于莫方,她转身回宴席。
没立刻回自己席位。
而是朝平日和她最不对付的雷三小姐的席位走去。
雷三小姐正在专心喝汤,冷不防后背一重,险些整张脸埋到汤碗里。
发现是赖月蓉歪倒在她身上后,气得将人推到地上。
“你做什么!想害我毁容吗!”
她厉声质问。
赖月蓉从地上爬起,一脸恍惚道:“抱歉,我没留意。”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雷三小姐嘲讽,“赖二小姐居然也会跟人道歉?”
搁在平时,赖月蓉肯定会跟她吵起来。
此时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喃喃自语:“你都不知我方才看到了什么……”
雷三小姐嗤笑:“该不会看到你那陆郎和旁的女子说话了吧?”
赖月蓉摇头。
泪水夺眶而出。
“陆郎他、他和卢美人在更衣室里做、做那种事……”
“什么?!”
雷三小姐大为震惊。
“陆云晋和卢美人苟且?!”
她脱口而出方反应过来,忙掩住嘴巴,但周围一圈人,都听到她这话了。
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雷三小姐硬着头皮道:“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造这种谣会害了你全家的,别在这乱说。”
赖月蓉哽咽道:“我没乱说,不信你去更衣室看看,御前侍卫正守在那里呢,他们被抓起来了。”
雷三小姐:“!!!”
众人:“!!!”
竟是真的?
她们再也无心吃饭,心里如同装了一百只耗子似的,抓心挠肺得要命。
偏偏这种热闹不好往上凑,真是急死个人。
但她们不敢,旁人敢。
不远处就是宫妃的席位,骆昭仪害喜吃不下东西,整场寿宴都在蔫坐着,骤然听到卢美人和侍卫苟且的事迹,精神陡然一振。
立刻捂着嘴巴,装做呕吐模样,起身离席,快步朝殿门口走去。
一路直奔更衣室所在偏殿。
果真见那里围满了侍卫,统领于莫方正拧着眉头站在最前方。
“让一让。”
她催促道。
“我要去漱口。”
于莫方一个头比两个头大。
“昭仪娘娘,这处更衣室进了老鼠,您到别处去漱口好不好?”
骆昭仪寒着脸道:“我哪里忍得住走那么远,快让开,我不怕老鼠。”
于莫方愁眉苦脸:“真不行,您还怀着身孕呢,要是被老鼠惊出个好歹,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骆昭仪嗤笑了一声。
“不就卢美人和你们御前侍卫苟且那点破事吗?整个宴席都知道了,你在这演什么。”
什……什么?!
于莫方错愕。
骆昭仪继续道:“捂得这么紧,该不会你也有份吧?”
祖姑奶奶!
于莫方差点给她跪下。
“昭仪娘娘,您饶了我们吧!陆云晋是陆云晋,我们是我们,您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呐。”
让陛下听到这话,非阉了他不可。
骆昭仪微微一笑:“这么说确有其事。好吧,那么辣眼睛的玩意不看也罢。”
她转过身子,欣然离开。
于莫方傻了眼。
到底是谁把消息漏到宴席上的?!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方才那位找他捉刺客的小姐!
竟把她给忘了。
丑事都宣扬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骆昭仪才不管他凉拌还是热拌,只想着要是陛下不处置卢美人,她就找太后处置。
这等秽乱宫廷的玩意,活该千刀万剐。
第102章 习惯
冯清岁不言不语地坐在席上,将赖二小姐的举动收入眼底。
她特地将陆云晋和卢美人的关系透露给赖二小姐,又特地在赖二小姐追着卢美人出殿时阻拦,为的便是让五花弄走卢美人身边的宫女,好让赖二小姐顺利捉奸。
从赖二小姐的表现来看,事情正如她规划的那般,一点点变为现实。
曾联手诬蔑姐夫的陆云晋和卢美人,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看了眼端坐在远处,和太后上演母慈子孝的皇帝,她垂下眼眸。
可惜,不管那两人下场如何凄惨。
姐夫都活不过来。
也洗刷不了大不敬的罪名。
皇帝当初掩下丑事,草草了结,如今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为姐夫翻案。
毕竟,他可是皇帝。
常人受了愚弄,尚且无法承认自己的愚蠢,何况皇帝。
皇帝直到寿宴结束,才从于莫方口中知道此事。
他亲自去了更衣室一趟。
看着昏迷不醒的陆云晋和卢美人,他蓦地想起去年七月,卢美人哭哭啼啼说江侍郎非礼她时,正是陆云晋为她做的证。
江侍郎拒不认罪,道自己是为枉死在荣昌侯府的女儿讨公道方进的宫,绝没有动过卢美人一根头发。
他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又有御前侍卫作证,压根没听江侍郎的辩白,就将他打入天牢。
不曾想,江侍郎第二天就死在牢里。
一个侍郎而已,死了就死了,有的是人填补空缺。
他很快就将事情抛诸脑后。
万没想到,此事竟还有个回旋镖。
真正伸手玷污他的人的,不是江侍郎,而是陆云晋。
这人不仅堂而皇之地帮卢美人做伪证,还在母后寿宴这么重要的日子,和卢美人躲在更衣室里苟且。
把他当什么了?
“唤醒他们。”
他对于莫方道。
于莫方赶紧舀了一勺水过来,泼在两人脸上。
两人幽幽醒转。
陆云晋还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兴奋里,骤然对上皇帝的面孔,惊得差点胆破心裂。
下意识想要跪下。
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陛下!卑职值守时发现更衣室这边有道黑影闪过,过来看了一眼就被人敲晕了,卑职真不是故意擅离职守!”
一旁的卢美人听到他这话,也快速反应过来。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臣妾不是正在更衣吗?怎么会被绑着?”
两人都一副一无所知,遭人设计的模样。
于莫方闭上眼睛。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蒙陛下?把人当猴耍也得有个限度啊。
何况把龙当猴耍。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朕在你们眼里,就如此愚不可及?”
音落,猛然抽出于莫方腰侧悬挂的佩剑,一剑刺穿陆云晋喉咙。
“陛……”
陆云晋来不及为自己求饶,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皇帝拔出佩剑。
鲜血喷涌。
浇了卢美人满头满脸。
“啊!——”
她尖叫出声。
“陛下,别、别杀臣妾,臣妾真是冤枉的啊!”
皇帝面无表情:“你们不惜冒着杀头风险也要在此幽会,如此难舍难分,朕成全你们。”
“陛下您饶了臣妾啊——”
冰冷的剑刃刺穿她的胸口。
皇帝拂袖而去。
半夜,宫里飞出一只鸽子。
飞到纪府半空,徘徊了片刻,见天敌不在,方一头扎进仍亮着灯的书房。
“咕咕咕~”
纪长卿从鸽腿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笺,展信看过后,拿到烛火上点燃。
小狐狸又解决了两个仇人。
剩下的仇人,只有太子了吧?皇后不知算不算。
报完仇后,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堵得慌。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自言自语。
小狐狸没来府里时,他和母亲两人住着,并不觉得空荡。
如今一想到小狐狸要走,餐桌上只剩他和母亲两人吃饭,竟觉得空冷无比。
他何尝有过这种感觉。
定是最近闲得慌。
不然不会这般胡思乱想。
他摇摇头,将杂乱思绪晃出脑海,熄灯回房就寝。
翌日下早朝回来,刚下马车,他就发现冯清岁那辆有些陈旧的驴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车子。
走到马厩一看,那头黑驴的铁掌也焕然一新。
看着像是要出远门似的。
想到冯清岁极有可能打算去寻觅太子踪迹,就此离开纪府,他心中沉甸甸的。
这种沉重感在去到厨房后,发现厨娘正在腌制肉脯时,又加重了几分。
顿时没了下厨的心情。
回院后,他召来燕驰:“她今天做了些什么?”
燕驰回道:“去车行换了辆新车,请马掌匠上门修了驴蹄子,买了二三十斤肉让厨娘做成肉脯,对了,换新车回来的路上,还去书肆买了几份行程图。”
“行程图?哪个州的?”
“京城周边几个州的都买了。”
纪长卿眸色一沉。
竟全是为出门做的准备。
照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这小煞星走了,以后就是杀神灭佛,也不关他的事。
他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为什么他心中会如此不舍?
仅仅因为习惯吗?
回院后,因心里揣着事,折子也写不下去,他索性骑马去上官府找上官牧。
恰好碰见上官牧出门。
“你要去哪?”
他问道。
“一起去马场跑几圈如何?”
上官牧眼神飘忽:“我约了人,打算去郊外走走,改天再陪你跑马。”
纪长卿瞬间洞悉他的真实行程。
“你要去清水镇看裴大小姐?”
上官牧笑了笑:“果然瞒不过你。”
纪长卿拧起眉头:“她这身份,注定嫁不了你,你何苦执迷不悟?”
“我不觉得苦。”
上官牧回道。
“做不成比目鱼,做个墙外看花人也好,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纪长卿哑然。
这就是人间情痴吗?
换做他,他绝对做不到。
只是远远看着怎么够,真心喜欢的人,就是千难万难,他也要想方设法结成连理枝。
他纪长卿的词典,没有妥协二字。
独自去郊外马场跑了几圈后,他出了一身汗,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做了个梦。
第103章 春狩
梦里冯清岁带着她那胖丫鬟踏上崭新的驴车,他追上去,将人拽住。
“你哪也不许去,给我好好留在府里。”
冯清岁“噗嗤”一笑:“留在府里做什么?一辈子给你当寡嫂?”
他哑口无言。
冯清岁挣脱他的手,驾车离去。
他在惆怅中苏醒过来。
望着漆黑帐顶,人生中头一次为曾经做出的选择后悔。
“当初真不该同意她抱牌成亲……”
后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四更天起床上早朝,在宫门外等候时,见着上官牧,忍不住斜乜了他一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上官牧者衰。
若非跟上官牧走太近,他何至于沾上“情”之一字,又何至于和他走上同一条绝路!
上官牧昨夜从郊外回来,作了大半宿的画,也没怎么睡,正打着哈欠呢。
忽然感觉身上一寒。
扭头看去,纪长卿正阴沉沉地看着他,身上的怨念如有实质般,仿佛要将他捅个对穿。
他:“???”
不就昨天没陪这人跑马吗,至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跑马没出什么事吧?”
他边打招呼,边朝纪长卿走去。
纪长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你站那就好,别过来。”
上官牧:“???”
简直莫名其妙!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跟他母亲一样,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看他不顺眼?
忒难伺候。
他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打算这两天都不和这人说话。
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的其他朝臣忍不住交头接耳。
“纪相和上官少卿不是相交甚笃吗?怎么今儿这般嫌弃上官少卿?”
“不会是太仆寺出了什么祸事,纪大人准备参他们一本,怕上官少卿求情,特地避着他吧?”
“你还别说,真有可能!”
……
太仆寺卿今儿睡过头,险险赶在早朝前抵达勤政殿,刚站定,发现同僚全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顿时心中一紧。
立刻朝滴漏望去。
还差一点点才到五更。
他没迟到啊!
怎么这些人全都一副他即将大祸临头的模样?
然而来不及询问,陛下就进殿了,他只好收束心神,恭敬参拜。
战战兢兢地上完早朝后,他抓住一个同僚:“你们方才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眼神看我?”
同僚打了个哈哈:“你看错了吧,哪有什么奇怪眼神。”
“明明就有!”
“没有。”
太仆寺卿又问了旁人,也都是同样回答。
不由怀疑人生:“难道我真的看错了?”
罪魁祸首·纪长卿对此一无所知,正皱着眉头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陛下早朝突然宣布明日要去春狩。
春日正是孕育之时,此时狩猎有伤天和。
但陛下态度强硬,借口练兵,坚决要去,他们这些臣子也只有听命的份。
不过仅提前一天宣布,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许是陛下被陆侍卫和卢美人刺激狠了,迫不及待想要狩猎发泄。
如此仓促,极易出现纰漏,让人有机可乘。
但陛下都不在意,他在意也没用,还不如想想晚上做什么菜。
春笋正嫩,做个腌笃鲜好了。
小狐狸应该爱吃。
腌笃鲜笋香肉酥,汤白汁浓,鲜味十足,冯清岁确实爱吃。
“没想到二爷连江南菜肴都做得这么好。”
放下汤勺后,她笑眯眯道。
“我师父最爱吃腌笃鲜了,若是今儿也在这里,尝了这一口汤,肯定哪都不去,留在府里陪我。”
纪长卿心中一动。
“老听你提师父,至今没见着人,什么时候请她来府里住住?”
冯清岁眉眼耷拉下来。
“我师父如今行踪不明,联系不上。”
她买了京城周边几个州的行程图,琢磨了两天,也没琢磨出师父会往哪个州去。
“有你师父的画像吗?”纪长卿问道,“给我一张,我派人去找。”
冯清岁忙道:“不用了,人海茫茫,孤影难觅,还是等师父联系我吧。”
哪怕是脊柱受伤这几年,师父也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似的。
若是大动干戈找她,说不定会给她带来危险。
纪长卿微微蹙眉。
这人明显为师父担忧,却不肯接受他的帮助,是打定主意要走了吗?
他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狩猎,后日才能回府。
她该不会趁他不在,偷偷溜走吧?
思及此,他沉着脸道:“不管你作何打算,等我春狩回来再说。”
冯清岁:“???”
她要作何打算?
虽然一头雾水,见纪长卿一脸慎重,她还是应了下来。
“好,我等二爷回来,祝二爷春狩顺遂。”
纪长卿心中稍宽。
翌日进宫不久,就随陛下、一众官员和侍卫,去了近郊猎场。
怕伤着母兽,他只射了几只飞禽就收手。
陛下却杀红了眼。
见着公兽就射杀,猎物堆得跟小山似的。
陛下果然是来发泄的,他心想,看来被侍卫和宫妃双重背叛一事,让陛下极其受伤。
不知不觉,黄昏降临,看着依然不知疲倦地往丛林深处行进的皇帝,他心头浮上几分隐忧。
快步追上去,欲提醒一二,却见皇帝驻步,弯弓搭箭,射向前方一丛灌木。
“啊!”
一声女子尖叫响起。
御前侍卫神色一变,立刻上前,围住灌木丛。
“什么人!”
侍卫统领于莫方喝了一句。
灌木丛里钻出一个背着竹篓,穿着粗布衣裙,扎着两根长辫子的十七八岁女子。
“我、我只是来采药的。”
女子跪在地上,惶恐抬头。
一张泫然欲泣的娇俏脸庞映入众人眼帘。
于莫方倒抽了一口凉气。
又一个吴贵妃!
还是年轻版本的。
怎么哪哪都能遇见翻版吴贵妃?
看守猎场的人怎么办事的,居然让外人闯了进来!
这要真是普通农女还好,若是刺客……
他下意识站到了皇帝身前。
皇帝却跟中了邪似的,绕过他,走向女子。
“陛下!”
他忍不住出声。
皇帝恍若未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女子骤然跃起,亮出手中匕首,刺向皇帝胸口。
第104章 受伤
冯清岁早早歇下,半夜被紫苏唤醒。
“夫人,二爷身边的百福找您,说是二爷受了重伤,刚送回府里,想请您过去救治。”
冯清岁惊了片刻,立刻下床更衣,带上医箱,随百福赶去纪长卿所在的沧海轩。
刚进纪长卿寝室,便见时安坐在床前,捂着纪长卿胸口,脸上一片焦虑。
看到她,如见如来。
“夫人,您快帮二爷看看,他被火铳弹丸击中肋骨了。”
冯清岁上前,见捂在纪长卿胸口的布帛被染得通红,不由心中一沉。
“把灯都挪过来!”
她吩咐完,和时安换了位置。
时安和百福匆匆将沧海轩所有灯盏挪到床榻边。
冯清岁伸手去解纪长卿腰带,欲褪去他上半身衣物,好给他取弹清创。
却被纪长卿按住双手。
“剪开伤处就好,别除衣。”
冯清岁:“???”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男女大防。
“来不及剪。”
她没好气道。
“再不止血,你就要失血身亡了。”
纪长卿却分外坚持:“来得及,我手快,可以自己剪。”
冯清岁:“……”
这守身如玉,不许旁人玷污一眼的忠贞模样,说他没有心上人她都不信!
伤者拒不配合,她唯有妥协。
用剪刀小心剪开他胸口衣物后,她探触过伤口,确定弹丸嵌入深度后,给纪长卿服了麻沸散。
等麻沸散发挥作用,方用尖刀刮开骨面,剖出铅弹,又将沾过铅弹的骨肉磨去。
嵌在血肉里的碎片则用银镊一一夹出。
而后敷上止血药粉。
纪长卿喝下麻沸散不久,模糊感觉刀刃划开血肉,刮过骨头,疼痛似隔了好几层,遥远而沉闷。
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但他还是竭力睁眼,盯着在他胸口忙碌的柔荑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初在乌城,应该也是差不多情形。
他模糊想道。
只是那时他伤在腹部,而非肋骨。
他不让冯清岁除衣,便是怕她发现自己腹部的疤痕。
那是她亲手缝合过的伤口,她肯定记得。
她本来就有离意,若是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骗他,肯定恼羞成怒,跑得更快。
冯清岁刚要给纪长卿包扎伤口,门房领了个人来找百福。
是方院判。
“陛下方才传信回宫,命本官来为纪大人疗伤。”
方院判解释道。
纪长卿尚未恢复气力,冯清岁代为应答:“辛苦方院判半夜出诊,我已经帮二爷处理好伤口了。”
方院判此前听说这位纪大夫人会一点医术,但不知这“一点”到底是多少,笑道:“本官可否看一眼?回头好向陛下交差。”
冯清岁点点头:“自然可以。”
方院判看过纪长卿的伤口,又看过取出的弹丸和碎片后,夸奖道:“夫人处理得很是细致,一般人只知抠出弹丸,可不知还有碎片要取。”
冯清岁谦笑道:“不过是以前看过几个被火药炸伤的采石场匠人,有些许经验。”
方院判恍然大悟。
他就说,火铳只在御林军麾下的燧龙卫配备,民间照理来说不知道火铳这东西,更不可能见过弹伤,这位纪大夫人如何知道如何料理。
原来她治过火药伤。
那就难怪了。
火药的硝石硫磺远比弹片细碎,残留在伤口处的话,会让伤口溃烂速度翻好几倍。
若懂得清理火药伤口,会处理弹伤也不出奇。
“夫人真是蕙质兰心。”他再次夸赞,“这等举一反三的本事,常人少有。”
冯清岁轻笑:“方大人过奖了。”
等方院判离开,她才松了口气。
她确实治过火药伤,但取弹的技巧,却是师父教给她的。
并非师父特意传授,而是在教她处理箭伤时顺带一提。
“刀、箭、枪、矛这些冷兵器造成的伤口,切口整齐、边缘清晰,只需止血、清创、缝合便好。
热兵器造成的伤口,一定要彻底刮取铅子和焦骨腐肌,决不能有任何残留,否则会引发铅疯和火毒攻心。”
她当时便问:“什么是热兵器?”
师父说火铳便是。
又道:“民间应无火铳,你处理火药伤时照这办法处理便好。”
却不知纪长卿这伤是怎么来的?
莫非此次春狩,用的狩猎工具不是弓箭,而是火铳?
纪长卿遭遇他人误射受的伤?
她看了眼纪长卿,见他已然睡去,心想今晚是得不到答案了。
下半夜,就在开药方、抓药、熬药、喂药中度过。
纪长卿不知自己昨晚烧了一场,早上痛醒,只觉口干舌苦,刚要喊人送茶,忽然瞥见窗边的美人榻上侧卧着一道身影。
是小狐狸。
莹白如玉的脸上,长而浓密的睫毛斜斜搭着,被窗隙漏进来的晨光镶了一道金边,随呼吸微微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
琼鼻下不点而红的朱唇像花朵般,等待蝶翼降临。
他偏着头,就这么一直看着。
直到百福端着热茶进来,见他睁着眼,张口便要叫唤。
他立刻做了个止语手势。
百福顿住,慢慢合上嘴巴,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将茶水喂给他。
而后轻手轻脚离去。
冯清岁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瞌睡,没想到睁眼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她下意识朝床榻看去。
纪长卿迎上她的眼神,微微一笑:“昨晚辛苦了。”
冯清岁从美人榻上站起,走过来用手触了下他的额头,察觉体温已恢复正常,笑道:“二爷底子不错,这么快就退烧了。”
“是你妙手回春。”
纪长卿噙着笑道。
冯清岁点点头:“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这人做了那么多顿好吃的,她衣不解带替他疗伤,权当投桃报李了。
想起昨晚的疑问,问道:“你怎么会被火铳射伤?你们用火铳狩猎的?”
纪长卿脸上的笑容一僵。
默了片刻,方道:“是被刺客伤的。”
冯清岁:“!!!”
“居然有刺客专门去猎场刺杀你?”
这种场合,刺杀的不都是皇帝吗?
纪长卿露出一丝苦笑:“刺客的目标是陛下,我只是受了无妄之灾。”
冯清岁:“陛下有受伤吗?”
“没有。”
冯清岁:“……”
这刺客什么眼神!
第105章 探望
纪长卿随后说起自己的受伤经过。
“……那女子刺向陛下时,于统领眼疾手快,扯开陛下,自己挨了那一刀。
孰料那女子只是障眼法,灌木丛里还藏了刺客。
我刚扶住被于统领扯摔过来的陛下,灌木丛就响起爆炸声……”
冯清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倒霉蛋。
“救驾有风险,护龙需谨慎呐。这颗弹丸若不是被肋骨挡下,直接打中心肺,你肯定没命了。”
纪长卿深以为然。
此前他只直面过弓箭,不曾直面过弹丸,弹丸的冲劲、速度远比弓箭要快,近距离射击的话,极难闪避。
听到爆炸声那一刻,他已经做出反应,但仍来不及避开。
此番中铳,让他深切领会到火器的威力,若以此制敌,边军威力必然倍增。
不过火铳的炸膛问题似乎相当严重。
那刺客发射第二颗弹丸时,火铳炸膛,把自己给炸死了。
弹药填装也很慢。
若能连发,且不炸膛,这场刺杀说不定就成了。
回头得找个机会看看兵器局的最新火铳做得怎么样。
“下次狩猎我定会穿上软甲。”他对冯清岁道,“不会再让自己遭遇生命危险。”
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谈何守护他人?
被留下的人过得有多孤寂,这二十多年来,他已在母亲身上目睹,绝不会让心悦之人重复母亲的命运。
冯清岁点点头:“小心行得万年船。”
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虽死犹荣;为庸帝挡刀替弹,虽忠实愚,死不足惜。
纪长卿这么个聪明人,要是护龙死了,可就太不值当了。
把百福叫进来,交代完医嘱后,她回院吃了个早膳,方去向戚氏请安。
戚氏两刻钟前方知纪长卿受伤之事,刚去沧海轩看过他回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早点告诉我。”
她心有余悸。
“刚刚看到他那伤口,想到他差点就没命了,我真是……”
贼老天!
她整日烧香拜佛,施善济贫,也不让她过点安心日子,到底看她有多不顺眼!
有什么不满冲她来好吗,冲她儿子去做什么!
冯清岁宽慰道:“娘您放心,二爷很快会好起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戚氏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两人聊了几句,门房让人送了一份拜帖和一支百年份的人参进来:“长宁伯府二小姐来了,说是听说二爷受了伤,欲登门探望。”
这长宁伯府二小姐,便是纪长卿祖母娘家侄孙女贺千千。
戚氏一怔:“她怎么这么快收到消息?”
“许是有亲朋好友也去了春狩。”
冯清岁猜测道。
戚氏不想见贺千千,但人家送了贵重药品过来,便是不收,也该当面致谢。
便把人请了进院。
“贺小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长卿没有大碍,用不上这人参,你且收回,留给更需要的人。”
贺千千抿唇笑道:“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卿表哥用不上,您留着补身子也行。”
戚氏还是摇头。
“我身子尚算健朗,倒是你祖母,太后寿宴都不曾去,听说卧病在床有些日子了,这参你留着孝敬她吧,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贺千千只好道:“那我替祖母谢谢您了,您的问候我会转述给她的。”
戚氏点头道好。
抿了一口茶后,贺千千道:“不知可否见见卿表哥?我三哥在燧龙卫,因同僚擦枪走火,也曾受过弹伤,造访之前,我特地跟三哥讨了调养之法,兴许卿表哥用得上。”
戚氏面露惊喜:“这么巧?你和我说就好,长卿他刚睡过去。”
贺千千一脸为难。
“三哥特意嘱咐,这调养之法需观气看伤方可对症,我得看过卿表哥,和三哥当初受伤情形做个比对,才好和您说这调养之法。”
“这倒也是,”戚氏认同道,“调养之法也得对症,不过你可曾学过医?”
贺千千摇头:“不曾,但……”
“你既没学过,怕是也无法比对,”戚氏笑道,“不如将给你三哥诊治的大夫告诉我,我请那个大夫来看。”
贺千千正要说是自己府里的府医,却又听戚氏道:“算了,一事不烦二主,我们长卿已有大夫诊治,无需再请,多谢你一番好意。”
贺千千:“……”
想见纪长卿一面怎么这么难!
难得有个亲近他的机会,她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
挣扎问道:“给卿表哥疗伤的大夫是哪位?”
冯清岁插了句:“是方院判。”
竟是御医。
贺千千一阵气馁。
她总不能说御医没有自家府医医术高。
戚氏顺着冯清岁的话道:“蒙陛下厚爱,派了御医给我们长卿疗伤,你就放心吧。”
贺千千笑着祝福了几句,带着一肚子郁气告辞。
本想直接回府,刚要上车,被纪家姑祖母身边的连妈妈路过看见。
“二表姑娘,我们老夫人天天念叨您呢,您来府里看看她吧。”
她只好去了。
纪老夫人最近日子不好过。
自纪裴远被寿阳公主休弃,纪氏族人被罢官,西纪的光景就一天不如一天。
往日笑脸相迎的高门大户不再和他们往来不说,连郊外田庄的水渠都被人截断,庄户为了争水,和周围田庄的庄户打起来。
打得头破血流,差点闹出人命,还被人家倒打一耙,巨额索赔。
从前哪个田庄敢跟他们争水?
都是毕恭毕敬地让他们田庄先灌溉好了,再灌溉自己的,便是水不够用,也毫无怨言。
如今个个都不把他们纪家放在眼里。
还不是欺他们朝中无人!
因此一见到贺千千,便问起进展:“你和长卿的亲事,有眉目了没有?”
贺千千:“……”
“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上。”
纪老夫人顿时急眼:“你不是挺会拿捏人心的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拿不下他?”
贺千千自是不会承认纪长卿压根不拿正眼看她。
“他要心里没人,我自然能让他心悦,”她绷着脸道,“可他心里有人了啊。”
纪老夫人瞪大眼睛。
“他看上谁了?”
第106章 天煞孤星
“我哪晓得他看上谁。”贺千千回道。
她长得千娇百媚,随便笑笑,就能让世家子弟神魂颠倒,偏纪长卿看都不看她。
直叫她怀疑,他是不是好男风。
若他真好男风,她抛再多媚眼,也是白搭。
姑祖母需要她来缓和东西纪的关系,她可不一定需要这门亲事。
嫁个捧着她的侯世子,将来当侯夫人,不比做个需要看男人脸色,还可能因为男人被罢官流放而吃尽苦头、甚至一并受死的丞相夫人好百倍?
“不过想必是碍于世俗眼光,无法在一起之人。”
她补充道。
纪老夫人觉得她言之有理。
“长卿若和他爹一样是痴情种,有了心悦之人,确实会对旁人不屑一顾。”
以长卿如今的权势地位,能让他心悦而又无法迎娶之人,极有可能是别人的妻子。
不知为何,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长卿那个抱牌成亲的寡嫂冯氏。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随即又觉得不无可能。
双生子往往有着一样的喜好。
能打动长风的人,极有可能打动长卿。
冯氏和长卿同住一个屋檐下,说不定早就有了首尾,只是不为人知而已。
可如此一来,他们西纪怎么办?!
不能拉拢长卿的话,他们西纪怎么活?
纪老夫人心中一凛。
决不能让长卿沉溺于冯氏。
冯氏这种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女人,不配留在他们纪府!
贺千千离开后,纪老夫人琢磨了一会,遣人去玉清观请了妙玄真人上门,而后带着妙玄真人去了东纪。
戚氏一听纪老夫人登门,偏头痛都要发作。
当年这人为了阻止她嫁给长卿他爹,可是逮着机会就骂她,差点没把她骂傻。
还找过她母亲,试图撮合她和一个孙女都比她大的老伯爷。
长卿他爹便是知道她的作为,才离家出走的。
如今突然上门,绝没好事。
便让人回门房:“不见。”
不一会,下人回禀说:“纪老夫人说若是您不见她,她就跪在我们府门口,跪到开门为止。”
戚氏:“!!!”
这人不是一贯好面子吗!
如今怎么跟个市井泼妇似的,耍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恨不得回一句:“让她跪!”
又怕这人豁出去,真不管不顾跪下来。
到时言官一参,长卿拿命换来的圣眷,都要给折腾没了。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子的,西纪如今朝中无人,自然不怕丢脸,他们长卿却得维护名声。
戚氏铁青着脸,让人放了纪老夫人进门。
“我倒要看看,她撒泼也要进府,到底图什么!”
想了想,怕自己一个人招架不住,又让人请了冯清岁过来。
“一会要是她蛮不讲理,你帮娘助阵。”
她交代冯清岁。
冯清岁笑道:“好。”
等丫鬟将纪老夫人领进院子,戚氏才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道姑。
那道姑年约三旬,身形瘦削,手执拂尘,一副宝相庄严模样。
进院看见冯清岁,脸色大变。
“这是煞贯古今、万中无一的天煞孤星啊!”
她惊呼出声。
“不仅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还克夫克子克所有亲近之人,便是真龙之气,也未必镇压得住。夫人如何将这等煞星养在身边?”
冯清岁:“……”
“竟刑克所有人?!难怪自小父母双亡,还没成亲就害死长风,如今又差点害死长卿。”
纪老夫人满脸惊恐。
“戚氏,你留着这等祸害做什么!还不听真人的,立刻将她赶出门去!”
戚氏怒不可遏。
“来人!”
她喝道。
“将她们给我拖出去!”
一旁伺候的丫鬟媳妇立刻上前,抓着纪老夫人和那道姑的手臂,拖往院门口。
“放开我!”
纪老夫人大喊。
“你这逆妇!连婆母都敢动手,我要是告到衙门,非治你一个忤逆尊长的大罪不可!”
戚氏骂道:“你去告啊!我还要告你妖言惑众,恶意中伤,勾结奸邪呢!”
“这是玉清观的玄妙真人!她算的卦从来灵验,冯氏克父克母克夫克小叔子,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你留着她,迟早要把自己克死!”
“长卿他爹走的时候,你们骂我是天煞孤星,现在又来骂我儿媳?”
戚氏恨不得扇她两个耳光。
“我们要真这么能耐,你还能在这喘气?早就头一个克死你!”
纪老夫人还要撒泼,却已被拖出院外。
丫鬟媳妇们一口气将她和道姑拖出府门,“砰”一声关门。
“逆妇!”
纪老夫人对着门板怒吼。
“你不休了这个天煞孤星,我下半辈子就躺这了!”
说完真躺到了门槛上。
玄妙真人坐在地上,看看她,又看看地面,不知该站起来,还是陪她一起躺。
躺人家门口这么丢人的事,十两银子可不够。
纠结之时,“吱嘎”一声,大门再次打开。
一桶水兜头泼来。
玄妙真人被洒了一脸。
纪老夫人更惨,全身都湿透了。
洒水的丫鬟脆声道:“我们大夫人说了,你们再躺下去,泼的就不是洗脚水,而是狗尿了。”
洗脚水?
玄妙真人脸色一黑。
大门再次关上后,她对纪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让我看的面相我已经看了,观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纪老夫人何曾这么狼狈过。
她气得想骂街,又怕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还要看低西纪三分,只好忍着气回府。
纪老爷子刚斗完蟋蟀回来,见她湿淋淋走来,皱眉道:“做什么去了,弄得跟个水鬼似的?”
“我能做什么!”
纪老夫人尖声怒吼。
“还不是为府里这帮孽障挣前程去了!”
纪老爷子成亲四十载,还不曾见她如此失态,怔了怔,宽慰道:“先去收拾一下,别着凉了,有话慢慢说。”
纪老夫人绷着脸去了更衣室。
半个时辰后,听完来龙去脉的纪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招数用错了,戚氏本就被我们骂过煞星,如何会信道姑的话赶冯氏出门?”
“那你说怎么办?”
纪老爷子思忖片刻,回道:“得让长卿厌弃冯氏。”
第107章 好事
红尘打滚几十年,纪老爷子早把天下男子的命门摸得门儿清。
他唤来长随,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长随立刻照办。
吕无德万没想到,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靠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为生的他,居然有被人花钱请去勾引寡妇的一天。
尤其这寡妇还是个美貌的高门贵妇。
虽说他是块滚刀肉,面对这种一着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买卖,心里还是打了个突。
“勾搭她真的没问题吗?”
随金主来到内河边一家茶馆见过下手对象后,他迟疑道。
像是大户人家长随的金主回道:“她是穷乡僻壤出身的孤女,不过仗着几分救命之恩抱牌成亲嫁入纪家,纪家没人瞧得起她,她又不甘寂寞,早就蠢蠢欲动。”
“你若和她成了好事,纪家人就有理由赶她出门,不但不会难为你,说不得还赠你一份嫁妆。”
吕无德闻言,心里顿时有了个猜想。
这位金主,应该是纪家的下人吧?
不然怎会如此清楚这位小娘子在纪府的处境?
既是纪家人要清理门户,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吕无德活了二十五载,总算交上好运气。
“行,保证一旬之内,将人拿下。”
他自信满满道。
不是他吹嘘,“潘驴邓小闲”他除了钱这一样,其他四样俱全,花院里的姑娘就是倒贴钱,也巴不得他天天上门。
(注:“潘驴邓小闲”出自《金瓶梅》“王婆贪贿说风情”,指偷情五字诀:潘安的貌、驴大行货、邓通般有钱、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和闲工夫)
这位小娘子还没过门就死了男人,想必不曾尝过男人的好处,若教她识得个中滋味,定离不了他。
到时白得一个媳妇还白得一份嫁妆,保管叫张三李四王五钱六这帮穷酸光棍急红了眼。
金主将说好的报酬递给他,笑道:“那就交给你了,我们静候佳音。”
吕无德当天就请张三李四王五钱六几个搓了一顿。
趁酒足饭饱,招呼几人附耳过来。
“明儿帮兄弟一个忙……”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了吕无德一顿酒肉,张三几个自然听他差遣。
翌日下午,几人提着吕无德给的一坛酒两斤肉,到内河岸边大吃大喝。
见着牵着一条大黑狗和一条卷毛狗的年轻妇人过来,齐齐看过去,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这腰可真软,扭得比怡红院的头牌好看多了。”
“腿脚这么秀气,走了这么久路,肯定累了吧,哥哥帮你按按。”
“过来陪哥哥喝杯酒,保管叫你脸蛋比这胭脂还红润。”
……
说着歪歪扭扭站起来,朝年轻妇人走去,伸手欲揩油。
候在路边茶馆的吕无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早就去成衣坊买了套新衣服,又去履铺换了新鞋子,还去玉阁添了玉簪玉佩,将自己整饬得人模人样。
为的就是在张三等人调戏佳人时,挺身而出,给佳人一个震撼。
他霍然站起,正要冲出去,喝令张三几人住手。
下一瞬,便见张三几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被佳人身侧的丫鬟踹进河里。
他急忙刹脚。
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奶奶的!
金主怎么没提这位纪大夫人身边跟着的是个大力丫鬟?
这踹人的力气,简直比街尾张屠户杀猪的力气还大。
压根没他出场的机会。
他刚稳住身形,见那丫鬟看过来,忙转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事后,每人断了一条腿还被呛了个半死的张三李四王五钱六向他索取赔偿。
他一人给了十两。
几人大怒:“兄弟几个为了你这事,命都差点没了,你十两银子就想打发?”
他只好又加了十两。
那几人还不知足,他把桌子一掀。
“给你们一点好脸色,你们就想上天?二十两银子够你们好吃好喝躺两个月了!再贪就送你们上路。”
这才将人镇住。
翌日他吸纳教训,换了个套路。
为此又花了一笔钱,将自己打扮成文弱书生,远远看见佳人牵狗走来,他软软倒向地面。
佳人走到他身侧后,停下脚步,垂眸看他。
他虚弱道:“救、救命,在下头晕得很,求夫人救救在下……”
说完掀起眼帘,柔弱无比地看着佳人。
仿佛她是他的救命稻草。
是他余生唯一的依靠。
青楼女子最爱扶持落难书生,佳人囿于高墙,想必也不例外。
只要佳人伸出援手,他便能打蛇随棍上,定能虏获佳人芳心,财色兼得。
然而。
佳人面无表情,从他身上跨过。
佳人的大力丫鬟,也从他身上跨过,还踩了他的右手。
佳人的两条狗……没有从他身上跨过。
但蹲在他脑门上,各自撒了一泡尿。
温热的……狗尿。
他吕无德有生之年,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愣是忍到脸上的狗尿都风干了,佳人都不见踪影了,才从地上爬起。
本是为了财色才做的买卖,如今成了必须雪去的仇恨。
“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迟早叫你在我胯下叫破嗓子!”
不曾想,夜里翻来覆去想计策时,有个身形高瘦、形同鬼魅的黑衣人闯进来,将刀架到他脖子上,逼问他为何一而再地骚扰纪大夫人。
他吓得屁滚尿流,竹筒倒豆子般将金主卖了个底掉。
那黑衣人随后拎着他来到一户人家,指着床上人问他:“是这个人吗?”
他猛点头:“就是他!是他逼我做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黑衣人充耳不闻。
拎着他去了另一个院落。
看屋内陈设,应该是某位夫人的寝室,他福至心灵:莫非这位黑衣人和金主也是一个目的?
这个寝室莫非是纪大夫人的寝室?
那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百因皆有果,纪大夫人的报应就是他吕无德这家伙。
逃都逃不掉。
他终于可以报复被狗尿滋脸之仇。
孰料下一瞬,后颈一痛,彻底陷入黑暗。
而后,骤然坠地的剧痛将他唤醒。
头顶响起一声暴喝:“孽畜!给老夫受死!”
第108章 救驾之功
男人命门有三:功名,脸面,钱袋子。
最易拿捏的便是脸面。
只消目睹女人偷汉,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青筋暴起,拳头发颤,恨不得当场撕碎奸夫。
这本是纪鸿德为纪长卿设的套。
万没想到,他一觉醒来,竟在床榻上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个年轻男人并排躺在他和贺氏中间!
那一瞬,仿佛有万千炮竹在他脑海炸开,炸得他天旋地转,七窍生烟。
他想也没想,将男人扯下床榻,抓起塌边鼓凳,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男人尖锐嚎叫。
“你在做什么?!”
贺氏被痛叫声惊醒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跟疯子似的纪鸿德。
纪鸿德扭过头来,双目通红。
“你还有脸问?”他厉声嘶吼,“偷男人偷到我们床上,当我是死的不成!”
贺氏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什么偷男人?我这把年纪了我偷什么男人!还偷到床上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纪鸿德拿鼓凳指着床榻边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咆哮道:“这人刚刚就躺在我们中间!”
什么?!
贺氏大惊失色。
他们床上多了个男人?!
她怎么不知道!
“你冷静点,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谁!昨晚我和你一起躺下的!你都忘了吗!”
说完她急急起身,冲去更衣室,细细检视了一遍周身,见并无不妥之处,方松了口气。
更衣完毕,她回到寝室,对纪鸿德道:“我没被动过,你问问这人,怎么到我们床上的。”
纪鸿德已冷静了几分。
贺氏便是要偷人,也不会趁和他同床共枕时将人带上床榻,除非她疯了。
这男人既不是她姘头,那是打哪冒出来的?
他将目光投向男人,冷冷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无德吐出一口血,有气无力道:“一个黑衣人半夜捉我来这的,刚进房就把我敲晕了,我什么都没做……”
纪鸿德又审了他几句,终于弄明白这人底细。
竟是他让随从找来勾搭冯氏的无赖!
简直岂有此理!
那黑衣人是谁的人,再清楚不过——除了他那个无法无天、寡廉鲜耻的孽障二孙子,还能是谁!
往祖父母床上扔野男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畜生!”
他额角青筋暴起。
“那场刺杀怎么没把他结果了!”
“阿嚏!”
纪长卿早上醒来打了个喷嚏。
刚缝合的伤口差点被震裂。
“定是纪老头在骂我,”他暗自思忖,“想必已经收到我送给他们夫妻的大礼。”
辱人者人恒辱之。
找这种下三滥货色骚扰冯清岁,是瞧不起冯清岁,还是瞧不起他?
冯清岁过来复诊,察觉他心情很好,想到昨晚五花去吕无德家扑了个空的事,笑问道:“吕无德是不是被你的人带走了?”
纪长卿装傻:“什么吕无德?”
冯清岁挑眉:“你不知道?就是这两天总在我跟前晃的一个混子,看着笨手笨脚,怪可爱的。”
纪长卿:“!!!”
可爱?!
她竟然觉得吕无德那个地痞流氓可爱?!
什么品味!
他磨了磨后槽牙,今晚得让烛影再去一趟那混帐家,把那混帐两条腿都打断才行。
省得那混帐再去她跟前晃悠。
冯清岁瞧他神色就知道是他干的,他那暗卫整天跟着她,不可能不知道吕无德的事。
她原本想让五花暗地里教训教训吕无德,没想到被这人抢了先。
这男人果然务实得很。
先前除非她找他帮忙,不然都不理不睬的,如今帮他取了颗弹丸,就变得殷勤起来了。
要是多给他治几次伤,想必日后请他做菜也不难?
纪长卿听不到她的心声,见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心里一咯噔。
她该不会真觉得吕无德可爱吧?
不行,得再加一条腿。
刚被扔出纪府的吕无德胯下一凉。
因着吕无德这事,纪长卿的伤假休得一点也不痛快。
伤口开始愈合后,他就回去上早朝。
陛下见着他,问候了一番他的伤势,而后道:“爱卿救驾有功,朕许你一个恩典,你尽管提,朕无有不应。”
纪长卿这救驾之功,其实有点虚。
那刺客没瞄准,将本该射向陛下的弹丸射到了他身上。
他挨都挨了,自然不能白挨。
因而中弹那一刹那,他挡到陛下身前,喊了句“陛下小心!”,才发出痛呼,装作中弹模样。
当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女刺客身上,他这点小动作不曾被人察觉。
圣眷这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这份救驾之功就是他的免死金牌,日后纵是“狡兔死,走狗烹”,陛下也得给他留一条活路。
不然谁会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赏赐他一早就想好了。
听完皇帝问话,当即伏地叩首。
“救驾乃人臣本分,臣不敢居功,陛下若允臣放肆,臣唯有一事,伏乞天恩。”
“臣母为亡父守节时,不过桃李年华,族人骂她‘刑克夫主’,她不辩不争,只悉心教导臣与长兄勤勉学习,精忠报国。”
“臣唯愿为臣母求一身诰命服,以报母亲生养教诲之恩。”
皇帝欣然允诺:“朕准了。”
他封了戚氏为一品国夫人,当天就命翰林院撰拟诰命文书,连同诰命服一起,送至纪府。
各世家夫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和纪府往来,闻讯纷纷携礼登门恭贺。
一时之间,纪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和门庭若市的东纪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门可罗雀的西纪。
贺氏得知戚氏获封一品诰命时,气得摔了好几双筷子。
——倒是也想摔杯子来着,没舍得。
“这诰命本该是我的!”
她气得发疯。
纪鸿德没能为她挣来一品诰命,她本指望长子给他挣,谁知长子被戚氏克死了。
如今孙子立下救驾之功,本该给她这个祖母讨诰命,结果……
想到纪长卿往她和纪鸿德床上扔男人一事,她愈发气愤,竟生生气晕过去。
殊不知,有人比她更气愤。
第109章 新当家
西州与太州交界处,有条山脉,名叫断云岭。
断云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近几年被一帮落草为寇的流民占据,做了匪寨。
三个月前,几十个黑衣人半夜摸上山,杀了所有当家和小头目,将匪寨据为己有。
被收编的山匪原先还想反抗,这帮黑衣人却不断带人上山,将原先不过四五百人的匪帮迅速拓展为四五千人。
他们只好真心归顺新当家。
新当家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着像他们打劫过的进京赶考的举子,下手却极其狠辣。
割人耳鼻,剥人脸皮,眼也不眨。
活脱脱一个活阎王。
也不知打哪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以前他们当山匪,有人就抢,有饭就吃,有觉就睡,手头若有多余银子,还可以隔三岔五进城逍遥快活。
换了新当家后,天不亮就要起床操练,不完成任务不给吃饭,还不准他们下山。
好好一个匪寨,搞得跟军营似的。
他们怨气冲天,却吭都不敢吭一声。
毕竟私自下山的同伴,如今都挂在树梢上。
只每日操练结束,吃过晚饭,躺到大通铺后,蛐蛐几句。
“新当家脸上连根胡茬都没有,又从来不睡女人,该不会是太监出身吧?”
“我看像世家子出身,练我们跟练兵似的。”
“会不会哪天带着我们造反?要是成了,我们是不是也能封王封侯?”
……
他们的臆测大部分都是错的。
但有一点说对了。
前太子·前无念师父·新断云岭匪寨当家·赵必翔确实想造反。
甚至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煞费苦心地找到一个和吴贵妃九成像的女子,又煞费苦心地将人培养成刺客,还特地让人打扮成吴贵妃初次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模样。
而后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在春猎场安排了一场刺杀。
布局堪称完美。
结局一地鸡毛。
那颗本该射向皇帝心脏的弹子,被纪长卿给挡了。
若能杀了纪长卿,也算大功一件,然而纪长卿只躺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地去上朝了。
还为他母亲讨了个诰命,风光无两。
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时,赵必翔气得抽刀砍了整张桌子。
“不是第一次了。”
他咬牙切齿。
被送去安国寺后,他反复思忖,才找到月湖尸骸暴露的线索——韩瑞轩那头白老虎追着魏氏闯去客院坏了他好事那天,纪长卿那位寡嫂曾坠入月湖冰洞。
当时不曾有人在意那妇人的举动,湖底有七八米深,湖面被冰层覆盖,纵是那妇人失足落水,也看不到什么。
谁能想到,那妇人是专程奔着湖底尸骸去的。
他想明白了这层,才晓得那头白虎也是那妇人放出来的,为的就是声东击西,查探月湖。
因着尸骸暴露,他才被废。
如今纪长卿中弹又被这妇人所救。
这妇人如此能耐,哪里是什么边城医女,分明是纪长卿以寡嫂名义养在府里的得力助手。
一次又一次坏他好事,真当他好欺负?
杀不了皇帝和纪长卿,他还杀不了一个妇人吗!
他阴沉着脸,将写好的指令绑到鸽腿上,手一松,白鸽朝京城方向飞去。
“嘎嘎!”
游隼抓了个新猎物来破浪轩。
冯清岁顺了顺它的头毛,笑道:“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先出门了。”
游隼立刻丢下猎物,飞到她肩膀上。
一副要跟着去的模样。
冯清岁只好把它带上。
她去的是作坊。
去北境谈羊毛交易的阿御带着镖队回来了。
春日果然是生长的季节,原先和她齐肩的少年,猛然窜高了一个头,身形也扩张了不少,有几分青年的模样了。
“看来没饿着。”
她冲阿御笑道。
阿御腼腆一笑。
“多亏姐、夫人给了我一大笔盘缠,让我天天大口吃肉,把以前缺的肉食都补回来了,才长了点肉。”
“多吃点,”冯清岁轻笑,“现在还是瘦了点。”
阿御重重点头。
而后迫不及待地将这一趟北境之行的收获报给冯清岁。
“……我们一共去了十八个部落,有十个愿意出售羊毛给我们,剩下八个只接受以物易物,他们想要盐和茶叶。”
成果远超冯清岁所料。
“辛苦了。”
她赞赏地看着少年。
“三个月走访十八个部落,还是这么恶劣的天气,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接下来可得好好歇歇。”
阿御摇头:“只是赶点路而已,算不得苦,这一路比我被人贩卖来大熙时好多了。”
冯清岁微微一笑:“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看过阿御带回的货物后,她叫上徐嬷嬷,带着阿御和五花,一起去白鹤楼吃了顿饭。
饭间游隼乖乖蹲在冯清岁身旁的椅子上,不声不响。
阿御瞥了它一眼,笑道:“我在部落看到很多人养鹰,想给夫人也驯养一只,没想到夫人养了游隼。”
冯清岁回道:“这不是我的。”
阿御眼睛一亮。
“那我给夫人送一只?”
冯清岁尚未回话,游隼猛地啄了她一下。
没有用力。
不然冯清岁非破皮不可。
“以后再说吧。”冯清岁笑道,“养鸟也看缘分。”
阿御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面上仍笑道:“好,等我找到合适的鸟儿,养好了再说。”
从白鹤楼出来后,阿御和徐嬷嬷回了作坊,冯清岁则和五花上了驴车。
“夫人,方才有人盯梢。”
五花告诉冯清岁。
“不过很快就走了,逮不到人。”
冯清岁点点头。
“你留意着些,可能还会出现。”
她还没琢磨出来是何方神圣,门房半夜突然遣人找她,说是阿御找她。
她一阵纳闷。
不是才见过面,怎么又找她?
等在倒座房会客厅见着阿御,阿御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帛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我半夜察觉有人进我房间,没有声张,等人走后,发现房梁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状的东西,看着像根棍子。
冯清岁拆开一看,是金属打造的器具,她不曾见过。
但检视一番后,很快辨认出来。
“这应该是火铳。”
她凝重道。
看向阿御的目光带上几分审视。
“这真是别人半夜放到你房里的?”
第110章 全城搜捕
阿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受伤表情。
“夫人不信我?”
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见都没见过这东西,因怕有人借着陷害我对付夫人,才急急登门……”
冯清岁忙解释道:“你别怪我多心,实在是这火铳出现得太过凑巧。”
说罢将前不久发生的春狩刺杀事件和他说了。
“……火铳是兵器司的新式武器,只给燧火卫配备了,不曾外泄,然而刺客手里却出现了火铳,陛下怀疑兵器司图纸泄密,正在严查,你刚好拿出一把火铳……”
这很难不让她将此事和刺客同伙联系起来。
阿御将右手放到左胸心口,庄重道:“夫人,我以性命起誓,我绝非他国细作,北境一行,夫人尽可遣人至镖局查证。倘有半句虚言,我甘受万箭穿心,曝尸荒野。”
冯清岁也找不到他身为刺客同伙还自爆的理由,歉然道:“抱歉,是我多心了。”
阿御摇头:“夫人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我的异族身份确实容易引人猜疑。”
冯清岁沉吟片刻,问道:“你从作坊过来可曾避着人?”
“我怕那人不曾走远,还在暗中盯梢,特地换了一身装束,悄悄溜出房间,又叫了两个作坊护卫,装作去酒楼吃宵夜,再中途借净手脱身来找您。”
阿御回道。
“来纪府路上,不曾察觉有人追踪。”
他的打扮和作坊护卫差不多,低头垂眼,掩去眸色的话,倒也看不出是异族人。
冯清岁赞赏道:“够机灵。你马上照原路回去,别叫暗桩察觉。余事我来处理,你权当无事发生便好。”
阿御点头道好。
等他离开,冯清岁包好火铳,去沧海轩找纪长卿。
纪长卿睡得正沉,被百福唤醒后,听说冯清岁有事找他,一骨碌坐了起来。
“嘶——”
胸口骤然袭来疼痛。
这才想起胸口伤势未愈,不能大幅动作。
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便下床更衣,匆匆赶去书房见冯清岁。
见她好端端的,脚步放缓下来。
“出了什么事?”
他和声问道。
冯清岁抽掉包裹火铳的布帛,回道:“有人往我的作坊放了一把火铳。”
纪长卿眸光倏地一沉。
接过火铳检视一番后,他沉声道:“这是兵器司制作的最新式火铳。”
冯清岁:“和春狩猎场刺客用的是不是同一款?”
“不是。”纪长卿回道,“刺客用的火铳并非兵器司所制。”
冯清岁蹙眉。
难道栽赃陷害她的和猎场刺客不是一伙人?
不,也有可能是同一伙人。
手里有火铳不等于不能偷火铳,许是故意和刺客行为区分开来。
她想到的,纪长卿自然也想到了。
他召来烛影:“查一下兵器司今晚发生何事。”
烛影领命而去。
纪长卿邀冯清岁在茶桌坐下,命百福点炭烧水,等待水开的间隙,他问起冯清岁发现火铳的始末。
冯清岁和他细细说了,才说完,烛影就查探归来。
“兵器司丢了一把新式火铳,看守的护卫说偷盗者长了一双绿眸,追缉司怀疑是异族细作所为,刚问京兆府要了登记在册的异族名录,正准备全城搜捕。”
阿御便长了一双绿眸。
他去北境前,冯清岁通过出资赎买,为他消了奴籍,办了蕃户户籍,京兆府异族名录自然有他名字。
若非他夜里警醒,反应又快,就要连人带火铳被追缉司搜个正着。
届时不光他要被指作异族细作,为他做担保入籍的冯清岁也会落下通敌叛国罪名,就连纪长卿也会被拖下水。
事情会有怎样的后果,冯清岁和纪长卿都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冯清岁微微一笑:“二爷可否借我两个人?”
“哪两个?”
“查探消息这位和平日跟着我那位。”
“……”
这人居然还会征求他的同意,真是破天荒。
平时不都是直接拿去用了吗。
纪长卿低笑一声,应了下来。
冯清岁把五花也叫上,对三人道:“你们去作坊附近守着,等追缉司上门搜查后……”
三人领命而去。
三更天,酒楼打烊,卖早点的商铺尚未开门,大街小巷本该是最安静的时候,追缉司缇骑的铁靴却打破了这份沉静。
一户又一户蕃户和养有番奴的人家被敲开家门,强制搜捕。
影三藏在清辉暖绒阁羽绒作坊附近,静静等候追缉司缇骑的到来。
直等到三更半,才见到缇骑的身影。
缇骑闯进作坊,唤醒所有人,将人集中到院落,而后挨个房间搜索,又重点盘问了一番作坊里唯一的异族人。
随后火速离开,奔赴下一户人家。
影三愣住。
他明明把火铳藏到了那个异族人屋里,扫两眼房梁就能看见,这些缇骑怎么空着手走了?
是他们出工不出力,还是……
作坊重归寂静后,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潜去那个异族人房间,打算弄个明白。
岂料刚从屋檐跳下,暗处就齐齐跃出三道黑影。
他甚至来不及咬破毒囊,就被擒住卸了下巴。
然后被带到一个年轻妇人面前。
他自然认得这个妇人。
昨天下午,正是目睹她去作坊见那异族人,还和异族人去酒楼吃饭,他才想出偷兵器司火铳栽赃陷害这一妙招。
为此还忍着痛用青黛汁反复浸泡眼睛,临时造出一双绿眸。
去兵器司偷火铳时,全身上下包得密密实实,唯余一双眸子,好让追缉司顺藤摸瓜,查到作坊的异族人身上。
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失败的。
不过这妇人若想撬开他的口,纯属异想天开,他们影卫营的人,什么苦头没吃过。
然而。
半个时辰后,他将自己所在的影卫据点,和主子下过的指令,吐得一干二净。
┭┮﹏┭┮。
不是他意志薄弱,是敌人太凶残了啊。
反反复复的溺水窒息感,真的会把人逼疯。
弟兄们,对不住。
我先走为敬。
愿老天保佑你们。
晨光熹微时,一无所获的追缉司缇骑提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官署。
愁眉苦脸地为面圣发愁。
一个小乞丐跑到官署门口,扬着一封信笺叫嚷:“官爷们,有人要首告!”
第111章 赏花宴
缇骑们精神一震。
莫非有人发现异族细作行踪,上门告密来了?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立马夺过信笺。
急不可待地撕开一看,方才升起的那点期冀,顿时如雪落炭盆,倏忽消融。
“……香椿巷甲六栋住户昼伏夜出,从不买菜做饭,也不和邻里往来,极有可能是瑞凤会余孽,恳请追缉司上门查探……”
竟是告发瑞凤会的。
“白高兴一场。”
劈手夺信的缇骑丧气道。
指挥使眉头紧锁,忽然点了几个人,道:“你们去瞧瞧。”
被点名的几人错愕:“大人,没必要吧?十有八九是宅着不出门,整日吃干粮的书生。”
“走一趟费不了多少时间,万一真能逮到漏网之鱼,等会我去面圣,不至于两手空空。”
指挥使回道。
几人恍然大悟:“大人言之有理。”
便领命去了香椿巷。
敲开甲六栋的门后,他们留了一人守门,余人进院查探。
院里一共有五名青壮男子,几人长相各异,说是结义兄弟,一起来京城闯荡的。
几人屋里都没有可疑物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在无人使用的厨房炉灶里,搜出了一把火铳。
那几名青壮男子一看到火铳,立刻飞身逃遁。
他们赶紧一边追捕,一边放烟火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人全部抓获。
虽然最后只有一个活口,但有这一个,也足以让他们交差了。
指挥使审完活口,带着口供和火铳去面圣。
“……这几人皆是太子的暗卫,上次春狩猎场的刺杀,便是他们安排的。
偷火铳一事,接受审问的暗卫并不清楚,但我们在不在场的暗卫头目房间搜出了青黛汁,应是那头目独自伪装番人去兵器司偷的……”
皇帝听完禀报,冷笑道:“真是朕的好儿子,盗取兵器司图纸,制作火铳刺杀朕不够,还要差人偷盗最新式火铳,想要再杀朕一次是不是?”
指挥使低眉敛目,屏气凝息。
片刻后,皇帝下令:“命追缉司各地分部,全力追捕赵必翔。”
“是,陛下!”
断云岭匪寨里,赵必翔收到消息,气得又劈了一张桌子。
“废物!全是废物!”
没干掉那女人不说,还把最大的影卫据点给暴露,让追缉司一锅端了。
若非他谨慎,只单向联系,如今追缉司怕是已经追到断云岭来。
他发泄完,挟着满腔怒气,又朝京城方向放了一只信鸽。
这次收信的,并非影卫。
而是皇后。
终于收到儿子来信,皇后脸上却不见喜色。
“一边怨恨本宫,一边又要本宫冒险出手。”她讽笑道,“我们母子可真是天底下最虚伪的母子。”
但她能不帮吗?
当然不能。
她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指着赵必翔。
将信笺丢到香炉里焚烧干净后,她唤来芍药:“御花园的牡丹花开了,本宫要办赏春宴,你给各世家贵妇和贵女发个帖子,邀她们进宫赏花。”
芍药躬身应诺。
冯清岁料想赵必翔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要报复回来。
万没想到,竟换了皇后出手。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
她换上特制的手镯、吊坠、耳铛和簪子,方随戚氏进宫。
春日宴贵女云集,向来是各门各户趁机相看儿媳孙媳好日子。
“等会我们替长卿好好掌掌眼。”
戚氏喜气洋洋道。
“不能让他再拖下去了。”
冯清岁笑着点头。
到了宫里,皇后先在宴会殿请她们吃了一场鲜花宴——宴上都是花茶和鲜花做的各色茶点。
而后命宫女给每人呈上一朵牡丹花。
“簪花看花,方不负春日韶光。”
皇后如此道。
众人便纷纷让丫鬟帮忙,将花簪到发上。
这些牡丹有好几个品种,冯清岁领到那朵,是金黄色的姚黄。
戚氏领到的,是紫红色的魏紫。
姚黄和魏紫花香最浓。
冯清岁并不讨厌花香,但她在浓郁的花香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药香只有她这朵姚黄有,戚氏的魏紫无。
她不动声色。
宴后,众人纷纷举步前往御花园时,她带着五花去了一趟更衣室。
从更衣室出来后,迎面走来一个人。
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芍药。
芍药见她头上好端端簪着那朵姚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冯清岁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
“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芍药笑道,“赶紧过去吧,大家都在御花园赏花了。”
冯清岁点头:“好。”
随芍药前往御花园的路上,她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后娘娘也在御花园吗?”
芍药摇头:“娘娘有点疲倦,回殿歇息了,你们好好赏花就行,不用在意娘娘。”
冯清岁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竟让她逃过一劫。
不过……她瞥了眼不经意间往御花园墙头望了好几次的芍药,伥鬼还在呢。
“姑姑,这些牡丹都是什么品种?”
进了御花园后,她挽着芍药的手问道。
芍药已经看到墙头多了一团白影,心里一阵焦灼,怕甩手而去引冯清岁怀疑,强自忍耐着给她一一介绍。
等白影开始朝这边窜来,她赶紧拉开冯清岁的手。
“那边好像有人绊了一跤,我过去看看。”
便快步离去。
冯清岁偏头看了方才一直紧跟在她和芍药身后的五花一眼。
五花冲她点点头。
她放缓脚步,慢条斯理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芍药本也是这个打算,然而才走到一半,就见一团白影凌空朝自己扑来。
“啊!——”
她惊叫一声,慌忙闪避 。
白猫扑了个空,随即一扭身,又朝她扑来。
她慌忙逃窜。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猫爪上涂了什么。
“这猫怎么回事!”
她心里乱得不行。
“不是应该扑冯氏的吗?怎么专往我身上扑?”
边跑边喊人:“来人!快拦住这猫。”
候在御花园的宫人都看到了她这边的动静,但没人敢拦。
这猫是陛下赏给六公主的,六公主完美承袭了他和吴贵妃的容貌,深得他宠爱,平日便是纵着这猫胡作非为,陛下也从不责怪。
他们疯了才去碰这猫。
芍药最终被白猫追上,在手上挠了一爪子。
便是这一爪子,让她见了血,而后缓缓倒地,窒息身亡。
第112章 参她
“皇宫实在太凶险了。”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戚氏心有余悸道。
“猫挥一爪子,竟能带走一条人命。回头我得回文渊侯府看望一下母亲,谢她当年不曾送我入宫之恩。”
真要入了宫,以她这豆腐脑子,绝对活不过三天。
冯清岁哭笑不得。
她将头上簪着的姚黄拔下来,笑道:“其实那只猫原本要扑我的。”
戚氏:“!!!”
“怎么回事?这朵花被人做了手脚?”
冯清岁点点头。
随即将自己如何发现花朵染了药水,如何去更衣室浸泡花朵,将药水收集到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如何让五花趁她和芍药聊天之时,把药水悄悄洒到芍药裙摆上,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我也不知这药水作何用途,只是想着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罢了。”
她柔声道。
“待看见那白猫追着那位掌事姑姑跑,才晓得这药是用来诱猫发狂的,那猫爪应该涂了见血封喉的药剂,才会一爪子就抓死人。”
戚氏目瞪口呆。
半晌过后,她双手合十,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幸好你机灵,不然……”
她一阵后怕。
又气愤。
“我们和皇后无冤无仇,她居然对你下毒手!真是丧心病狂!”
冯清岁垂眸,敛去眸中神色,淡淡道:“是啊,与她无冤无仇的人,她都能赶尽杀绝,哪里还有一点人性。”
戚氏抓起她的一双手,紧紧握住。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这次害你不成,下次说不定还要下杀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不能放过她。”
冯清岁心尖倏地一烫,似有暖流涌过。
戚氏这么软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真的把她当成自己人看待,想要护她周全。
“嗯,不能放过她。”她笑道,“咱们回府就让二爷参她。”
戚氏重重点头。
纪长卿下朝回府,去慈安堂给戚氏请安,听说这事,都不用她开口,就沉了脸色。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养出太子这种祸害,不思悔改还助纣为虐,她这皇后之位,早该让出来了。
他立刻回房,写了整整三张奏折,历数前荣昌侯府各项罪名,又把“在安国寺为民祈福”的赵必翔狠狠批了一顿。
末了写道:“中宫外戚多行不义,前太子无才无德,实乃母仪无方之过,如此德不配位,岂堪为天下妇人表率?陛下当废黜中宫,以安社稷!”
翌日早朝,他出列启奏,言辞激愤。
引得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让素来老成沉稳的丞相如此失态。
皇帝昨日从向他哭诉自己的爱宠遭人设计的六公主口中,得知白猫杀人一事,明白个中必有蹊跷。
只是负责饲养白猫的宫人投了井,内务府断了线索,查不下去。
纪长卿突然强烈要求废后,莫不是昨日那杀局是奔着纪府内眷而去,只是阴差阳错,反而让皇后那掌事宫女自食其果?
皇后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害别人?
他心头一阵厌烦。
但眼下还不是废后的时候,他沉着脸回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听起了下一个奏折。
纪长卿拧眉。
皇帝此举实在反常。
韩家和太子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他还不肯废后,到底图什么?
吴贵妃所在宫殿,六公主问出了同样问题。
“母妃,父皇怎么还不废了皇后,将您扶正?他不是最宠您吗?太子都出家了,他还留着皇后做什么。”
吴贵妃淡淡道:“皇后在位一天,其他人就都是妃子,谁也别想上位。他只是想让皇后占着后位而已。”
六公主还是不明白:“皇后占着后位对他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吴贵妃自嘲道,“也许是觉得我们这些赝品都不配为后吧。”
赝品?
六公主还要再问,吴贵妃却岔开了话题。
“我和你三哥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做你父皇的贴心棉袄就好,记住,不争,乃大争。”
“我们已经占尽优势,只要别轻举妄动,该我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六公主点点头:“我听您的。”
“来,尝尝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
“好!”
相比贵妃宫里的其乐融融,皇后宫中就没有那么太平了。
芍药是皇后从荣昌侯府带进宫里的,陪着她度过了二十多年时光,她曾以为,直到自己寿终正寝,芍药也会在身边守着。
谁知……
“贱人!”
她攥着芍药给她绣的香囊,眼里红得要滴下血来。
“我绝饶不了你!”
竭力平复心绪后,她坐到书案前。
宫女欲上前为她研墨,她挥挥手,“本宫自己来。”
而后注水入砚,拿起墨锭,慢慢研磨。
直磨到心头不剩半点情绪,方润笔醒毫,蘸墨提笔,用楷书在裁切好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小字。
待笔墨晾干后,卷起纸条,塞入细竹筒,绑到鸽腿上放飞。
白鸽飞入一处寻常人家。
半夜,这处人家掠出一道黑影。
黑影在鳞次栉比的房屋暗处穿梭,抵达一座大宅院,悄无声息地将一张纸条放到屋主枕边。
离去前,朝地面掷了一枚钱币。
“叮——”
男人从梦中惊醒。
下意识偏头看向帐外。
壁角燃着一盏小灯,影影绰绰地透着微光。
万物静寂,理应不到四更。
他收回视线,一张纸条猝然映入眼帘。
“!”
他抓起纸条,掀开床帐查看,才看清内容,便觉全身血液逆流。
“怎么了?”
枕边人也醒了过来,迷糊问道。
他一把攥住纸条,若无其事道:“我去一下净房,你继续睡吧,天色尚早。”
枕边人合眼,呼吸很快均匀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披上外衣,走出寝室,往外院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他走到里卧,掀开地毯,拉开露出来的三尺见方的一扇木门,举着油灯,走进地下阶梯。
而后一路走到另一处阶梯,上了阶梯后推开顶门出来。
“吓我一跳。”一道女声响起,“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刚还以为闹鬼。”
男人将手中攥着的纸条递给她,“我们的事,暴露了。”
第113章 服侍
认认真真写了折子,也认认真真上奏,却没能撼动皇后分毫的纪长卿散朝后心情十分沉重。
沉重得就像年三十晚上出门讨要工钱,却空手而归,不知如何跟等米下锅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幼儿交代的穷汉。
有那么一瞬,他想动用自己埋在宫里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刺杀皇后。
但暗桩的命也是命。
无法确保他们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他不能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也不能顾头不顾腚。
才参完皇后,皇后就被刺杀了,让陛下怎么想?
——你纪长卿今天废不了皇后就戮凤,明天说服不了朕是不是要屠龙?
他才出人头地,可不想那么快人头落地。
可是,昨日他还信誓旦旦要让皇后付出代价,今日就两手空空回府。
颜面何存?
尊严何在?
见上官牧优哉游哉地走在他前面,他眯了眯眼,快步上前,揽上他的肩膀,悄声问道:“你爹马球赌彩输了,回家是怎么跟你娘交代的?”
上官牧父亲好赌马球,但十赌九输,常常把身上银子败光,连衣物都送去当铺抵押。
如此倾家败业,纪长卿却不曾听上官牧那位郡主出身的母亲传出过怨言。
上官牧挑眉:“你问这个作甚?还没娶妻就来讨经啦?”
纪长卿板着脸:“你爱答不答。”
上官牧笑了好一通,方道:“我爹每次输了钱回来,跟个丫鬟似的,给我娘端茶递水,捶肩捏背,沐足洗发,把我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娘也就不和他计较那点银子了。”
顿了顿,又道:“我怀疑他是故意输的,好给自己的温柔小意找个理由,免得旁人说三道四。”
纪长卿:“……”
怎么答着答着喂起狗粮来了?
不过确有可取之处。
回官署后,他吩咐百福:“买一头肥羊回府,让人宰杀干净,留待我下厨。”
百福领命而去。
下午回府,纪长卿一头钻进厨房,做了一桌全羊宴。
冯清岁过来见了,疑惑地看向戚氏:“娘,今儿是什么日子?您的生辰?”
戚氏摇头:“我生辰还没到呢,得问长卿。”
“想吃就做了,哪来那么多讲究。”纪长卿道,“赶紧动筷,不然菜要凉了。”
冯清岁啃着香喷喷的羊排,喝着鲜美的羊蝎子汤,间或吃一筷子葱爆羊肉卤羊肝什么的,感觉比过年还舒畅。
只是纪长卿时不时觑来的心虚眼神,让她有点迷惑。
他心虚什么?
汤里没加巴豆吧?
反正她没喝出来,也没在菜里吃出不该有的味道。
算了,美食大过天,等她吃饱喝足再说。
等放下筷子,纪长卿总算解开谜底:“我参了皇后,希望陛下能废黜她,但陛下置之不理。”
冯清岁“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这事。
戚氏白了自己儿子一眼:“忒不中用。”
纪长卿:“……”
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冯清岁宽慰:“二爷不必如此苛求自己,只参一本就想废后,哪有那么容易,陛下立后可是花了大笔银子的。”
纪长卿:“……”
是银子的事吗?
好吧,以陛下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来看,没准真是懒得再办一次封后大典,才不肯废后——才怪。
“你说得对,只参一本不够。”他沉声道,“起码得参个二三十本,让陛下下定决心。”
冯清岁:“……”
她弱弱道:“这样陛下会不会觉得你不务正业?”
皇后娘家早就被抄完了。
他就是参倒皇后,也没得家抄。
纪长卿淡淡道:“中宫失德,上犯天和,下倾山河,匡扶天下乃人臣职责所在,如何不务正业?”
冯清岁:“……”
不愧是当丞相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她“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夸道:“二爷一片赤诚,实乃国士担当。”
这就过了。
纪长卿俊脸一红。
心道难怪陛下爱听好话,好话它确实好听。
尤其是从某些人口中说出来的好话。
回沧海轩后,他奋笔直书,写起了第二封要求废后的折子。
皇帝如何头疼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几日后冯清岁用过早膳,在慈安堂和戚氏闲聊时,户部尚书夫人崔氏突然登门拜访。
戚氏只当她是来贺自己被封诰的,便请了人进院。
崔氏确实送了礼给她,但道完贺后,却问冯清岁:
“家母近日反复起疹,问医无效,听说纪大夫人医术超群,不知是否愿意随我去国公府为母亲诊治?”
冯清岁微微挑眉。
“夫人从何处听说我医术超群?”
崔氏回道:“先前便有耳闻,只是不曾来往,不好相请,昨日我去国公府看完母亲回府,和长嫂聊起母亲的不适,长嫂提起你治好瑄公子一事,建议我来请你,我才厚着脸皮登门。”
“不知你是否方便……”
冯清岁点头:“我眼下有点事,须得下午才有空,夫人若是等得及,下午再来接我过去。”
崔氏面露喜色:“好,我下午来接你。”
她坐了一会便走了。
戚氏笑道:“我怎不知你眼下有事?”
冯清岁眨了眨眼:“自然有事,我一不认识这位夫人,二没和庆国公府打过交道,贸然上门还不知要惹下什么祸事,须得向您打听清楚才行。”
戚氏夸道:“去这些人家府里确实要小心一些。”
随后便大致说了下崔氏的事迹。
“她是庆国公老夫人的嫡次女,千娇万宠长大的,准备议亲之时,去白云寺参加佛诞节,被人挤下放生池,差点溺水身亡。”
“一个太常寺典簿将她救起,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庆国公府只好将她嫁给那个典簿。”
“那典簿便是如今的户部尚书谭青舟。”
“两人婚后多年不育,谭青舟的寡嫂有两个儿子,便过继了一个,让她养在膝下,如今这孩子应该也及冠了,尚未婚配。”
冯清岁挑眉:“谭尚书是寒门出身吧?”
戚氏点头:“他是离州人,据说自幼家贫,靠族人周济才考上进士,因二甲名次不高,又没有家世背景,所以被分到了太常寺这种冷衙门。”
第114章 投毒
冷衙门事多钱少,晋升缓慢,十年都未必升一级。
庆国公当然不舍得女儿跟着个穷典簿吃苦,嫁女不久就请托有司,将女婿调到了户部。
此后十几年,谭青舟一步步从正六品的主事晋升为正二品的尚书,晋升速度称不上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将当年殿试排在他前面的一甲二甲进士,远远甩在后头。
可以说是那些曾对姐夫说“有个好岳父能少奋斗三十年”的人最想效仿的对象。
但对崔氏而言,命运未免太过不公。
金尊玉贵长大,却被迫嫁给寒门进士,丈夫步步高升,她却连个子嗣都没有,要替他抚养从寡嫂那过继来的孩子。
寡嫂若远在天边也就罢了,还就带着小儿子住在隔壁。
生母整日在眼前晃悠,嗣子便是由她亲手拉扯大,也未必和她一条心。
不过冯清岁并未在崔氏脸上看到愁绪,许是她心中自有一番天地,并不觉天道不公,也不以此为苦。
只有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下午她带着五花,驾着驴车,随崔氏去了庆国公府。
庆国公老夫人屋里的丫鬟抱歉道:“老夫人午休未起,烦请二位在外间稍等,先喝盏茶。”
崔氏皱眉:“母亲昨夜又没睡好?”
丫鬟点头。
“老夫人昨晚和前些天一样,一合眼就做梦,醒来感觉跟没睡过似的,白天总要补眠,但也睡不好。”
崔氏眉间多了几分愁绪。
冯清岁默默喝茶。
待庆国公老夫人醒来,请她们进里间,闻到香炉溢出的香气,她才微微皱眉。
“难为你天天来看我。”
庆国公老夫人看着自己女儿,叹息道。
“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好是好不起来了,你不用整日往我这跑,多看顾自己。”
崔氏眼圈一红:“娘您别咒自己,您还年轻,会好起来的。”
“我都年逾花甲了,还年轻。”
庆国公老夫人自嘲。
“纪夫人这才叫年轻。”
冯清岁微微一笑:“老夫人是福泽绵延之相,晚运昌隆,这等小坎,定能顺利迈过。”
庆国公老夫人赞赏道:“你这话说得熨帖,比庙里的签文还叫人心里敞亮。”
说罢招呼冯清岁坐到自己身边。
冯清岁在她下首坐下,给她诊过脉,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笑道:“您没有大碍,可能是饮食不当,才会反复起疹。”
庆国公老夫人蹙眉:“我天天吃一样的东西,以前不起疹子呀。”
“人之形气,变化无常。”
冯清岁解释道。
“以前能克化的东西,如今未必,不可强求。”
庆国公老夫人觉得她言之有理,便问道:“是哪一样不当?”
“约摸是腐乳,”冯清岁回道,“您其他吃食都是性平的鲜食,唯有腐乳,发酵易生杂质,易损脾胃阳气。”
“脾阳不足,则湿浊化热,肌肤起疹。”
庆国公老夫人恍然大悟。
“难怪我吃了那么多药都没好,原来是一直在‘服毒’。”
冯清岁轻笑:“您停吃几天,应该就能恢复。”
“不用吃药?”
“不用。”
庆国公老夫人高兴不已,拉着冯清岁的手直感叹:“还是你懂我,旁的大夫个个都让我吃药,吃得我苦死了。”
崔氏好笑道:“娘您都是做曾祖母的人了,怎么还怕吃药?”
庆国公老夫人瞪她:“我这辈分是涨了,味觉又没跟着涨,就是做了太曾祖母,这药它吃起来也是苦的。”
直把崔氏说得哑口无言。
等老太太兴头过去,冯清岁方道:“不过您这香炉里的香料,恐怕得换一换。”
庆国公老夫人不解:“这香料是助眠的,为何要换?”
“您这香料大体是助眠的,但里头还多了一味香料,和谭夫人身上携带的香囊里的香料两厢合在一起,轻则让您失眠多梦,神魂不守,重则形神俱灭。”
崔氏悚然一惊。
“怎、怎么会,我这香囊,装的明明是安神的香料,还是我亲手装进去的……”
冯清岁道:“你可以拆开细嗅,我嗅觉较常人敏锐,能闻出您这香囊多了两味香料。”
“难怪我最近用着一样的熏香,却怎么也睡不好。”
庆国公老夫人沉了脸色。
“竟是被人做了手脚。”
她没有对外声张,只唤了心腹嬷嬷进来,清掉香炉灰烬。
崔氏解下腰间香囊,倒出里头香料,香料皆已磨成粉末,光从外形看不出多了什么,但她细细嗅闻后,发现果真如冯清岁所言。
“竟然真的掺了别的香料……”
她气得发抖。
“我天天来看娘,竟是投毒来了。”
设局之人,真是恶毒至极,竟要借着她的手,害死她母亲!
她与世无争,怎么招惹了如此蛇蝎心肠之人!
“幸好我听了长嫂提议,请了你过来。”
惊悸过后,谭夫人感激道。
“不然……”
她压根不敢往下想。
冯清岁不觉得崔氏那位寡嫂是出于好心才作此提议。
毕竟若是庆国公老夫人在吃了她开的药后去世而又无人察觉香料的问题,她可就成了杀人嫌犯。
她提醒道:“你的香囊只有贴身之人才能做手脚,想揪出来恐怕不容易。”
崔氏拧眉:“确实。我屋里伺候的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人,脾气秉性我都熟悉,哪个都不像是会背叛我之人……”
冯清岁垂下眼帘。
没准最亲近那个才是背叛之人。
但他们做了二十年夫妻,她一个外人,贸然提出怀疑,未免有挑拨人家夫妻感情的嫌疑。
何况对方谋害庆国公老夫人的动机,嫁祸给她的动机,她也一概不知。
目前为止,她和谭家人并无任何瓜葛。
因此,她提议道:“在找出元凶之前,为免打草惊蛇,建议二位当做不曾发现香料被人做手脚一事,若有人问起我今日的诊断,只说前半截便是。”
庆国公老夫人颔首:“理应如此。”
又叮嘱崔氏:“你回去后,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香料之事。”
“青舟也不可以吗?”
崔氏问道。
“他审慎细致,说不定……”
庆国公老夫人只恨自己把她养得太单纯,但此时又不好直说,不然以她这藏不住事的性子,怕是一见着人,就露了馅。
“算了,你暂且别回府,遣人回去说一声,说我神魂不宁,要留在府里陪我。”
第115章 食店
崔氏向来孝顺,听了她这话,便遣了丫鬟回府告知管事。
等谭青舟下朝,管事自会把这事禀报给他。
庆国公老夫人等她吩咐妥当,对冯清岁道:“云岫和我一起熏的香,怕是也受了不小影响,麻烦你给她也看看。”
冯清岁道好。
给崔氏诊过脉后,蹙眉道:“本以为夫人年纪尚轻,受这些毒香的影响不大,没想到……你肾脉沉微,肝郁血瘀,可是常年吃药?”
崔氏自从天天上门看望母亲以来,也是失眠多梦,不曾睡好。
她只以为是自己忧思过度的缘故,没想到是熏了毒香。
但听了冯清岁的问话,她摇头道:“我近些年鲜少吃药,只在早年,因怀不上孩子,到处寻医问药,吃了不少偏方。”
冯清岁问了一番她的月事和起居饮食,道:“这就奇了,你脉象沉滞,信水不调,显是药力所伤,但你又说如今鲜少吃药……”
崔氏尚未反应过来,庆国公老夫人已经寒了脸。
“你是说,有人一直暗中给她下药,伤了她的胞宫,才会害她不孕?”
“怎么会!”
崔氏错愕。
“我也没吃过别人给我的药啊……”
庆国公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人家往你的香囊掺香料你都没发觉,往你饭菜里下药还不是小事一桩。”
崔氏语塞。
冯清岁轻笑:“倒也不一定是吃的药,也可能是熏香或者别的东西,多得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药的法子。”
崔氏听了,恨不得马上带她回府,把饮食起居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拿给她细看。
又怕惊动下药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
她一阵头痛。
脑海掠过一张亲切和善的脸庞。
从她无子这事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无疑是长嫂。
过继给她的奕儿,可以继承她的嫁妆和谭家家业,长嫂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让儿子获得荣华富贵。
但下一瞬,她就否定了长嫂害她的可能。
长嫂待她跟亲妹子似的,整日变着法子给她送东送西,她大半服饰都是她送的。
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长嫂就守在床前,端茶倒水,关怀备至。
便是她的丫鬟,都比不上长嫂贴心。
何况她被诊出宫寒,恐难孕育那会,长嫂还带着俩孩子住在离州乡下呢。
面都没见过,礼……那会长嫂还没发家,也就逢年过节托人送点地瓜芋头小黄姜之类的土特产过来,都被她分给下人了,也不曾吃过。
完全没有下手机会,怎会是长嫂?
不会是她。
但要说是她自己身边之人,她就更想不到了。
她从国公府带过去的都是忠心之人,帮她将谭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谭府的下人都是她亲自从牙人手里买下的,来历也都清清白白。
总不会是……青舟吧?
同床共枕二十年,她和青舟的感情,不是寻常夫妻能比的。
她诊出不孕时,青舟眼里的失落她至今难忘,这世上最盼望她诞下子嗣的,应该就是青舟了。
毕竟他是如此深爱她,哪怕她不能生,他也坚决不肯纳妾。
“我此生有你一人足矣,便是绝嗣,我也不会纳妾。”
谁不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青舟一心一意待她,她如何能疑他?
冯清岁见她一脸苦恼,知她怕是不愿怀疑身边人,也没说什么,和庆国公老夫人聊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回府后,她把燕驰给叫出来。
让燕驰去查京官比五花要方便。
燕驰毕恭毕敬:“夫人有什么吩咐?”
冯清岁笑道:“麻烦帮我查一下谭尚书和他那位嫂子,诸如两人过往、平日往来,名下产业之类。”
“好咧!”
燕驰爽快地领命而去。
小半天后,呈了一个薄册给冯清岁。
冯清岁赞道:“不愧是二爷的人,办事就是利索。”
燕驰得意一笑。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小的没别的长处,就是腿跑得快。”
隐在暗处的烛影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
腿跑得快又如何,轻功可没他好。
大夫人要是知道他们俩各自的能耐,定会找他而非燕驰。
冯清岁可不知两个暗卫的较劲,她翻完燕驰给她的薄册后,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这对叔嫂平日几乎不曾往来,焦氏都是在他去上朝时,过去谭府串门。
谭青舟为人清廉,生活简朴,鲜少外出,回府都是待在外院书房,平日皇宫、官署、家宅三点一线,是个相当勤勉的官员。
而他的寡嫂焦氏,则长袖善舞,商路亨通。
她从离州来京城后,靠着开食店赚了第一桶金,而后买田置地购商铺,迅速发家,如今家财万贯,阡陌连云,俨然京师豪贾。
冯清岁看得啧啧称奇。
一般人开食店能养家就不错了,焦氏竟能靠开食店发家致富,秘诀何在?
她立马派五花去焦氏开的食店查探消息。
这一查探,发现焦氏经营食店的法子和别的店铺截然不同。
在她的食店买吃食,得先预存一笔餐费。
预存一两银子,食店送四两银子;预存十两,送四十两;以此类推。
预存后,食客会得到若干张用膳单,每次来点餐,食店会在单上盖章。
不同菜品盖不同的章,每次点餐菜品品类不限,但每个菜品只能点一次——即不能重复点同一样菜品。
虽然规矩比别的食店多,但冲着存一送四这点,食客蜂拥而至。
她的食店开到哪,哪里就人满为患。
食店掌柜说东家出于怜贫扶弱,才想出如此经营法子,完全是靠薄利多销撑住这门生意的。
冯清岁不曾开过食店,但去过很多食店,对食店的毛利有所了解。
焦氏食店这种做法,不亏本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赚到大笔银钱,让她买田买地买商铺?
猫腻就藏在五花的一个小小发现里:
“我预存银子时,偷看账簿发现,我预存一两,掌柜给我记的五两,赠送的四两都算成是我预存的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赠银”都成了食客给的银子。
这银子打哪来的?
一般贪官靠钱庄、当铺、古玩店销赃,谭青舟却靠寡嫂的食店销赃。
真是别出心裁。
夜里五花去焦氏府里偷账簿,不曾想,又有新发现。
第116章 自负
“夫人,你猜焦氏屋里藏了什么?”
从焦氏的大宅子回来后,五花摇醒冯清岁,神采奕奕问道。
还有点迷糊的冯清岁:“男人?”
“这回你可猜错了。”
五花得意洋洋。
“是一扇门!”
冯清岁呆怔。
门?门有什么好藏的?
“你说的,是暗室?”
五花从怀里掏出一包鸭爪,坐到窗边半月桌前,道:“是地道的门。”
随后边啃鸭爪边将今晚的收获告诉冯清岁。
“我潜去她寝室时,发现屋里没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架子床前的地毯忽然向上翻起,露出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焦氏就从那洞口走上来。”
“等她睡过去,我迷晕了她,打开那扇覆着地毯的地道门,下去看了看,你猜这地道通往哪儿?”
这还用说?
冯清岁轻笑:“谭青舟的书房吧。”
“没错!”五花两眼放光,“这地道修得可漂亮了,中间还有个寝室,放了一张大床,床底做了抽屉,抽屉里全是金锭银锭。”
“这寝室的三面墙还有暗仓,也藏满了金锭银锭。”
“我在其中一个暗仓找到了焦氏的账簿,有食店的,也有田庄和商铺的,还找到了这个。”
她朝床头努了努嘴。
冯清岁才发现床头边的圆凳堆着一沓账簿,账簿顶端搁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她拿起盒子,打开一看,是张纸条。
眼眸顿时一凝。
纸条的尺寸和她在下药毒害姐姐的荀大夫那里得到的纸条一模一样,纸上的字同样是用楷书写的,就连墨香里那丝细微的兰花香,都没有区别。
毫无疑问,两张纸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皇后。
冯清岁嗤笑一声:“真够自负的。”
每次指使旁人杀人都要用一模一样的纸墨和字迹,如同每次杀完人都要签上大名的连环杀手。
如此狂妄,不可一世,无非是笃定旁人无法追寻到自己。
是谁给她的自信?
想必是韩瑞轩送她墨锭时,没告诉她自己还留了块瑕疵品,让她以为,全天下只有她有这一款花香墨,且无人知晓。
因而她肆无忌惮地用这墨作恶,隐秘地炫耀自己的本事。
冯清岁合上盖子,垂下眼睑。
总有一天,她要让皇后死在这份自负上。
焦氏尚不知自己和谭青舟的私通暗道已为人所知,翌日醒来,用过早膳,去了隔壁一趟,假装才知道崔氏留在庆国公府陪侍母亲。
而后回府,命人取了几样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送去庆国公府。
附言:“望老夫人沉疴早愈,福寿康宁。”
便一心一意盼着庆国公老夫人的死讯。
崔氏与庆国公老夫人感情深厚,只要庆国公老夫人一死,她从旁挑拨几句,她定然会告冯清岁。
谋害老封君可是死罪,刑狱司定会将冯清岁缉拿归案。
只要冯清岁进了刑狱司大牢,谭青舟就有办法让她死在里面。
如此,就能完成要挟之人的指令了。
想到这里,她拧起眉头。
“到底是何方神圣,将我和谭青舟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
她刚及笄就嫁给了谭青舟,而后三年抱俩,谭青舟进京赶考时,她在离州日盼夜盼,等着做官娘子。
谁知做是做了,却是个七品小官的娘子。
太常寺典簿那点俸禄,只够谭青舟一个人在京城赁房度日,压根养不起他们娘仨。
她放着地方豪贾不嫁,嫁谭青舟一个寒门举子,图什么?
不就图个诰命吗。
五品以上才能请诰,谭青舟呆在太常寺这种冷衙门,便是做到致仕,也未必能让她当上诰命夫人。
京城这地儿,藏龙卧虎,没个把权贵扶持,想要青云直上,简直痴心妄想。
她收到谭青舟的家信后,寻思了几天,找上族长,让他将她从谭青舟房里人改成谭青舟大哥谭青山的遗孀。
谭青山比谭青舟大两岁,五岁时随谭母去镇上看社火,被拍花子拐了去,生死不明。
谭父谭母花了大力气找谭青山,结果人没找着,还累出一身病。
早早就撒手人间。
“……青山死后,我们娘仨为了让他落叶归根,到处打听,终于找着谭家村……”
族长当时目瞪口呆。
但听完谭青舟的情况,以及她的初衷——为了让谭青舟有个好前程,好回馈父老乡亲,欣然同意了她做法。
不光改了族谱,还让全村人统一说辞,日后就把她当做谭青舟的寡嫂对待。
至于官府那里备案的婚书,有钱能使鬼推磨,改一改也不是难事。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方给谭青舟去信,告知她自己的安排,让他好好找个高门贵女,不要辜负她的牺牲。
谭青舟和她是一路人,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对她此番作为,表示了一番感动后就设局迎娶贵女去了。
她可不会白给人做嫁衣裳。
自然另做了一番手脚。
只有崔氏无所出,她的儿子才能“过继”给谭青舟,继承谭青舟的奋斗成果。
而她,则借着过继儿子的恩情,顺利来京城投奔谭青舟。
谭青舟既想贪墨,又畏手畏脚,还是她想出经营食店的妙计,才让他的赃款有了正当去处。
她和谭青舟,才是这天上地下,最般配的一对。
崔氏不过是他们过河的板子。
等奕儿的亲事定下来,崔氏这板子也可以抽了。
她谋划了二十年,眼看就要迎来曙光,却突然来了当头一棒。
“一定要把人揪出来,掐灭祸根。”
她喃喃自语。
那张威胁她和谭青舟的纸条上的墨香非同寻常,她特地收好,留待日后寻找线索。
当务之急,是扛过这一劫。
只是,她等了一个白天,也没等来庆国公老夫人的噩耗。
“老太婆命真硬。”
临睡前,她狠狠咒骂了一声,而后祈祷翌日起来能收到好消息。
然而。
意想不到的是,半夜她被玉佩坠地声惊醒。
两枚本该拴在大儿子和小儿子脖间的玉佩,赫然躺在她床榻前的地毯上。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不想他们死的话,立刻来东城土地庙。记住,只许一个人前来,若将消息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
第117章 看戏
崔氏在庆国公府呆了一整天,见母亲略施小计就把往香炉加料的丫鬟揪出,而自己对下毒手之人毫无头绪,不免着急。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索,一点睡意也没有。
听见庆国公府下人禀报说“纪大夫人登门拜访”,她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哪有半夜三更上门拜访的?
除非……人命关天。
她赶紧把人请进院来。
却见冯氏不慌不忙道:“想请夫人看一出好戏,不知夫人可有闲暇?”
她目瞪口呆。
“看戏?现在?”
“没错。”
谁家戏班子半夜还在唱戏……随即反应过来,冯氏说的肯定不是戏班子。
便问了句:“谁的好戏?”
冯氏笑道:“你那位长嫂的。”
“!!!”
崔氏脑海有瞬间空白,但嘴巴比脑子要灵敏:“好,我随你去看看。”
“不必带丫鬟,”冯氏补充道,“你若是不放心,让家丁远远跟着,警醒一点,别引人注意。”
她浑浑噩噩地应了下来。
坐到冯氏驴车上,随其前往东城土地庙时,脑子像是被猫抓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团,怎么理也理不顺。
冯氏绝不会无缘无故请她看长嫂的好戏。
这出好戏会是什么?
难道长嫂便是害她不孕的罪魁祸首?可冯氏又是如何知道的?长嫂这么晚了怎会去土地庙……
冯氏却没有半句解释,叫她心里越发凌乱。
月光下的土地庙,殿角飞檐沉黑如铁,殿宇森然,土地公和判官鬼卒隐在暗影里,诡谲狰狞。
便是她平生问心无愧,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忍不住往冯氏身侧挪了挪脚步:“怎不见庙祝?”
“庙祝已经歇下了。”冯氏回道,递过来一个蒲团,“我们到供桌下面坐会,好戏马上开场了。”
“……”
随冯氏钻进神幔,盘腿坐到供桌底下后,视野一片黑暗。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感觉这辈子的胆子都花在这一晚了。
冯氏却安之若素,仿佛她们不是鬼鬼祟祟地躲在供桌底下窥听,而是在名堂大厅坐而论道。
受冯氏感染,她的心跳也慢慢平缓下来。
外界开始传出动静。
先是“咚咚”两声沉闷的钝响,似是有重物落地。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一串略显彷徨的脚步由远及近,朝供桌走来。
烛火骤然亮起。
一道熟悉的嗓音发出惊呼:“奕儿!昇儿!”
是长嫂!
她蓦地睁大眼睛。
方才那两道闷响,难道是奕之和昇之被扔到地上的声音?
他们俩不是在青山书院吗?怎么被带到这来了?
下一瞬,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站那别动,不然我这刀子可就落他们脸上了。”
神幔外头,焦氏急忙停步。
“有话好好说,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别动刀子。”
将刀刃搁在谭奕之鼻梁上的微胖蒙面男子冷冷道:“这都几天了,冯氏怎么还活着?”
焦氏悚然一惊。
“那纸条……是您放的?”
蒙面男子“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看来你和谭青舟是不介意丑事公开,也不介意儿子破相。”
怎么可能不介意!
焦氏赔笑道:“您稍等两天,冯氏马上就没命了。”
“还等?我给了你们七天,你们什么也没做!”蒙面男子寒声道,“当我是好糊弄的?”
焦氏忙把自己设的局和盘托出。
“……只要庆国公老夫人一死,冯氏必死无疑,您尽管放心。”
“你这话叫我怎么信?”蒙面男子一副质疑口吻,“为杀冯氏,先杀庆国公老夫人?那可是你儿子名义上的外祖母,她死了,你儿子可就又少了一份助力,你怎么可能对她动手。我看你纯粹是忽悠我。”
说着,刀刃一压,谭奕之鼻梁沁出血来。
“快住手!”
焦氏目眦欲裂。
真要削了鼻子,奕之还怎么考科举娶贵女?这人简直是罗刹!
“我不是为了杀冯氏才杀那老不死的,一早就想要她的命了。她极力阻拦我大儿子和她长孙女的亲事,我们又不好故技重施,只能先除掉她这个阻碍。”
一帘之隔的崔氏听到这,天灵盖都差点冲顶而出。
欲害她和母亲性命之人,竟真是焦氏!
不,不止焦氏。
“我们”二字,说明她还有同谋!
同谋是谁不言而喻。
“故技重施”又是什么?
她死死咬着下唇。
想起当初佛诞日,她被人撞下放生池,谭青舟奋不顾身跳入水中,揽着她的腰欲往池边游。
却突然僵住。
只奋力一推,将她推向池边,而自己则沉向池底。
多亏其他香客搭救,他才没殒命。
他当时还跟她道歉:“没想到腿竟抽起筋来,险些害了小姐性命,还请见谅。”
一个为了救她险些失去性命的人,叫她怎么怀疑?
她一信就是二十年。
却原来……
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假的。
全是焦氏和谭青舟的谋划。
他们毁了她的一生,扒着国公府吸血还不够,还要肖想她的侄女,想让谭奕之也借助国公府的权势青云直上。
枉她先前被焦氏哄晕了头,竟还真的开口跟母亲提过结亲一事。
母亲严词拒绝,说崔家没有姑侄嫁同一户人家的先例,让她死了这条心,她还觉得母亲冥顽不化。
谭奕之刚及冠就中了举,又在青山书院就读,假以时日,中个三甲也不在话下。
又是她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不比那些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蝇营狗苟的权贵子弟强百倍?
她也绝不会给侄女立规矩,甩脸色。
一家人相爱相亲不好吗?
真是愚不可及。
为了挪开母亲这块绊脚石,焦氏竟毫不犹豫地下毒手。
怎可欺她至此!
就在她冲出去找焦氏拼命之际,一只温凉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且听完再说。”
冯氏在她耳边悄声道。
她咬紧牙关,强制忍耐下来。
外头蒙面男子听了焦氏的话,道:“原来如此。姑且信你,再给你们宽限两天。”
焦氏心头一松。
只要能挺过这一关就好。
她并非独自前来,暗中还带了十几个家丁,等俩孩子安全了,将这人拿下,她和谭青舟就不必提心吊胆了。
却又听蒙面男子道:“看来你对香道颇为精通,崔氏这么多年一无所出,也是你做的手脚吧?怎么做的?说来听听。”
第118章 下半场
焦氏不知蒙面男子为何对这事感兴趣,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不敢不从。
“谭青舟对枕头极为挑剔,普通枕头他睡不惯,得睡跟鸡窝一样凹下去的特制枕头。”
她回道。
“这种枕头是我们成亲后,我一点点给他改良出来的,他外出考试都会带上。”
“他和崔氏成亲前,我做了个大红色的新枕头,托人带给他。”
“而后每隔半年,就会给他一个新枕头。”
“这些枕头里放了不少药物,女子闻久了,会宫寒血瘀,崔氏和他同床共枕,自然难以有孕。”
蒙面男子笑道:“真是好计谋,连谭青舟都骗了过去。”
焦氏道:“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和崔氏若是有了子嗣,哪里还会记得我们娘仨。”
“谭青舟一直不曾起疑?”
“头两年没怀疑,后来大概反应过来了,让我不用往京城送枕头了。”
但坏了的田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崔氏不能生,他一个吃软饭的寒门女婿与其纳妾毁了岳家信任,不如索性过继“大哥的孩子”,让岳家因为这份亏欠而加倍补偿他。
顺便还能借她的生意销赃。
接她和俩孩子回京一举多得,自然不会因此和她翻脸。
后面还主动问她要枕头呢。
崔氏在神幔里听着两人对话,怒火一点一点从心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寸一寸的悲凉。
世上怎会有她这么蠢的人。
同床共枕二十年,连身边睡的是人还是鬼,都不清楚。
每天鸡鸣即起,为人净面、整装、摆膳,问他粥可温,与他立黄昏,听他诉衷肠,解他心头怅。
二十载温柔小意,换来的,却是夺命香。
——往她香囊装毒香的人,除却谭青舟,不会有别人。
蒙面黑衣人问完话,便让焦氏离去。
焦氏哪里肯走。
“您得把这两个孩子还我。”
她对蒙面黑衣人道。
蒙面黑衣人手一甩,刀刃擦着她额际飞过,断发纷纷扬扬,飘然而落。
“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焦氏遍体生寒。
这才想起那张纸条是这人悄无声息放到谭青舟枕边的——既然能不惊动任何人进屋放纸条,自然能不惊动任何人进屋杀人。
她竟还妄想将人拿下。
僵滞片刻后,她涩然道:“我们会帮您杀了冯氏的,您手下留情,别伤了俩孩子。”
说完转身离去。
崔氏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神幔被掀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朝她伸手:“夫人,我送您去看下半场戏。”
还有……下半场?!
崔氏脸上的表情龟裂开来。
刚刚这出戏还不够惊心动魄,摧枯拉朽,天崩地裂吗!
还要她崩成什么样!
冯氏挑眉道:“夫人不想看下去了?一般人确实很难接受这么大的冲击,夫人若是承受不住,那就……”
“我要看下去。”
崔氏咬牙切齿道。
天既然塌了,那就塌个够,她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还能狗彘不如到何等地步!
等那扮成蒙面黑衣男人的冯氏丫鬟拎着她飞檐走壁,回到谭府,亲眼见证焦氏从自己房间的暗道下去,从谭青舟书房出来,和谭青舟抱在一起,诉说方才的种种惊恐。
她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贫瘠到何等地步!
这两人,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挖了一条暗道!
想到过去无数个夜晚,谭青舟遣人回正院,说他还有文书要看,让她早些歇息,她心疼得无以复加,隔日又是亲手熬补汤,又是给他揉肩捏颈的傻样,她就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她崔云岫和这对奸夫淫妇,不共戴天!
谭青舟不知自己和焦氏的言行完全落在旁人眼里,听了焦氏今晚的经历,蹙起眉头:“这人这么能耐,怎么不亲自杀冯氏,非要我们动手?”
虽说纪府不好闯,但冯氏总有外出之时,耐心一点,来个守株待兔,不就把人杀了?
焦氏叹了口气:“谁知这人想什么?也许是逼着我们杀人,好再落一个把柄在他手里,让我们彻底沦为伥鬼,以后都得听他的。”
谭青舟想得更深远。
“这人听着像死士,背后肯定还有主子,只是不知那人为何偏和冯氏过不去……”
两人探讨了半夜,也没能推出幕后之人。
眼看上朝时辰到了,谭青舟对焦氏道:“你先回去,催一下钉子,多添点料,这两天务必要了靖氏的命。”
焦氏点头道好。
而后顺着暗道折返。
谭青舟唤了小厮进来更衣,穿戴整齐后,抚着衣袖上的折痕,拧起眉头。
下人做事,到底不如崔氏心细。
崔氏从来不会让他衣物出现半点皱褶,也不会给他准备不合胃口的早膳。
但愿靖氏死后,她不要太过沉溺哀伤,耽误了府里的事务才好。
皱着眉吃完早膳后,他步行出府,前往皇宫。
从谭府走到皇宫,只需一刻钟。
当初为了买下这栋宅子,崔氏拿出水磨功夫,软磨硬泡,才说服前任屋主,将其买下。
他一度劝她放弃,是她非要坚持。
“住得离皇宫近一些,早上便能起晚一些,你如此操劳,还是多睡点好。”
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没人比她更能干。
可惜……
看着巍峨宫门,他长叹了口气。
奕之天资不及他,若不能和他一样,借国公府的势,注定要蹉跎一辈子。
他得托着他,让谭家成为世家。
决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如此,只能对不住崔氏。
宫门打开的刹那,他将崔氏抛诸脑后,举步入宫,鹄立候驾。
陛下摆驾进殿时,他和众朝臣正要恭迎圣安,宫门方向突然响起巨大鼓声。
是登闻鼓。
登闻鼓可直达天听,但真正击鼓的人很少,起码他入朝议事以来,不曾听这鼓响过。
今儿还是头一回。
新鲜。
陛下大概也觉得新奇,听到鼓声,立刻让人传击鼓之人进宫。
击鼓之人走进勤政殿时,他和其他朝臣一样,扭头看去,想知道是何人怨气冲天,非要敲这登闻鼓。
不曾想,竟直直对上崔氏的一双眼。
第119章 对质
崔氏神情肃穆,看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叫他没来由地心中一慌。
“你怎么进宫来了?府里出了什么事?”
他离开朝见队列,走到崔氏面前,关切问道。
“我这就跟陛下告假,我们回府商量,别耽搁陛下和百官议事。”
崔氏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心中一沉。
定是出了大事,且是和他相关的大事,不然向来温柔娴淑的崔氏绝不会如此反常。
决不能让她在朝堂上闹开。
他霍然转身,伸手去抓崔氏胳膊,欲赶着她开口之前,将她带离勤政殿。
却抓了个空。
崔氏“砰”一声直直跪下,伏身叩首:“崔氏云岫叩见陛下,伏乞陛下允妾身和户部尚书谭青舟义绝。”
一语落下,满堂错愕。
义绝?
夫妻间犯下殴打、谋杀、伤害、奸淫等违背纲理伦常之恶行,被视为恩断义绝。
义绝者,不论夫妻双方是否情愿,都将由官府强制离异,违者徒刑一年。
谭尚书到底做了什么恶,以至于妻子面圣求义绝?
众朝臣立马将今日准备的议题抛到九霄云外,屏息侧目,竖耳凝神,静待下文。
谭青舟如遭雷劈。
他猛然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氏。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过是这两天忙碌了一点,顾不上陪你回国公府看望母亲,你就想跟我义绝?”
“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别在这扰了大家早朝,我们回府再说。”
他弯下腰去,左手伸向崔氏腰身,右手伸向崔氏脸部,打算捂住她的嘴巴,将她强制带走。
不料崔氏猛然抽出头上发簪,狠狠刺向他右手。
他吃痛缩手时,她将簪尖对准自己脖颈,语气决绝道:
“谭青舟,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刻血溅三尺,教陛下和文武百官好好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发妻的!”
谭青舟身形一僵。
纪长卿适时开口:“谭大人,令夫人是敲了登闻鼓进来的,且等她告完状,再回家掰扯吧。”
其他朝臣纷纷附和。
“纪大人言之有理,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谭大人你行事坦荡,光明磊落,让夫人说几句又如何?”
“就是,令夫人来都来了,你好歹让她出口怨气,不然回头又来击鼓鸣冤,多不好。”
“谭大人别担心,若道理在你这边,我们肯定挺你。”
谭青舟见阻止不了崔氏开口,唯有露出满脸苦笑,涩然道:“云岫,我们做了二十年夫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旁人说的话,你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话音刚落,崔氏“哕”一声,嫌恶道:“给我滚远点,少在这恶心我。”
谭青舟:“……”
他叹了口气,带着满脸隐忍站回朝见队列。
皇帝朗声开口:“崔氏,你为何要与谭尚书义绝?”
崔氏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和母亲如何在大夫提醒下,发现香料有毒,又如何不动声色地揪出丫鬟,发现指使丫鬟之人的事说了。
“……那下毒暗害妾身与母亲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谭青舟的长嫂焦氏。焦氏待妾身素来亲切,为何下此毒手?妾身百般不解,便设了个局试探缘由。”
随后便将冯清岁请她在东城土地庙看的那场好戏说成是她找人设的局。
“……这一试探,竟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焦氏和谭青舟才是原配夫妻,两人为了出人头地,一个改婚书、修族谱,一个娶贵女、攀高门,狼狈为奸,瞒天过海,将我们庆国公府骗得团团转。”
“为让庆国公府死心塌地给谭青舟铺路,两人不惜下药暗害妾身,使妾身多年不孕,对谭青舟的不离不弃感恩戴德,含辛茹苦地将两人的亲子当嗣子抚养照顾。”
“嗣子长大后,两人为让嗣子平步青云,又打起了妾身侄女的主意,妾身母亲极力反对,他们便一个买通庆国公府丫鬟,在妾身母亲的香炉里加料,一个趁妾身熟睡,往妾身香囊里添香,好让我们母女双双殒命。”
“谭青舟和焦氏欺诈骗婚,戕害命妇,欺君罔上,丧尽天良,请陛下为妾身及妾身母亲主持公道。”
说罢,再次伏身叩首。
满堂寂然。
谭青舟面如死灰。
他怎么都想不到,昨晚劫持俩儿子,威胁焦氏的,竟然是崔氏。
可焦氏说那蒙面黑衣人正是在他枕边放纸条,命他杀冯氏之人,莫非那张纸条也是崔氏放的?
她早就对他和焦氏起了疑心,特意设的局?
什么时候察觉端倪的?
怎么察觉的?
她只知道他和焦氏的奸情,还是……
谋害靖氏一事,只是崔氏片面之词,他尽可以推翻;骗婚一事,也不难辩白。
真正要命的,是暗道里面的金银和账册。
如此杀手锏,崔氏并未提及,是否意味着她并不知情?
种种念头在谭青舟脑海闪过,他当机立断,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罪。”
“臣不该骗婚,但骗婚一事,实乃无奈之举。”
“当初崔氏因落水为臣所救损了名声,有碍婚嫁,焦氏得知后,主动退让,成全臣与崔氏,臣不得已骗了婚。”
“至于崔氏所说的,下药害她不孕,用毒香谋害她与岳母一事,纯属构陷。”
“臣不知是何人构陷于臣,引我们夫妻反目,请陛下明察秋毫,为臣作主。”
说完,同样深深叩首。
崔氏抬首,看向前方男人,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合谋骗婚到了他口中,竟成了义举。
她来朝堂大闹一场,反倒给他们这对奸夫淫妇正了名。
真是了不得。
好在,命运垂怜,让她崔云岫遇见了贵人。
“陛下,焦氏不仅和谭青舟合谋欺诈妾身及庆国公府,还开设食店,将谭青舟贪墨所得转化为经营所得,大肆购买田地商铺,佃租和铺租同样洗白了大量赃款。”
“为方便偷情和贮藏金银,两人还在府邸挖了暗道和密室,密室所藏金锭银锭,粗略估计,价值百万。”
“啪嗒!”
谭青舟手中笏板跌落。
皇帝一双龙眸,瞬间大亮。
第120章 收买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崔氏呈上了一大摞账簿——自然是冯清岁交给她的,说是自己在暗道中发现的。
皇帝当即命纪长卿率御林军前往谭府抄家。
查抄出田产十万亩,商铺八十家,金锭四万两,银锭八十万两,另有价值难以估量的古玩字画若干。
“难怪国库是空的。”
皇帝震怒。
“原来都被掌管国库的硕鼠侵吞了!”
他允了崔氏义绝,将谭青舟交给刑狱司严加审讯。
审完即斩。
焦氏伙同犯罪,一并处斩。
谭青舟俩儿子均已成年,按律亦斩。
离州谭家村那些得了谭青舟好处,替他掌管诸多田地的族人,一律抄家流放。
与谭青舟同流合污的官员尽数革职流放,籍没家产。
户部官员大换血,朝局很是动荡了一番。
纪长卿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间隙,想起谭青舟倒台始末,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活都是皇帝派给他的,但这些活的来源,却是冯清岁。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罪恶被揭发,才来京城半年,就倾覆了不知多少大户人家。
刑狱司都没她能干。
“我这哪里是多了个嫂子?”
他扶额叹息。
“分明是多了个主子。”
难怪他这丞相越做越累。
远不如先前一人分饰两角,同时做文臣武将来得轻松。
“但这也不是她的错,”他心想,“要怪只能怪作恶多端的人太多,若这天下乾坤朗朗,海晏河清,她就不必与恶人缠斗,尽可嬉戏玩乐。”
这么一想,怜惜之情漫上心头,手中文书看着也没那么头疼了。
早点审完,早点回府,还赶得及做两道小菜。
他们都好几天没坐一块吃饭了。
“砰!”
被他念叨的冯清岁猝不及防撞向车厢壁,好在本就挨得近,才没撞出个好歹。
驴车随即停下。
五花掀帘看了眼,见她没事,道:“拐弯时有辆马车撞了过来。”
话音刚落,车外响起一道男声。
“抱歉,辕马受惊,一时制不住,撞了夫人的车,在下立请大夫为夫人诊视,另奉南珠十斛予夫人压惊。”
冯清岁看向车窗帘,掩得好好的,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是位“夫人”?
通过五花和大奔认出来的?
但她不曾听过这道嗓音,想必不曾见过。
她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点点头,放下帘子,对立在隔壁马车车头的锦衣男子道:“我们夫人没有大碍,大夫就不用请了,留下南珠便好。”
锦衣男子微微一笑。
“南珠尚在府里,请夫人稍等片刻,容在下遣人回府拿取。”
五花看了他那辕马一眼,道:“何必如此麻烦,你这金子打造的马辔头也值几个钱,给我们夫人压惊便好,反正你这马不听话,有没有辔头都一样。”
锦衣男子一噎。
随即命车夫解了金辔头递过来。
五花笑着收下,手中缰绳一扬,扬长而去。
“等等——”
锦衣男子望着绝尘而去的驴车,狠狠踹了脚车前辕马。
百试百灵的招数,怎么到了冯氏身上就行不通了?
竟连面都没见着。
也不知这冯氏的长相,是否如他前两日所捡的美人图上画的那般美貌……
思忖间,辕马骤然跃出,他身形一晃,险些从车上摔下。
“快制住这马!”
他抓住车壁,朝车夫大吼。
车夫一脸慌张:“少爷,没了辔头,小的控不了马……”
锦衣男子:“……”
连撞了几辆马车后,辕马才停下。
锦衣男子心有余悸地从车上下来,咬着牙对跟上来的小厮:“给你三天时间,给我搞定那个胖丫鬟。”
小厮应诺。
翌日,五花外出买烤鸭回来,对冯清岁道:“夫人,这只烤鸭是旁人请我吃的。”
冯清岁挑眉:“谁这么大方?”
这可是白鹤楼的烤鸭,得一两银子一只呢。
五花笑嘻嘻道:“昨天撞车之人的小厮。”
冯清岁:“……”
刚制造完意外就来收买她的丫鬟,居心还能更明显些吗?
“那人什么身份?”
“吴贵妃的二侄子吴仁幸,好色之徒,专淫人妻。”
“……”
看来纪长卿这抄家丞相的名声还是不够响亮,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舞到她跟前来。
“既然有人想做冤大头,”她对五花道,“你就好好尝一尝京城美食。”
五花重重点头。
旺财得了自家少爷的令,专程候在纪府外头,盯着五花出没,一心想通过美食收买这胖丫鬟,谁知——
“五花姑娘,咱们就两个人,你点二十道菜,是不是有点多?”
“两个人?我点的是我一个人的菜,你要吃什么自己点。”
“!!!”
他目瞪口呆。
“你、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菜?”
他扫了眼五花的肚子,心想就算是大胃王,也装不下这么多吧。
五花白了他一眼:“吃不完可以打包啊,谁说点了就要吃完?”
旺财:“……”
居然还想打包!
没见过这么贪婪无耻的!
但为了完成自家少爷的指令,他咬牙忍了下来。
等五花饕餮完毕,他腆着笑脸道:“五花姑娘,您这顿饭吃得可称心?”
“马马虎虎吧。”五花回道,“太清淡了,还是重口味的菜的更合我胃口。”
旺财嘴角一抽。
吃了一顿还不够,还想来第二顿?
知不知道光这一顿就花了他十两银子?那是他俩月的月钱!
他压下怒气,哄道:“五花姑娘,重口味的咱们下次再吃,我们少爷想当面向你们夫人赔礼道歉的事,你看哪天找个机会,引你们夫人去茶馆喝个茶?”
五花斜睨了他一眼。
“一顿饭就想我卖主?你也忒瞧不起人了。”
旺财心中一紧。
“这怎么成卖主了?我们少爷只是想道个歉。”
“想道歉那就拿出诚意来。”
五花面无表情。
“多请我吃顿饭都不乐意,谁信得了你。”
旺财:“……”
吃吃吃!
就知道吃!
也不怕吃死你!
他忍着性子,一天三顿地请这死丫鬟上酒楼吃饭,掏光了毕生积蓄,终于得了一句准话。
“明儿下午,我会说动我们夫人去见春茶馆喝茶。”
第121章 无所畏惧
吴仁幸平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是染指过近百个有夫之妇。
只消一支迷魂香,一杯蒙汗茶,一块失神点心,他就能轻易拿下一个妇人。
事后妇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自我了断。
鲜少有人敢声张。
毕竟人言可畏,失了清白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可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丈夫、子女和家族也会因此蒙羞。
与其闹开,不如沉默,这是她们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方便之门。
纵有个别豁出一切,想要让他付出代价的烈性之人,也会败在他们吴家的权势之下。
因而他无所畏惧。
别说冯氏是纪长卿的寡嫂,就是纪长卿的正妻,他看上了,照样敢下手。
旺财将好消息告诉他的次日下午,他早早来见春茶馆要了个雅间,而后品香喝茶,静候佳人。
临近申时,在大堂盯梢的旺财上二楼雅间禀报:“纪大夫人带着丫鬟来了,就在拐角处的春山房。”
他微微一笑,带上方才搁在茶桌上的檀木盒和锡罐,出了自己所在的春水房,朝春山房走去。
在春山房外站定后,他敲响房门。
冯氏那个胖丫鬟来应门,拧着眉头道:“怎么又是你?”
他噙着笑道:“上次说好送十斛珍珠给夫人压惊,因未随身携带,没有送成,刚刚来茶馆喝茶,瞥见二位身影,立刻差人回府取了珍珠。”
“不知可否跟你们夫人禀报一声,让我当面赔个礼道个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胖丫鬟吃了旺财上百两银子,想必不会像上次那样,目中无人,牙尖嘴利。
果然,他说明来意后,那胖丫鬟道了声:“公子请稍等。”便转身回话。
透过微开的门缝,他看见了坐在茶桌旁的女子,虽只看了个侧脸,却也被迷得神魂颠倒。
“真人比美人图好看得多。”
他心想。
“不枉我等了这么些天。”
冯氏似乎颇为守礼,听了那胖丫鬟的禀报,面露迟疑,但在胖丫鬟的劝说下,还是点头同意下来。
“那就见一见吧。”
闻言,他立刻推门进去。
冯氏惊愕抬头,一双眼眸如受惊小鹿,惶恐地看着他。
他心神一荡。
将手中檀木盒和锡罐放到桌面后,他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
“上次辕马失控,惊扰了夫人,未能当面赔礼道歉,在下一直过意不去,不想今日有缘相逢,还请夫人收下这盒南珠。”
说着,打开檀木盒,露出龙眼大小的圆润珍珠。
冯氏眼眸倏然一颤。
盯着珍珠看了两眼,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公子太客气了,上次公子已经给过赔礼,这盒珍珠你还是拿回去吧。”
吴仁幸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喜欢这珍珠——这可是他姑母赏给他母亲的贡品,外间一珠难求。
“夫人若不收下,我心难安。”
他一脸诚恳道。
“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
冯氏推辞了几句,到底收下了那盒珍珠。
他接着打开锡罐,笑道:“无茶不成礼,道歉总得敬夫人一杯茶才行,这是宫里赏下的春茶,夫人若不介意在下茶技拙劣,请允许在下为您沏上一杯。”
冯氏没有反对。
他便坐到冯氏对面,娴熟地冲泡茶叶。
冲好后,他双手捧起茶盏,毕恭毕敬道:“夫人请喝茶。”
冯氏接过去,呷了小口,笑道:“果然是好茶。”
他谦笑道:“夫人若喜欢,可以多喝几杯。”
冯氏点头,喝完整杯茶后,笑道:“公子请我喝了这么好的茶,我也想请公子喝杯茶,不过我没带茶叶过来,只能用茶馆的茶叶了。”
说罢,另取了一把壶,用明显是刚才点的茶叶,给他也沏了一杯茶。
他笑着一饮而尽。
而后和冯氏品茶论道。
谈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对那胖丫鬟道:“对了,我那小厮有事找你,也不知是什么事,你去春水房看看。”
胖丫鬟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了一瞬,看向冯氏:“夫人,我去去就回。”
冯氏似是药力发作,扶额道:“你去吧。”
胖丫鬟随即出了雅间。
他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欲去关门。
不料刚站起来,便觉头晕目眩,随即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沉醒来,感觉喉咙渴得厉害,抓起桌上茶壶,灌了一通茶后,方缓了些许。
迷糊间,见冯氏趴在茶桌对面,他想起此行目的,邪笑着走了过去……
却说旺财候在春水房,见胖丫鬟过来,立刻拿出准备好的烧鸭,招呼道:“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赶紧尝尝。”
少爷办事时,他的任务就是绊住丫鬟。
胖丫鬟面无表情地坐下撕了条鸭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刚吃完那条鸭腿,冯氏就出现在他们房门口,招呼道:“五花,我们该回去了。”
胖丫鬟扔下腿骨,包好剩下的烧鸭,快步走到冯氏身后。
“夫人,我们走吧。”
主仆俩眨眼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愣了愣。
感觉不太对劲。
少爷平时办事速度再快,也不会快成这样呀。
莫非没有成事?
他赶紧去春山房查看。
春山房的门是关着的,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一耳朵不可描述的声音。
“???”
冯氏已经走了,少爷和谁在房间里办事?
他纳闷不已,但又不敢扰了自家少爷的雅兴,便回了春水房。
喝了两盏茶后,他忽然听到一声痛呼,认出是自家少爷的声音,他立刻冲出房间,赶了过去。
被苏醒过来的烈性妇人反击这事,他们少爷是经历过的。
有次他没及时赶到,少爷差点被发簪刺死。
事后他被狠狠打了五十大板。
差点一命呜呼。
后来再也不敢疏忽大意。
他夺命狂奔到春山房时,恰好碰见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冯氏或者他们少爷。
而是他们少爷的死对头韩家二少爷。
韩家二少爷神色慌乱,脸上、衣服上都是血,看到他后,瞳孔骤缩。
而后用力撞开他,冲向楼道。
他右眼皮狂跳。
朝房里一看,他们少爷正躺在血泊里。
“少爷!”
第122章 宣战
韩瑞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他好娈童,荣昌侯府被夺爵抄家前,他在府里豢养了好些个美貌小厮,还时不时往小倌馆去觅色。
韩家从偌大侯府搬到五进宅子后,日子捉襟见肘,他养的美貌小厮都被祖母发卖了,月银大幅缩水,也没钱去小倌馆。
只好把主意打到良家子头上。
时常借着招小厮的名头,引人来府里试工,而后将人迷昏,肆意玩弄。
虽不能尽情尽兴,也能解一解渴。
这些人出身贫寒,胆小怯弱,便是吃了亏也不敢声张,随便给几文钱就能打发。
谁要敢闹,他安个盗窃主家的名头,就能轻而易举收拾。
于是乎,他手越伸越长,连外头的人,也敢下手。
今儿之所以来见春茶馆,便是在赌场玩儿时,听一新结识的赌友言其弟“容貌昳丽,妖艳绝世”,遂约了那赌友携弟品茶。
他备了蒙汗药,只消往茶水一放,就能迷晕那两兄弟,尽情玩乐。
这一招他不知用了多少次,屡试不爽。
无一失手。
不曾想,这次竟出了岔子。
他在雅间喝茶等赌友兄弟到来时,忽然晕了过去。
而后痛醒。
疼痛自后庭而来。
他登时明白自身处境,血压瞬间飙升。
从来只有他韩瑞银骑别人的份,如今竟有人敢骑他?!
真是倒反天罡!
他朝四周扫了下,见不远处地面有个摔碎的盘子,当即伸手抓起最尖那块瓷片,反手捅向身后挞伐之人的脖颈。
那人“啊”地痛叫了一声,向后跌去。
他迅速转身,往那人的要害用力刺去,直到鲜血糊了他一脸,才住手。
“砰”一声,那人轰然倒地。
他撑地站起,吐了口痰到那人身上,咬牙切齿道:“你爷爷也是你能动的?给爷去死!”
下一瞬,脸色骤变。
地上那人,竟是整日和他过不去的吴二!
吴二是吴贵妃的侄子,他是皇后的侄子,他们两个生来就是敌对阵营。
平日甭管狎妓饮酒、蹴鞠打球,还是斗鸡走狗、赌棋赛马,都要斗上一斗。
斗着斗着变成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
万没想到,这厮趁着韩家落魄,竟敢打他的主意!
呸!
他踹了吴二一脚。
吴二纹丝不动,身下血水弥漫。
他心中一突。
颤着手弯腰探了下吴二的鼻息,凉气从脚底心猛窜上来。
没气了。
他怔了片刻,扔下手中碎瓷片,捡起裤子,匆忙套上,然后冲向房门。
不曾想,刚打开门,就见到个熟人——吴二的小厮!
他心跳骤停,反应过来后,撞开小厮,奔向楼道。
刚跑到一楼,就听见喊声:“杀人啦!韩家二少爷杀了我们少爷!快把他拦住!”
他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冲出见春茶馆,门口走过两个巡逻的衙役,见他一身血,将他拦下,正要问话,吴二的小厮赶至。
“官爷!快抓住他!他杀了我们少爷!”
他肩膀一垮。
完了。
他被带到了刑狱司。
接受审讯时,他如实交代:“约了个赌友在茶馆吃茶,没想到等候之时晕了过去,醒来发现正被人侵犯,反抗时一时失手……”
旺财那边,却没敢说实话。
毕竟他们少爷居心不良,将冯氏牵扯进来的话,对他们少爷,对他,都不是好事。
于是只说了一半真相。
“……少爷约了人在茶馆见面,到了茶馆后,让小人留在春水房,他自己带着礼物去了春山房。”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小人并不知道,只是久等不见少爷回来,故去春山房查看。”
“不曾想,竟撞见韩二少爷带着一身血从房间出来……”
衙门未能追寻到韩瑞银交代的那位赌友,只能根据现场的珍珠、蒙汗茶、碎瓷等物品,及仵作的验尸结果,推断出案件始末——
吴仁幸因觊觎韩瑞银,设局引他来茶馆,将其迷晕后侵犯,后遭中途醒来的韩瑞银反抗误杀。
韩瑞银过失杀人,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吴家人拒不接受审判结果,认为韩瑞银是故意杀人,要求改判死刑。
刑狱司维持原判。
吴家人不忿,各种报复韩家人。
这不是皇后想要的结果。
案件刚传进宫,皇后就摔碎了整套骨瓷。
她让人将自己画的冯氏画像漏给吴仁幸,是希望吴仁幸去找冯氏麻烦,而后被冯氏反杀,从而让吴家和冯氏对上,自己好坐山观虎斗。
谁知……
“她知道谭青舟和吴仁幸是我指使的了。”
皇后怒不可遏。
“这是在向本宫宣战。”
她猜得没错,冯清岁是故意拿韩家人反击的。
五花“接受贿赂”那几天,没有闲着,夜里去吴家探过,早把那幅美人图取回来给冯清岁看过——然后又放了回去。
那幅画上的人像是用颜料画的,但题跋却是用水墨写的。
所用之墨,正是皇后一贯用的花香墨。
冯清岁想猜不出来都难。
她有千百种方法对付吴仁幸,但光是反击,刺激不了皇后,只有把韩家人牵扯进来,才能让皇后痛一痛。
哪怕皇后并不是特别在意韩家人,设局害人反让娘家人承受恶果,也是极伤自尊的一件事。
被愤怒支配的人往往会自乱阵脚,使出昏招。
她等着的,便是那一天。
将五花再次从吴府取回来的美人图销毁后,她一如既往带着两条狗出门散步。
残红早已落尽,枝头挂上了豆粒大小的青果。
南方的樱桃和枇杷,应该熟了。
往年此时,师父会带她去果树下,亲自采摘。
她犹爱南方的小樱桃。
鲜嫩,娇艳,酸酸甜甜,想起来舌尖都泛起酥麻的悸动。
“今年是吃不着樱桃了。”
她和五花感叹。
京城这边的樱桃品种和南边不一样且多半种在皇家苑囿或权贵家的园子,市面难得一见。
五花眨眼:“怎么吃不着?我找旺财要就有了,吴家有好大一片樱桃园。”
冯清岁噗嗤一笑。
“怕是他见到你,跟见到鬼似的,飞也似的跑开。”
五花哈哈大笑。
“只要他诚心供奉,我不会吃了他的。”
两人打趣着回府,没想到,竟有人送了樱桃上门。
第123章 樱桃
“这是商队刚从南边运回来的。”
宗鹤白指着自己送上门的六棵樱桃树道。
这六棵树,分别栽种在一个三尺阔口的陶盆里,高约六尺,枝叶婆娑,硕果累累。
“给你尝个鲜。”
他只字不提种植和运输的艰难,仿佛送的不过是寻常花草。
冯清岁却晓得,像养盆景一样养出这样的樱桃树,并将其从南地运送到京城,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樱桃在京城本就是珍稀贵重的物什,这南地运来、比本地樱桃还要早熟的樱桃就更稀罕了。
怕是一棵能卖十两金。
这份心意,她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谢谢四舅舅。”
她眉开眼笑。
“我最爱吃樱桃了,刚刚还和五花念叨来着,以为今年吃不着南边的樱桃了。”
宗鹤白见外甥女喜欢,脸上也满是笑:“我还留了好几棵,你吃完要是不够喉,我再给你送来。”
冯清岁道好。
留宗鹤白吃了两盏茶后,她让人取来自己配的药茶。
“换季易受风湿热侵袭,我配了点药茶,四舅舅且带回府里,和外祖母及几位舅母分一分,若觉食欲不振,肢体困重,可泡来喝喝。”
宗鹤白欣然收下:“舅舅就不和你客气了。”
又道:“正好你外祖母这几日头疾发作,想请你抽空去到宗府给她看看。”
冯清岁一听便知是老太太为见她找的说辞。
“好。”她笑了笑,“有空我会去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宗鹤白起身告辞:“我先走了,有事尽管去宗府或者商行找我,别一个人硬扛,你如今是有后盾的人。”
“我明白。”
冯清岁微微一笑。
“您和外祖母多保重。”
宗鹤白离开后,她吩咐下人,将这六盆樱桃树分别送去戚氏、纪长卿和她的院里,每个院子两盆。
而后亲自摘了一大碗樱桃,清洗干净后,放到琉璃盏里,一颗一颗细细品尝。
纪长卿从官署回府后,照例先去给戚氏请安。
行至慈安堂门口,刚好碰见冯清岁。
见她唇瓣红艳欲滴,仿佛刚点了唇脂似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日秾艳几分,心尖倏然一颤。
僵了片刻,方将视线移开。
“你来陪娘吃饭?”
他沉声道。
嗓音莫名有点喑哑。
冯清岁摇头:“来吃冰酪的,娘做了樱桃冰酪,喊我过来一块吃。”
纪长卿迷惑:“哪来的樱桃?”
每年皇家苑囿种的樱桃初熟时,陛下会给朝臣赏赐樱桃,以示恩宠。
他还一颗樱桃都没领到呢,怎么府里就有樱桃冰酪了?
莫非是用樱桃蜜饯做的?
冯清岁回道:“这是南地运来的樱桃,宗四爷送我的。”
而后将慈安堂院里摆着的樱桃树指给他看。
纪长卿拧起眉头。
“他一共送了你几棵?”
“六棵。”
冯清岁轻笑。
“娘这里两棵,我那里两棵,你院里也有两棵。”
皇帝给朝臣赏樱桃,也只每人赏一盘,两棵樱桃树能摘好多盘了,但纪长卿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他隐约听上官牧提过,樱桃是男子赠女子的定情或传情信物。
有人会用百宝嵌樱桃匣盛放樱桃和情书,送给心仪女子。
若是送樱桃,需得送双数,如两篮,或四盒,或……六棵——整棵树送的也就宗四了。
宗四送了,冯清岁收下了。
他们两人难道……
宗四这头老狐狸,打谁的主意不好,竟打他……寡嫂的主意。
分明居心叵测。
他沉下脸色。
冯清岁见他面色不虞,还当他不爱吃樱桃呢。
“二爷莫非不喜樱桃?”她问道,“既如此,我让人将你院里那两盆樱桃搬去我院里。”
纪长卿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她的唇瓣,问道:“你很喜欢樱桃?”
冯清岁点头。
“这是我最爱吃的果子。”
纪长卿一颗心又沉了几分。
“你既喜欢,就留着自己吃吧。”
他语气复杂。
“只是再好的吃食,也别贪多,免得伤了脾胃。”
冯清岁笑道:“二爷放心,这点樱桃还伤不着我。”
说完进屋和戚氏吃樱桃冰酪去了。
纪长卿如鲠在喉,一口也吃不下,跟母亲打完招呼就回了自个院子。
在案桌坐下后,对着一摞文书账簿,愣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索性唤来烛影。
“你给我查查宗四这人,看他可有不良嗜好,是否养了外室小妾,商行的买卖正不正当……”
烛影应诺。
翌日给了他一份详实的禀帖。
纪长卿翻完,发现宗四这人居然和他一样,相当洁身自好,既没有不良嗜好,也不养外室小妾,更不好娈童,做生意从来奉公守法,私德甚佳。
便是他用岳父挑女婿的尺度来看,也挑不出毛病。
也对,不是什么人都能入那小狐狸的眼的。
她好像还挺喜欢银子。
而宗四正好有钱……
纪长卿一夜不曾合眼,翌日头重脚轻地出门上朝。
上官牧从身后走来,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今儿怎么这么虚?”
上官牧一脸狐疑。
“难道是熬夜给陛下拟殿试题去了?这不像你呀,你纪大人才高八斗,会被区区几个选题难倒?”
纪长卿白了他一眼。
往前走了几步,试图甩开这团粘人的麦芽糖,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
“你都送过什么给裴大小姐?”
上官牧一怔。
“你问这个作甚?”
纪长卿:“我有个朋友,想给心上人送礼,不知选什么好……”
话未说完,上官牧捧腹大笑。
“你也有今天哈哈!”
纪长卿板起脸:“什么我,都说了是我朋友。”
上官牧竭力忍笑:“好,是你朋友,不是你。”
纪长卿额头青筋直跳。
“看来我问错人了,你这种只知道给清泉书院学生捐书赠果的人,根本不懂挑礼品。”
“我这叫投其所好。”
上官牧冷哼了声。
“甭管什么礼,送到人心坎里的,就是好礼。”
纪长卿脸色一沉。
宗四那樱桃,可不正好送到人心坎里。
他将问题压到心底,上完早朝,忙完公事后,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想起冯清岁的一个爱好。
第124章 送礼
月黑风高夜,老鼠出窝时。
城郊某个村庄,一道和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猫在屋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院落一角。
瞥见老鼠的踪影后,立刻飞身而下。
老鼠急忙逃窜。
七拐八拐好不容易逃回自家鼠窝,却天降大手,将它的窝连同崽崽,一锅端了。
只有它自个侥幸逃脱。
“吱吱!”
这是什么怪物!
比猫还可怕!
天要亡鼠了啊!
怪物·烛影面无表情地将整窝幼鼠放到身后背篓里,悄无声息地跃上另一户人家墙头,蹲守下一个目标。
直至天明,方换了一身衣物,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朝城门口走去。
守城士卒正逐一勘验入城之人携带的物品。
——自打皇帝春狩遇刺后,为防有人携带火铳进城,入城便添了这道章程。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看到烛影这一篓幼鼠后,还是目瞪口呆。
“怎么捉了这么多幼鼠?”
莫非城中有药铺大肆收购?
烛影绷着脸道:“送人的。”
守城士卒:“???”
谁家好人收礼收老鼠啊?
不会是好这一口吧?
只听说南越有道菜叫“三吱儿”,会拿活幼鼠蘸酱吃,没听说京城也有人吃这个呀。
不行,光是想到那个场面他们就要吐了。
“过,赶紧走。”
烛影将背篓背回身上,大步流星地往纪府方向走。
昨晚接到指令时,他觉得荒谬,劝过自家主子换个礼物,比如换成“琼枝玉叶”之类的盆景。
他家主子摇头:“盆景需要小心照料,万一养死了怎么办?意头不好。”
送幼鼠意头就好了吗?
他很想反问一句。
不过到底没有问出来。
做属下的,听令行事就是,管那么多做什么。
又没有额外奖赏。
纪长卿今日休沐,用过早膳后,见烛影带着满满一篓幼鼠回来,满意点头。
“辛苦你了,去吃个早膳,好好歇一歇吧。”
烛影木然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没忍住。
“爷,您真的要给大夫人送这个?”他扭头问道。
纪长卿头也不抬道:“不送我让你抓做什么?怕你闲得慌?”
烛影:“……”
好吧。
他尽力了。
纪长卿估摸着冯清岁已经起床用膳了,遣人将幼鼠送去破浪轩。
等下人送完回来,他问道:“大夫人看到这篓幼鼠是什么表情?”
“笑呵呵的。”
他顿时放下心来。
冯清岁爱用幼鼠试药,他送这个果然送对了。
殊不知,因野鼠携带大量细菌病毒,冯清岁只用自己培育的小鼠试药。
看到这篓幼鼠时,她想到的不是试药。
而是游隼。
“你不是会自己捕猎吗?”
她问夜里宿在她这里的游隼。
“怎么纪长卿还给你准备食物?”
“嘎嘎!”
小爷也不知道呀。
这些幼鼠大多还没睁眼,养起来麻烦,冯清岁便都投喂给了游隼。
游隼一连吃了几天,差点吃吐。
“嘎嘎”叫着跟冯清岁抗议。
冯清岁宽慰:“好了,都吃完了,以后不给你吃这个了。”
心里暗暗吐槽,纪长卿也真是的,不管游隼就罢了,一管起来,弄一大篓食物,也不怕把它给吃撑了。
刚散朝的纪长卿打了个阿嚏。
“今儿风可真大呀。”上官牧跟上来感叹,“你,不,你朋友后来送了什么给心上人?”
纪长卿淡淡道:“与你何关?”
上官牧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怕有的人没经验,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殷勤没献成反倒遭了嫌恶。”
“多谢关心。”纪长卿唇角微微勾起,“可惜有人天赋异禀,毋需经验。”
上官牧:“……”
不吹会死吗?
“那个心上人回了什么礼?”
纪长卿一怔。
“回礼?”
上官牧挑眉:“怎么?你那朋友没收到回礼?送到人家心坎上了,人家肯定会礼尚往来呀,只有送错了,才会一声不吭。”
纪长卿:“……”
冯清岁确实没回礼给他。
不过应该是还没想好回什么。
毕竟送礼是件头疼的事,他都想了这么久,她应该也会花费不少时间……
回府后,他问沧海轩的下人:“大夫人可曾送了东西过来?”
下人摇头。
“要是大夫人送了东西,马上呈给我。”他叮嘱道。
下人道好。
如是等了几天。
也没有等到任何回礼,反而收到了冯清岁去宗家拜访的消息。
纪长卿:“……”
冯清岁虽知宗老夫人的头痛可能是想见她找的说辞,但每日摘樱桃时,脑海总时不时飘过她心痛落泪的模样。
于是犹豫了几天,还是决定登门看看。
没想到驴车抵达宗府大门所在的长街后,被人群拦住去路。
宗府门前围了一大群人,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人墙里传出一道妇人的声音。
“我夫君乃宗大将军的亲兵,为救他而死,我儿与宗三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这枚玉佩,乃宗三小姐赠与我儿的定情信物,我儿一直贴身佩戴。”
“前些天,宗三小姐让我儿上门提亲。”
“没想到宗家嫌弃我们孤儿寡母,将媒人赶出门不说,还找人威胁我儿子,说要是他胆敢和宗三小姐藕断丝连,就打断他两条腿,毁了他的科举路。”
“我儿相思成疾,寝食难安,一病不起。”
“大夫说他这是心病,唯有心药可医。”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他求上门来。”
“宗老夫人!宗大夫人!求求你们,看在我夫君的救命之恩上,应了这门亲事,不要为难两个孩子!”
“我儿命都快没了,你们要是不应,我也不活了。”
“我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人群议论纷纷。
“还以为宗家是厚道人家呢,没想到如此忘恩负义。”
“都私定终身了,还拆散人家,作孽啊。”
“瞧她儿子这脸色,估计活不了多久了,可怜天下有情人……”
……
冯清岁听了一会,对五花道:“去角门。”
五花于是招呼大奔掉头,离开大街,拐去了宗府角门所在小巷。
和看守角门的婆子报上身份后,宗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凌妈妈将她们迎了进去。
第125章 讹诈
宗家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在宗老夫人的院里,脸上愁眉不展。
冯清岁和五花进来时,凌妈妈禀道:“老夫人,纪大夫人来了。”
宗老夫人见着自己多日不见的外孙女,瞬间把愁绪抛到脑后,从罗汉榻上下来,便要迎上去。
冯清岁忙道:“您坐着就好。”
“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我哪里坐得住。”
宗老夫人激动道。
“来,这边坐。”
她拉着冯清岁到罗汉榻一起坐下。
宗家大夫人三个目瞪口呆。
这纪大夫人长得可真像映秋啊,难怪老夫人见到她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凌妈妈上了茶果点心。
宗老夫人笑着招呼冯清岁:“这些点心都是我平日爱吃的,你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不喜欢的话,我让厨房做别的。”
冯清岁笑道:“我不挑嘴。”
宗老夫人心口一抽。
哪有不挑嘴的姑娘,不过是没得挑罢了。
想到这孩子的坎坷经历,她恨不得把全天下美食都摆到她面前,让她好好挑一挑。
宗大夫人轻咳了声:“娘,您不给纪大夫人引见一下我们?”
宗老夫人才想起三个儿媳还在呢,忙指着她们对冯清岁道:“这是我大儿媳,这是我二儿媳,这是我三儿媳。”
冯清岁一一打过招呼,而后问道:“四爷请我来给您看头疾,您这几日头疾可曾发作?”
宗老夫人回道:“前几日请了大夫,吃了几服药,本来已经好转,今日……又有点隐隐作痛。”
冯清岁想到正门外的情形,问道:“可是为了三小姐的事烦心?”
“你都听到了?”
宗老夫人叹了口气。
“难得你来看我,偏遇上有人找我们麻烦。”
“那妇人说的可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
宗二夫人怒不可遏。
“根本就没有什么救命之恩,也没有什么私定终身,全是他们母子为了逼我们应下这门亲事,空口白牙造出来的!”
冯清岁拧眉:“那为何放任他们信口胡言?外面的人听了,岂不是误会将军府?”
宗大夫人惭愧道:“我们正在想对策。”
宗老夫人一脸凝重。
“这事不好对付……”
将军府势大,那对孤儿寡母势小,世人都是站在弱势的一方,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理解为仗势欺人。
以那对母子的无耻德性,说不定真会一头撞到他们门口的石狮子上。
到时言官肯定要弹劾他们,说他们欺压孤儿寡母。
“我们决不会允了这门亲事,只是他们太过无赖……”
冯清岁:“……”
这么简单的事,至于商量这么久?
宗家人未免太老实了。
问过那对母子的身份和平日为人后,她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吧。”
宗老夫人几个瞬间齐刷刷看过来。
宗府门外,仇氏看着紧闭的大门,心头浮起几分焦灼。
她都喊得如此卖力了,宗家怎么还没人出来应对?
难道他们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怕宗砚棠以后见不了人?
那位明明说只要使出这一招,宗家人肯定会将宗砚棠许给她儿子的。
但想到众多义愤填膺声援她的围观者,她又定下心来。
不管如何,宗砚棠的名声已毁,日后除了她儿子,谁也嫁不成了,她大可以等着宗家人上门。
刚要继续控诉,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尖酸的声音:“我说今儿怎么不见阴公子去我们楼里呢,原来是跑别人家躺尸讹诈来了。”
她猛然转头,看向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活像青楼老鸨的微胖妇人。
“你是何人?”
她厉声道。
“我儿根本不认识你,休在这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
微胖妇人走到她身侧。
“你手里拿的这块玉佩还是我们纤纤姑娘赠给你儿子的呢。”
“你儿子可真是个人才,骗光我们纤纤的赎身钱不说,还把纤纤给他的定情信物说成是将军府姑娘给他的,这等瞎编乱造的本事,妈妈我都甘拜下风。”
围观人群哗然。
“原来不是和宗三小姐两情相悦,而是和青楼姑娘?”
“我就说将军府姑娘的眼光不可能差成这样。”
仇氏勃然大怒:“我儿子从来不去青楼,不认识什么纤纤姑娘,你认错人了!”
“就你儿子这副油尽灯枯的肾亏模样,我能认错人?”
微胖妇人冷笑。
“他身上有几颗痣,我们纤纤都一清二楚,早就和我说过了。”
“不信你除了他的裤子,给大伙看看,他命根子那里是不是有三颗痣。”
仇氏:“!!!”
她疯了才当街给儿子脱裤自证。
“你是宗家找来的是不是?”
她忽而醒悟。
“你以为你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就能替宗家人洗白名声?”
“做梦!”
“你就是搬出一千个纤纤姑娘,也掩盖不了宗家忘恩负义、仗势欺人的事实!”
“宗家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微胖妇人哂笑。
“我来这里,是为了拿回我们楼里姑娘的血汗钱和首饰。你们母子连妓子的钱都坑,真够不要脸的。”
“再者,说到忘恩负义,谁能比得过你们母子?”
“阴公子在我们楼里喝多了,可没少说你们家的事。”
“你那个亡夫,被细作迷昏头,泄露军机,若非宗大将军及时察觉,怕是要被他坑得全军覆没。”
“宗大将军念在他不是有意为之,只按军法处置了他,没让你们连坐。”
“见你们孤儿寡母日子艰难,还让府里时不时周济,没想到好心没好报,反倒养出两头白眼狼来。”
“换做我是宗家,早就将你们母子送官府去,让官府把你们流放到边境赎罪,哪里会让你们在这狂吠乱叫。”
仇氏脸色骤变。
“你说谁泄露军机?我丈夫是为救宗大将军死的!你敢造谣污蔑他,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
微胖妇人轻笑:“我来这之前,已经去衙门报过案了,想来差爷马上就到,咱们到衙门好好说道说道。”
音落,一行衙差挤开人群,走到仇氏跟前。
“仇眉,阴施,有人告你们诈骗财物,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第126章 回礼
衙差们不由分说,将仇氏母子带回刑狱司。
仇氏大喊冤枉:“我们绝没有诈骗财物,这是诬告!请大人明鉴!”
阴施同样一脸委屈。
“几位差爷,我从来没去过那位妈妈那里,也不认识什么纤纤姑娘,诈骗青楼姑娘财物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大人您一查便知。”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十几道声音:“哼,你不认识纤纤,总该认识我们吧。”
他悚然一惊。
扭头一看,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全是他哄骗过的青楼女子。
他五岁就被母亲送进学堂念书,念了十几年,一无所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倒是从杂书里看出不少名堂来。
比如总有穷书生被想要脱离苦海的妓子看上,倾囊赠送财物,以期穷书生飞黄腾达后,为自己赎身,就此从良。
他深受启发,细细研读了一番后,找了个花院姑娘试手,果真哄得那姑娘把私房钱都给了他。
自此,他一发不可收拾,在不同花院骗得十几个姑娘对他死心塌地。
过上了花天酒地的逍遥生活。
纵有人发现不对,也拿他无可奈何。
——宗家施舍他们母子的那几分恩情,他随便夸大几分,别说那些连自由身都没有的低贱妓子,便是鸨母龟公,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她们居然敢上公堂告他?
谁给她们的胆子?
自然是宗家人给的。
五花在正门前跟仇氏舌战时,宗家人按冯清岁给的计谋,去花街柳巷找被阴施坑骗过的姑娘,让她们来衙门联合报案。
这些姑娘本来慑于宗家权势,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骤然得知,阴施非但不受宗家庇护,反而和宗家不对付,顿觉柳暗花明,便互相知会,一同现身,前来状告阴施。
五花这位妈妈对阴施的指控是假的,这些姑娘对阴施的指控却是真的。
阴家还藏着不少这些姑娘被阴施骗走的财物。
刑狱司将这些财物搜查出来后,人证俱全,判了阴施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仇氏则因造谣污蔑陷害宗家三小姐及恶意诋毁宗家名声,也被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至于他们母子能不能活下来,就不是宗家众夫人所关心的了。
仇氏母子被衙差带走后,围观人群就散了。
宗家门楣一如往日,巍然耸立,纤尘不染。
一桩让她们焦头烂额的祸事,在冯清岁的轻描淡写下,就这样消弭了。
简直跟做梦似的。
“这次多亏你仗义相助,才没让那对母子得逞。”
宗大夫人感激道。
“这份恩情,我和砚棠没齿难忘。”
宗二夫人笑道:“今儿我一早起来,听见喜鹊喳喳叫,心道该有贵人临门,谁知来了两个恶人,还以为我耳朵不中用了,把鸦叫听成了喜鹊叫,等你来了才知,原来贵人在这里呢。”
“咱们可得好好款待贵人才行,”宗三夫人附和,“我这就让厨房将新得的鹿脯、熊掌整治起来。”
宗老夫人闻言,吩咐凌妈妈。
“将我库房里的鱼翅燕窝送去厨房,让他们做个黄焖鱼翅和清汤燕窝。”
冯清岁本没打算在宗家用膳,见盛情难却,唯有留下。
席间见到了宗家的几位小姐,包括遭仇氏造谣的宗三小姐宗砚棠,混了个面熟。
宴罢归府,宗老夫人和宗大夫人几个,人人赠了她一堆礼物。
珍珠玛瑙、点翠头面、名家砚台、古籍书画……活像她是来抄家的一般。
回府后,她唤了几个下人过来,将东西送去破浪轩。
刚好遇上纪长卿。
纪长卿见她从宗家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心中一沉。
“这是宗老夫人给你的……诊金?”
他沉声问道。
冯清岁轻笑:“是谢礼。”
说完将自己替宗家解决麻烦的事说了。
纪长卿脸色稍缓。
他还以为是见面礼呢。
不过谢礼好像也没好到哪去——冯清岁越能干,宗老夫人不就越欣赏她,越巴不得有这么个儿媳妇?
一时看这些谢礼的眼神又沉了几分。
冯清岁见他盯着一个砚台,还以为他眼馋呢,干脆将那砚台送他。
“这方名砚,与其在我这明珠蒙尘,不如给二爷案头添香。”
纪长卿:“……”
他怎么可能收宗家的东西!
刚要拒绝,却又想起她收了那篓幼鼠还没给他回礼。
这方砚台虽然出自宗家,但到了她手里,便是她的东西,她送他砚台也是投其所好……
收,有点窝囊。
不收,岂不是辜负她一番心意?
纠结了一会,终究是贪恋战胜了羞耻。
“谢谢。”
他从冯清岁手中接过砚台。
“我会好好珍藏的。”
冯清岁笑道:“二爷随便拿去使便好,物尽其用才不算暴殄天物。”
纪长卿微微颔首。
回到书房后,摩挲了一会那方砚台,到底没舍得用,将砚台摆到了正对着案桌的多宝格上。
夜里阅览文书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百福见平日一埋头伏案便是一个时辰的主子今儿频频开小差,悄悄和时安耳语。
“那方砚台有什么好看的?爷怎么老看它?”
时安白了他一眼:“这是大夫人送的。”
百福还是不懂。
“大夫人也不止送他一个砚台呀。我记得年前樊楼那位乔姑娘给大夫人送了一批墨,大夫人转手就送给了爷。爷咋不整天瞅那些墨锭?”
时安:“……”
这是个好问题。
那些墨锭和这个砚台分明是一样的东西,为啥他们爷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他转了转眼珠子,对百福道:“有空你可以问问爷。”
百福冷哼了一声。
“我只是傻了点,不是没脑子,要问你问。”
时安抬头望天。
人艰不拆。
爷自得其乐,他才不会上赶着讨打。
纪长卿忙完案头的活后,又看了一会那方砚台,方去洗漱歇息。
许是心头舒爽的缘故,他刚挨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东城另一角,却有人气得完全闭不上眼。
“这个冯氏,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去宗家看诊就看诊,给宗家人出什么主意!平白坏了我的谋划!”
第127章 告密
这深夜发脾气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宗鹤白前未婚妻,归德侯府五小姐,符若渝。
符若渝从小就对老爷子定下的亲事不满。
她堂堂侯府千金,凭什么下嫁给一个无爵无位、浑身铜臭的贩夫走卒?
比她年长的四个姐姐,哪个不是嫁去公侯伯府?
她们人人都做了诰命夫人,她却要做贩妇?
这让她日后怎么做人?
好在父亲也不同意这门亲事,想要她参选三皇子妃。
但老爷子欠了人家恩情,宗鹤白又等她及笄等了那么多年,他们那里若是主动退亲,怕是被人骂死。
唯有另寻他路。
宗鹤白送过不少东西给她,其中便有一件白狐裘。
那白狐裘一根杂毛都没有,剪裁又别致,穿在身上,便是远远看着,也能一眼认出来。
去太和苑游玩那天,她特地穿了出门。
而后在石舫上,找了个由头,和陈令仪互换了狐裘穿。
陈令仪是怀远伯府嫡出的四姑娘,配宗鹤白绰绰有余,能娶陈令仪,宗鹤白也该知足了。
她趁着众人在石舫二楼赏景时,推了陈令仪下水。
宗鹤白就在石舫一楼喝茶,看见穿着白狐裘的人落水,定会以为是她,从而下水营救。
他们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她便可以大度成全。
一切如她所料。
陈令仪落了水,宗鹤白下了水,她的丫鬟也当着众人的面点破他们两人的逾矩。
意外却陡然降临。
——把陈令仪救上来的,竟然不是宗鹤白,而是纪大夫人冯氏的丫鬟!
冯氏丫鬟横插的这一脚,害得她前功尽弃不说,还惨遭宗鹤白报复。
宗鹤白这小肚鸡肠的男人,竟在老爷子的寿宴上,设计了她和表哥一把。
表哥不过喝多了几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拉着她的手,非要送簪子给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宗鹤白却引了一帮宾客围观,愣是给她扣了个私相授受的名头,当众退了这门亲事。
她好好的名声,就这么被他毁了,连三皇子妃的候选名单都没能进。
他自个的侄女却进了!
分明是踩着她上位!
这口气她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她隐忍多时,紧盯宗府,发现了仇氏和阴施这对贪婪成性的母子,故意接近仇氏,煽动她对宗府下手。
仇氏和阴施果然没忍住,讹上门去。
她特地让他们趁宗鹤白不在府里时登门的,宗家人除了宗鹤白,都是木头人,遇上仇氏母子这种无赖,定然不知如何应对。
事情也一如她所料。
宗家人被仇氏骂了一炷香时间,都没有露面。
眼看就要坐实阴施和宗砚棠私定终身这事,让宗家颜面扫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又是冯氏!
她派去盯着宗府的人禀报说,冯氏进了宗府不久,就冒出个鸨母,三言两语,就给阴施扣上了诈骗的罪名。
衙差带走仇氏母子后,还真的给他们判了刑。
这冯氏简直是她的克星!
不除了冯氏,她觉都睡不着。
气了半宿后,她想到个主意,连夜挑灯写了封信,交给自己丫鬟。
“明儿一早,找个小乞丐去纪府门口候着,在纪相出门时,将这信递给他。”
她打着哈欠道。
丫鬟道好。
她想着冯氏倒大霉的惨状,一脸愉快地睡了过去。
翌日,纪长卿出门上朝,一个小乞丐拦住他的马车,递了封信给百福。
百福验过毒性后,方将信呈给他。
纪长卿一目十行扫完,脸色骤沉。
“烛影,”他唤来自己的暗卫,“散朝之前,给我查出写信之人。”
烛影应诺。
旋即将小乞丐提溜回纪府,细细盘问。
小乞丐只是拿钱办事,并不知道传信之人的身份,但烛影能根据形容画像。
有了画像,再去各府找人,不算难事。
纪长卿散朝出宫后,便知道了写信之人的身份——归德侯府五小姐符若渝。
对此他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宁国公府倾覆前,他就告诫过冯清岁,不要和宗鹤白走太近,免得被声名狼藉的符五小姐盯上。
冯清岁左耳进,右耳出,和宗家人越走越近。
符五小姐果然找起了她的麻烦——给他投告密信,诬陷她不守妇道,和宗鹤白勾搭成奸。
他沉着脸,把信撕了。
而后命时安整理了归德侯府侵占民田、欺压良民罪证,递了个密折上去。
皇帝看完折子,当即传了归德侯进宫。
削了他的爵位,勒令他将侵占的民田归还百姓,交出强抢民女的家丁,并将违法所得上交国库。
这道旨意对归德侯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们谁惹纪长卿了?给我老实交代!”
回到侯府后,他召来所有子侄,厉声质问。
虽然皇帝不曾透露告发之人,但朝中谁不知道纪长卿这厮整日搜集罪证,好帮皇帝抄家。
符家儿郎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一脸茫然。
谁没事去惹那个瘟神?
他们见着姓纪的都退避三舍好吗。
归德侯,哦不,已经被削爵了,符弘天找不出祸根,只能归结为自己倒霉,被纪长卿给盯上了。
将子侄狠狠训了一番后,他认命地命人清点家财,上交国库。
符若渝一觉醒来,听到自家侯府被削爵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震得半晌回不过神。
得知兄弟们被父亲叫去问话的内容后,她差点尖叫出声。
纪相这人是不是有病?!
收到自家寡嫂和宗鹤白勾搭成奸的密信,不去收拾寡嫂,反而来收拾她这个告密人?
这是什么脑路!
简直不可理喻!
一封告密信告没了符家的爵位,断送了符家所有子弟的前程。
如此沉重的秘密,符若渝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知道她给纪长卿送信的丫鬟和小厮都被她悄悄发卖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整日提心吊胆。
生怕哪天露了马脚,让父亲知道——以父亲的性情,就算不亲手掐死她,也会将她送去家庙,让她下半辈子受尽折磨。
至于族人,就更不用说了。
肯定恨不得手撕了她。
就在她犹如鼠兔般,惶惶不安之时,某天醒来,枕边多出一张纸条。
“想报仇吗?想的话,照我说的做……”
第128章 零嘴
官场厮混多年,纪长卿深知,要想获得上司青睐,不仅要会做,更要会说。
心上人虽非上司,但也带了个“上”字,须得当上司一样对待才好。
因而扳倒归德侯府后,他特地下厨做了一只盐焗鸡、两斤盐焗虾、三斤盐焗蚬子,投喂某只小狐狸。
等小狐狸吃美了,再把符五小姐匿名诬蔑她,自己不予理会并顺手参了归德侯府一把,致使归德侯府削爵一事说了。
说完后,认真叮嘱道:“符家落难,她应该无暇他顾,但安全起见,你平日出入多带点人才好。”
冯清岁正在回味他做的盐焗鸡。
鸡皮又爽又脆,鸡肉鲜嫩多汁,海盐的焦香从鸡皮直渗到鸡骨头,每一口都让人拍案叫绝。
真想再来半只。
不过,做人要知足,能吃到纪长卿的手艺就不错了,还想点菜不成?
听完他的话,她恋恋不舍地视线从空盘子上收回。
“好,我听二爷的。”
纪长卿留意到她的眼神,轻笑道:“没吃饱?”
“饱倒是饱了,就是还有点馋。”
冯清岁如实道。
“二爷手艺太好了。”
纪长卿眼中笑意更深:“我再给你焗点鸡爪和鸡翅当零嘴?”
冯清岁:“!!!”
“会不会太麻烦二爷了?”她受宠若惊道,“二爷晚上还有事情要忙吧?”
纪长卿轻啜了一口茶。
“今晚正好无事。”
即便如此,冯清岁还是于心不安。
“纪长卿不太对劲。”
回院后,她对五花道。
“他居然主动给我做零嘴。”
五花道:“可能是有求于你,但事情太过为难,张不了口,想先讨好你。”
冯清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知何事能让纪长卿如此为难。
莫非是想请她救人?
但直到她和五花把盐焗鸡爪和鸡翅都吃完了,又过了好几天,纪长卿也没提出任何请求。
她一颗心慢慢安回原处。
“可能只是感谢我捧场,”她心想,“就像伯牙需要钟子期一样,厨子也是需要知味人的。”
尝过纪长卿厨艺的人屈指可数,其中戚氏又是他母亲,哪怕夸他他也可能觉得是慈母之目,不见儿瑕。
她则截然不同。
对他的厨艺的喜爱没有半点杂质,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击节赞赏。
足以引以为知己。
想通了这一点,再吃纪长卿做的菜,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每顿饭都要夸出花来。
纪长卿一开始很是受用。
慢慢感觉不对。
小狐狸身上的“属官味”怎么越来越浓了?
他把小狐狸当上司对待,怎么小狐狸也把他当上司对待?
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他百般不解。
这天散朝,“无意”和上官牧说起:“我有个朋友,很爱吃另一个朋友做的菜,总是赞不绝口,但奉承意味好像太浓了些,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上官牧一时分不清他是哪个朋友,问道:“你这俩朋友,是什么关系?”
纪长卿:“……姻亲。”
“两人谁的辈分更高?”
“平辈。”
“官职呢?”
纪长卿拧眉:“做菜的有官职,吃菜的没有,但是……”
他觉得不能看这个,小狐狸从来就不曾敬畏过身份地位这种东西。
上官牧一摊手:“这不就结了?一个当官的,一个白身,当官的做菜给白身吃,白身还能不敬着?”
纪长卿:“……”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上官牧忽而明白了什么:“你那做菜的朋友不希望吃菜那人敬着他?”
纪长卿颔首。
“那就难办了。”上官牧叹道,“联姻讲究门当户对,其实交友也差不多,身份地位相差太远的人,很难推心置腹。”
“毕竟世间像我这样,身居下位还能承受上位朋友毒舌的人,实属凤毛麟角。”
纪长卿:“……”
他到底哪里想不开,来找这人探讨?
某知味人浑然不知有人在为她的极力捧场烦恼,正陪戚氏去白云寺烧香。
因许久没吃这里的素斋,她们烧完香,在这用了午膳。
而后才踏上返程。
戚氏有点犯困,在车上睡了过去。
冯清岁边喝茶边看话本子,倒也不觉无聊。
行程将半,驴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只见大奔前方站了两个穿着追缉司服饰的人,正张手拦路。
其中一人走到车窗边,从怀里取出身份令牌,亮给她看。
“有劫匪逃窜至此,前路已封,麻烦几位先去右前方的栖云观歇息,等我们抓到劫匪,解封道路,会派人通知。”
追缉司令牌是特制的,冯清岁曾见过,和这人手里的令牌一样。
她点头道好。
五花随即转道去栖云观。
戚氏醒了过来,眼里露出几分忧虑:“这里到处都是山,可不好抓人。”
冯清岁宽慰道:“二爷有派人暗中护卫我们,便是遇上劫匪,我们也不怕。”
戚氏双手合十。
“但愿别碰上才好。”
驴车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栖云观。
栖云观规模不大,只有五进,观周围种满了李树。
观前停了一辆马车,应是和他们一样,被追缉司拦下的路人。
冯清岁扶着戚氏下了车,正要进观,却见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纪老夫人,纪大夫人,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冯清岁在脑海搜寻了片刻,方想起这是曾在太和苑见过的符五小姐。
纪长卿提醒她要当心的人。
她眼眸微眯。
开始怀疑方才那人让她们转道的目的。
戚氏不知符五所为,闻言回道:“是挺巧。符小姐也是从白云寺烧香回来?倒是不曾在寺里碰见。”
符若渝从车上下来,笑道:“我是专程来栖云观的。最近府里不太平,我娘让我来请道长做个法事。”
戚氏想起符家被夺爵之事,心里一咯噔。
夺爵抄家这种事,向来是她那儿子领命而为,符家的事大概也不例外。
符小姐心里还不知如何记恨自家儿子呢。
便不再说话。
符若渝微微一笑,带着丫鬟往观门走去。
冯清岁心中起疑,自然不愿逗留,对戚氏道:“娘,劫匪说不定已经落网,我们折回大路吧。”
戚氏道好 。
两人转身欲上车,身后突然响起惊叫声:“那是什么?!”
第129章 局中局
冯清岁扭头看去,只见符若渝大惊失色地看着右方李子林,她身侧丫鬟亦是同样神色。
“那边刚刚有人施展轻功遁走。”
五花附耳道。
“那人藏在墙后,屏气功夫很好,我先前也没察觉。”
冯清岁神色一凛。
符若渝朝她看来:“纪大夫人,你会医术对不对?快过去看看,有个孩子躺在那,好像受了重伤。”
她一脸着急。
右脚却向后退了半步。
冯清岁定定地看着她:“我没听到喘息声。”
“那孩子晕过去了。”符若渝指着右边道,“他全身都是血,你快过去呀,人人都说你心地善良,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空气里确实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林子里或许真有个重伤的孩子,但也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冯清岁思忖片刻,对戚氏道:“娘,我们过去瞧瞧。”
戚氏正听得揪心,点头道:“好。”
符若渝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总算走完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坐上马车,出去找表哥就可以了……
耳边却响起一句:“符小姐既然如此关心那孩子,不如和我们一起过去。”
她目瞪口呆。
“不,我不能过去。”她结结巴巴道,“我晕血,站太近我会晕厥。”
冯清岁:“你可以闭上眼睛。”
符若渝:“……”
她扶住额头,歪倒在丫鬟身上。
“不行,我已经开始犯晕了,你别管我,快去看那孩子,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催促丫鬟:“快扶我上车。”
丫鬟正要照做,身前却多了道微胖的身影。
五花左手抓着符若渝腰带,右手抓着丫鬟腰带,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将她们抓离地面,走进右边林子。
符若渝惊恐万分:“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她挥舞双手,试图拦住这胖丫鬟。
不曾想,这胖丫鬟突然往下一蹲,她整张脸差点栽进泥地里。
她抬头刚要开骂,一具没有天灵盖的男童尸身映入眼帘。
“啊!——”
林鸟四起,黑压压一片掠上天空。
戚氏同样被这一幕惊到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
尸身已呈灰绿色。
表面沾满泥土。
显然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周围的李子树下,都有微微隆起的土包。
冯清岁走到泥土最新的土包旁边,半蹲下来,徒手挖开泥土。
挖出一具半腐的男童尸身。
头颅同样没有天灵盖。
她眼前掠过荣昌侯府湖底的成堆骸骨,脸上瞬间覆满寒冰。
“符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全身都是血的孩子?”
她转过头,寒声道。
“你们这些权贵,可真是视人命为草芥。”
“不,不,这不是我说的孩子。”
符若渝疯狂摇头。
这里明明应该躺着个刚被杀死的孩子。
怎么会是死了好几天,还被人掀了天灵盖,掏空脑子的死尸?
纸条上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几道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观里的道士出来了。
她如蒙大赦,高声叫道:“道长们,这里有具童尸,你们赶紧报官。”
道士们脸色骤变。
右手齐齐摸向靴袜。
竟各自摸出一把短刃,挥刀扑向她们。
符若渝瞳孔急缩。
不不。
不该是这样的。
纸条上明明写了,让她说服身为追缉司缇骑的表哥带几个同僚封路,将纪家婆媳引到栖云观。
等她们来了栖云观,她只要将冯氏引到李子林里的尸体处,然后驾车离开,向表哥报案即可。
表哥会将冯氏抓起来。
人证物证俱全,冯氏绝逃不过杀人罪名,便是戚氏,也要落个帮凶名头。
每一步她都照做了。
为何那具尸体却出了错?
为何观里这些道士看到死尸不去报案反而要杀她们?
难道……这些道士就是杀人凶手?
那她岂不是中了圈套?
道士扑杀过来的瞬间,五花就扔下了符若渝主仆,上前迎战。
出乎意料,这几个道士都是硬茬子。
出手快、准、狠。
她怕自己应付不来,正要喊燕驰,一道身影飞掠而至。
“你去护着老夫人和大夫人,我来对付他们。”
燕驰边战边道。
五花道好。
迅速解决了两个人后,闪身到戚氏和冯清岁身侧。
剩下的道士左支右绌,一人停手,吹响短笛,观里瞬间掠出十几个人,落地后,迅速围拢过来。
冯清岁脸色一沉。
她从腰侧扯下荷包,将荷包里的药粉抓在手里,刚要叫戚氏屏气凝息,树梢掠过十几道身影,和道观的人拼杀起来。
认出其中一个是烛影后,她松了口气。
看向戚氏,宽慰道:“娘,二爷的人来了,别怕。”
戚氏抓住她的手,强自镇定道:“娘不怕。娘都活了一把年纪了,就是死在这里,也无憾了。”
冯清岁:“……”
“二爷还没成家呢,您就无憾了?”
戚氏:“……盼他成家,还不如盼我早日投胎,说不定我都成家了,他还没成呢。”
冯清岁莞尔一笑。
符若渝可笑不出来。
她本想趁冯清岁的护卫和那几个道士厮杀时偷偷溜走,谁知观里又跳出十几个人,见人就砍。
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把丫鬟扯到身前挡刀,已经命丧黄泉。
而后战局混乱,她也不知该往哪里退。
见纪家婆媳竟还有心情说笑,她咬咬牙,朝她们冲过去。
岂料冲到一半,一支短箭从斜里飞来,正中她后心。
这箭是奔着冯氏而去的,竟被她给挡了。
“噗——”
她喷出一大口血,倒地身亡。
死不瞑目。
烛影解决放暗箭之人后,又战了一盏茶功夫,方结束厮杀。
他立刻遣人报案。
没想到人刚走,追缉司的人就过来了。
“渝表妹!”
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冲破云霄。
冯清岁抬头看去,只见先前在路上出示令牌的缇骑跌跌撞撞地跑向符若渝的尸身。
那缇骑抱着符若渝的尸身痛哭了一会。
而后放下尸身,满脸愤恨地看向她。
“你们真是丧尽天良!杀了我表妹和她的丫鬟,还屠了整个道观的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张伟、李明,将他们绑回追缉司!”
第130章 糟心
这是龚廷恩当上追缉司指挥使后,过得最糟心的一天。
早上出门,他就隐隐觉察不祥——一泡鸟屎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到了下午,凶兆果然应验。
纪长卿突然跑来追缉司,张口就给他扣上一顶邪魔歪道的帽子。
“没想到追缉司竟伙同栖云观道士用活人脑髓炼丹,还试图将见证者赶尽杀绝。”
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等灭绝人伦的骇闻他听都没听过好吗!
怎么就成他们追缉司做的了?!
“纪大人慎言!”
他疾言厉色道。
“我们追缉司向来奉命行事,何曾行过这等丧尽天良之举?纪大人休要空口白牙诬蔑我司!”
“诬蔑?”
纪长卿嗤笑一声。
“龚大人不如听听自己属下的供词。”
言毕一拊掌,一个高大瘦削的男子拽着三个穿着追缉司服饰的男子进门。
他眼风一扫。
好家伙!
白子浔、张伟、李明。
全是他麾下缇骑。
顿时心中一沉。
这几人该不会真的勾结道士,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吧?
白子浔口中绑着绳子,根本说不了话,开口陈述的是张伟和李明。
“大人,白子浔中午找我们,说是有个劫匪要抓,带着我们去了京郊,封路抓匪。”
“我们跟着去了,拦下了纪家的马车,让她们去栖云观暂且歇息,等我们完事再上路。”
“而后大概过了一刻钟,白子浔说劫匪可能去了栖云观,领着我们去了那边。”
“栖云观死了一地道士,符家小姐和丫鬟也死了,白子浔抱着符家小姐哭了一会,命我们逮捕纪家老夫人、纪家大夫人和她们的丫鬟护卫,说他们屠观杀人。”
“然后我们就被纪家护卫抓了起来……”
龚廷恩听得额际青筋直跳。
他审都不用审,就知道白子浔和他那符家表妹,想要伙同栖云观道士,杀了纪长卿的家眷。
符家被夺爵,恨纪长卿也正常。
白子浔跟着发什么疯!
嫌他这个顶头上司的日子过得太舒爽了,想给他添堵吗!
“栖云观的道士留了活口,”纪长卿抛过来一个卷宗,“这是他们的口供,你慢慢看。”
他慌忙接住。
却又听纪长卿道:“这事你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会提议陛下裁撤追缉司,免得浪费公帑粮饷。”
龚廷恩:“……”
他深吸了口气。
“本官管束不力,致麾下擅权妄为,差点害了纪大人的家眷,深感抱歉,请纪大人放心,本官定彻查严究,给你一个交代。”
纪长卿微微颔首,领着烛影离开。
龚廷恩面子里子丢得一干二净,忍着满腔怒火,亲自审了白子浔。
这一审,差点没把他气厥。
白子浔这厮,竟对栖云观道士的恶行一无所知!
“……渝表妹说有个功劳想送我,让我带人去拦纪家老夫人的马车,让其转去栖云观,再去栖云观抓人,我便叫上张伟和李明一块去了。”
“谁知竟看见渝表妹横尸李林,我被怒气冲昏了头,就……”
龚廷恩觉得日后追缉司录人有必要加一条:情种一律不予录用!
白子浔平日表现不错,他最近打算提拔他来着,谁知他脑子会抽成这样。
渝表妹一句话,他当圣旨执行!
这位符小姐也是胆大包天,什么人都敢合作,活该玩火自焚。
只是苦了他,将符家人都提来追缉司审了一遍,也没找到符若渝和栖云观道士来往的线索。
据栖云观道士活口交代,他们也不认识符若渝。
他们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在栖云观掳男童取脑髓炼制延年益寿丹的。
至于主子是谁,他们也一无所知——负责联络主子、培训他们的首领平日不住观里,去向成谜。
龚廷恩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早朝压根不敢直视纪长卿。
说要彻查严究,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连他自己内心都开始动摇:追缉司是不是真的没有存在必要?
自此见着纪长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绕道而走。
纪长卿对此并不意外。
瑞凤会会首交到追缉司手里,追缉司都护不住,让人家灭了口,足可见其不中用。
指望追缉司,还不如指望他的人。
不过栖云观道士的幕后主使确实谨慎,他的人一时半会也没有头绪。
冯清岁估计皇后或太子应该知道。
符若渝明显是受别人指使,给她设了这么个局,却不知自己也是局中人。
——人家不过是借她的手,搅起栖云观道士的杀意,没想过让她置身事外。
引符若渝上当,挖出男童尸首,让栖云观道士因恶行败露杀人灭口的人,应该是皇后或太子的人。
皇后和太子处心积虑对付她,她不以为意。
栖云观那些童尸却让她出离的愤怒。
官兵在那片李子林一共挖出了三十二具男童尸骸。
这些孩子,和小与差不多年纪,却被人活取脑髓,炼制丹药。
这人间世,为何有如此多恶人,肆意践踏人命,如刈草芥?
直至此时,她方明白师父说过的一番话。
她得以恢复视力,看见世间万物那一天,曾心潮澎湃地对师父说:“我也要像师父一样,做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让病者有所医,让盲者见光明。”
师父摸着她的头,语气复杂道:“有志向是好事,不过你聪敏善良,做大夫或许会很难过。”
“为什么?”
“大夫穷尽一生,也只能救几千上万人。上位者随便做点恶,却能让无数生灵涂炭。
身为大夫,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救活的人,轻而易举就死在上位者的恶行之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个世道,毁人性命远比活人性命容易得多。
她已然领悟。
同时明白,若想活人,与其做大夫,不如做上位者。
但如何成为上位者?
她不得其法。
只能尽己所能,将那些加害于她,残害他人的人,一个个拉下马。
作恶的上位者少了,这世间总能多一点光。
栖云观李树下的尸骸和荣昌侯府月湖的尸骸,大部分都无人认领,被官方葬到了郊外同一座山头。
她和戚氏请了白云寺的僧人,为他们做了一场法事。
做完法事归来,太后传了懿旨,召她入宫。
第131章 降火
来传旨的是个小内侍,冯清岁示意五花给他塞了一锭银子,而后问道:“不知太后娘娘缘何召我入宫?”
收了好处的小内侍十分好说话。
“骆昭仪这几天失眠多梦,睡不好觉,看了御医也无济于事,太后娘娘心中忧虑,听芳姑姑提起您给庆国公老夫人看过同样的病症,想请您进宫给骆昭仪看看。”
冯清岁微微一笑。
“能为太后娘娘效劳是我的荣幸。”
“只是我前几天刚在栖云观见了不少童尸,今日又和白云寺的师父们去了墓地做法事,身上染了不少秽气,怕是不好在这时候见太后娘娘和昭仪娘娘。”
“烦请公公多走一趟,帮我把这话传给太后娘娘,若太后娘娘不介意,我再进宫。”
说完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又往小内侍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小内侍掂量了一下手中银子,爽快道:“请您稍等,小的这就回宫传话。”
“辛苦公公了。”
小内侍离开半个时辰后,回纪府传了句话:“太后娘娘说既如此,等过些日子,若昭仪娘娘还不见好,再请您进宫。”
冯清岁点头道好。
心里暗自揣度,栖云观之事应和太后无关,不然她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那位向太后提议她给骆昭仪看病的芳姑姑倒是有几分嫌疑——无端端荐她入宫,定是设了局等她。
只不知是皇后的手笔还是其他什么人。
若能顺藤摸瓜,说不定能弄个明白。
但她这位芳姑姑在宫里,她鞭长莫及,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思忖片刻后,她将目光投向沧海轩。
记得当初月湖尸骸被发现后,纪长卿带花菱进宫前,曾往宫里放飞过鸽子,理应在宫里有内线。
于是傍晚趁纪长卿回府,携了一罐金丝皇菊去沧海轩找他。
“最近风火大动,易发肝气,二爷为国事操劳,难免动气,宜多喝菊花茶,降肝火,养肝血。”
纪长卿今儿在官署训了好几个属官,训得口干舌燥,正想喝点凉茶压压火气。
可巧冯清岁就送了菊花茶过来。
脑海顿时闪过“心有灵犀”四字。
眼角眉梢不自觉上扬。
“谢谢,我刚好用得上。”
他笑着收下。
随即命百福烧水,当场便要泡来喝。
待要邀冯清岁坐下一起喝茶,却听冯清岁道:“有件事想麻烦二爷,不知二爷是否有合适人手……”
他表情一顿。
“什么事?”
冯清岁笑道:“下午太后娘娘派了人过来,想请我入宫给骆昭仪看病,我不知是福是祸,推掉了,怕还有下次,想查一查跟太后娘娘推荐我的那位芳姑姑的底细。”
纪长卿知她一向谨慎,点头道:“是该了解清楚。此事交给我吧。”
“麻烦二爷了。”
冯清岁道过谢,翩然离去。
纪长卿呆站了会,再看那罐菊花茶,心头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当他们心有灵犀呢,原来……不过是她有求于人。
他沉着脸坐到案桌旁,感觉肝火莫名旺了几寸。
百福进屋觑着他神色,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爷,水烧好了,要泡茶吗?”
他抬眸盯着那罐菊花茶看了会,板着脸道:“怎么不泡?多泡几朵。”
不然怎么压得住他这心头火。
恼火的不止他一个。
城东某座宅邸,还有人也被冯清岁搅得一肚子火。
但他没有选择喝菊花茶。
而是选择:“把她那俩作坊给我烧了!”
立刻有人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徐嬷嬷来见冯清岁:“昨晚半夜,两个作坊的仓库都着了火,幸好我们一直有安排人巡逻,及时扑灭,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有残留的桐油,是有人故意纵火。”
冯清岁直觉纵火事件应该和她拒绝进宫有关,不由对始作俑者的性格有了几分猜测。
如此沉不住气,显见是脾气暴躁之人。
这人说不定便是让栖云观道士炼制丹药的幕后主使——丹药含有大量铅汞,长久服食,会让人狂躁暴戾,神智昏聩。
一个暴戾无常的人自然比心机深沉之人好对付。
不过这种人疯起来也很危险。
她不希望有人因此受伤或丧命。
便交代徐嬷嬷:“去镖局雇两个镖队,看好作坊,你们近日尽量别外出,如要外出办事,不管多近,都要带上护卫。”
徐嬷嬷见她一脸郑重,知晓应该是遇上仇家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雇镖师,回了作坊哪也不去。”
光是防备解决不了问题,冯清岁打算主动出击,把人揪出来。
下午特地候在府门口,等纪长卿回家。
纪长卿进门见到立在黄昏里的倩影,心跳不自觉加快。
随即想到昨天回府的遭遇,心率陡然回落。
听到那声悦耳的“二爷你回来啦”的问候,也生不出丝毫欣喜。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
“我这还有一罐茉莉花和一罐玫瑰花想送二爷,这两样和昨儿的菊花加在一起,刚好可以凑个清肝明目、镇定安神的三花茶。”
冯清岁噙着笑道。
纪长卿:“……”
看得出他上火,怎么就看不出他为何上火?
他叹了口气。
接过那两罐花茶后,沉声道:“多谢,有心了。”
冯清岁笑眯眯地说了句“我跟二爷说一下搭配分量”,便随他往沧浪轩走。
纪长卿一字都没听进去。
到了书房门口,无奈道:“好了,不用装了,我知你想问什么。”
不等冯清岁应答便道:“太后宫里那位芳姑姑叫祈芳,是跟了她三十年的老人,祈芳有个对食,是个小她七岁的内侍,御膳房的桂公公,桂公公是已经出宫养老的戴公公的干儿子。”
出宫养老?
冯清岁立刻想起那些延年益寿丹。
“内侍好像一般在宫里养老,戴公公是得了什么恩宠吗?”
纪长卿嘉许地看了她一眼。
她总能切中要害。
“戴公公原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多次帮太后出谋划策对付其他宫妃,助太后稳住妃位,因早年落下病根,身子不大好,前几年就获赐宅邸,出宫荣养。”
第132章 演戏
皇帝正值盛年,还不到信道吃丹的年纪。
太后虽然年迈,但身子尚算康健,且是信佛之人,冯清岁上次去宫里见她,她左手腕缠着一串佛珠。
栖云观道士炼制的延年益寿丹应该不是供给他们的。
这位曾经足智多谋、获得太后恩宠而又身子不好的戴公公,极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为确认这一点,她派了五花夜里去戴公公的宅邸查探。
五花回禀道:“有高手守着他那宅邸,不好进去。”
冯清岁想起那个身手高明的道士头领,心中已有八分肯定。
要进屋查证,得引开那人才行。
她正琢磨该怎么调虎离山,纪府一个平日在大门和二门间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厮,忽然找上她。
“大夫人,有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将府里的消息漏给他。”
顺子嬉皮笑脸道。
“我怕拒了他,他会找别人,就应了下来。”
他是老门房的孙子,爷孙都是纪长卿回京任职,置下府邸后招募的。
冯清岁没想到他平日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如此忠诚靠谱。
纪府果然不养闲人。
仔细问过交易情形后,她道:“银子你收着,不过传什么消息由我来定。”
顺子猛点头:“好,我听夫人的。”
冯清岁疑心收买顺子之人是那位戴公公安排的,思忖片刻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便又去大门口候着纪长卿回府。
连喝了两天降火茶,喝得差点拉肚子的纪长卿进门见着她:“……”
怎么,三花茶不够清肝,要凑个五花七花?
他下意识朝冯清岁双手看去。
却没看到罐子。
冯清岁笑道:“二爷,昨天给你送的玫瑰花茶拿错了,想问你要回去换一罐。”
纪长卿木然道:“些许小事,你遣个丫鬟找我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
纪长卿认命地往自己书房走去。
等到了书房,冯清岁一张口,他立刻觉得就是五花茶也清不了火。
“你要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他拧起眉头。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冯清岁反问道:“二爷有更好的办法?”
纪长卿:“……”
“暂时没有。”
他已经命人查过,戴公公除太后赏赐给他的宅邸和田产外,没有其他私产。
他的家人都在灾荒年死绝了,他一个人逃荒到京城,进宫做了内侍,也没有兄弟侄子之类的软肋。
加上他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跟缩在壳子里的乌龟一样,便是想动他也不好动。
冯清岁摊手:“抓不到他把柄的话,我们谁也奈何不了他。他身边那个高手知道他所有底细,把他擒住,栖云观的案件就迎刃而解了。”
纪长卿知道她言之有理,但还是不希望她冒险。
“我找人假扮你,你不用亲自上路。”
冯清岁轻笑:“你找的那人,可能让游隼听话?”
纪长卿:“……”
“就按我说的做。”冯清岁一锤定音,“明天我就请徐嬷嬷他们吃饭,你记得去白鹤楼‘偶遇’,撵我回府。”
栖云观那场杀戮暴露了纪长卿的实力,她担心戴公公不会轻易上当,打算营造她和纪家人不和的假象,而后“离家出走”,引戴公公派人追杀她。
纪长卿扶额。
“好吧。”
除了配合她,他还能怎么办。
翌日傍晚,冯清岁借口奖赏徐嬷嬷青黎阿御等人灭火有功,请他们去了白鹤楼吃晚饭。
饭间,徐嬷嬷坐在她左侧,五花坐在她右侧,阿御坐在五花右侧,其他人则坐在徐嬷嬷和阿御之间。
青黎等人少有机会上白鹤楼吃饭,堂倌上菜后,个个都被珍馐美味迷了心神,等冯清岁招呼他们开动,便只顾夹菜吃饭。
徐嬷嬷净了手,要给冯清岁剥虾。
冯清岁笑着拒绝:“嬷嬷,我自己来就好,你不用照顾我。”
五花附和:“嬷嬷,夫人有我服侍呢,你是功臣,吃好喝好才是正事。”
徐嬷嬷只好作罢。
冯清岁低头拿筷时,却发现碗里多了一只剥好的虾。
正纳闷五花什么时候给她剥的——这丫头明明正在啃鸭头,又一只虾被送到她碗里。
扭头一看,却是阿御。
阿御眉眼弯弯道:“夫人,您尝尝这虾甜不甜。”
冯清岁:“……”
“你也给我好好吃饭。”
阿御顺从点头:“好。”
领了剧本过来撵人的纪长卿“路过”冯清岁等人所在的雅间时,恰好看到这一幕,脸色装都不用装,就沉了下去。
他走进雅间,扫了一眼众人,将目光定在冯清岁脸上。
冯清岁一脸讶异:“二爷来了,不如同饮一杯……”
纪长卿打断她的话:“母亲寻你,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人,却原来你在这犒赏三军,真是好雅兴。”
冯清岁登时一脸彷徨:“母亲寻我何事?”
“无事便不能寻你?”纪长卿冷笑,“为人妇便该在府里侍奉婆母,如何能在外头和伙计厮混,我们纪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御霍然站起:“纪大人缘何不在家侍奉母亲?把孝心都包给了我们东家不成?”
“我们东家请伙计吃顿饭你也要贬斥,平日在府里还不知受你们多少委屈,你们这种人家,给我们东家提鞋都不配!”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我们纪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异族人插嘴。”
阿御端起茶水,便要泼过来。
五花一手拍下。
冯清岁忙道:“二爷,你别气了,我这就随你回府。”
又看向众人道:“大家慢用,我先回府,改日再和大家好好喝一杯。”
徐嬷嬷一脸担忧。
“夫人,要不我和您一起回府吧。”
冯清岁宽慰道:“甭担心,母亲和二爷都是开明之人,不会拿我怎样的。”
是吗?徐嬷嬷瞥了一眼纪长卿,这人一张脸跟棺材板似的,能是开明之人?
纪长卿撵着冯清岁上了驴车,自己翻身上马,一路“押送”冯清岁回府。
到了府里,绷着的脸才缓了下来。
“辛苦二爷了。”冯清岁轻笑,“二爷演得可真好。”
纪长卿凉凉道:“你那些伙计,可是恨不得冲上来揍我一顿。”
冯清岁莞尔一笑:“待事情过去,我会和他们言明,定不让他们误会二爷。”
纪长卿冷哼了一声:“谁在意他们误不误会。”
说罢转身回院。
翌日,某人收到了纪长卿和冯氏叔嫂不和的消息。
第133章 翻墙
冯清岁怕火候不够,翌日让纪长卿回府“撞见”自己遛狗回来,又训了她一顿。
“……哪个高门宅院的妇人整日出去招摇浪荡?遛狗用得着你亲自出门?府里下人都是吃咸干饭的?休要再找借口出门,好好在家服侍母亲!”
这些训言经由顺子和中间人的嘴巴,都传到了某人耳中。
当她说要去卫州巡视作坊时,别说某人信了她要离家出走,便是戚氏都信了。
“你这个孽障!”
戚氏气得将纪长卿叫到跟前怒骂。
“你嫂子哪里碍着你的眼了,你要这样作践她?你给我滚!这府里有我们婆媳就够了!”
纪长卿:“……”
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
偏这时不好跟她解释——母亲越生气,这事越逼真,越有利于迷惑暗处之人。
只能一个人扛下母亲所有怒火。
“娘,嫂子抱牌成亲时亲口说过,要替长兄孝敬您,我让嫂子呆在府里陪您,有什么错?您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你还有理了?”
戚氏抄起鸡毛掸子。
“你嫂子是你长兄房里人,又不是你房里人,轮得到你管?你一个当小叔子的,不敬着长嫂,反倒对长嫂恶语相向,成何体统!”
纪长卿被撵得满院子跑。
“娘,我好歹是一国丞相,您要是把我打得满脸伤,我还怎么上朝?”
戚氏脚步不停:“你哪来的脸?你的脸早就在骂你嫂子的时候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了!还上朝?不给你嫂子鞠躬道歉,你就是跑到陛下跟前我也照打不误!”
“春云,福嬷嬷,你们给我堵住院门,今儿我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纪长卿愣是被追得爬树翻墙才逃出慈安堂。
不曾想,刚落地,就撞见冯清岁。
“二爷辛苦了。”
冯清岁笑眯眯道。
她过来跟戚氏道别,没想到居然看见纪长卿跳墙。
“二爷真是深藏不露,从五尺高的墙上跳下来眼都不眨。”
纪长卿心中一突。
小狐狸眼睛那么尖,该不会瞧出什么端倪了吧?
“长兄跟师父学武时,我也跟着学过一段时间,会一点粗浅功夫。”
冯清岁倒没多想,只觉得他被戚氏追得跳墙这事有点滑稽,谁能想到八面威风的丞相大人在家是这副德行?
传出去定要笑掉满朝文武的大牙。
“暂且委屈二爷两天,等我回来,定还二爷一个清白。”
纪长卿苦笑:“等娘知道我同意你以身涉险,怕是还要揍我一顿。”
冯清岁眼眸笑成两弯月牙。
“到时我提前备个梯子,好让二爷翻墙。”
纪长卿:“……”
这副表情,确定不是想备点瓜子,好在一旁看戏?
默了片刻后,他道:“随我去一下书房,有个东西要给你。”
冯清岁:“???”
等去了书房,才知纪长卿要给她的是一套金丝软甲。
“这是我长兄用过的,”纪长卿脸色微红,“我让人改小了些,你先试试看合不合穿,不合穿我再让人改一改。此行凶险,还是多做点防范为好。”
冯清岁指尖拂过细密鳞纹,忆起当初救治纪长风时,在他身上见过同款软甲,只是那身软甲破了好几个洞,不似这件完好。
“谢谢二爷。”
她感激道。
纪长卿的细致远超她所料。
“我这就回院试穿。”
纪长卿感觉脸上热意又灼了几分。
他并非故意拿自己的软甲改给冯清岁,只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做新甲,不得已而为之。
若她日后知道真相,怕是要骂他登徒子。
冯清岁无意瞥见他脸色,心里纳闷,天气又不热,纪长卿怎么脸上着了火似的,红晃晃的?
莫不是肝火太旺?
“二爷最近可是难以入睡?”
她顺口问了句。
纪长卿下意识颔首。
他一闭眼,就想到她以身做饵的事,哪里睡得着。
冯清岁顿时了然:“我送二爷那几罐花茶,二爷须得多喝几杯才好。”
纪长卿:“……”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何止多喝几杯,他都快喝完了。
冯清岁见他听劝,安心离去。
回院试了下那件金丝软甲,发现刚好合身,次日带队出门前,便穿在了衣服里面。
戚氏脚步匆匆赶来挽留。
“我已经教训过那个孽障了,他不会再对你出言不逊,你就别去卫州了,山高水长的,路上可不太平。”
冯清岁宽慰道:“娘,我去卫州跟二爷无关,那边作坊开了这么久,我还没去巡视过,实在放心不下,才走这一趟的,看完我就回来。”
戚氏半信半疑:“你真的还会回来?”
冯清岁瞪大眼睛:“娘您问的是什么话?难道您不希望我回来?”
“当然不是。”戚氏忙辩解,“娘巴不得你天天待在府里。就是怕你累着,才不想你折腾。”
“您放心,我会早去早回的。”
“……好吧。”
戚氏唯有目送她离去。
冯清岁带着五花和自己雇来的一队镖师,一路向西,踏上了前往卫州的路。
傍晚时分,一伙人宿在了驿站。
一夜无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就整装上路,半下午,便到了京畿和卫州的交界处。
“翻过这片山脉,便是卫州地界了。”
在山谷穿行时,镖头介绍道。
这趟买卖不用押货,只是护送两个内宅女子,他觉得很是轻松。
想到再过一天就能抵达目的地,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孰料话音刚落,便有石头从山上滚落。
他脸色骤变。
“敌袭!速度向前!”
他和手下镖师护着冯清岁的驴车,飞速向前驶去,试图逃离包围圈。
前方拐弯处却站着手持弓箭的十几个蒙面人,箭簇如雨般飞来。
他吃了一惊。
忙挥刀挡箭,招呼属下:“冲过去!”
不曾想,路面设了绊马绳,他们才冲过去,马匹就齐齐跌倒,将他们狠狠摔到地上。
蒙面人扔下弓箭,抽刀砍来。
镖头刚从地上爬起,迎面就劈来一把大刀,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吾命休矣!
“噗!”一声,温热血腥溅了他一脸。
他张眼一看,拿着大刀劈他的蒙面人已经身首异处。
他护送的那对主仆里的胖丫鬟正提刀站在蒙面人身旁,瞪着他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
第134章 圈套
镖头浑浑噩噩地跟在那胖丫鬟身后补刀——不是他不想迎敌,是根本轮不上!
那胖丫鬟一个顶他们十个,他还没冲过去呢,人家就飞身将人踹倒了。
摔!到底谁才是镖师啊?
强成这样,有必要请他们护送吗?
他边砍边迷惑。
等蒙面人越杀越多,他们这边冒出一伙援兵,他脑子里的迷雾就更浓了。
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人家压根不是请镖师,而是买诱饵。
他们这一行人之所以受到雇佣,只是人家需要诱饵钓出这些蒙面人而已。
跟他们的身手和声誉毫无关系!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
冯清岁已和纪家“闹掰”,自然不可能带着纪家的护卫上路,只能雇佣镖师。
镖师身手普通,暗中之人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定会伺机下手。
不过她想擒获的,并非眼前这些蒙面人。
而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头领。
她此行带了游隼出来。
他们在地上行走,游隼在天上追踪。
以游隼的目力,可以毫不费力地揪出暗中指挥蒙面人的头领。
隐在暗处,时刻关注游隼动静的燕驰和烛影,可以根据游隼的叫声,将人定位。
事情一如她计划那般展开。
戴胜按照自家主上的指令,率人在路上设置埋伏,打算一举歼灭冯氏一行人。
岂料交战不久,冯氏这边就冒出援兵。
他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立刻丢弃所有属下,独自逃亡。
逃到一处密林后,以为安全,便停了下来。
天空忽然响起几声鸟鸣。
他下意识抬头,一只大鸟的身影,透过枝叶缝隙,落入他眼中。
尚来不及分辨这是鹰还是隼,他便察觉风不对劲。
他耳边的风断了刹那。
刚刚有人掠过。
心头浮起这一念头的同时,他纵身跳跃,似猿猴般,跃向另一根树枝。
他轻功很好,堪称丛林之王。
只要在林中,没人快的过他。
然而,脚尖刚碰到另一根树枝,他便意识到,左腿中了暗器。
什么时候……
黑暗骤然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咬破口中毒囊,身子就从枝头坠落。
“砰——”
林鸟“簌簌”乱飞。
龚廷恩如今出门,都会抬头看一下天空。
看是否有飞鸟掠过。
被鸟屎淋头这种事,经历一遭就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绝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见天空晴晴如也,他放下心来。
哼着小曲往前走了十几米,忽觉脚下有点黏腻,抬起脚底一看。
粘了一坨狗屎。
“……”
他寻了块石头,将靴底的狗屎刮干净,方继续往官署走。
不知是不是味由心生,他觉得鼻尖仍有屎臭。
“都说踩狗屎能走狗屎运,今日踩了狗屎了,应该能交点好运吧?”
他喃喃自语。
再不交点好运,追缉司就要被裁撤了。
栖云观一案让陛下极为震怒,勒令他们必须在一个月内破案。
眨眼已过一旬,他甚至开出千两赏银,依然一无所获。
愁得头都快秃了。
回到官署,一个缇骑迎上来:“大人,纪大人来了。”
“!!!”
纪长卿这厮,竟连半个月都等不及吗!
他咬紧牙关,走进官署。
倒要看看,纪长卿还想怎么逼他!
谁知纪长卿见着他,张口却是:“龚大人,栖云观一案的悬赏可还作数?”
他一脸错愕。
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作数。纪大人莫非有线索?”
纪长卿闪身,露出一个被捆绑着手脚丢在地面的灰衣人,道:“这便是栖云观那些道士的头领。”
“!!!”
他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抓到的?”
他倒是不疑有假,纪长卿堂堂丞相,不会随随便便把人带到他面前。
“这是我长嫂花了大笔银子,冒着生命危险,以身做饵引出来的,幕后主使我们已经拷问出来了,是戴公公,建议龚大人先把人给抓了,再听详情也不迟。”
戴公公?!
他再次惊掉下巴。
“深得太后恩宠的那位戴公公?”
纪长卿挑眉:“怎么,龚大人不敢动他?”
他气得差点骂娘。
在这激什么将!
他堂堂追缉司指挥使会怕一个阉人?
别说是太后跟前得脸的太监,就是陛下身边的秉笔太监,做下这样丧尽天良的惨案,他也照抓不误!
他当即将那灰衣人拖进刑房,刚要拷问,那灰衣人醒来,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和戴公公的罪行都给交代了。
他:“……”
这人身上也没什么伤啊,怎么这么老实?
纪长卿那厮到底对这人做了什么?
不用酷刑就能拿到口供,难怪纪长卿瞧不上他们追缉司,回头他非得把这招抄过来不可。
灰衣人·戴胜:谁说他们没动酷刑!他差点就被虐死了好吗。
他拿了口供,立刻点了人马,赶往戴宅。
戴宅。
戴公公趁阳光正好,命人将他最喜欢的黄花梨躺椅搬到了庭院里。
他眯着眼躺到椅上,边把玩腰侧香囊,边晒太阳。
香囊里装着他从宝贝房赎回了好些年的命根子。
这宝贝原是风干的,他让人上了漆,以便长久存放。
呷了两口茶后,他盘算着,戴胜也该回来复命了。
戴胜此行带了全部人手,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个身手敏捷的丫鬟和一队普通镖师,绰绰有余。
栖云观是他花了几年时间才经营起来的,却被纪家人一朝倾覆。
再要经营一个,还不知费多少功夫。
他手中寿丹不多,吃完了要是续不上,前面吃的那些可就白搭了。
纪家人害他至此,他如何能轻饶?
等杀完冯氏,他还要杀纪长卿母子,甚至纪鸿德这一脉,他也要杀个一干二净。
越想他这心头火就越盛,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来人,取寿丹。”
太后专门赏赐给他的小内侍闻言,疾步走去寝室,将盛放丹药的瓷瓶拿了出来。
他展开手掌,小内侍倒了一颗丹丸在他手心。
他抬手刚要将丹丸送入口中,守门的小内侍慌慌张张跑来。
“公公,龚指挥使带着追缉司的人,将咱们宅子围起来了!”
“嗒。”
戴公公手中丹丸落地。
第135章 名声
追缉司从戴公公卧室搜出了几十瓶“延年益寿丹”和大量邪典,加上戴胜和戴宅小内侍的口供,足以证明他就是栖云观一案的幕后主使。
龚廷恩将卷宗呈至圣前后,皇帝当即判了戴公公斩立决。
太后收到消息时,戴公公已被拖至午门斩首。
她默了一瞬,感叹道:“这人啊,上了年纪就是容易犯糊涂,以前那么机敏的一个人,居然连这种歪门邪道都信。”
随即吩咐芳姑姑:“传哀家懿旨,着安国寺明日开水陆道场,为那些早夭的孩子诵经祈福,再烧些童衣纸马,免得他们在阴间受苦。”
芳姑姑应诺。
旋即选派宫人去安国寺传旨,又另外命人在民间传扬此事。
栖云观的骇闻刚传开时,京城百姓又怒又惊,既愤慨于道士们的残虐,又担忧儿孙恐遭此厄运,很是心神不宁。
如今得知幕后主使被斩首,纷纷拍手称快。
对太后娘娘的善举,全都交口赞扬,有文人特地为此吟诗作赋,太后的贤名不曾因此受损,反而愈显光辉。
真正将戴公公送上断头台的冯清岁,却鲜为人知。
戚氏和冯清岁请白云寺高僧超度那些孩子所做的那场法事,同样鲜为人知。
纪长卿对此有几分不平。
问她:“可要替你宣扬?”
冯清岁摇头:“我不需要这样的名声。”
能让冤魂安息的,不是经文,也不是纸马,而是罪魁祸首的伏诛。
她尽己所能诛灭元凶,是为了让他们灵魂安息,不是为了踏着他们的尸骨博取美名。
是否为人所知并不重要。
不过,纪长卿从追缉司领回来的那份赏银,她还是欣然收下了。
毕竟这是她应得的。
戚氏得知来龙去脉后,果真又抄起鸡毛掸子,抽了纪长卿一顿。
“缉凶这么危险的事,你一个大男人不挺身而出,反倒让你嫂子一个弱女子冒险,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你长兄,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给我去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纪长卿:“……娘,我还得上朝。”
戚氏:“就你这品性,还有脸上朝?你连家人都护不住,还治什么国?趁早辞官回家卖芋头得了!”
纪长卿:“……”
他就知道!
冯清岁这条计策,只会把他整得里外不是人。
挨完训出院,见着偷笑的某人,他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谁,说给我搭梯子,我等了半天也没见着梯子,敢情那梯子是隐形的。”
冯清岁笑若春山:“刚要搭呢,二爷就出来了,要不二爷掉头回院,再躲一次。”
纪长卿: ̄□ ̄||
盼他点好好吗。
就知道幸灾乐祸。
冯清岁笑了片刻,见好就收,道:“这次能毫发无损平安归来,多亏二爷给的金丝软甲。那金丝软甲我已让人清洗干净,等晾干了就送还二爷。”
纪长卿摆摆手:“你收着吧,送还我作甚?”
他还能改大了再穿不成?
“那我就留着了。”冯清岁顺从道,“多谢二爷,我会好好保管的。”
纪长卿耳朵尖忽然泛热。
回书房连喝了两杯菊花茶,才觉热意慢慢消散。
他看了眼窗外已经冒出花芽的石榴树,心道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动不动就让人头昏脑涨。
得备着点冷饮才行。
第136章 蝼蚁
但有时冷饮也不起作用。
皇后刚刚吃了一碗冰雪冷元子,心里依然一肚子火。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冯氏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人家。
不管何人出手,也不管面对何等恶劣局面,冯氏都能迎刃而解,逢凶化吉,跟妖怪成了精似的。
她手中的牌不多了,剩下那些留着还有大用,实在舍不得就这么丢给冯氏糟蹋。
却又无法看冯氏逍遥在外。
焦灼得人都便秘了。
永宁见她愁眉苦脸,坐到她身旁,挽着她的手臂,亲昵道:“母后,什么事让您这么烦心?说出来听听,好让我替您分一下忧。”
她只生了一儿一女,太子打小和她不亲,永宁却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不但从不忤逆她,还总是在她失意时陪伴在身旁,即便已经成婚出宫开府,仍常常回宫探望她。
因而她不愿让她卷入旋涡,徒添烦恼。
“你恣意生活便好。”
她拍着永宁的背道。
“不过是些许小人作祟,母后很快就能收拾掉,你不用担心。”
永宁摇头:“母后,我小时候您这么说,我长大了您还这么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您不让我历练历练,我如何成才?”
“告诉我好不好?”
看着眼前虽还有几分骄纵,但已然脱去稚气的女儿,皇后转念一想,温室里的花,终究经不起风雨捶打,也许该让永宁晓事了。
便把冯氏如何坏太子好事,以及她如何找人对付冯氏却屡屡受挫的事说了。
不曾想,永宁听罢,“噗嗤”一笑。
“母后,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她叹息道。
“区区蝼蚁,一脚踩死就得了,何必整那么多弯弯绕绕?”
皇后愣住。
“一脚踩死?怎么踩?她身边有纪长卿的人护着,可不好刺杀。”
永宁轻蔑一笑。
“纪长卿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我们皇家?母后您等着瞧好了,我保管三天之内,送那小贱人上西天。”
皇后一把抓住她的手。
“母后将事情说给你,是让你长点心眼,不是让你出手对付她的,你不知道,她这人邪门得很,谁想害她都会为她所害……”
永宁宽慰道:“母后,你是被芍药姑姑的死给吓着了,她没什么了不起的,您信我。”
皇后见她神色坚定,心中的犹豫也消散了几分。
“好,你姑且试一试,但千万不要直接跟她对上。”
永宁点头:“我记住了。”
她出宫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后,立刻召来心腹嬷嬷,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两天后,冯清岁刚要出门遛狗,清辉暖绒阁一个小伙计突然急匆匆登门找她。
“东家,不好了,永宁公主报官说穿了我们的毛衣后中了毒,官兵把徐嬷嬷和青麦他们都抓走了。”
冯清岁:“……”
她先前探听皇后的消息时,了解过永宁公主这位皇后爱女。
永宁公主性情十分骄纵,稍有不顺便横眉竖目,动辄打骂身边人,纵是驸马也不例外。
平日仗着自己是皇室公主,没少作威作福。
打从街市经过,闻得谁家狗吠,立时便要侍卫将狗拖出来当街杖毙。
凡遇阻路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催动车驾碾压而过。
以至于街市行人,但凡听到她的銮铃声响,登时跟遇到豺狼虎豹似的,仓皇闪避。
小儿当即止啼。
如此跋扈专横,自然没少被言官参。
但她在皇帝面前极尽乖巧,又能说会道,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至今不曾受过严惩。
此番宣称中了清辉暖绒阁毛衣的毒,定是打算给她扣一个谋害皇室的罪名,将她抓到牢里,再联合狱卒夺她性命。
计谋简单粗暴,但有效。
冯清岁刚听完伙计禀报,衙差就上门抓人了。
“纪大夫人,永宁公主告您谋害皇室,请您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这衙门有去无回,冯清岁自然是不会去的。
但她身上没有诰命,无法直接拒绝衙差执法,唯有采用拖字诀:“二位差爷稍等,容我跟婆母禀一声,再随二位前往。”
说完吩咐门房:“好好招待二位差爷。”
便牵着狗进了二门。
众衙差不敢在丞相府邸造次,料想冯清岁也不敢逃,便随门房去了倒座房喝茶等候。
冯清岁回了破浪轩,立刻从箱底翻出一瓶药,而后找到在屋檐上用膳的游隼,招手示意它下来。
游隼丢下猎物,展开双翅,滑落至她左臂。
“等会帮我个忙。”
冯清岁抚着它的背毛道。
“做好了请你吃鸭子。”
“嘎!”
游隼欢快地应了下来。
冯清岁将它和那只瓷瓶交给五花,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五花点点头,找了件斗篷穿上,将游隼藏到斗篷里,而后抱着它从角门离开。
冯清岁随后去了慈安堂找戚氏。
“娘,麻烦您和他们周旋一下,拖上一两炷香时间。”
将事情告知戚氏后,她拜托道。
戚氏二话不说,径直去了倒座房,指着那些衙差的鼻子大骂:
“你们找仵作验过尸了吗!尸都没验就上门拿人,行的是哪门子王法?她说中毒就中毒?有没有想过她得了癔症,在那胡说八道……”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便是犯了法,也得禀到圣前,让皇帝夺了她这诰命,衙门才能拿人。
衙差们自然不敢跟她硬碰硬。
唯有硬着头皮和她解释:“永宁公主府的汪公公来报的案,说是御医已经看过了,永宁公主穿了清辉暖绒坊的毛衣后,全身起了红疹,高热不退,危在旦夕……”
戚氏打断他的话:“哪个御医?”
衙差们:“全御医。”
“永宁公主人都快没了,就找了这么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御医去看?”
戚氏冷笑。
“汪公公怕是跟永宁公主有仇。”
衙差们:“……”
“你们先让汪公公把太医院使、副使、院判还有各京城名大夫全部请去永宁公主府,多方会诊,确定永宁公主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审问过她身边伺候饮食起居的所有人,确定不是遭人投毒,再找清辉暖绒阁问罪也不迟。”
戚氏面无表情道。
“她身上穿的也不止一件毛衣,既然要查衣物,那就该一视同仁,把她所有服饰甚至床褥被铺枕头全都查一遍。”
衙差们听得冷汗涔涔。
戚氏横了他们一眼,继续质问:“什么都没核查,人家报个案你们就上门拿人,谁给你们的权利?”
“随随便便就能给人定罪的话,你们今天进了我们府门,明天我有个头痛脑热,是不是可以告你们投毒?”
衙差们:“……”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要跪了。
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他们,纪相这位寡母口头功夫如此了得!
戚氏难得开腔,颇有几分意犹未尽,还要继续,却见这些衙差拱手告辞:“老夫人,我们先回衙门,将您的建言禀报大人,回头再来拜访您。”
“别来了。”戚氏摆摆手,“我们纪府不欢迎你们。”
衙差们:“……”
衙差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之时,永宁公主正在府里吃甜瓜。
她身上没有任何红疹。
也不曾高热。
全御医跟衙门说的症状,全是她瞎编的。
虽然她完全可以吃点药装得更逼真一点,但——
“区区蝼蚁,也配得上我用苦肉计?能给她安个罪名就不错了。”
若是在大街上见着冯清岁,她直接就让人推到车轮下碾死了。
哪里用得着如此麻烦。
“人带到衙门没有?”
她边问汪公公,边将手上瓜皮丢向立在一旁的侍女。
侍女手忙脚乱地接住。
汪公公恭敬道:“奴才报完案,衙门便派衙差去纪府拿人了,想必此时已将人带到大牢。”
永宁公主满意点头。
“狱卒那边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定不会让她活过今天晚上。”
永宁公主从榻上站起,看向檐外天空,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她死了,母后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空中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是一只大鸟。
“嘎嘎!”
大鸟盘旋不去,粗嘎的鸟声一声接一声,扰得永宁公主心烦意乱。
“把父皇赐给本宫的那把弓箭拿来。”
她冷眼道。
“本宫要亲自射杀这只孽畜。”
侍女听令,旋即取了弓箭给她。
永宁公主站到庭院里,搭箭拉弦,瞄准在低空徘徊的大鸟,刚要松手,那只大鸟突然如离弦之箭般朝她俯冲下来。
她惊骇不已,慌忙后退。
“来人,护住本宫!”
侍女们连忙奔向她,但没有任何人的速度快得过空中那只大鸟。
清晰看见大鸟翎羽的刹那,永宁公主下意识抬起右手,遮挡脸部。
鸟爪在她手腕剐过。
尖锐疼痛袭来。
“杀了它!立刻给本宫杀了它!”
她捂着流血的手腕怒吼。
侍女们急忙去找护卫。
然而大鸟抓完即走,再也不见踪影。
永宁公主眼前一阵阵晕眩,刚说完“鸟爪有毒”便陷入黑暗。
第137章 跪求
汪公公和众侍女手忙脚乱地将永宁公主扶回寝室,而后把尚在府里的全御医叫来。
全御医见永宁公主手腕伤口泛白,立刻针刺放血。
同时催促:“快去熬绿豆汤!”
侍女们慌忙奔出寝室。
汪公公见自家主子整张脸都是木的,涎水一个劲往外流,右眼皮跳得跟发癫的蚂蚱似的。
“公主中的什么毒?”
他问全御医。
全御医拧着眉头道:“不好说,可能是乌头,可能是曼陀罗,可能是蛇毒,也可能混了好几样。”
汪公公:“!!!”
那还能活吗!
公主死了,他可是要陪葬的!
“你有几成把握将公主救回来?”他又问道。
全御医:“半、一成是有的。”
汪公公:“……”
能轻易被收买的御医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赶紧拿了牌子进宫,请皇后把太医院院使请去永宁公主府。
皇后听了他的禀报,脸色霎时苍白如宣纸。
“你说什么?永宁被一只猛禽抓得中了毒?她府里哪来的猛禽?”
汪公公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天上飞来的,吵得很,公主不耐烦,要拿箭射它,不想被它俯冲下来剐了一爪子……”
皇后直觉不对。
那猛禽伤了永宁就够巧的了,怎么爪子上还带毒?难道刚好抓了毒蛇吃,爪子残留了蛇毒?
永宁得多倒霉,才遇上巧得这么离谱的事。
想到前两天永宁信誓旦旦要三天之内收拾冯氏,她心肝都颤了起来。
忙问道:“永宁被猛禽抓伤之前做了什么?她是不是对冯氏下手了?”
汪公公脸色骤变。
那猛禽难道是冯氏找来的?不能吧……但京中有养鹰狩猎的,驯得好的话,那些鹰也确实听话得很……
他硬着头皮将永宁公主让他告清辉暖绒阁和冯氏的事说了。
皇后当即抓起茶盏一掷。
“砰!”
茶盏命中额头,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蠢货!”
皇后气得妆粉“簌簌”往下落。
“永宁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本宫将你放在永宁身边,是让你陪她胡闹的?”
“她思虑不周你不知道规劝?”
“都说了不要跟冯氏硬碰硬!你们竟然直接撞过去!这招要是有用,我用得着焦头烂额?”
要不是怕耽误了永宁的救治时间,她非把汪公公当场骂死不可。
“本宫这就派人去请院使。”
她竭力压下怒火。
“至于你,立刻去衙门撤诉!然后去纪府请冯氏过去公主府解毒,请不到人,你就给本宫死在外头!”
汪公公连忙应道:“奴才听令!”
他照皇后吩咐,出宫后立刻去衙门撤诉,而后直奔纪府。
到了纪府门口,“噗通”一声跪下。
边打自己耳光边喊道:“奴才罪该万死!公主中了毒,让奴才来请纪大夫人救治,奴才却误听成是纪大夫人下了毒,颠颠儿跑去衙门报案,差点害纪大夫人身陷囹圄,奴才耳聋眼瞎,活该千刀万剐。”
“请纪大夫人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们公主性命垂危、急需救援的份上,不计前嫌,救救我们公主!”
说完他“砰砰”磕头,直将额头磕出血来。
纪府大门却纹丝不动。
他咬咬牙,从地上站起,高喊了一声:“奴才愿以死谢罪!请纪大夫人出手相救!”
便朝门口的石狮子一头撞去。
不料一块甜瓜皮陡然出现在他脚底,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大门“吱嘎”一声打开,走出一个胖丫鬟,双手叉腰道:“我们夫人说了,你要撞,先把额头包起来再撞,免得我们回头还得费劲洗狮。”
说罢退回去,“砰”一声合上大门。
汪公公:“……”
这还让他怎么撞!
迟疑间,忽见纪长卿骑马归来,他立刻跪过去:“纪大人,我们公主危在旦夕,想请令嫂施以援手,请您行个方便……”
话未说完,马蹄就踩了过来。
他悚然一惊,朝后倒去。
马蹄踩着他的腿骨走过。
一句冰冷的话在头顶响起:“人要死了,该去的是棺材铺。来纪府求什么,当我长嫂是收尸的不成?”
汪公公:“……”
纪家人的嘴,怎么一张比一张毒!
平日拿乌头当唇脂涂的吗!
大门从里头打开片刻,迎了纪长卿进去后,又砰声关上。
他实在没辙,唯有继续跪喊。
跪得膝盖都肿了,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能见着冯氏。
难道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他摇摇欲坠。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汪公公,公主醒了!正要找您呢!”
他如闻仙乐。
连忙扭头看向自己带的小徒弟:“真的?公主醒了?”
小内侍点头。
“快,扶我回去!哎哟——”
他一瘸一拐地抓着小内侍的手臂上了马车,飞一般赶回公主府。
永宁公主刚刚苏醒过来,唇舌还是麻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那、那只扁毛,畜生呢?”
她一见到汪公公就问起罪魁祸首。
汪公公叹息道:“奴才急着给您请太医,哪里顾得上那只鸟,早就飞走了。”
永宁公主:“抓、抓回来,炖、给我吃。”
汪公公:“……”
干脆杀了他,炖了他吃吧。
他将皇后的猜测和交代说了,劝道:“公主,您这次被毒得不轻,还是安心休养吧,冯氏自有皇后娘娘对付,咱们就不操这份心了。”
不曾想,永宁公主不听则已,一听肺都快炸了。
她和冯氏隔空交手,冯氏毫发未损,她却差点被毒死?
真是岂有此理!
她活了二十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想让她就这么算了,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你、给我听着……”
她忍着心悸,将事情交代给汪公公。
汪公公一张脸皱成苦瓜。
“公主,冯氏真的有点邪门,咱们先不管她,养好身子好吗?”
永宁公主眼眸一片冰冷。
“你,不想活了?”
汪公公叹了口气。
“奴才这就去办。”
摊上这么个疯癫主子,他有什么办法?
只能多去庙里捐点香火钱,祈愿下辈子投个好胎,做只猫,做只狗,也别做永宁公主的阉人。
第138章 交锋
徐嬷嬷几人被释放后,冯清岁去了清辉暖绒阁一趟。
见他们毫发无损,一颗心才定下来。
“连累你们受惊了。”
她抱歉道。
“等会一人领一百两银子压压惊。”
徐嬷嬷摇头:“老奴这条命都是夫人保下的,别说受点惊,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应该的,哪里用得着银子压惊,夫人莫要见外。”
青麦等人也道:“能为夫人效力是我们的福分,夫人此番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纵是要压惊,也该是那人给我们压惊才是。”
冯清岁感恩他们的体恤,但还是执意给了银子。
“拿着吧,就当我请你们吃饭了。”
说到吃饭,徐嬷嬷立刻想起上次在白鹤楼吃的那顿饭,关切道:“夫人,相爷可还拘着您?”
冯清岁莞尔一笑:“他没拘过我,上回是扮给旁人看的。”
徐嬷嬷等人瞪大眼睛。
“扮的?”
他们何德何能,竟能看到纪相扮戏?
冯清岁将来龙去脉告诉他们。
青麦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感慨道:“还以为大户人家过的都是太平日子,没想到比我们寻常人还要凶险。”
冯清岁轻笑:“这天下,哪有什么太平日子,都是片刻安宁,一世飘摇。”
青麦几人不住点头。
“夫人说得是。”
与他们笑谈了一会后,冯清岁带着五花离去。
上车之时,五花朝斜对面的茶馆二楼看了一眼,冯清岁跟着看去,不曾看到人影。
“怎么了?”
她轻声问道。
五花收回视线:“刚刚那有人盯着我们看,被我察觉后就离开窗边了。”
冯清岁估计可能是皇后或永宁公主的人,笑道:“走吧,不用理会。”
五花点头道好。
驴车驶离后,茶馆窗边再次多出两道人影。
若冯清岁还在这里,定会诧异。
因为其中一道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阿御。
“少主,这回您总该明白,没有足够的权势地位,什么也护不住。”
站在阿御身侧的褐眸中年道。
“公主随便告个状,就能让您的东家锒铛入狱。您单打独斗的本事再强,也不可能把她从大牢里救出来。”
“这还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室公主而已,若是换做有实权的人呢?”
“我知道您无意争夺王位,但您的王兄正在来大熙的路上,他的喜好您想必很清楚,若他提出结盟的条件是让这位夫人和亲,您可能阻止?”
阿御握紧了拳头。
褐眸中年轻叹:“到时怕是那位纪相,也阻止不了。”
许久之后,阿御松开拳头,哑声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
冯清岁知道永宁公主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她的报复手法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
她和五花出门遛狗时,墨宝和卷毛远远看到一个提着麻包袋的干瘦汉子便吠了起来。
那干瘦汉子一脸彷徨。
“夫人,小人是卖山药的。”
他顶着狗吠,朝冯清岁走来。
“这是小人从山上挖的野山药,花了很大功夫才挖到的,特别滋补,您看一眼好不好?”
边说边伸手解麻包袋。
五花弯腰捡起一颗石子,精准击中他的手腕。
麻包袋应声而落。
干瘦汉子满脸惊怒:“我只是想卖点山药而已,夫人不要就算了,怎能动手打人?当我们乡下人是好欺负的吗?”
冯清岁面无表情道:“你要敢生吃了这袋‘山药’,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干瘦汉子:“谁说我不敢!”
说罢蹲下解麻包袋。
五花“嗖嗖”又扔出两颗石子。
干瘦汉子捂着差点断了的手腕怒吼:“还说你们不是欺负人?我骨头都快断了!”
下一瞬,抓起麻包袋,朝冯清岁两人扔来。
五花一个跟头翻过去,将袋子踢得翻了个面,让袋口朝着干瘦汉子兜头套下去。
“啊!——”
干瘦汉子发出惨烈痛叫。
行人惊得僵在原地。
待看到长着三角脑袋的五颜六色长蛇从干瘦汉子身上滑落,立刻四散奔逃。
五花从内河岸边停靠的小船抽了根竹篙,把那些毒蛇一条条敲死在地。
随后找巡逻的衙差报了案。
衙差并未从干瘦汉子口中得到任何供词——他中了好几种蛇毒,还没被带到衙门就咽了气。
冯清岁猜都不用猜便知背后主谋是谁。
“这么喜欢直来直去?”
她轻笑了一声。
刚好,她也喜欢直来直去。
随即掉头,带着五花和两条狗回府。
不一会,大奔拉着车子“哒哒哒”地踏上了出城的大道。
永宁公主在床上躺了两天,脸色依然泛青,心悸依然存在,嘴巴依然时不时流口水。
太医院使告诉她,这是中毒后遗症,要慢慢将养,才会好。
她气得直骂庸医。
太医院使黑着脸走了。
汪公公苦不堪言。
“公主,您怎么能骂院使?院使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把他气走了,谁给您诊治?”
永宁公主剜了他一眼:“他这院使还不是本宫父皇封的,谁能治得好本宫,本宫随时让父皇封他当院使!”
汪公公:“……”
“让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永宁公主随后问道。
汪公公:“找了二三十条毒蛇,全都是一口毙命的,能咬中冯氏的话,肯定能要了她的命。”
前提是“能咬中”。
他不觉得驯蛇人能那么轻易近得了冯氏的身。
永宁公主却仿佛已经看到冯清岁中毒身亡的景象,脸上多云转晴。
“扶我去洗头,本宫几天没洗头了,头痒得很。”
汪公公恭敬从命。
永宁公主不爱熏发,绞干头发后,向来爱躺在日光下晾晒一头长发。
汪公公想起那只猛禽,心有余悸,小心翼翼道:“公主,日头好像有点猛,要不咱们在廊下晾晾?”
永宁公主横眉竖目:“你在怕什么?有前车之鉴还拦不住那只扁毛畜生?真要这么不中用,本宫趁早送你们上西天。”
汪公公:“……”
只好依旧把美人榻搬到庭院里。
永宁公主脸上覆了张帕子,仰躺在榻上,长发平放在身后几案上。
侍女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生怕冒出一团黑影。
没人留意到,几滴水珠从高空坠落,砸到几案上的长发上。
第139章 蚁噬
半夜,永宁公主府围墙掠过一道黑影。
值夜的护卫立刻追过去。
无人察觉,一团小小的黑影趁机滑落到正房屋檐上,放下自己携带来的叶包并抓破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夜空。
滑过两条街巷后,落到一辆驴车车顶。
“嘎嘎~”
——夜好黑呀,小爷差点撞墙上了。
车里伸出一条纤细手臂。
它跳到那条手臂上,任对方将它带进车里。
“辛苦了,明天给你加餐。”
女子愉快的笑声响起。
“嘎!”
——好呀。
女子朝车帘喊了一声:“大奔,我们回府。”
竖着两只大耳朵听候吩咐的大黑驴无需扬鞭自奋蹄,“哒哒哒”地朝前走去。
车子走过拐角后,一道微胖的黑影如同夜空里的一只鸮鸟,轻盈地落在车头位置,抓起缰绳。
“大奔,你走错方向啦。”
“嗯啊!”
——驴没走错,就是这个方向。
“错了。”
“嗯啊!”
——没错。
犟驴拒不掉头,绕了两个片区,将车子拉回纪府门前。
“呃啊!”
——看到没,驴没错!
五花:“……明天的甜瓜、林檎果、豆饼通通没你份。”
大黑驴“呃啊”“呃啊”地吵了小会,才在五花的皮鞭威胁下,带着满腔不满闭上嘴巴。
翌日纪长卿出门上朝,遇见同去上朝的邻居,礼貌点头。
邻居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怨气地看着他。
纪长卿:“王大人有话要说?”
王大人咬了咬牙,道:“纪大人,本官府里有好几匹马,可以便宜卖您一两匹,您可否将府里的驴换了?”
纪长卿挑眉:“我府里的驴吵到王大人睡觉了?”
那头大黑驴也就昨晚半夜叫了几声,平时夜里都没发出声音,挺乖的啊。
王大人脸色顿时跟便秘似的。
“没、没有,就是觉得驴不大配得上纪府的门楣,纪大人值得更好的。”
和小妾行房时被驴叫吓蔫了这种事,打死他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回道:“多谢王大人的好意,我挺喜欢驴叫的,没有换掉它的打算。”
王大人:“……”
天下癖好那么多,喜欢啥不行非要喜欢驴叫?
他拧着眉头走开了。
若是他此刻身处永宁公主府所在的朱雀巷,说不定就会换一个想法了。
和人的惨叫比起来,驴叫算得上好听的呢。
永宁公主一觉醒来,感觉头顶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在动似的,立刻让侍女取了铜镜过来。
她昨天晾干头发后,嫌头油太腻,没有抹油,如今头发蓬松得跟鸟巢似的。
刚要唤人梳发,忽而发现那乌云似的墨发里藏着暗红小点。
“这是什么……”
她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你们这帮混账!竟趁我睡觉偷偷往我头发塞蚂蚁!都不想活了是吗!”
侍从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公主饶命!奴婢没有塞过蚂蚁……”
“不是你们塞的,还能有谁!”
永宁公主霍然转身,看向床头,惊愕发现床头处竟然有蚂蚁正沿着床脚往上爬。
顺着这行蚂蚁一找,竟找到屋顶上去了。
这些蚂蚁是从屋顶上下来的!
“该死!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蚂蚁进屋也没发现!快弄掉它们!”
她气急败坏道。
一想到那么多肮脏的蚂蚁藏在她头发里,她就恶心得想吐。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围过来,伸手到她发上抓蚁。
“啊呀!”
一个侍从被手中蚂蚁咬了一口,痛呼出声。
永宁公主怒喝:“叫什么叫!当你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被蚂蚁咬两口也在这哇哇大叫。”
侍从含着泪闭嘴。
永宁还要骂,下一瞬,头皮如同被灼伤一样,骤然袭来剧痛。
“啊!——”
她痛得原地跳起,疯了似的摇头甩发,想要将头顶的蚂蚁全部甩下来。
谁知不甩还好,一甩所有蚂蚁暴动,疼痛接二连三袭来。
“啊!救命——”
她痛得胡乱抓挠晃动,侍从们便是想帮她抓蚂蚁也帮不了。
汪公公眼看要出大事,赶紧把在府里待命的全御医喊来。
“公主头上全是蚂蚁,快帮她除掉。”
全御医傻眼:“我没学过这个。”
汪公公:“没学过也要想办法!不然公主有个好歹……”
全御医咬着指甲转了一会圈。
“把头发泡到水里,应该能把蚂蚁淹死。”
汪公公立刻照办。
时间仓促,来不及备温水,只准备了一桶凉水,永宁公主这会也顾不上凉热,一头扎进装满水的木桶里。
冰凉的井水缓和了些许灼痛,她舒了口气。
随即又发出凄厉惨叫。
——那满头蚂蚁被水一淹,全都顺着她的脸往上爬,咬起了她的眼耳鼻嘴。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伸手捉蚁,蚂蚁们咬得太紧,竟捉不下来。
“公主,冒犯了!”
汪公公迫不得已,在永宁公主脸上拍打起来。
蚂蚁受惊,咬得更紧了。
最后还是全御医拿银夹子一只一只夹走的。
永宁公主头上的蚂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这一夹夹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夹完,永宁公主直接痛晕过去。
但也没晕多久。
她那满头满脸的伤口迅速发肿,整个脑袋如同充了气一般,将每一寸肌肤撑到极限,直痛得她恨不得一刀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好让灼痛能消停片刻。
汪公公急得大喊:“全御医,你快想想办法呀!再这么下去,公主就算不被毒死,也要痛死。”
全御医抹了一把头上汗水。
“这蚁毒逼不出来,药剂估计也无济于事,恐怕得等她自然消退。”
“自然消退?”汪公公一愣,“那得多久?”
“大、大概五到七天吧。”
“……”
那和让公主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着急慌忙地送了永宁公主进宫——怕被自家主子得罪了的太医院使不肯来府里——找太医看。
太医们被永宁公主的惨状吓了一跳,但也只能拿些药膏给她涂抹,让人熬些消炎的方剂给她喝。
没办法马上让她好起来。
永宁公主痛得嗷嗷叫。
皇后过来见着了,心痛得抱着她直掉眼泪。
“你这孩子,我都说了别去招她惹她,你偏不听……”
永宁公主紧紧抓着她的衣袖,艰难出声:“母后,杀了她,杀了她给我报仇。”
皇后含泪点头:“好,母后这就找人动手。”
第140章 百日宴
冯清岁半夜和五花游隼投蚁去了,早上便起得晚了些。
去跟戚氏请安时,戚氏提起一事:“过几日是我娘家侄孙的百日宴,文渊侯府送了请柬过来,请我们阖府过去赴宴。”
冯清岁笑道:“娘不想去?”
戚氏点头:“是不大想去,不过来送请柬的人说,我姨娘的坟有点塌了,侯府打算给她迁坟,从祖坟外沿迁到我父亲的坟旁边。”
“我姨娘对我父亲没什么感情,我寻思着,干脆把她的坟迁到西梅山,等我百年之后,就葬到她旁边,和她做个伴。”
“不知侯府那边会不会同意……”
冯清岁瞬间想起姐姐和小与的坟来。
她先前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就和姐姐他们葬到一起。
便道:“既如此,那便去吧,二爷圣眷正浓,如今是他们上赶着讨好咱们的时候,没准能让他们答应下来。”
戚氏:“好,那天刚好是休沐日,我们叫上长卿一块过去。”
纪长卿没有异议。
宴会当天,一家三口带着丫鬟小厮去了文渊侯府。
文渊侯老夫人孟氏的气色比冯清岁上次见她时要好不少。
跟在她身边的戚玉瑶气质沉静了许多。
许是经了丫鬟遭人胁迫投毒一事后有了长进。
“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
孟氏一脸歉意。
“万没想到,画眉那小贱蹄子竟敢往玉瑶做的饭菜投毒,幸好你们平安无事,不然我这条老命都不够拿来赔的。”
戚氏温和道:“事情都过去了,母亲不必介怀。”
孟氏摇头:“玉瑶长这么大,没摔过这么大跟头,她回府后,我让她母亲每日带着她管家理事,她长进了许多,这次百日宴,便是由她统筹的。”
戚氏:“难怪玉瑶看着比先前沉稳。”
“可不是。”孟氏一脸傲色,“不是我自夸,她如今可比许多当家多年的夫人还要老练呢,做高门主母绰绰有余”
这话戚氏没接。
不然老太太下一句又得提长卿和玉瑶的亲事。
她提起了迁坟一事。
“母亲,父亲身边的位置是留给您的,岂能将我姨娘的坟迁过去?我看不如将我姨娘的坟迁去我家山头,将来我们母女好做伴。”
孟氏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姨娘是戚家人,怎能葬到纪家的坟去?”
戚氏道:“我姨娘要是算得上戚家人,当初也不会葬到戚家祖坟边缘了。祖宗牌位上都没有名字的人,算哪门子戚家人?”
孟氏板起脸:“你这是怪我们当初不给你姨娘葬得好一点?那是阴阳先生选的地,我们也没办法,如今另找了阴阳先生,才往里迁的。”
戚氏见她不容商量,便没往下说。
反正长卿正在外院和侯爷谈。
孟氏把话题拐了回去:“说起来,白云寺的方丈给我们玉瑶看过八字,说她是旺夫命,谁娶了她必定加官进爵,左右逢源,八方来财。”
戚氏轻笑:“肥水不流外人田,玉瑶命格这么好,母亲不如将她许给孟家,提携一下娘家人。”
孟氏:“……”
“我倒是想提携来着,可惜他们没有那个命,不是订了婚,便是还总角,没一个合适的。”
戚氏:“女大三,抱金砖,让玉瑶等个三五年,刚好配得上。”
孟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戚氏当年在府里,跟团棉花似的,任人拿捏,如今儿子有了出息,居然敢硬扛了?
真是给脸不要脸。
回头玉瑶和纪长卿成了好事,她倒要看戚氏脸往哪搁。
“姑娘家就是那花骨朵,可经不起等。”
她长叹了一声,转而道:“你们还没见过我那曾孙子呢,我这就让奶娘把孩子抱来,给你们看看。”
初次见小辈,自然是要给见面礼的。
戚氏送了一把长命锁,冯清岁送了一对银镯子。
孟氏视线扫过那对银镯子时,撇了撇嘴,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小家子气,一对银镯子也拿得出手。
冯清岁见状,将银镯子从托盘上取回,放了一根红绳上去。
“不好意思,方才拿错,这才是我准备的见面礼,红绳锁魂,配娘送的这把长命锁刚刚好。”
孟氏:“……”
戚玉瑶:“……”
还能更小气一些吗!
戚氏朗笑:“早知你送红绳,娘也送红绳了,刚好凑成一双,给孩子当脚环。”
孟氏差点气出内伤。
这么丢脸的事,亏她们婆媳做得出!
堂外突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嗓音:“许妈妈,我们小姐突然昏迷不醒,府医看不出什么毛病,这大好日子奴婢也不好从外头请大夫,听说纪大夫人会医术,能否请她过去看看我们小姐?”
孟氏被冯清岁的小家子气刺到,巴不得损一损她,闻言将人传了进来。
“你是……三丫头院里的?”
她问来求医的小丫鬟。
小丫鬟点头:“奴婢正是三小姐院里的,请老夫人开恩,请纪大夫人垂怜,救我们小姐一命。”
孟氏看向冯清岁:“三丫头病得实在不是时候,你既然会医术,便替我们三丫头看一看吧,回头我们定恩有重报。”
她的重音落在“恩有重报”四字上。
冯清岁暗自好笑,知她定是也要还一份“厚礼”,刚要回绝,却见那丫鬟跪下,重重磕起头来。
这头磕得砰砰响,一点水分都不含。
再抬起头时,小丫鬟额头一片血红,眼里蓄满泪水。
“纪大夫人,求求您,我们小姐真的等着您救命。”
冯清岁看清她眼底的哀求,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好,你且带我过去。”
小丫鬟又磕了几个响头。
“谢谢夫人!”
冯清岁带着五花随小丫鬟去了戚三小姐院里。
走到寝室门口,小丫鬟打起帘子:“我们小姐在床上,夫人里边请。”
冯清岁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梳妆台一花瓶而已。
花瓶里斜插着一根枯枝,透着灰败之色。
床上女子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许久不曾见过天日。
她刚走到床头,女子陡然睁开眼睛,哑声问道:“您是纪大夫人?”
冯清岁微微颔首。
女子撑榻坐起,定定地看着她。
“夫人,有人要我杀您。”
第141章 说戏
五福轩里,一众女宾正围着兵部侍郎夫人戚玉莞恭维奉承。
“大小姐福气真好,才成亲一年半,就儿女双全,真是羡煞旁人。”
“更难得是,一胎抱俩身形完全不走样,仍跟出阁那会一样,风姿绰约,光彩照人。”
“这生龙凤胎的秘方和产后调养的秘方能不能和我们说两句,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
戚玉莞心中早已不耐,面上却丝毫不显,唇角挂着浅笑,温言细语地和这些妇人周旋。
待瞥见自己的陪房戚妈妈走进宴堂,立刻借口去净室,带着戚妈妈离开。
“如何?她得手了没?”
到了无人处,她迫不及待问道。
戚妈妈摇头:“没有。冯氏安然无恙地回了老夫人院里。”
戚玉莞“啪”一声折断身侧花枝。
“废物!”
她碾碎指尖花瓣。
“这点子事都办不利落!”
良机已失,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她阴沉着脸,冷冷道:“你再去她院里一趟,告诉她,若是冯氏今天活着离开侯府,就等着给她姨娘收尸。”
戚妈妈应是。
戚玉莞转身回宴堂。
宴席上,她朝坐在邻桌席位的冯氏看了几眼,见对方心无旁骛地品尝美食,心里的怨愤又浓了几分。
凭什么冯氏招惹了仇家,却能安之若素地赴宴,谈笑风生,而她却要平白遭受无妄之灾,被那冯氏不知来路的仇家胁迫,如履薄冰?
简直没天理。
她食不知味地朝同桌用膳的二妹戚玉瑶看了眼,见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更不舒坦了。
老天爷这偏心眼,总是叫旁人五福俱全,叫她一个人受苦受难。
她戚玉莞上辈子是灭世妖姬不成,这般对她。
“咳咳!”
她带着满腔不悦喝了口汤,竟差点把自己呛死。
贼老天!
怎么不呛死冯氏去!
就知道可着她一个人欺负。
宴后安排了戏曲,众人移步戏堂听戏。
请的是京城最知名的戏班子,有戚玉莞爱听的角儿,但她依然无心听戏,只一个劲盯着冯氏的背影,揪断一片又一片指甲。
那贱蹄子怎么还不出手?
不是一贯孝顺得很吗,只要捏着她姨娘的性命,叫她做什么下贱勾当都肯做,如今不过要她杀个人,就蔫了?
孬种。
眨眼戏至中场,主角到后台换装歇息,轮到百戏人上场了。
伎人刚要登台,一道微胖身影忽然从观众席飞跃而来,连翻十几个跟斗。
满堂喝彩:“好!”
伎人:“???”
这不是他们的人呐。
主家难道另请了伎艺人?怎么也不说一声?
便齐齐拿眼去看班主。
谁知班主也一脸莫名:“这人是谁?”
台上的五花自然不会回他。
翻了三十个跟斗后,她停下来,“呱嗒呱嗒”敲了几下手中竹板,笑眯眯道:“今儿给大家说一出小戏,叫《花好月圆》。”
“话说临湘有个烟花作坊,烟花花样比旁的作坊都多,逢年过节,生意那叫一个兴隆,大半个县城的人都来它家买烟花。”
“经营这作坊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夫妻俩衣食无忧,吃喝不愁,唯一的烦心事,是只生了个闺女,无子傍身。”
“因担心闺女嫁人后,偌大家业无人继承,便决心招个上门女婿。”
“岂料刚起了招贤婿的念头,作坊就炸了,夫妻俩双双殒命。”
“留下刚及笄的闺女,面对豺狼虎豹一般的族人,非但没能护住家业,反而惨遭买卖,差点沦为瘦马。”
“幸好蒙忠仆相救,得以脱身。”
“这闺女盘算着临湘不能待了,便一咬牙,舍下家业,千里迢迢奔赴京城,投奔远房姑母。”
“远房姑母见她长得标致,有心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给自家添一份助力。”
“不曾想,自家儿子色欲熏心,人姑娘刚进门就被他看上了,明里暗里诱那姑娘给他当妾室,姑娘不愿,他略施小计,就让那姑娘失身于他。”
文渊侯老夫人因身子倦怠,宴后便回院歇息,不曾来戏堂听戏。
文渊侯因约了纪长卿宴后去书房详谈迁坟一事,亦未至戏堂。
文渊侯夫人送吃过晚宴便告辞的宾客离开,也不在场。
只文渊侯世子夫妇及众兄弟姐妹在台下,感觉这出戏听着有几分耳熟,却也想不起什么来,饶有兴味地听了下去。
唯有戚玉莞,因察觉上去讲戏的是冯清岁的胖丫鬟,心中隐隐不安。
她倾身靠近坐在自己身侧的戚玉瑶,小声道:“二妹,这不是府里安排的曲目吧?还不赶紧让她下来。”
戚玉瑶自然也认出了台上之人,她情知不妥,但又不想惹冯清岁不高兴。
毕竟她还指望和冯清岁做妯娌。
抬头扫了眼沉浸其中的宾客后,她回道:“长姐,她这戏说得挺有意思的,这会赶人,只怕扰了宾客兴致,且让她说完吧。”
戚玉莞剜了她一眼。
“谁知她后面会说些什么,万一宣扬异端邪说,侯府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戚玉瑶不觉得冯清岁会无端端让丫鬟上台宣扬异端邪说,摇头道:“人家好歹是丞相府里的人,岂会不知分寸,长姐你别想太多。”
她这个百日宴负责人不命人阻拦,戚玉莞一个外嫁女焉能越俎代庖 。
只能压下心头不安,听了下去。
台上,五花继续道:“……这盛家姑娘迫不得已,给远房表哥做了妾室,因心中恼恨,她这妾室做得不情不愿,时常给男人脸色看,男人过了兴头,渐渐不往她院里来。”
“她求之不得,此后便一心一意照料自己所生的女儿,浑然不管窗外事。”
“女儿继承了她的好颜色,出落得如花似玉,她只盼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余生平安顺遂,不要如她一般,坎坷泥泞。”
“谁知主母的嫡长女出嫁当天,女儿突然被送到庄子上,说是她试图打晕长姐,冒充长姐出嫁……”
戚玉莞听到这里,脸色骤变。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召来戚妈妈:“你带两个人,立刻上台将她绑下去,绝不要让她再往下说一个字!”
第142章 好戏
戚妈妈立刻找了两个粗使婆子上台。
戚玉瑶这会也察出不妥来。
她记得三妹也是在长姐出嫁这天被送到庄子上去的,只是母亲给出的理由不是替嫁,而是出痘。
“你三妹突发痘疹,娘怕她传人,就将她和她院里的人都送去庄子休养了,等她们好了再接回来。”
大户人家向来不是把出痘之人送去庄子,便是送去寺庙,母亲这么做,没什么不对。
她虽和三妹不怎么亲近,但可怜她染了痘疹,还是命人送了两盆花去庄子。
希望三妹看到那么漂亮的花儿,能早日好起来。
可惜事与愿违。
三妹在庄子上待了足足一年,才回府里。
脸上倒是没留痘印。
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身体异常臃肿,换了个人似的。
母亲说她躺在屋里养病,不曾晒过日光,又吃了太多补药,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她出于同情,给三妹送了好几匹布料过去。
三妹却当着她的面将这些布料扔到地上,还踩了几脚,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简直不可理喻。
后来将这事说给长姐听,长姐宽慰道:“她病恹恹的,见你明媚鲜妍,自然嫉恨,不必理会便是。”
她深以为然。
从此不再往三妹院里去,见着面也不说话,权当府里没有这号人。
可如今冯氏的丫鬟不过说了个相似桥段,长姐就暴跳如雷,当即让人上台撵人,莫非三妹去庄子养病一事另有隐情?
她一颗心骤然提了起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戚妈妈和粗使婆子上台后,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张开双臂朝冯氏那丫鬟扑过去。
那丫鬟体形虽胖,却灵活得很,只一弯腰便躲开三人。
口中依然滔滔不绝地说戏。
“盛氏对女儿的性子了如指掌,知她绝不是垂涎长姐亲事之人,自然不信主母所说,闹着要去庄子上见女儿。”
“孰料主母命人看住她的院子,不叫她出院一步,任她闹翻天也见不着女儿一面。”
“你们道主母为何如此防她?”
“却原来这嫡长女虽然看着跟寻常姑娘没有两样,却有一样隐秘,便是长到十七八岁,依然不曾来癸水。”
“主母私下带她看了大夫,才知她是石女。”
“石女”二字一出,戚玉莞双目赤红,若非怕引人联想,已经亲自冲到台上,将那胖丫鬟推下台。
那贱蹄子怎么敢!
猜中她此生最大隐秘不说,竟还告诉冯氏,让冯氏这丫鬟公之于众!
她要杀了那贱蹄子,杀了盛氏那贱妇,杀了冯氏,杀了这贱婢,杀了……在场这所有人!
所有知道她隐秘的人,都该当场暴毙!
戚妈妈知道自家主子所有秘密,自然明白事态有多紧急,见自己和俩粗使婆子都不是那胖丫鬟的对手,赶紧招呼候在台下的百戏人。
“通通给我上台,把人拿下!”
百戏人愣住,不知该不该听她的,齐齐扭头看班主。
班主认得戚妈妈,知她身份,当即板起面孔:“还愣着做什么!上台抓人!”
百戏人闻言,立刻一拥而上。
然而纵然他们是高空履索、爬杆倒立、扛鼎耍坛、吞刀吐火、飞刀弄剑……的好手,到了台上,抓那胖丫鬟,也跟醉汉扑蝶似的,被耍得团团转。
那胖丫鬟的身形一闪身一抬腿,他们就叠罗汉似的,一个叠一个趴台上。
宾客们不明所以,还当他们是特地上台表演叠罗汉的,掌声如雷,喝彩不断。
“好!好!”
“比平时看的百戏好看多了,下次我们府里办喜宴,也要来这一出。”
“这女伎人本事着实不错,边叠罗汉边说戏,气都不带喘的,回头得问问班主,打哪找来的奇人。”
班主暗暗叫苦。
这哪是他找来的女伎人!
这是砸他场子的女魔头!
“你们也都上去!”他咬着牙,转身招呼一众武生,“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逮住这女魔头!”
“好!”
武生们带着长枪大刀纵身跳上戏台。
却见那胖丫鬟如同彩蝶戏花一般,在武生们的刀枪拳头里穿梭,手中快板“呱嗒呱嗒”敲着,跟伴奏似的,让这乱糟糟的局面看起来越发像一出戏。
兵部侍郎闻既明过来戏堂接妻子,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露出赞许之色。
“方家班这戏是越排越好了。”
听见他这话的文渊侯世子附和道:“确实,比寻常百戏诙谐有趣。”
闻既明便没急着喊妻子回府,站定脚步看了起来。
只是没看多久,他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凝固。
五花耍了那帮武生一顿后,纵身跃上戏台屋顶,继续说戏。
“且说那主母得知嫡长女是石女,心中慌乱得就跟戏台上这群武生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嫡长女亦然。”
“母女俩日愁夜愁,天上忽然掉下个女婿。”
“一个名门望族出身,刚从巡抚晋升为侍郎的青年才俊登门拜访,说要找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们道他的救命恩人是谁?”
“便是前面说的庶女。”
“庶女陪祖母到寺院小住时,到山间寻花枝插瓶,意外遇见失血昏迷的青年,为其包扎止血,又唤了僧人将他带回寺里。”
“青年因此得以活命,醒来只知是某家小姐救了他,却不知是哪位小姐。”
“主母当即让嫡长女领了这份救命之恩,等青年让人上门说亲,又一口应下亲事。”
“而后等嫡长女出嫁,把庶女塞到嫁妆里,送去了青年府中。”
“嫡长女利用庶母的性命,威胁庶妹替了自己的新婚夜,等庶妹有了身孕,便将庶妹送去陪嫁庄子。”
“庶女直到生下孩子,才被送回府里。”
“若她只生了个女儿,许是能活久一点,可惜她运气不好,生了对龙凤胎。”
宾客们听到这里,全都目瞪口呆。
又是侍郎,又是嫡长女,又是龙凤胎的,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闻侍郎和戚大小姐这一对?
戚玉莞一双指甲早就掐烂手心。
面上却一派镇定。
“都看我做什么?”她噙着笑道,“这戏若是跟我们戚家有关系,还能说给你们听?”
第143章 毒害
宾客们木然点头。
确实。
没人会当众宣扬家丑。
不过也没人会在大好日子让戏子说这么个影射自家人的本子吧?
这本子到底哪里花好,哪里月圆了?
他们听着可全是花残月缺。
旁人不明所以,闻既明这个当事人还能不明白?
他就说妻子为何打从新婚夜开始,定要熄灯去一趟净室才回来和他敦伦。
为何一怀上孩子就不许他同床共枕。
为何生完孩子说是伤了身子以后不能服侍他,大度地给他张罗纳妾。
却原来和他敦伦之人,怀胎九月生下龙凤胎之人,根本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受制于人的妻妹!
甚至连当初救了他的人,也都是妻妹!
这位妻妹,应该就是他素未谋面的戚三小姐。
婚后这一年半,他时常来戚家,戚家上上下下基本都见过了,只有那位戚三小姐,不是住在庄子上养病,便是待在府里养病,缘悭一面。
枉他自诩有识人之能,提拔的属下从来不曾看走眼,竟被枕边人当瞎子愚弄。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戏台顶上那女子犹自顾自往下说。
“说到这里,诸位看官估计要纳闷,这出戏里盛氏母女如此憋屈,为何戏名叫花好月圆?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嫡长女儿女双全,自然用不上庶妹了,之所以没在庶妹分娩后立刻除了她,是怕孩子立不住,想等一等。”
“等了半年多,眼看孩子健康无虞,便决心对庶妹下手。”
“刚好这时有知情人暗中威胁她,要她谋害某位夫人,否则就把事情宣扬出去。”
“她便故技重施,让庶妹去杀这位夫人。”
“事情若成,受人胁迫之事了了,庶妹也偿命了,她坐拥一双儿女和前途无限的夫婿,岂不就是花好月圆,人寿年丰?”
众宾客:“……”
原来是讽喻剧啊!
如此花好月圆,真是歹毒至极。
戚玉莞气得全身发抖,恨不得化眼神为利箭,将屋顶那贱婢扎成刺猬。
偏偏当场发作不得。
非但不能发作,还得带头鼓掌,以免听众把戏中人和她混为一谈。
宾客们见她从始至终都从容得体,一时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就是一出戏呢。
他们茫然地跟着鼓掌。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嗓音:“戚玉莞在哪里?有人状告你迫奸、禁锢、诈冒抱养他人子女、胁迫杀人,请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众宾客:“!!!”
戚玉瑶:“!!!!!!”
刚刚这出戏的嫡长女,当真是长姐?
戚玉莞险些晕过去。
“谁报的案!”
她撑着圈椅扶手站起,看向戏堂外侧站着的公差,怒不可遏道。
“这是诬告!你们怎能仅凭三言两语就将我定为嫌犯!”
“我报的案。”
一道轻软的女声响起。
闻既明瞳孔一震。
他认得这个嗓音,夫妻敦伦时,他偶尔会听到一丝这个嗓音,先前还以为是妻子娇羞时才会发出的嗓音,却原来……
戚玉真从暗处走到人前,神色平静道:“戚玉莞,你胁迫我服侍你丈夫,将我囚禁在别庄生子,又胁迫我刺杀纪大夫人,我来讨个公道。”
“来人!”
戚玉莞咬紧牙关。
“将三小姐带回院。说了多少次,她癔症发作,不能让她出院。你们怎么伺候的!竟让她疯跑到衙门报案!”
她是戚家长女,纵然已经出嫁,在侯府依然威重如山。
在戏堂伺候的下人们闻言,立刻朝戚玉真围拢。
五花从屋檐上飞身而下,落到戚玉真身侧,左一脚右一脚地将戚府下人踹了一地。
“原告都快当着你们面被人拖走了,你们还愣着干嘛?”
她朝来拿人的衙差喝道。
衙差们连忙上前。
“休对原告动手!戚大小姐,烦请移步衙门,配合官府查案。”
文渊侯夫人雷氏匆匆赶来,怒骂道:“我女儿没犯下任何罪行,凭什么跟你们去衙门!就算有人告她,也要开堂论断,如今都快半夜了,你们衙门还开堂不成?”
领头衙差点头:“今晚确实升堂。”
雷氏:“???”
刑狱司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难道要赶政绩考核?
却听那衙差补充道:“倒不是为令千金这一案升的堂,而是为了侯爷毒害纪大人一案升的堂。”
雷氏险些站不稳。
“侯爷?哪个侯爷?”
衙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您家侯爷。”
雷氏:“!!!”
众宾客:(キ`゚Д゚´)!!
毒害纪大人?
好小众的字眼。
侯府今晚办的真是百日宴吗?怎么像是最后的晚餐……
被另一拨衙差押过来戏堂的文渊侯脸黑如锅底。
他就是给自己下毒都不会给纪长卿这厮下毒好吗!
不过是私放印子钱的事被人发现了,怕兜不住,想让纪长卿这厮帮忙说项。
又怕这厮不肯,便想借着商榷迁坟一事,给他喝点房中药,好让他和玉瑶成一番好事,把两家人变作一家人。
谁知被这厮发现了酒壶的玄机。
那是一把鸳鸯壶,外观和普通酒壶没区别,但是内里隔成两半,壶嘴往左倒和往右倒,倒出的是不一样的酒水。
他给自己倒的是没加药的酒,给纪长卿倒的是加了药的。
一般人就算发现蹊跷,也不会当面道破,顶多拒喝,偏纪长卿不走寻常路!
他竟然二话不说,让人去衙门报案,说他下毒谋害朝廷命官!
夭寿!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自家书房亲自下毒谋害他好吗!
他文渊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又不是什么亡命之徒,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
为证明药酒无毒,他甚至当着纪长卿的面喝了一口。
纪长卿却不为所动:“就算这药只是助兴用的,就算侯爷吃了没事,也不等于这药不会害了我的性命。”
“侯爷不曾向我确认我能否服食此药就加到酒里,和故意谋害我有何区别?”
文渊侯吃了烈药,又怒急攻心,当场就喷了一口血。
纪长卿更理直气壮了。
“侯爷只喝了一口就吐血,还道这药无毒?”
第144章 有难同当
冯清岁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戚大小姐要杀我,侯爷要杀二爷,看来戚家请我们纪家吃的不是百日宴,而是鸿门宴。”
她对戚氏道。
“娘,我看这门亲咱们不来往也罢。”
戚氏早就气得头顶冒烟。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白瓷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掷。
瓷片四溅。
“从今往后,我们纪家和戚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众宾客:“……”
戚家人到底哪里想不开?
纪相这么粗一条大腿不上赶着抱,反而下毒刺杀,图啥?
富贵日子过腻了,想体验一下庶民热辣滚烫的人生?
戚玉莞见父亲都要沦为阶下囚,知道娘家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夫家了。
“相公,我们出来一整天,呦呦和鹿鸣该哭着找我们了。”
瞥见闻既明的身影后,她走了过去。
“我们回府吧。”
闻既明定定地看着她。
被当众揭穿所有恶行,还能若无其事地喊他回家,心性如此强大,难怪在他面前从来不露端倪。
“先打完官司再说。”
他淡淡道。
“不然就成畏罪潜逃了。”
戚玉莞脸色骤变。
“你信了那贱婢编的戏?”
她紧紧抓着闻既明的手臂。
“我们做了这么久夫妻,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吗!”
“三妹的神志早就出了问题,母亲为了掩人耳目,才说她是因为出痘才送去庄子。”
“她确实生过孩子。那是她疯疯癫癫,趁丫鬟婆子不备,跑到庄子外面去,被人侵犯怀上的。”
“因大夫说她不宜落胎,我母亲才让她生下孩子。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早就埋了,跟呦呦和鹿鸣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家丑,所以我没和你说,你不能因为这个怪罪我,怀疑我。”
闻既明沉默了一瞬,轻声问道:“你能接受验身吗?若验出你不是石女,我就信你。”
戚玉莞眼里的哀怨瞬间凝固。
“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竟然不信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雷氏怒容满面:“既明,旁人诬陷玉莞,你不维护她,居然质疑她?有你这么做丈夫的吗!”
衙差突然插了句:“夫人,您也是被告,烦请您一同移步衙门。”
雷氏:“!!!”
众宾客:“……”
一家三口齐上公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不管文渊侯夫妇和戚玉莞多不情愿,都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三人都拒不认罪。
奈何文渊侯给纪长卿下药一事人证俱全,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想甩也甩不掉。
提刑官给他定了罪,具体刑罚需明日呈给皇帝再定。
戚府的下人见自家侯爷都要小命不保,对雷氏和戚玉莞的恶行供认不讳,母女俩也都定了罪。
因她们两人都有诰命在身,具体刑罚需除了诰命再判。
雷氏大概只会判几年刑。
戚玉莞数罪在身,便是不被处死也要被流放。
因而被衙差押回侯府等候判决时,她拿了把剪刀,直奔盛姨娘所在院落,欲杀了盛氏给自己陪葬。
却被五花一脚踹开。
“你怎么还在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贱婢不是冯氏的丫鬟吗?怎么冯氏都回纪府了她还在这里?
五花嗤笑一声:“盛姨娘刚好打算向官府证明自己在侯府危在旦夕,以便离开侯府,自立门户,可巧你就来刺杀她了,没想到你心地虽坏,临死却做了件好事。”
戚玉莞顿时双目赤红。
“她还指望离开侯府?做梦!等着被卖去窑子吧!”
说完忍着痛从地上爬起,往正院走去。
她要让母亲将花院的人找来,这就卖了盛氏那贱妇和戚玉真那小贱蹄子,反正她们头上已经落了罪名,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然而刚走出几步,后脖颈一痛,人便栽向地面。
醒来已是次日。
“小姐,衙差来了,说是陛下已经除了您和夫人的诰命,要抓你们去衙门。”
戚府一个小丫鬟对她道。
戚妈妈和她的贴身丫鬟,因协助她犯案,昨晚就被关到了牢里。
“我娘呢?”
她揉着疼痛的后脖颈坐起问道。
小丫鬟垂首:“夫人她……去了。”
她愣住:“我娘已经去衙门了?”
“不是去衙门。”小丫鬟弱弱道,“是……上吊了。”
雷氏享了几十年荣华富贵,如何能接受自己沦为阶下囚?
褫夺诰命的消息一传到府里,她就寻了短见。
“不可能!”
戚玉莞大叫。
“我娘不可能寻死!”
她疯了似的冲去正院,一进母亲寝室,就当场怔住。
母亲躺在床上,双目紧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下人正往她身上盖麻布。
“娘!”
她扑过去,拼命摇晃母亲肩膀。
“娘您睁眼看我呀!别睡了好不好,您快醒醒呀!”
摇得手臂酸痛,母亲也一动不动,她恨恨咬牙:“娘肯定不是自己上吊的,定是冯氏那丫鬟杀的,我要告她!”
她松开母亲,往门外奔去。
刚出二门,便见小厮领着闻既明的长随走来,她立刻上前,抓着那长随的衣袖。
“我娘被人害死了,你这就替我写状纸,我要告官。”
长随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戚小姐,我是来帮老爷送休书的。”
戚玉莞手一松。
“不可能,既明怎么会休了我,我可是呦呦和鹿鸣的母亲!”
她后退两步,喃喃自语。
“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随即冲向大门。
孰料门外候着一帮衙差,看到她出来,当即上前,将她拿下。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提刑官判了她死刑,当日就推到午门斩首。
文渊侯因谋害当朝丞相兼违法放贷,被夺爵抄家并流放。
文渊侯老夫人孟氏受不住打击,中风晕倒,险些一命呼呜,抢救回来后偏瘫在床。
盛氏和戚玉真在冯清岁和五花的帮助下,脱离戚家,立了女户。
母女俩在外城租了个带门面的小院,打算重操祖业,制卖烟花炮竹。
甫一安定下来,戚玉真就去闻府找闻既明。
“我救过你一命,这恩情你认还是不认?”
她问闻既明。
闻既明看着她温婉中带着几分刚强的俏丽脸庞,点头道:“当然认。我刚托了媒人,准备向你提亲。”
戚玉真:“我不想嫁你。俩孩子是我生的,你把孩子还我,就当还我恩情了。”
第145章 野爹
闻既明风中凌乱。
“你不想嫁我?你想嫁谁?”
戚玉真白了他一眼:“我就非得嫁人不可?我和我娘又不是养不活俩孩子。”
闻既明:“……”
“养孩子又不是只管衣食住行就够了,还得考虑他们的前程。”
“你们如今自立门户,跟平头百姓没有区别,便是想请个好点的先生为俩孩子开蒙,都请不到,更不要说将来为俩孩子找门好亲事。”
“闻家好歹是簪缨世族,族学、典籍、名儒、礼仪教养、田庄商铺,应有尽有,俩孩子留在闻家做世家子女,不比当平头百姓好?”
“你嫁到闻家做主母不比抛头露面做买卖强?”
戚玉真一脸诧异。
“俩孩子归我养,你闻家的族学、典籍、名儒、礼仪教养、田庄商铺就没他们的份啦?”
“我只是让你把孩子给我,又没说让孩子跟你断绝关系。”
“该开蒙读书了我自然会将他们送到闻家族学读,日常花销、嫁妆、聘礼、教养嬷嬷什么的,你要给我难道会拒绝?”
“让你做野爹而已,没让你当亡父。”
闻既明:“…………”
他脸黑如锅底。
“闻家的东西你都要,就是不要我是不是?”
戚玉真点头。
闻既明:“!!!”
他年少成名,政绩卓著,风姿俊逸,自问当得起“青年才俊”四字,怎么在她这,就成了白给都不要的货色?
“你到底哪里瞧不上我?”
他咬牙切齿。
戚玉真咬了咬唇:“你真想知道?”
闻既明点头。
戚玉真:“活太烂了。”
闻既明:“???!!!”
他脸色唰地涨成猪肝色:“你说什么?什么活……”
戚玉真往下瞥了一眼。
闻既明:(▼皿▼#)
“这……你……我……”
他想问戚玉真为什么从来不说,随即想到她当时受戚玉莞控制,肯定不敢出声,又把话咽了回去。
脸色涨得通红。
“我、我不知道……”
闻家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他婚前连通房都没有,婚后也只守着戚玉莞,戚玉莞产后要给他纳妾,他都拒了,哪里知道……
“好了,你如今知道了。”戚玉真淡淡道,“把孩子给我吧。”
闻既明:“……”
“就不能……”再给他一点机会吗!
猜到他要说什么的戚玉真柳眉倒竖:“凭什么?”
闻既明:“……”
他有气无力地吩咐管家:“让呦呦和鹿鸣的奶娘把她们的行李和俩孩子的所有东西打包收拾好,带着孩子和东西一起过来。”
管家领命。
戚玉真微微一笑:“谢谢孩他爹。”
闻既明立刻想起那句“野爹”,咬牙切齿道:“他们是我的嫡长子和嫡长女,我是他们名正言顺的爹,不是什么野爹!”
戚玉真拧眉:“我想把他们的户籍转到我名下——”
“你想都别想!”
闻既明打断她的话。
“让孩子跟你走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你别得寸进尺。”
“你续娶怎么办?”戚玉真问道,“呦呦和鹿鸣占着嫡长的位置,名门贵女可不乐意给你做继室。”
毕竟按大熙律例,祖宅、祭田都由嫡长子继承,剩余家财还能多得一份。
闻既明深吸了口气。
“我续娶也只会娶你。”
戚玉真莞尔一笑:“那等你改主意了我再给他们迁户口。”
闻既明拧眉:“你不信我说的话?”
“我信。”
戚玉真回道。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你日后未必这么想。我这么说也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和俩孩子绝不会挡你的路,将来你要娶别人,说一声就好,不必费心思铲除我们。”
男人的话若能信,深闺就没有断肠人了。
闻既明这才明白,她不止不信他,还怕他。
“抱歉,”他低眉垂首,“我光想着自己,没有考虑你的处境。”
她与他没有半点情谊,不过是受制于人才委身于他,心里说不定是恨着他的,只是为了俩孩子,才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
“先前做了那么多对不住你的事,如今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憎。”
戚玉真听见婴孩声,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先前的事也不能怪你,你不必往心里去。”
她权当自己借种生了俩娃。
闻既明怔怔地看着她从奶娘手里抱过女儿,贴脸而笑,直到人要走了,方回过神来。
“我以后能不能……去看俩孩子?”
戚玉真头也不回:“随便。”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连同奶娘上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
而后愁眉紧锁。
活不好这事……该怎么解决?
“娘,他们这活干得不错。”
西梅山上,冯清岁看着刚从戚家祖坟迁过来的戚氏生母的坟道。
“坟头堆得很好看。”
戚氏点头:“确实不错。”
她站在新砌好的坟前看了会,而后摆上酒水果品,点上香。
婆媳俩一起给沈氏磕头烧纸,告慰亡灵。
纸灰随风而起,如蝶般飘飞入林。
冯清岁看着满山苍翠青梅,问戚氏:“娘,这梅子能酿酒了吧?”
“可以了。”
冯清岁便招呼五花,摘起青梅来。
摘了两大筐。
回府后清洗干净,晾干,用牙签扎了,装到坛子里,放入冰糖、白酒,封坛贴签。
刚忙完,宗鹤白遣了人送了枇杷、桑葚等鲜果来府里。
她回了两坛青梅酒。
又让人给戚氏和纪长卿院里各送两坛。
剩下两坛留着自个和五花喝。
纪长卿傍晚回府,见书房多了两坛青梅酒,问百福:“哪来的?”
百福回道:“大夫人送来的。”
他唇角微微勾起。
看了签上标的酿制日期,觉得分外可惜。
起码还得等一个月才能喝。
他把坛子搬到博物架上,摆在冯清岁先前送他的砚台旁边,晚上看文书时实在忍不住,取了一壶去年上官牧送他的青梅酒喝。
燕驰晚上过来禀报,闻着酒味,随口道:“才酿的酒,就有梅香了?”
他没好气道:“你有这本事,干脆卖酒去。”
燕驰眨巴了两下眼睛,将今儿府里的大小事情报给他。
顺带提了一句。
“宗四爷给大夫人送了时鲜果子来,夫人回了他两坛青梅酒。”
纪长卿:“……”
他放下手中酒盅。
拿起酒壶,丢向燕驰。
燕驰接住:“爷不喝了?”
纪长卿:“太酸了。”
第146章 和亲
燕驰拎着酒壶上了屋顶,也不用酒盅,直接往嘴里倒。
喝了两口,纳闷不已。
“哪里酸了?明明甜得很。”
烛影一把将壶夺走。
“这叫酒不酸人人自酸。”
燕驰:“???”
“什么意思?”
“咱们爷的味觉出问题了。”
“……”
永宁公主的味觉是真出了问题。
被蚂蚁咬了头脸后,她不光头脸肿得厉害,舌头也又肿又麻,便是消了肿,吃东西也味同嚼蜡。
“砰——啪!”
菜肴连同桌子被她掀翻在地。
宫人们早已习惯这一幕,无声地蹲到地面,捡拾饭菜和碎瓷。
永宁公主对着他们拳打脚踢:“滚!都给本宫滚!”
宫人们忍着痛,躬身告退。
皇后莲步而入,看也不看满地狼藉,走过去抱住自己女儿:“不爱吃这些,让御膳房换几样便是,生气做什么。”
永宁公主放声大哭:“我的舌头坏掉了,脸也烂掉了,以后可怎么活!”
皇后轻拍她后背安抚:“会好起来的,御医说了,这些蚁疤过几个月会消,只要坚持涂抹祛痕膏,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谁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永宁公主声嘶力竭。
她这几天不曾睡过一个整觉,不管她有多困,只要一眯眼,就会痛醒过来,根本无法入睡。
哪怕喝了安神汤,也只能睡小半个时辰。
冯氏那贱人分明是要让她活活痛死。
“母后,您说找人杀她,杀得怎么样了?”
皇后手中动作一顿。
“母后找了人,可惜没成。”
戚玉莞这枚棋子,她本想留来控制闻既明,闻既明年轻有为,等兵部尚书一退,他就能上位。
把他拉拢过来,三皇子便又少一份助力。
可惜戚玉莞烂泥扶不上墙,让她杀冯氏,她居然威胁庶妹出手,她那庶妹临阵倒戈,反倒把她送上断头台。
永宁公主咬牙切齿:“母后,你直接让暗卫去杀她吧。我就不信几十个人还杀不了她一个!”
皇后叹了口气:“暗卫是母后在宫外的耳目和手脚,若是他们失败,母后可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永宁公主猛然推开她。
“难道我这些罪就白受了吗!”
皇后:“你且忍耐一下,等北拓使团入京,就轮到她受罪了。”
“北拓人和她有仇?”
“没有。”
皇后拉着她到罗汉榻坐下。
“北拓这次派了他们的二王子过来,这位二王子出了名的暴虐,到了他手里的女子,最长也活不过一个月。”
“只要他盯上冯氏,冯氏就会走霉运了。”
她将自己的盘算细细说给永宁公主听。
永宁公主听完,身上的躁气总算一散而空。
“好,母后,我等您的好消息。来人,摆膳!”
她又有胃口吃东西了。
这下轮到六公主吃不下了。
“母妃,听说北拓这次来大熙,是想和大熙结盟对付蔡国,为此两国要联姻?”
她刚收到消息,就来贵妃殿里询问。
贵妃点头:“确实如此。”
六公主一脸慌张:“那我岂不是要嫁给北拓王?北拓王比父皇年纪还大!我不想和亲,母妃你快想想办法!”
贵妃安抚道:“急什么,你前头还有两个姐姐没成亲呢。”
“可她们身份都没有我尊贵!”
六公主哽咽道。
“您是贵妃,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三哥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北拓二王子肯定会为他父王求娶我的。”
贵妃嗔了她一眼。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怕什么?难道你父皇舍得让你和亲?他要敢下这样的旨意,母妃肯定会阻止他。”
六公主心里却没底。
她觉得父皇对她的宠爱,跟对猫狗的宠爱是差不多的,人到了利益攸关之时,哪里会管宠物的心情,扔了也就扔了。
她转而找自己皇兄拿主意。
皇兄宽慰她:“没影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一般从宗室选人封为公主去和亲。”
这话倒是让她稍微安了点心。
前朝好像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每天给父皇送点心,逗他开怀,免得他把自己这么贴心的女儿送人和亲。
听见父皇说“小六不要那么早找驸马,留在宫里多陪父皇几年”,她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觉得这次应该十拿九稳了。
谁和亲也轮不到她。
孰料北拓使团进京面圣,刚献完天马,就跟父皇求娶她,父皇以她年纪尚小为由婉拒,那北拓二王子还是坚持为自己父王求娶她。
父皇虽岔开话题,让他们暂且歇息,日后再说。
但她可以肯定,那北拓二王子绝不会放弃。
“母妃,如今可怎么办?”
她冲到母妃宫里,六神无主道。
贵妃叹了口气:“北拓如此执著,无非是想在和谈里占上风,他们应该是想以此为条件,让你父皇多答应一些要求,比如多开放几样互市物资。”
六公主泪盈于睫:“若是父皇不答应呢?”
贵妃沉吟片刻。
“我们可以让你三哥先探探北拓二王子的口风,看他到底想要什么,然后看看能不能说动你父皇这边。”
六公主满怀希望地点头:“我这就去找三哥。”
事关妹妹终身幸福,三皇子自然倍加慎重 。
此次北拓使团本就由他负责招待,于是趁着酒足饭饱,他问北拓二王子祁纣:“二王子此次和谈,可是想和大熙互市?”
祁纣左拥右抱,慵懒道:“自然。”
“不知北拓想和大熙交易哪些物资?”
祁纣哈哈大笑。
“可是你父皇让你和本王谈的?”
三皇子脸色一沉。
这位北拓二王子喝了那么多酒,竟一点醉意都没有,还是如此刁钻难缠。
“不过是我好奇罢了。”他淡淡道,“二王子若不方便,到了朝堂再说便是。”
祁纣端起酒盅,和他碰了一下杯。
“我们北拓除了宝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们大熙的丝绸瓷器我们又用不上,能换的无非是盐茶。”
“当然,若是你们愿意换铁,本王倒也不一定要为父王求娶你皇妹。”
第147章 陪嫁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凉。
换铁?
亏这番贼说得出口。
怎么不干脆直接问他要长枪大刀?
历朝历代都没开过的口子,居然想通过胁迫他们兄妹来达成?
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绷着脸道:“送一点铁给你们或许可以,互市绝无可能。”
祁纣大笑:“吓到三殿下了?本王开玩笑罢了,不必当真。市铁这事,我们北拓也不敢奢想。不过大熙人才济济,给公主陪嫁几个大夫或织女,应该不成问题?”
三皇子心中一松。
这话听着还像是人说的。
“当然,我们大熙和亲公主的陪嫁,不仅有黄金珍宝、丝绸锦缎、佛经典籍、农具种子……还有乐师舞者、能工巧匠、厨子医师……绝对让北拓礼乐大兴,百工竞秀。”
祈
祁纣击掌赞叹。
“大熙不愧是泱泱大国,这般手笔,真是令八方叹服,万邦景仰,我们北拓有福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
大熙文华鼎盛,礼乐昭彰,自然不是北拓这等茹毛饮血的番邦可比的。
祁纣执起酒樽,和他碰了一下,而后道:“不知这陪嫁的医师,可否让本王亲自挑选?”
三皇子挑眉:“二王子初来乍到,就有看上的大夫了?”
祁纣笑道:“倒是尚未见过,只是听闻那人医术极其高明,连你姑母寿阳公主的儿子的颠疾都是她治好的。”
给瑄表弟治好颠疾之人?
那不是……纪相的寡嫂吗?!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再次凉了下去。
“二王子想必有所误会,那位是我们大熙一个三品大将的遗孀,并非医师。陪嫁医师会从太医院选人。”
祁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如此大才,屈居深闺委实可惜。不知三殿下可否代为询问其志?也许比起老死内宅,她更向往马踏飞燕,鹰击长空。”
三皇子:“……”
当他们大熙女子跟北拓女子一样彪悍吗?
还马踏飞燕。
大熙能上马的女子拢共就没几个,谁会想去那种蛮荒之地。
他敷衍道:“二王子言之有理,本殿回头找人探探她的口风。”
“那就麻烦三殿下了。”祈纣意味深长道,“其实本王还是更属意你皇妹。”
“若是你皇妹嫁过来,本王父王就成了你妹夫,我们北拓下一代的王就成了你外甥,外甥和舅舅绝不会分庭抗礼,对吧?”
“你将来得登大宝,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个忠实臣国,何乐而不为?”
三皇子:“……”
若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忠实臣国,他父皇早就把所有女儿都送去和亲了。
翌日他进宫见贵妃,将祁纣的心思告诉她。
贵妃拧眉:“他从谁那听说冯氏的?”
三皇子耸肩。
“不知。”
一早就来给贵妃请安的六公主道:“管他们怎么认识的,直接让她陪嫁就好了。”
贵妃瞪她:“胡闹。你当她是你宫里的侍从呢,想让人家陪嫁就让人家陪嫁。人家夫君战死沙场,让她陪嫁得寒多少将士的心。纪相这帮文臣骂都能把你骂死。”
六公主撇了撇嘴。
“那要是她自个愿意呢?”
贵妃失笑:“不可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六公主道,“她一个边城长大的孤女,和京城的高门贵妇肯定格格不入,京城大夫那么多,也轮不到她给人看病,她若有悬壶济世的志向,呆在内宅岂不是明珠暗投,徒负平生所学?”
“去北拓传医救人,说不定正合她的心意。”
“母妃您不也说过,刚进宫那会,觉得后宫透不过气,想回村里采药,后来生了皇兄才断了念头。”
“她又没得生,留在纪府做什么?”
贵妃:“……”
她刚入宫时确实有过一段苦闷时光,但出宫这念头也就说说而已。
谁会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去过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不过女儿说得也有道理,人各有志,冯氏没准想法不一样。
便借口月信不准,跟皇帝请了旨,命人去纪府请冯清岁进宫看诊。
听完旨意的冯清岁:“???”
太医院的御医都是摆设?
她直接拒了:“民女医术浅薄,恐耽误贵妃贵体,请另寻圣手。”
宫人回禀后,六公主勃然大怒。
“好大架子!竟连父皇下诏都不肯进宫!她哪来的底气!”
贵妃淡笑:“自然是纪相给她的。先前太后请她给骆昭仪看诊,她也没来。可见她不好相与,你还是歇了让她去北拓的心思吧。”
六公主摇头。
“不行,我得亲口问过她。”
贵妃叹了口气。
“你出宫不易,母妃让你舅母登门问一下吧。”
六公主勉强同意下来。
贵妃便找了吴大夫人进宫,将事情托付给她。
吴大夫人一连往纪府送了十几张拜帖,才见到了冯清岁。
冯清岁还当吴大夫人察觉了什么端倪,来为次子吴仁幸讨公道的呢。
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却是:“夫人若有机会广为传医,救助万民,可愿离开京城?”
冯清岁轻笑:“人往高处走,我好不容易才从边境小城来到人人向往的繁华之地,安稳之都,为何要离开?”
吴大夫人将她的话传达给贵妃。
贵妃:“果然不出我所料。”
六公主跺脚:“那我怎么办?母妃,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贵妃扶额。
她也不想女儿和亲,可冯氏无父无母,无叔伯兄弟姐妹,也无子女,完全没有软肋的一个人,要如何拿捏?
何况人家还有个当丞相的小叔子。
真是无处下嘴。
六公主一把撕烂手中团扇。
“干脆直接把她敲晕装箱,塞到和亲嫁妆里好了。”
贵妃:“……”
“便是你真能做到,北拓二王子那边怎么谈?冯氏没到手,他会改口换人?冯氏到了手,他还有必要改口?到时咱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六公主:“那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和亲!”
贵妃安抚道:“母妃信不过北拓二王子,我们还是好好求求你父皇,只要他不同意,北拓二王子求了也白求。”
六公主沉默了一会,去御膳房要了份甜品,端去御书房。
内侍说她父皇正在忙,让她把甜品放下,先回去。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父皇见都不见她,想必心中已经做了决断。
母妃和父皇都靠不住,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第148章 覆水难收
吴大夫人来访次日,冯清岁遛狗回府,顺子跟上来,小声道:“夫人,又有人收买我,跟我打探您的行踪。”
冯清岁:“……”
“你这财运可真不错。”
顺子嘿嘿一笑:“夫人,我把银子上交给您?上次得了五十两,这次得了三十两……”
“你留着吧。”冯清岁好笑道,“知道是什么人吗?”
顺子摇头:“不知,不过我还没给消息,他要您接下来几天的行踪,我说我得回府打探一下。”
“干得不错。”
冯清岁夸了句。
“下次出门说一声,我让五花跟着你。”
顺子点头:“好咧。”
翌日冯清岁便知道了和顺子接头之人。
“是武安侯世子的小厮。”五花道,“武安侯世子指使的,似乎准备绑架你。”
冯清岁:“……”
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她见都没见过什么武安侯世子。
不过反正她这两日闲着,有的是时间和这位世子过招。
便做了一番安排,而后带着五花,驾着驴车,直奔清泉镇。
给清泉书院的女学生送了醒神茶和点心,去活泉取了泉水泡茶,又在镇上吃了几家小吃,买了点土特产,方伴着夕阳回京。
经过一处林荫道时,灌木丛里冲出来十几个蒙面男子,团团围住驴车。
“呃啊!呃啊!”
——打劫啦,有人打劫驴啦!
大奔扯开嗓子大叫。
有人挥刀砍向大奔脖子,五花飞身而下,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用兵器的用兵器,使暗器的使暗器,不遗余力地攻击五花。
显然一早知道她身手了得。
可惜没有一个能打的。
眨眼就被五花打得落花流水。
冯清岁下车,看着这满地哀嚎的蒙面人,平静问道:“谁是头领?谁说让谁走。”
众蒙面人:“!!!”
瞬间所有人指着同一个人——就连那个人也指着自己。
五花将这人拎到一边审问。
这人是软骨头,比暗卫好审多了,威胁了两句就把自家主子卖了个一干二净。
“……世子让我们绑了您送去百花楼天字房,至于送过去后怎么办,他没交代。”
冯清岁从车上取了一只在清泉镇买的土鸡下来,又从荷包里掏出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粒药,喂给土鸡吃,土鸡眨眼吐着白沫倒在地上。
接着冯清岁掐着领头府丁下颌,扔了一粒药进他喉咙。
又把剩下的药交给五花,一人喂了一粒药。
众府丁:“!!!”
“这药鸡吃了,马上就会死,人的话,能活半天。你们照我的话去做,我会给你们解药,不然就回家等死好了。”
众府丁争先恐后道:“我们都听夫人的!”
冯清岁满意点头。
随后让五花将他们的手脚关节接了回来。
“你们照原来计划,将我送去百花楼,然后回禀你们主子就好了。”
众府丁连忙道是。
依冯清岁所言做了后,回武安侯府禀报自家世子:“世子,冯氏已经被我们送到百花楼天字房了。”
武耀铭双下巴笑成三下巴。
“干得好!”
打赏完府丁后,他去内院寻了给六公主当伴读的四妹妹,喜滋滋地告诉她:“四娘,公主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武四娘讶异:“真的?冯氏那丫鬟不是很厉害吗?咱们府里的人打得过?”
武耀铭嗤笑:“她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拳头两条腿,还能打得过十八个府丁不成?你赶紧进宫告诉公主,人我已经送到百花楼了。”
武四娘点头:“好。”
她立刻进宫拜见六公主。
六公主没想到武耀铭看着跟个癞蛤蟆似的,办事这么利索,夸道:“你大哥本事不错。”
武四娘羞赧低头。
大哥除了吃喝玩乐,哪有什么本事。
不过他仰慕六公主,一心想当六公主的驸马,六公主要他办的事,他自然千难万难,也会想办法达成。
六公主见冯氏已经到手,觉得可以找北拓二王子谈谈了。
她不好直接见这位二王子,只能拜托给自己皇兄。
三皇子一听她把冯氏给绑了,还送到了青楼里,额头青筋差点跳出来。
“你、你在胡闹什么!冯氏也是你随便绑的?让纪相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和亲也得和亲!”
六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绑她我照样要和亲。父皇见都不见我,你和母妃又想不出办法,除了绑了冯氏找北拓二王子谈,我还有什么活路?”
“我是你亲妹妹,难道你要看着我远嫁给一个老头子,被虐死在北拓?”
三皇子语塞。
六公主继续道:“覆水难收,人我都绑了,难道现在放了冯氏,纪相就不会为难我了?”
三皇子长叹了口气。
“行吧,事已至此……”
他去四方馆见了祁纣。
“二王子,先前你说有冯氏陪嫁就求娶其他公主,这话可还作数?”
祁纣挑眉:“冯夫人同意了?”
三皇子摇头:“她没同意,不过本殿可以保证,她会出现在和亲的陪嫁队伍里。”
祁纣:“你怎么保证?”
三皇子沉默片刻,方道:“她如今在本殿手里。”
祁纣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拍着三皇子的肩膀大笑:“没想到三殿下和本王也是同道中人。”
三皇子:“……”
谁和你一丘之貉!
他黑着脸道:“本殿是为了大熙和北拓友好邦交才出此下策,二王子还请不要曲解。”
祁纣颔首。
“本王明白,三殿下都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和本王所思所想,全然一样。”
“不过口说无凭,三殿下可否让本王见冯氏一面?毕竟本王一旦松口,可就不好再求娶你皇妹了。”
“看看无妨。”
三皇子回道。
“但人还不能给你。”
祁纣点头:“本王理解。”
三皇子自然不敢明目张胆上青楼,他指派了一个属官带着祁纣去了百花楼。
天字房是武安侯世子包下的,百花楼的老鸨见来了个番人,遣人去武安侯府确认了一番,方放人进去。
祁纣进房后,见美人榻上果真坐着个和自己收到的画像上的美人一样的女子,顿时心花怒放。
第149章 百花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祁纣也不例外。
不过和常人不同的是,摧毁带给他的快意,远甚于欣赏。
越是美丽的人事物,越让他心生摧折之欲。
他挖过湖水一样蓝澈的眼眸。
割过如美玉雕琢的鼻子。
炮烙过绸缎般柔滑的肌肤。
美人遭受摧残时发出的绝叫,对他来说,犹如天籁之音。
他不知冯氏的画像是谁塞到他下榻的四方馆的,只知看到画像的刹那,他浑身震颤,热意直冲额角。
恨不得立刻将人掳到身边,百般摧残。
直至那双灵动的黑眸因为他而染上绝望,因为极致绝望而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美。
剜出来的刹那,定会让他神魂俱颤,指尖发麻。
可惜他身处大熙,不能像在北拓那般随心所欲;冯氏又身份不一般,不好轻举妄动。
这才耐着性子和大熙那位三皇子周旋。
足足等了七天,才如愿以偿。
如今美人当前,他岂能继续忍耐。
给贴身侍卫使了个眼色后,他阔步而入,反手闩上房门。
三皇子属官立刻变了脸色。
“二王子,您和我们殿下说好只是来看一眼的,烦请出来!”
北拓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笑道:“殿下马上就出来,我们先到楼下喝杯酒。”
不由分说地将他架了下去。
整个百花楼顶层就天字房一个房间,下面那层是地字房,有两个房间。
祁纣的侍卫留了两个人守在天字房门外,又留了两个守在地字房这层通往天字房的楼道。
其余人都挟着三皇子的属官进了地字房花天酒地。
反正按平常经验,自家主子办起事来,没一两个时辰不会完事。
孰料他们刚进房坐下,外头就传来同伴的呼声。
“有刺客!”
他们悚然大惊,立刻抽刀往门外冲。
“咻咻咻!”
泛着白光的箭簇一支接一支飞过来。
中箭之人瞬间倒地身亡。
迫得他们又退回房间,“砰”地关上房门。
“你们三皇子想杀了我们殿下?”
他们把刀架到三皇子的属官脖子上,怒吼道。
属官瑟瑟发抖。
“我们殿下绝无此意!”
他颤声道。
“这些刺客不是我们殿下安排的。”
“那就赶紧找人救援!”
“我、我这就开窗呼救……”
属官尚未来得及开窗,房门就被人劈开,蒙面刺客一拥而入,和侍卫战成一团。
刺客的刀口都抹了毒,侍卫见血即倒,不一会就全军覆没。
属官躲在床底下,吓得裤子都湿了。
然而刺客将他拖出来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底,便转身撤离。
他呆愣愣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往门外冲去。
冲到楼梯处,刚要往下奔。
忽而想起楼上还有个北拓二王子。
顿时遍体生凉。
若是北拓二王子死在这里,他怎么办?三皇子怎么办?两国结盟之事怎么办?
北拓王该不会一怒之下倒戈蔡国,两国联手对付大熙吧?
大熙岂不是要山河动荡,烽烟四起?
他、他从没想过载入史册啊。
怎么偏偏是他领了北拓二王子来这里……
┭┮﹏┭┮。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楼上跑。
北拓二王子是生是死,他好歹得看上一眼,死也得做个明白人呐。
守在楼道和天字房门外的侍卫已然躺尸,他每往上走一步心就凉一寸,侍卫都死光了,北拓二王子还能活着?
见天字房门口敞开着,他彻底心死。
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迈步进去。
哪怕晚一刻迎接自己的悲惨命运,也是好的。
一道年轻的男声骤然响起:“你来得正好,快找个大夫过来,我二王兄中了毒箭,就快不行了。”
他蓦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北拓二王子和单膝跪在他身侧,替他吮吸手上伤口的绿眸异族青年。
他目瞪口呆。
这,这人是谁?
北拓二王子侍卫里没有这么一号人啊。
而且……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从美人榻看到床榻,从床底看到桌底,也没看到第三个人。
冯氏呢?
冯氏方才明明在房里的啊,他和北拓二王子亲眼所见。
怎么如今冯氏不见人影,反而多了个异族青年。
异族青年吐了一口血,绿眸投来凌厉眼神。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找大夫!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我王兄身亡吗!”
他神魂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北拓二王子身侧,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在跳!
顿时如蒙大赦。
“我这就去找御医过来!”
他甚至顾不上询问异族青年身份,便霍然站起,用逃命的速度冲下楼道。
百花楼如今是什么情形,他全然没有留意。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北拓二王子若是能活下来,他也就不用死了。
他以最快速度驱马赶去三皇子府邸,以最简短的话语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他,让他立刻派人去宫里请御医以及派人前往百花楼保护北拓二王子。
三皇子气得差点心梗。
“百花楼有刺客?!还把北拓的人全部射杀了?!”
东城兵马司是吃干饭的吗!
刺客带着弓箭出街都没发现!
属官忙道:“北拓二王子还没死,还有得救,有人在帮他吸毒血。”
三皇子:“什么人?”
属官:“……来不及问。”
三皇子又是一阵心塞。
他一面派人去宫里请御医,一面召集府里侍卫,穿上全副盔甲,带上刀箭,赶往百花楼。
东城兵马司的衙差先他一步赶到,正在盘问老鸨。
三皇子完全没搭理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问候,径直往楼上走。
到了天字号房,果然看到了属官所说的一幕。
他探过祁纣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方问在为祁纣急救的异族青年:“你是何人?”
异族青年微微一笑:“我叫祁御,是北拓九王子。”
三皇子:“???”
北拓不是只来了个二王子吗!
怎么忽然冒出个九王子?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祁御:“我和二王兄来这里喝酒,没想到忽然来了刺客,我躲到衣橱里逃过一劫,刺客离开方出来。发现二王兄没死,赶紧为他急救。”
三皇子:“!!!”
第150章 替代
祁纣明明是来百花楼看冯氏的,怎么成了和自己九弟来这喝酒?
三皇子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分明在撒谎。
他和祁纣到底是不是兄弟?
祁御轻笑:“三殿下觉得我王兄长得不像?我们同父异母,我长得像母亲多一点,王兄长得像父王多一点,我们俩除了脸型和眉型,确实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三皇子眸色闪了闪。
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这人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并撒谎掩盖祁纣见冯氏之事。
以及那帮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他尚未理清思绪,方院判就来了。
“毒已侵入心肺和脑部,二王子殿下即便存活下来,也难以苏醒。”
方院判给祁纣诊完脉,给了三皇子一个惊天大雷。
“醒不过来了?”
三皇子哑声道。
方院判点头:“就算侥幸苏醒,估计也和中风瘫痪之人差不多。”
岂不就是活死人?
三皇子瞬间目光呆滞。
祁纣是北拓使团的领头人,他成了活死人,结盟的事怎么办?
父皇若是追究下来,他怎么办?
祁纣可是他的属官领来百花楼的!
而且是来见冯氏的!
见面这事,若是顺顺当当,也就过去了。
如今祁纣出事,父皇肯定会命追缉司详查,到时小六找人绑架冯氏一事如何瞒得住?
纪相知道了,能放过他们兄妹?
他一颗心顿时如同被人紧紧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三殿下,喝杯茶吧。”
异族青年的声音响起。
他茫然回首,对上青年那张和祁纣有些许相似的脸庞,黑沉脑海炸开一道闪电。
青年刚刚说什么来着?
说他和自己王兄来这里喝酒的?!
若这人果真是北拓九王子,若他愿意掩盖祁纣来百花楼的真正目的……他这道坎,还算什么坎!
“谢谢九王子。”
他忙接过茶盏。
“真是抱歉,没想到令兄竟在我们大熙遭遇这等厄运……这些刺客实在猖狂至极,竟在天子脚下刺杀外使,我们大熙定会追查到底,还令兄一个公道!”
祁御叹了口气。
“许是蔡国不容我们两国结盟,故意下此毒手,好离间我们两国。”
三皇子顿时如醍醐灌顶。
“没错!定是蔡国的刺客!”
“蔡国一直对大熙虎视眈眈,屡次在我们边境挑起战事,如今见我们两国即将结盟,焉有不横插一脚的道理。”
随即把这番推测告诉上楼查看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你们好好查一查疑似蔡国细作之人,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连忙道是。
三皇子随后陪祁御送祁纣回四方馆,见北拓使团的官员看到祁御惊呼“九王子”,心中大石落地。
祁纣是蔡国细作刺杀的。
结盟一事有祁御接手。
完美。
虽然他没怎么听说过祁御这位九王子的事迹,不过这人如此年轻,眼神如此清澈,想必心思比祁纣干净许多。
应该很好说话。
于是等祁御安置好祈纣后,他拉着祁御到院中石桌坐下,笑问道:“你主事的话,应该不会执着于我皇妹和亲吧?”
祁御挑眉:“为何不?六公主是最好的,不是吗?我们北拓值得最好的。”
三皇子:“……”
他不得不数落起自己皇妹。
“我妹妹虽然身份尊贵,深受父皇宠爱,但是她年纪小,心性未定,平日骄纵任性,完全还是个孩子。”
“和亲毕竟是结两国之好,沉稳睿智之人更适合担当大任,你说是不是?”
祁御点头。
“三殿下说得对。”
“不过三殿下和六公主是同胞兄妹,三殿下英明睿智,六公主想必也差不到哪去,她如今骄纵任性不过是未经世事,等和亲受了磨炼,定会成长为沉稳睿智之人。”
三皇子:“……”
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刁钻难缠!
他沉声道:“你王兄去百花楼前可是已经改变主意,要为你父王求娶他人的。”
祁御轻笑:“等王兄醒来,我再和他商量一下。”
三皇子:“……”
祁纣要还能醒过来,他头能切下来给这人当凳子坐。
他黑着脸离开。
祁御在北拓使团的人都歇下后,悄然出门,回了羊毛作坊。
作坊的人也都歇下了,只有摆在院子里的石桌还点着灯。
冯清岁正坐在桌旁翻账册。
徐嬷嬷在一旁沏茶。
他推门而入,轻声道:“夫人久等了。”
冯清岁扭头招呼:“王子殿下来啦?快请坐。”
祁御脸色微沉。
“夫人还是叫我阿御好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不等徐嬷嬷动手便自己倒了杯茶喝。
冯清岁轻笑:“我记得先前有人起过誓,说自己绝非他国细作,没想到这话的意思是,白马非马,王子非细作。”
祁御脸色一僵。
“我真没骗夫人,我不是为了潜伏在大熙刺探情报才留在作坊的,当时真的无处可去,也想报夫人的救命之恩……”
他细细说起自己沦为斗奴的经过。
“我母亲原本是北拓一个外围部落首领的女儿,我外祖父因不满北拓王的赋税压迫,带着部众出逃,被血腥镇压,男部众全被杀死,女部众成了女奴。”
“我母亲忍辱负重留在北拓王身边,想要杀了他为族人报仇,不幸刺杀失败,北拓王本来要杀她,发现她有了身孕,就留了她一命。”
“她为了活下去,生了我下来,但从我生下来就不曾看过我一眼,我是奴仆照料长大的。”
“在我五岁时,她二次刺杀北拓王,被侍卫射杀。”
“北拓王虽然没死,但伤了心脉,身体大不如前。他本来就不待见我,此事之后完全不管我,我虽然名义上是他儿子,但实际生活和奴仆无异。”
“他其他儿子待我跟牲畜差不多,我的搏斗技能都是跟他们驯养的猛兽搏杀学来的。”
“去年夏末我杀了我二王兄最喜欢的一匹狼,他让人在我饭菜中动了手脚,将我迷晕丢给了贩奴队,我被转了几手,卖到了大熙这边。”
说到这,他可怜兮兮地看了眼冯清岁。
“若非夫人解救,我早就被地下斗兽场的狗吃掉了。”
冯清岁:“……”
就算没有她搭救,他迟早也会脱身。
毕竟他若是真像他说的那么可怜,百花楼那帮刺客哪来的?
第151章 企图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装可怜的青年,浅笑道:“刺杀你王兄的那帮人,是你捡来的?”
祁御一噎。
“他们是想要反了北拓王的小部落的部众,因为北拓王的儿子里,只有我的母族来自小部落,他们想扶持我上位,好让自己的部落掌控王庭,翻身做主。”
“我不喜权力争斗,先前一直不曾理会他们,因王兄这次率领使团来大熙,我怕他危害你的性命,才和他们合作的。”
冯清岁:“所以你一早知道你王兄要对我下手?为何不提醒我?”
祁御低头抿了一口茶。
“我怕夫人会怪罪我隐瞒身份之事,不知如何开口……”
冯清岁:呵呵。
百花楼那场刺杀,时机抓得极妙——三皇子心里有鬼,巴不得有人解围,见又来了个北拓王子,定然希望他接手使团。
北拓使团的官员见大熙这边认可他的正使地位,自然也就跟着认了。
毕竟祁纣这位正使遭遇刺杀成了活死人,到底该继续和大熙结盟,还是愤然离去,总要有人做决策。
事关两国未来关系的决策可不好做,做错了回国可是要掉脑袋的。
祁御可谓天降背锅人。
不过祁御不受北拓王待见,便是他们想让祁御背锅,也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大熙的认可,无疑是最好的理由。
——祁御这个从北拓消失了大半年的小透明王子就这么一跃成为北拓使团正使。
有了达成两国结盟的政绩,他再回北拓,地位可就截然不同了。
如此算无遗策,叫她如何相信他是怕她怪罪,才瞒下祁纣的企图?
如何相信他和那些部众合作只是为了帮她?
不过就算是顺带救她,也是救了——哪怕她并不需要这份救助也能脱身。
她给他斟了杯茶,笑道:“多谢你的援手,让我得以轻松摆脱一个麻烦。”
祁御脸色微红:“我该多谢夫人才是,若非夫人给了我那药,我要接替王兄也没这么容易。”
他带人冲进百花楼天字号房时,祁纣已经被五花打晕在地。
他本想一箭射杀祁纣。
冯清岁阻止了他。
“他不能死在大熙,我这有一味药,能让他成为活死人,你带着个活死人回北拓总比带着个死人回北拓好交代一些。”
她总是如此聪慧,才听他报了个身份,便猜到他想做什么,给出更好的方案。
冯清岁轻笑:“便是你没来,我也要给他下药的。”
她是被武安侯世子的护卫“掳到”百花楼的,便是百花楼老鸨也不知被送进天字房的人是谁,毒了祁纣悄然离开,祁纣的人会以为是三皇子下的毒手,定会找他麻烦。
她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祁御来。
唯有换个报复思路。
祁纣被打晕在地时,她从祁纣身上搜出过一幅画像,一闻墨香便知幕后之人是皇后。
皇后如此尽心尽力地给她找下家,她岂能不回敬一二?
今晚在这等着祁御,可不是为了听祁御解释,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回敬。
“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对祁御道。
“不知你愿不愿意……”
第152章 馄饨
祁御刚喝完她倒的那杯茶,忙放下茶杯,乖觉道:“夫人尽管吩咐,我无有不应。”
冯清岁轻笑:“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完。”
祁御认真聆听。
而后笑道:“如此小事,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夫人放心。”
冯清岁便把事情交给他。
“时候不早,我该回府了。”
她起身道别。
祁御点头:“好,我也要回四方馆了。”
两人一个上了驴车,一个步入夜色,各自离开。
夜色已深,困意袭来,冯清岁下了驴车便和五花快步往破浪轩走,打算早点歇下。
不曾想,竟在回廊碰见一个人。
“二爷?”
她错愕。
“你还没睡?”
纪长卿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她又是跑去清泉镇,又是“被掳去”百花楼,又是夜会北拓王子,叫他怎么睡?
一觉睡醒,说不定她人都在去北拓的路上了。
“本来要睡了,感觉有点饿,起来包了点馄饨,你们要吃吗?”
五花眼睛一亮:“我也有份?”
纪长卿淡淡道:“包的有点多。”
冯清岁晚膳吃得早,正好有点饿,便随他去了厨房。
百福正在厨房看火,见冯清岁和五花进来,笑道:“夫人稍等一下,馄饨已经下锅,马上就好了。”
冯清岁便坐到了厨房中央的长桌边。
桌上摆着两大块案板,案板上堆满馄饨,她粗略扫了一下,约摸有百来个。
不由惊奇:“二爷包了这么多?”
百福:呵呵,能不多吗?爷听完燕驰禀报,就进厨房和面,也不知走的什么神,那面越和越多,足足擀了几百张馄饨皮出来。
本以为包不完,谁知爷剁馅包完又去剁馅,直包到馄饨皮都没了才罢手。
阖府上下人人都吃了一顿宵夜,也还剩下一两百个。
不过其他人吃的馄饨是厨娘煮的,爷熬的骨头汤一直没动,等着大夫人的驴车回府了,才让他把馄饨下到那骨头汤里。
他张了张口,打算给大夫人说道说道,自家主子一个眼锋扫过来,他立刻噤了声。
好吧,留给爷自个说吧。
然而纪长卿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面和多了。”
冯清岁:(`・ω・´)
原来纪大厨也有掌握不好水粉配比的时候呀。
她觑了眼纪长卿修长的手指,笑道:“辛苦二爷了,等会我给二爷配点药熏一熏手腕?”
纪长卿:“些许馄饨,累不着。你早点歇息吧。”
冯清岁莫名感觉他语气有点冷。
想了想,可能是倦了,没什么精神说话。
也没在意。
等百福将馄饨端过来,她拿起勺子,便要开动。
纪长卿拧眉。
“还烫,等会再吃。”
冯清岁满不在乎道:“我吹吹就好。”
这么香的馄饨,哪能等呀。
她迫不及待地送了个馄饨入口,果然鲜美无比。
愈发顾不得烫,接二连三地吃起来。
而后果然烫到了舌尖。
纪长卿:“……”
他无奈地让百福把吊在井里的冰粉取来。
“本想等你吃完馄饨再给你的。”
冯清岁:╰(*°▽°*)╯
竟然还有冰粉!
纪大厨厨瘾大发呀。
她美滋滋地吃了一碗冰粉,再继续吃馄饨。
吃完心满意足地跟纪长卿道了一番谢,而后起身告别,准备回院。
纪长卿抬首,定定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冯清岁茫然:“二爷指的是什么?”
纪长卿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看到她这困惑表情,也只能化作一句:“都是一家人,遇到麻烦不用跟我客气。”
冯清岁恍然大悟。
纪长卿这是……以为她有事宁愿找外人帮忙,也不找他帮忙,没把他当家人看待,失落了?
真是爱操心的性子啊。
“我什么时候跟二爷客气过?”
她朗笑道。
“这次的事我能自己应付,才没和二爷提。阿御是北拓九王子这事,我也是今日方知,百花楼那场刺杀,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百花楼之事,不是她和祁御商量好的。
纪长卿心口一松。
随即拧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以身涉险还是太冒险了,当以千金之躯为重。”
冯清岁点头:“谢谢二爷关心,我日后定倍加小心。”
纪长卿犹不放心。
“我手头各色各样的人都有,你要用人,尽管跟我说。”
冯清岁道好。
纪长卿这才摆手:“回去歇息吧。”
“二爷也早点歇息,明日还得上早朝呢。”
冯清岁笑道。
纪长卿微微颔首。
明日早朝的重头戏,定是北拓二王子遭遇刺杀一事,他自然会好好养精蓄锐,以便——
给三皇子一点教训。
三皇子为应对刺杀一事的诘问,和府中幕僚商量了大半宿。
好不容易躺下,因想起祁御不肯更换和亲人选一事,不知该如何向皇妹交代,又愁得合不上眼。
翌日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朝。
脑子本就混沌,偏遇上纪长卿发飙。
“我大熙立国三百载,以礼乐教化四方,外使来朝,无不仰衣冠礼乐之华,钦仁义德化之隆,齐尊为礼仪上国。”
“三殿下竟引外使上青楼!”
“此事传至他国,北拓王会笑我朝皇子是拉皮条的龟公,蔡皇将当我大熙是倚门卖笑的娼国,西戎帝必嘲‘大熙所谓礼仪,不过嫖客之礼’。”
“我大熙三百载威仪,自此荡然无存。”
“三殿下辱国至此,倘还有半分羞耻,就当自缢于太庙阶前,向列祖列宗告罪!”
他差点晕倒在地。
他知道冯氏逃脱,纪长卿获悉冯氏遭遇,定会向他发难,万没想到,他竟会让他去死!
未免太狠了!
“纪大人想必误会了。”
他强自打起精神。
“北拓二王子是和其弟九王子擅自前往青楼的,本殿属官为记录他们的言行被迫跟随,并非本殿指派属官引其狎妓。”
纪长卿冷笑:“那百花楼天字房可是武安侯世子包下,是三殿下你的属官找武安侯世子借用的,你敢说不是你指派的?”
他早就和幕僚找好理由。
“属官怕北拓二王子遭遇不测,才借用包间,实属无奈之举。”
“若果真如此,为何不派侍卫保护北拓二王子?北拓二王子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随他去百花楼时出事,三殿下如何保证你的属官不曾参与刺杀?如何保证你的属官不是细作?如何保证你对刺杀一无所知?……”
他怒不可遏:“纪相何不干脆说是本殿找人刺杀北拓二王子的!”
纪长卿挑眉:“三殿下这是承认了?”
承认个屁!
他气得肺都炸了。
纪长卿这厮,竟连刺杀之事都想栽到他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他还怀疑那些刺客是他找来救冯氏的呢!
“纪相休在这里造谣污蔑本殿。”
他咬牙切齿。
“本殿受父皇指派,招待北拓来使,一心促成两国结盟,断没有刺杀来使,破坏邦交的道理。”
纪长卿不咸不淡道:“北拓二王子坚持为其父求娶六公主,三殿下护妹心切,找人刺杀他也很正常。”
说完躬身对皇帝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彻查三殿下引北拓二王子上青楼并致对方于死地一案,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他连忙跪下:“父皇,儿臣冤枉啊!纪相所言,纯属子虚乌有,荒唐至极——”
“准奏。”
皇帝打断他的话。
“即日起,三皇子闭门思过,直至追缉司查明案件为止。”
“父皇,儿臣——”
“林统领,送三皇子回府。”
御林军统领走到他身前,伸出右手:“三殿下,请。”
小半天后,得知自家皇兄被关禁闭的六公主摔了一地碎瓷。
“怎会这样!”
她气急败坏。
冯氏好端端的,北拓二王子和她皇兄却一个成了活死人,一个被关了禁闭。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召来武四娘。
“你大哥真绑了冯氏去百花楼?不会是绑错了人,把伪装成冯氏的刺客给绑了过去吧?”
武四娘一愣。
这个可能她真没想过。
不过她大哥这人向来不靠谱,绑错了人也不无可能。
想到北拓二王子在百花楼遭遇刺杀一事,她脸色煞白。
不会吧。
不会是她大哥把刺客送过去的吧?
牵涉进谋杀外使案,他们武安侯府还能有活路?
六公主冷冷地看着她:“回去告诉你大哥,闭紧嘴巴,决不能将绑架冯氏之事泄露给追缉司,否则……”
武四娘点头如捣蒜。
“公主放心,我们兄妹定会守口如瓶。”
她出宫回府便让人去外院找她大哥,孰料下人回道:“世子不在府里。”
“赶紧去找!”
她怒吼。
万一被追缉司先找着人,他们武安侯府可就全完了。
下人领命,立刻寻了府丁出门找人。
寻了半天,没找着人。
武四娘急得不行:“平日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西城一处勾栏,武耀鸣打了个喷嚏。
“世子着寒了?”
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微胖青年在他身旁问道。
武耀鸣摇头:“不曾。”
他兴致缺缺地看了眼场地中央的相扑赛,问身旁微胖青年:“你如何知道我心仪六公主?”
微胖青年憨厚一笑:“我去年端午看龙舟见过六公主,方才一见世子,便觉世子和六公主合该是一对。”
武耀鸣高兴坏了:“你是说我们有夫妻相?”
微胖青年点头。
武耀鸣双下巴笑出四下巴:“还是你有眼光。”
笑完叹了口气。
“可惜……六公主瞧不上我。”
微胖青年轻笑:“世子此言差矣,六公主眼下怕是巴不得赐婚世子。”
第153章 成全
武耀鸣眼睛蓦地睁大。
“兄弟此话怎讲?”
微胖青年左右看看,悄声道:“世子可知北拓使团欲为北拓王求娶六公主之事?”
武耀鸣瞬间变脸:“番贼做梦!陛下绝不会应允!”
微胖青年叹了口气。
“若是北拓二王子不曾出事,陛下自然可以严词拒绝他们的请求,可人家在咱们大熙地盘上遭遇刺杀,如今命悬一线,陛下怕是不得不让步。”
武耀鸣脸色一沉。
微胖青年继续道:“能阻止六公主和亲的,大概只有婚约了,但六公主至今尚未婚配,陛下若是临时给她找个驸马,北拓定然不服。不过,我觉得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何转圜?”
微胖青年轻笑道:“听说接替北拓二王子的那位九王子是至情至性之人,若他知道六公主已有心心相印、私定终身之人,或许会愿意成全六公主。”
“六公主有心上人了?!”
武耀鸣一拳砸在栏杆上。
“是谁?!”
微胖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脸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武耀鸣:“!!!”
“我、我是六公主的心上人?”
微胖青年意味深长道:“从前或许不是,以后……世子若能救六公主于水火之中,六公主岂能不感激涕零,将世子放在心上?”
武耀鸣顿时如同醍醐灌顶。
“兄弟大才!”
他朝微胖青年拱手作揖。
“本世子和六公主喜结连理之时,必请兄弟坐主桌!”
微胖青年浅笑:“那在下就提前恭祝世子和公主鸾凤和鸣,百年琴瑟,到时定要讨杯喜酒喝。”
武耀鸣飘飘然回府。
候了他半日的武四娘迎上来:“大哥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六公主有话要交代你!”
武耀鸣忙顿住脚步:“六公主要和我说什么?”
武四娘:“公主让我提醒你,把嘴闭严实了,把冯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你让公主放心罢,我就是被剔骨剜肉,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他信誓旦旦。
“对了,你那里有没有公主赐下的贴身物件?”
武四娘双目圆瞪:“你想什么呢,公主怎么可能把贴身物件赏人!”
“那别的物件呢?”武耀鸣追问,“你跟了公主这么久,总不会没领过她的赏赐吧?”
武四娘:“前几日托我找你办冯氏这事时,给过我一套头面,以前赏过一些玛瑙、珍珠……”
“给我看看。”
“你看这个作甚?”
“你甭管,快拿过来。”
武四娘不情不愿地遣了贴身丫鬟将六公主的赏赐过来。
武耀鸣拣了一枚玉佩,揣到自己怀里。
不等妹妹发问便转身出府。
武四娘:“???”
这不着调子的,该不会拿公主的玉佩送姑娘吧?!
武耀鸣当然不会。
他揣着玉佩径直去了四方馆,求见北拓九王子。
“六公主和我情投意合,只是尚未来得及请陛下指婚,请九王子为令尊另择宗室贵女,以全我二人心意。”
见着人后,他拿出玉佩开门见山道。
得了冯清岁授意的祁御瞥了眼玉佩,半信半疑道:“世子果真和六公主两情相悦?”
武耀鸣斩钉截铁道:“自然。”
“已经定下终身?”
“没错。”
祁御微微叹息:“三殿下先前怎不告诉我王兄?差点害我王兄北拓拆散一对有情人。”
武耀鸣笑道:“许是怕贵国误以为大熙瞧不上令尊,不欲横生枝节。”
“我们北拓人又不是不通情理的蛮子,不会连这点儿女私情都理解不了。”
祁御笑道。
“你放心好了,等明日会谈,本王会更换和亲人选。”
武耀鸣欣喜欲狂。
这事竟真让他办成了!
贵妃和三皇子都没辙的事,他三言两语就摆平了!
他和六公主果然合该是一对!
“谢谢九王子成全!”
他咧嘴笑道。
“若我和六公主大婚之时,九王子尚在大熙的话,请务必来参加喜宴。”
祁御点头:“本王也很期待。”
翌日他带着属官进大熙皇帝,开口便道:“请陛下原谅本王王兄的无礼,王兄不知六公主已有婚约,方会为我们父王求娶六公主。”
皇帝微愣。
小六有婚约?
他怎么不知道?
“九王子从何得知?”
祁御回道:“武安侯世子昨日来四方馆见本王,说他和六公主早已私定终身,求本王成全。”
“他还拿了六公主给他的定情信物给本王看,本王见他言辞恳切,便信了他的话。”
“此事可曾属实?”
皇帝心念急转。
贵妃近日频频找他,话里话外都是不舍小六远嫁,用意一目了然。
有得选的话,他自然也希望小六留在熙国。
然而北拓二王子非小六不可,他又在大熙险些丢了性命,至今未曾苏醒,北拓使团若坚持要小六和亲,他确实不好拒绝。
没想到武安侯世子会突然横插一脚。
武安侯世子倾慕小六之事,他早有耳闻,只是他不学无术,又外形不佳,提起他小六就一脸厌恶,他从未想过要给他们指婚。
但眼下武安侯世子此举,虽然有损小六清誉,却也替小六解了围。
北拓九王子既然信他所言,那么顺势给他和小六指婚,等北拓使团离开,再找个借口解除他们的婚约,小六便得以摆脱和亲一事。
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便笑道:“他们两个打小相识,确实有几分情谊,朕原想为他们指婚,没想到你王兄一来,就想让小六和亲……”
祁御轻笑:“六公主天姿凤仪,蕙质兰心,王兄又不知她有心上人,自然希望她来和亲,不过我们是不会拆散有情人的。”
皇帝颔首:“九王子年少有为,知情重礼,拓王有子如此,令人欣羡。”
“陛下过奖了。”祁御谦笑,“不知武世子和六公主何时成婚?本王不曾参加过大熙婚宴,还想喝杯喜酒再走呢。”
皇帝一听,便知他怕是对此事心存怀疑,在试探真假。
不亲眼看到小六和武安侯世子成亲,估计都不相信他们的私情,只当是他为了不让小六和亲而找的借口。
反正小六是公主,随时都能换一个驸马。
走个仪式算不得什么。
便道:“需得钦天监合作八字方知,朕定让他们选最近的好日子,让你们喝上喜酒。”
第154章 苦海
六公主收到赐婚旨意时,人差点震傻。
反应过来后,她一头冲去贵妃寝宫:“母妃,我不要嫁武耀鸣!他长得那么丑,我看到他恶心,父皇怎么能把我指给他!”
贵妃抱住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嫁他,就得嫁北拓王,嫁给他你能休夫另找,嫁给北拓王你能怎么办?”
“你父皇也是迫于无奈,才给你们赐婚。”
“你不喜他,成亲后不理他便是,反正公主府是你的,你大可以不让他进寝室。”
六公主拼命摇头。
“我不要。大姐二姐三姐的驸马都一表人才,武耀鸣跟个癞蛤蟆似的,全京城没有比他更丑的男人,她们会笑话我的!”
“让我嫁武耀鸣,还不如让我去死!”
贵妃脸色沉了下来。
“要不是你找武耀鸣绑架冯氏,给了他把柄,他有胆子跑到北拓九王子那里胡说八道?”
“赐婚圣旨都下来了,你不嫁他,他把绑架之事抖出来,你能有好果子吃?”
“你骨头要真这么硬,那就自我了断好了,我不拦你。”
六公主“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只是不想和亲,怎么就非嫁武耀鸣不可了……”
贵妃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是公主,跟寻常女子不一样,她们成亲不好和离,你成亲随时能休夫,不过走个仪式而已,等北拓使团离开,你就能休了武耀鸣,找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六公主:o(╥﹏╥)o
她哭了一会,恨恨咬牙:“武耀鸣敢趁火打劫,成了亲我定要他好看!”
不把武耀鸣往死里虐她就枉姓赵!
“公主,驸马晕过去了,您先歇一歇吧。”
永宁公主府里,汪公公劝道。
“真是不经打。”
永宁公主轻嗤一声,扔下手中皮鞭,看也不看地上被打得鲜血淋漓的男子,径直走出寝室。
侍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抬到另一院落。
“公子!”
侍从离开后,小厮发出惊呼。
“公主怎么又把您打成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屈明璋缓缓睁开眼眸,有气无力道:“她最近日子不好过,自然见不得我舒坦。”
“那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
小厮边给他上药边替他抱屈。
“您是她的驸马,又不是她的奴才,怎能动辄鞭笞凌虐?每次都往死里打,您就剩一张脸完整了……”
屈明璋哂笑:“这普天之下,谁不是赵氏家奴?驸马和奴才本就没有区别。”
小厮叹气:“若是当初,公子没被公主看上就好了。”
他们公子出身侯府,虽是庶子,但勤奋好学,尚未及冠就高中探花,前程似锦,偏被永宁公主选为驸马。
断了仕途不说,还要动辄受永宁公主呵斥凌虐,活得连狗都不如。
寻常人家夫妻殴打可以义绝,皇家驸马却只有被休的份。
永宁公主不休,他们公子就挣脱不得。
真是苦不堪言。
屈明璋早就不做无意义的假设。
身上的伤药刚起效,他就从床上爬起,换了一套衣物,带着小厮出府。
永宁公主自打被蚂蚁毁了容,两三天就要拿他撒一次气,他养伤的时间越来越长,出府愈发艰难。
但不出府透透气,他怕是熬不下去。
因而哪怕浑身皮开肉绽,他还是忍着痛去了琴巷。
他在琴巷有个铺子,铺子里售卖的雷琴都是他亲手所斫。
斫琴是他仕途无望之后的唯一消遣。
不过今日伤得实在有些重了,他连刨木都使不上力气,唯有坐到琴桌前试音调弦。
一位穿着一袭长衫的微胖青年走进琴坊。
一一看过墙上挂的琴后,坐到他对面,笑道:“驸马新制的琴,愈发不成样子了。养尊处优久了,刨刀都拿不稳了?”
屈明璋:“……”
“你是来买琴的还是来找茬的?”
微胖青年笑眯眯道:“我是来帮驸马脱离苦海的。”
屈明璋:“……”
“苦在哪?海在哪?我怎么不知自己竟在苦海里?”
微胖青年瞥了眼他的高领:“原来驸马乐在其中,是在下冒昧了,不知驸马有受虐癖好。”
“錚——”
屈明璋手下琴弦险些被他拨断。
他眸色森寒地看着眼前青年:“你到底是什么人?”
永宁公主对他一贯打身不打脸,外人并不知道他在公主府受虐,眼前青年他分明没见过,如何知道公主府阴私?
微胖青年轻笑:“前面说了,我是来渡驸马过苦海的,至于要不要上岸,就看驸马的了……”
青年说完便离开琴坊。
屈明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琴凳,觉得自己大概是疼痛过度,出现幻觉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魔幻的提议?
他偏头看了眼在一旁擦琴的小厮:“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小厮:“是啊。”
“什么人?”
“一个圆脸微胖的公子。”
屈明璋长吁了口气。
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那人给的提议……还是听听就得了。
他调完手中的琴,关了琴坊,和小厮回了公主府。
夜里被疼痛折磨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之时,他又想起那微胖青年的提议,脑海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反正都快没命了,试试又何妨?
汪公公也是这么劝永宁公主的。
“公主,这是太医院院使新制的祛疤膏,您姑且试试,万一奏效呢?”
永宁公主一把拍开。
“臭死了!不试!”
汪公公叹了口气。
“只要能起效,臭点又何妨?”
永宁公主冷笑:“你先拿去给屈明璋试,奏效再说。”
汪公公唯有送去屈明璋院里。
不料刚进院,就有侍从冲他挤眉弄眼。
他将侍从叫到外头,询问道:“你有话要说?”
侍从小声道:“驸马屋里藏了个女人。”
汪公公:“!!!”
屈明璋有这胆子?
“你该不会看错了吧?”
侍从斩钉截铁道:“我看见好几次了,绝对没看错,那女人有次还发现我在看,立刻躲了起来。”
汪公公拧起眉头。
屈明璋不要命了?
竟敢在公主府里养女人?
公主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把他骨头都给敲碎。
“我知道了。”他对侍从道,“你先别往外说,且等我查明。”
侍从点头。
屈明璋带着小厮出去了,汪公公将祛疤膏送去他屋里,放下后四下打量起来,鼻尖竟嗅到了脂粉香。
第155章 解释
一刻钟后,看着从屈明璋衣橱里搜出的女子服饰,汪公公沉默片刻,还是带上它们去见永宁公主。
毕竟永宁公主才是他主子,他得为主子尽忠。
驸马爷的下场不是他该关心的。
从和女子私通那一刻起,驸马爷就该有身首异处的觉悟。
如他所料,永宁公主听完他的禀报后,勃然大怒。
“屈明璋竟敢偷吃,还把人带到府里来?!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将屈明璋给本宫吊起来!”
汪公公:“公主,屈明璋带着小厮出府了。”
“定是去会他那姘妇了!”
永宁公主将茶盏掼得粉碎。
“你立刻带人去找,把他和那娼妇给本宫带回来,本宫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汪公公领命。
他知屈明璋在琴巷有个铺子,平日爱往那里跑,带着护卫出府后,头一处去的便是那铺子。
屈明璋果然在那。
他二话不说,领着护卫冲进去,将铺子连带后面的院子搜了一遍,却也没找着任何女子。
“把人藏哪了?”
他阴沉沉地看着屈明璋。
屈明璋一脸错愕:“藏人?藏什么人?”
汪公公冷笑:“你衣橱里的女人服饰都暴露了,你还在这装傻充愣?快把你那姘妇交出来!”
屈明璋清俊脸庞倏地褪尽血色。
“公公误会了,我对公主一片忠心,岂敢违背夫纲?姘妇一说,实在是无稽之谈。”
“这话你留着跟公主交代吧。”
汪公公挥手,两个护卫站到屈明璋身后。
屈明璋脸色灰暗地带着小厮随他们回公主府。
“啪!”
永宁公主一见着他,就甩了一鞭子过来。
照着脸打的。
屈明璋迅速转头,鞭子落在他脖颈上,顷刻浮起一道血色棱子。
“竟敢闪躲?”永宁公主反手又是一鞭,“也是,胆子不大怎敢养姘妇。”
屈明璋伸手抓住鞭尾。
“公主,服饰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永宁公主冷笑,“谁要听你解释!”
她手上用力,欲抽回鞭子,没想到屈明璋骤然松手,她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顿时勃然大怒。
“真是反了天了!屈明璋你找死是不是!”
却见屈明璋蓦地宽衣解带,拿起从他房里搜出来又被她扔落地上的主腰、马面裙、纱衫,一一穿上身。
而后抽去头冠,用手梳拢发丝,熟稔地盘了个三绺头。
还捡了个耳铛戴上!
她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玩意!
屈明璋得了失心疯不成!
竟然穿女装……穿着竟还十分合尺寸??
屈明璋顶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神,描眉画眼涂唇脂,缠钏绕镯系璎珞,生生从男儿身扮成个女娇娥。
永宁公主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跌坐在圈椅上,看着眼前的高挑“女子”,半晌说不出话。
屈明璋抓着泥金扇子,羞涩笑道:“这些服饰都是我的,打从十三岁开始,我就隐隐嫉妒府里姐妹,想像她们一样打扮得花团锦簇,顾盼生辉。”
“我知道这念头不对劲,但实在没忍住,在十五岁那年私下订做了一套女子服饰。”
“那套衣服上身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除了枷锁一般,恨不得放声高歌,感觉这才是我,真正的我。”
“后来我就时不时换上女子服饰,一穿就是一整夜,完全舍不得换掉。”
“我身上的服饰,是照着公主的一套打扮做的,公主看出来了吗?”
“公主的服饰华丽大气而不失妩媚,每个扮相都让我心旌神摇,可惜大多料子都是孤品,我买不着,只复刻了几套。”
“我这妆容也是仿的公主的,公主觉得像不像?”
说完他妩媚一笑。
汪公公:“……”
侍从们:“……”
救命!
驸马爷被公主打坏脑子啦!
永宁公主额头青筋直跳。
她从来没打过屈明璋的头脸,他的脑子怎么就崩了!
“你给本宫滚回自己院子,立刻把妆容卸了,把服饰脱了,把女人的东西全部烧了!再让本宫看到你这副鬼样,本宫掐死你!”
屈明璋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
“公主,虽然我爱穿女装,但我心里还是爱慕女子的,你别嫌弃我好吗?”
永宁公主:(╬◣﹏◢)
天杀的!
她当初怎么就眼瞎选了屈明璋这么个玩意!
以后还怎么让他侍寝!
屈明璋捡起散落在地的服饰,带着满脸委屈哀怨回了自己院子。
关上房门那一刹那,表情瞬间变换。
“看来这个招数可行,”他喃喃自语,“多恶心她几次,估计她就恨不得休了我了。”
“本宫现在就想休了他!”
钦天监刚定下婚期,六公主就咬牙切齿道。
她父皇竟让钦天监把婚期定在本月月底——也即六天后!
谁家公主会嫁得如此仓促!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胎十月,再不成亲就要临盆了呢!
真真气煞她也!
“就六天,礼部能整出什么像样的婚礼!”
她向贵妃吐槽。
“绣一只嫁衣袖子的时间都不够!”
贵妃宽慰道:“北拓二王子突然病情恶化,你父皇担心他会死在大熙境内,只好让你尽快成亲,然后尽快送使团离开。反正你和武耀鸣成亲也只是权宜之计,办得仓促些也无妨。”
“等你下次成亲,母妃定让礼部筹备个一年半载。”
六公主绷着脸不说话。
贵妃叹了口气:“成亲是人生大事,母妃知道这次着实委屈你了,但实在没办法。你皇兄如今还在禁足呢,北拓使团早点离开,他也能早点出门。”
“母妃放心。”六公主勉强笑道,“我明白的。”
只是忍上十天半个月而已。
她忍得起。
“对了,母妃,和亲人选定下来了吗?”
贵妃摇头:“尚未,北拓九王子说想等他王兄苏醒过来再商议。”
北拓二王子还能醒?
六公主心中一突。
这些番贼真是贼心不死。
幸好她马上就要成亲。
这般想着,竟巴不得婚礼马上到来。
武耀鸣也是如此想法。
领完赐婚圣旨,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圣旨看了又看,完全舍不得放下。
武安侯夫人没想到自家儿子还有这个运气,立马就拟请柬,筹备喜宴去了。
谁知福兮祸之所伏,接替喜事的竟是……
第156章 工具
公主和驸马成亲,不拜天地,仅行君臣礼。
武耀鸣兴高采烈地跪拜完六公主,领着六公主去武家家庙谒见,再回宫参加宴会后,便随六公主去了她新开的府邸。
马上就要迎来他幻想了无数次的瞬间,他笑得嘴角不曾合上过。
岂料刚进公主府,六公主就吩咐侍从:“带驸马去偏院安置。”
他一愣。
“公主,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
这么快就安置?
六公主上下扫了他一眼,嫌恶道:“你没照过镜子?就凭你这癞蛤蟆样,也配和本宫喝合卺酒?”
武耀鸣心中一抽。
他知道自个长得不好看,可他是她的驸马啊,他们都成亲了,难道还和从前一样,各过各的?
“我是陛下指给你的驸马,怎么就不配了?”
他委屈道。
“要不是我找北拓九王子求情,你如今都在和亲北拓的路上了。”
六公主一听这话就怒不可遏。
“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跑去北拓九王子那里胡说八道,污了本宫的清誉,本宫用得着嫁你这么个丑八怪?”
“我找别人当驸马照样不用和亲,你少在这里占了便宜还卖弄恩情!”
武耀鸣便是再仰慕眼前人,也被她左一句癞蛤蟆右一句丑八怪给刺到了。
他除了长得丑点,有什么配不上她的?
他们武家祖上可是太祖的左膀右臂,没有他们武家出力,太祖还不一定打得下这江山呢!
他母亲也是侯府小姐。贵妃以前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给他母亲当丫鬟都不配。
全靠长了张好脸,得了陛下的欢心,才青云直上。
他都没瞧不起她的庶民血脉,她凭什么瞧不上他?
“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的驸马,今晚你不让我同床共枕,明日我就进宫告诉陛下!”
他气呼呼道。
六公主哈哈大笑。
“你尽管告诉父皇好了,看看父皇到底站你还是站本宫。”
公主本来就有权不让驸马侍寝,何况她和武耀鸣成亲本就是权宜之计,便是她把武耀鸣关到柴房里,不给他吃喝,父皇也绝不会怪她。
武耀鸣听了她这话,才幡然醒悟。
她从未想过和他做夫妻,成亲只是为了逃避和亲,等和亲使团一走,她怕是立刻就要休了他。
他这个驸马不过是用过即弃的工具人而已。
“你怎能如此欺我!”
他双眼赤红。
“我对你一片赤诚,千方百计为你排忧解难,你居然拿我当工具!”
六公主冷笑:“只许你趁火打劫,不许本宫弃如敝履?别说得自己好像被骗了似的,本宫和你的私情可全是你胡编乱造的!”
武耀鸣本就在宫宴上喝了不少酒,如今被怒意一激,彻底丧失理智。
他猛冲上去,抱起六公主,往肩上一扛,直奔寝室。
“那就休怪本驸马不做人!”
六公主慌得不行。
在武耀鸣肩上拳打脚踢。
但她身娇体弱,武耀鸣牛高马大,她那点力气根本不能撼动武耀鸣分毫。
“都愣着做什么!”
她抬头冲侍从大喊。
“快救本宫!”
侍从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拦住武耀鸣。
“驸马,快放下公主!”
武耀鸣一脚踹开前方拦路之人:“本驸马和公主圆房,轮得到你们置喙?”
侍从忙呼叫护卫。
护卫们奋力追赶,总算赶在武耀鸣将寝室房门关上前将他拿下。
六公主从床上爬起,走到被护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的武耀鸣身前,抱起身侧高几上的花瓶,狠狠砸向武耀鸣脑门。
“敢动本宫?给本宫去死!”
她将方才受到的惊吓尽皆化作愤怒,砸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侍从伸手阻拦。
“公主,驸马就快不行了,您先饶了他吧。”
她才松开手中花瓶。
一看武耀鸣,已经头破血流,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拖去偏院。”
她嫌恶地踢了踢裙摆。
裙子溅了一堆血,看得她浑身不舒服。
“备水,本宫要沐浴。”
侍从听令。
等她沐浴完毕,侍从忽然惊惶闯入:“公主,驸马他、他没气了。”
“什么?!”
她惊愕不已。
“武耀鸣死了?”
侍从点头。
她身子一僵。
旋即快步走出寝室,奔向武耀鸣所在偏院。
武耀鸣躺在床上,脸上血迹已干涸,脸色青黑,眼睛大睁。
她抖着手探了下他的呼吸,果然没有任何气息,顿时腿脚一软。
侍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惶恐不安地问道。
方才她只想教训一下武耀鸣,没想过要他死啊。
侍从小声道:“奴才和护卫送驸马回院时没探过他的呼吸,刚刚见驸马的小厮忽然往府门跑,心中不安,进院查探才发现。”
她大惊。
“他的小厮出府了?”
侍从点头。
“那小厮肯定是去给武安侯府报信了!”她惊骇道,“快派人去拦住他!”
侍从忙通知护卫。
然而为时已晚。
护卫刚出门追人,武安侯夫人就带着府丁闯进公主府。
“鸣儿!”
见到武耀鸣的尸身后,武安侯夫人跪倒在榻边,痛哭流涕。
“我的鸣儿!”
六公主硬着头皮道:“夫人,本宫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驸马他喝醉了要给本宫表演脑袋撞花瓶……”
武安侯夫人霍然转身,目眦欲裂:“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妇!你会有报应的!你给我等着!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的鸣儿讨一个公道!”
说罢招呼自己带来的府丁。
“把门板拆了,抱世子上去,我们去皇宫!”
六公主一片慌张。
“夫人,你冷静一下,世子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为难本宫的……”
“呸!”
武安侯夫人狠狠喷了口唾沫到她脸上。
“鸣儿最大的不幸,就是看上了你这个恶妇!你不配提他!”
随即将她推到一边,和府丁一起将武耀鸣抱上门板。
六公主抹去脸上唾沫,咬牙走出偏院。
“你们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给本宫拦住武安侯府的人,在本宫回府之前,决不许他们踏出公主府一步!”
她命令护卫。
护卫齐声应是。
她带着侍从奔向后门,匆匆赶往皇宫。
第157章 安抚
“你这孩子……”
景仁宫里,刚睡着就被叫醒的贵妃听完女儿的陈述,太阳穴一阵刺痛,想要教训女儿一顿,看着她仓惶的神色又于心不忍。
“别担心,”她将女儿抱到怀里,“不会有事的,武耀鸣忤逆伤害你,以下犯上,本就犯法,死在你手上也是咎由自取。”
“真的不会有事吗?武安侯夫人看起来恨不得吃了我……”
“你是公主,你父皇便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也不会重罚你的。”
六公主想起大皇兄,心中的慌乱慢慢平息下来。
大皇兄虐杀那么多孩子,父皇也只是废了他的太子之位,送他去安国寺礼佛,不曾对外公开,更不曾要他偿命。
她不过失手杀了个亵渎皇室尊严的驸马,何罪之有?
大不敬本就该斩首凌迟,武耀鸣是死有余辜。
她吁了口气。
“母妃,那武安侯夫人怎么办?她想让护卫把武耀鸣的尸首抬到皇宫,把事情闹大。”
“你父皇会处理的。”
贵妃宽慰道。
“我们这就去找你父皇。”
皇帝也才歇下不久,被内侍唤醒时,正要发怒,听见“六公主失手杀了驸马”,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婚宴结束才多久?武耀鸣就被小六给杀了?还能更荒唐一些吗!
更衣出去后,听完女儿的陈述,看着她惴惴不安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武耀鸣毕竟是功臣后代,朕总要给武家一个交代。”
六公主眼里噙满泪水。
“父皇,是他先动粗的,我迫不得已才……”
皇帝:“北拓使团若是知晓你杀了武耀鸣之事,定会怀疑你们的情谊,说不定又要求娶你。朕不发落你,如何让武家同意隐瞒死因?”
“你先去安国寺待几个月。”
六公主连忙谢道:“谢父皇恩典!”
皇帝随后命人召武安侯进宫。
武安侯一见到皇帝便跪地叩首:“陛下,臣子在安乐公主府惨遭杀戮,请陛下还臣子一个公道!”
“武卿何出此言?驸马突发心疾暴毙,何来杀戮一说?”
皇帝沉声道。
“驸马骤然离世,安乐悲痛过度,朕已命人将她送至安国寺静养。”
“朕亦甚为哀痛,会以亲王礼厚葬驸马,追封驸马为忠敬侯,武家三代子侄皆可恩荫入仕。”
武安侯已从小厮那里获悉自己儿子对安乐公主用强在先,安乐公主杀人在后,知道便是自己极力争取,也奈何不了安乐公主。
皇帝肯送安乐公主出家,已是极大让步,又用爵位官职补偿武家,他再不知进退,便是自取其祸。
便顺从改口:“臣悲痛失言,请陛下恕罪。谢陛下隆恩。”
皇帝颔首:“礼部明日会为驸马安排后事,武卿且去公主府接驸马回侯府。”
“臣遵命。”
小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将儿子遗体和夫人并一众护卫领回了武安侯府。
武安侯夫人阴沉沉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算了?鸣儿死得这么惨,你为了这点恩典就放过那恶妇?你要让鸣儿死不瞑目吗!”
武安侯叹了口气:“鸣儿对公主用强,本就是大不敬,咱们也不占理,陛下如此处置,已是法外开恩了。”
武安侯夫人冷笑:“你哪只眼睛看到鸣儿用强了?公主府那么多仆从侍卫,鸣儿能伤得了那恶妇?鸣儿就是她硬生生砸死的!”
“武家得了好处,你又有庶子袭爵,自然不在乎鸣儿死活。”
“鸣儿也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武安侯怒道,“便是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硬碰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情绪太过激荡了,先平复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武安侯夫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头覆上儿子的眼睑,替他将眼合上。
“鸣儿,你放心,你那么喜欢她,娘会让她下去陪你的。”
第158章 蜘蛛
“母妃,紫薇她们不能陪我一块去吗?”
翌日,在贵妃的景仁宫歇了一宿的六公主在前往安国寺前问道。
贵妃摇头:“你父皇说了,你只能带四个人过去。你是去诵经祈福,不是去享福的,总要做点样子给人看。”
六公主叹息:“好吧。”
看来需要吃一阵子苦了。
然而安国寺的寮房比她想的还简陋,连她的二等宫女住的地方都不如。
“你们两个回去公主府,把我寝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
她吩咐内侍平公公和大宫女琉璃。
平公公和琉璃点头应是。
两人回了公主府便吩咐侍从收拾寝殿里的物件,收拾好后送上马车,运到安国寺。
再送到寮房里照原样布置。
歪斜在熟悉的美人榻上,闻着熟悉的熏香,翻着熟悉的画本,六公主绷紧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武耀鸣此刻应该入殓了。
她心想。
真是便宜他了,死了白得了个侯爵不说,还以亲王之礼下葬。
他母亲竟敢往她脸上吐唾沫,等她从安国寺回去,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知不觉,她合上了眼睛。
平公公几人怕扰了她休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一只铜钱大小,通体亮黑色,唯独腹部有红色锯齿斑纹的蜘蛛从金丝引囊爬出,爬到她手指上,张嘴咬了一口。
“啊!——”
她瞬间痛醒。
抬手一看,一只黑蜘蛛正紧咬着自己手指,吓得猛甩手。
平公公几人冲进来:“公主,您怎么了?”
六公主指着被她甩落在地,正快速往墙上爬的黑蜘蛛怒斥:“你们怎么打扫的!那么大一只蜘蛛看不见吗!”
平公公几人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奴婢们每个角落都打扫了的,方才不曾看到蜘蛛……”
六公主抓着自己手指道:“快传御医过来!嘶!痛死我了,这蜘蛛肯定有毒。”
“奴婢这就去!”
平公公立刻跑开。
琉璃三人赶紧找掸子扫帚,扑打那只黑蜘蛛。
六公主原先只有被咬的手指痛,不一会,腹部开始痉挛,汗如雨下。
御医赶到时,她已经全身无力,看东西都看不清。
“这蜘蛛有大毒!”
御医惊呼,立刻为她施针放血。
却无济于事。
不得不紧急送六公主回太医院,找众太医联合救治。
太医院一众御医熬了个通宵,也没能把六公主的命救回。
贵妃闻讯,直接晕厥过去。
消息传开,京城百姓啧啧称奇。
“六公主和武安侯世子果真情深意切呀,一个刚走,另一个就跟着走了,活着不能做夫妻,死了也要做。”
武安侯府,武安侯夫人给儿子添了一把纸钱。
“鸣儿,我已经送她去见你了,你应该能瞑目了吧?”
“这也太诡异了。”
永宁公主府里,永宁公主惊呼。
北拓二王子和六公主明明是母后用来设计冯氏的,怎么冯氏好端端的,这两人先后出了事?
该不会是冯氏做的手脚吧?
那也太可怕了。
她心头陡然一寒。
去安乐公主府吊唁时,她便有点提心吊胆,生怕屋檐上会吊下一只黑蜘蛛,把她也给了结了。
因而不曾留意其他事情。
直到七公主凑过来,小声耳语:“大姐姐,屈驸马手上的蔻丹是你给染的吗?颜色真好看呀。”
她思绪一顿。
蔻丹?
屈明璋手上的蔻丹?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扭头看向屈明璋。
他垂落在素衣旁边的双手,均是鲜亮的粉色指甲,俨然女子之手。
她险些咬断后槽牙。
“是、我、染、的。”
她忍着怒气,一字一顿地回复七公主。
七公主:“大姐姐染得可真好,我自己染的话,颜色总是不均匀。”
她木然道:“多练就好了。”
等结束吊唁,她拽着屈明璋的手出府。
“你给本宫立刻、马上、立时将手上的蔻丹除了!否则本宫把你十个指头都给拶断!”
她咬牙切齿道。
“说了让你别扮女子,你把本宫的话当耳边风吗!”
“这么用力干嘛。”
屈明璋娇声道。
“把人家的手都给扯痛了。”
她:(╬◣д◢)
“给本宫好好说话!”
屈明璋撅嘴:“好吧,我以后不染便是。”
“禁止撅嘴!”
屈明璋唇线登时拉平。
眉眼却还耷拉着,活像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她:(`へ´*)ノ
要不是人来人往,她非揍屈明璋一顿不可!
这人自从女装癖暴露后,愈发不像话了,说话做事扭扭捏捏,简直把她恶心坏了。
看他一眼都得给她憋出内伤。
“回府!”
她冲汪公公道。
一刻也不想和屈明璋站一起。
汪公公扶她上了马车。
屈明璋是骑马来的,自去解他的马了。
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后,永宁公主刚下车,便见屈明璋从马上下来,腿脚一软,朝后跌去。
守门护卫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
屈明璋站定后,冲护卫妩媚一笑:“谢谢。”
永宁公主:“!!!”
等进了府,她将屈明璋唤到寝殿,拿起鞭子直抽。
“都当着本宫的面搞龙阳了,还说你只仰慕女子?!本宫抽死你!”
屈明璋一边躲避一边叫屈:“我什么时候断袖了?不过谢了一声护卫而已,这也有错?”
“笑得跟个兔爷似的,你还没错?本宫气都要被你气死了!”
屈明璋躲到汪公公身后。
“公公,你赶紧劝劝公主,我身上还有伤,实在经不住打呀。”
汪公公想到“暴毙”的武驸马,嘴角抽了抽。
“公主息怒,饶了驸马这回吧,驸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可就要去安国寺“静养”了。
永宁公主听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慢慢收了手。
屈明璋趁机逃离。
永宁公主颓然跌坐在榻上。
“他怎么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本宫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汪公公斟酌道:“驸马这癖好都十来年了,怕是改不了,男扮女装算是乱常悖礼,您若是不想和他过下去,请陛下允您休夫便是。”
休夫?
永宁公主倒是不曾想过。
但想到休了驸马后迅速找了新驸马日子过得无比滋润的寿阳姑姑,她心思不由浮动起来。
屈明璋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半点情趣都没有,侍寝跟应付公事似的。
骨头又硬,软话都不说,更别提温柔小意。
她早就不耐烦了。
若是能休了他,换个知情识趣的,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琢磨了小半天后,她带着汪公公进了宫。
“母后,我要休了屈明璋。”
皇后:“……”
“屈明璋养外室了?”
“没有。”她回道,“但比养外室还过分!”
说完将屈明璋穿女装扮女子勾搭侍卫的事说了。
末了,道:“再和他相处下去,我迟早会忍不住掐死他。”
皇后:“……”
六公主才刚砸死自己驸马,自己女儿也要步她后尘?
皇陵的风水是不是出问题了?
她揉了揉眉心:“这事缓一缓再说吧,北拓使团还没定下和亲人选呢。”
永宁公主柳眉倒竖:“本宫都嫁过人了,北拓还敢让本宫和亲不成?”
“这可不好说。”
皇后叹了口气。
“北拓可是有‘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嫂’的习俗的,毫无伦理可言,如何会在意女子嫁过人还是守过寡?”
“你姑且忍一忍,等北拓使团离开再休夫吧。”
永宁公主拧眉:“母后,您不是要利用北拓使团对付冯氏的吗?怎么如今倒盼着北拓使团走了?”
皇后:“……”
冯氏多智近乎妖,她也没辙啊。
北拓二王子都成活死人了,北拓九王子又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她想用也不知该如何用。
“冯氏的事,须得另想法子。你先别轻举妄动。”
永宁公主勉为其难应了下来。
不曾想,她前脚刚进宫,屈明璋后脚就跟着进宫。
他去见皇帝了。
“陛下,公主因不满臣好易女装,将臣打得遍体鳞伤,臣实在不堪其辱,求陛下开恩,允臣和离。”
一见着皇帝,屈明璋便宽衣解带,露出上身的累累伤痕。
皇帝:“……”
韩家血脉是不是暴虐成性?
太子虐妻,永宁虐夫,兄妹俩一个德性,真是……
他叹了口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和永宁能做夫妻,也是缘分,朕会教训永宁,你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屈明璋摇头:“陛下,臣不想步武驸马后尘,请陛下开恩。”
说完伏地不起。
皇帝也怕再死一个驸马。
便召了永宁公主过来。
永宁公主见屈明璋居然敢告状,气得当着皇帝的面踹了他一脚。
屈明璋捂着胸口倒地:“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皇帝扶额。
“永宁,驸马要与你和离,你可曾同意?”
永宁公主怒不可遏:“父皇,我要休夫!”
皇帝便以屈明璋言行不当,违背礼制,失大臣体为由,允她休了屈明璋。
休书一出,北拓使团主使祁御进宫见皇帝:“陛下,本王欲为父王求娶永宁公主。”
第159章 如愿
皇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的是永宁还是嘉宁?”
“永宁公主。”
祁御回道。
“皇后嫡出,刚刚休弃驸马的大公主。”
皇帝:“……”
“为何求娶永宁?”
祁御笑道:“永宁公主乃中宫嫡出,身份尊贵,非寻常宗室女可比。我们北拓慕天朝风华,自然希望求娶至尊至贵之女,以彰显两国联姻之重。”
“且本王曾闻凤凰涅槃,其辉愈盛。永宁公主掌过府务,历过婚变,较其他公主沉稳从容,若为北拓王后,想必能更好地促进两国邦交。”
皇帝:“……”
这理由听得他有几分意动。
和亲公主身系两国邦交之重,非深宫弱质所能胜任。
永宁阅历丰富,较之未谙世事的小四小五,确实更适宜和亲。
反正北拓也不计较她是否婚配。
只是……
“你父王真的不在意她曾经婚配?”
祁御郑重道:“我们北拓定会以最高礼遇迎娶永宁公主为王后,绝不轻慢。”
皇帝心中已有八分意动,但还是召集心腹大臣商议了一下。
大臣们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
赞成的均认同北拓九王子给出的理由。
反对的则担忧此乃北拓九王子擅作主张,北拓王可能会被大熙拿二嫁公主和亲激怒。
“纪卿意下如何?”
见纪长卿不曾开口,皇帝微笑问道。
纪长卿:“臣以为,永宁公主心性坚韧,确实较其他公主更适宜和亲。只不知北拓所谓‘最高礼遇’是何等待遇?”
皇帝龙眸大亮:“纪卿所虑极是。聘礼规格确实需要好生商榷,朕以为……”
其他大臣:“……”
纪长卿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成精不成?
怎么每次都是他猜中圣意?
他们在这认认真真表态,却原来陛下只关心聘礼?
纪长卿顶着他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等出宫回府,在母亲院门口见着冯清岁,他噙着笑道:“恭喜你如愿以偿,永宁公主要去和亲了。”
冯清岁反问:“我如什么愿?”
如愿以偿的明明另有其人。
六公主不想和亲,她帮她找了门亲事挡婚。
武安侯世子想当驸马,她帮他娶了六公主。
永宁公主喜新厌旧,她帮她休了驸马,换了新夫。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做。
六公主他们如愿以偿了也没把日子过好,纯粹是他们自个的问题,跟她可没关系。
纪长卿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唇角微微勾起。
“我等会做鳝鱼米线,你吃不吃?”
冯清岁重重点头。
纪大厨的菜,岂有不吃之理。
外焦里嫩的鳝鱼,鲜香浓郁的酱汤,细滑的米线,清香的薄荷叶,齐齐在口中化开,味道奇绝。
冯清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若非肚子装不下,还想再来一碗。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句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放下碗筷时,她笑道。
戚氏配合问道:“为什么?”
“因为宰相厨艺特别好,把自己肚子给撑大了。”
戚氏哈哈大笑。
纪长卿:“……”
默默低头看了眼腹部。
并没有撑大好吗。
他每天都要练一个时辰武的。
不过确实比以前要少,以前大半时间都在军营,一天起码练三个时辰。
危机感陡然而生。
夜里回院后,他加练了半个时辰方去洗漱。
沐浴时见自己腹肌一如往常,块垒分明,方松了口气。
但想到朝中那些中年文臣大腹便便的模样,还是觉得有必要多锻炼,不然迟早会跟他们一样。
朝臣们:(´・ω・`)?
我们没惹你好吗!
将增加半个时辰锻炼列入日程后,他沉沉睡了过去。
皇宫里,却有人夜不能寐。
“母后,我死都不会去和亲的!”
永宁公主没有出宫,留宿在了皇后的凤仪宫中。
皇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还是强打起精神宽慰她:“母后会想办法的,你先冷静下来。”
“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办法?”
永宁公主咆哮。
“就算杀了北拓九王子,我也得去北拓和亲了。”
皇后叹了口气:“既然你明白,在这发飙也无济于事。”
永宁公主狠狠踹了脚桌腿,坐到皇后身边。
“母后,皇兄在哪里?”
她压低嗓音。
“要不我去投奔皇兄。”
皇后:“!!!”
脑子里的困意顿时被她这句话惊散。
屏退宫人后,她沉声道:“你以为你皇兄日子好过?他如今住在深山野岭里,蚊虫数不胜数,你要有进山的能耐,还不如去北拓当王后。”
永宁公主一听“蚊虫”俩字,就歇了心思。
她可不想跟六公主一样,被虫子咬死。
“那我怎么办?北拓王都快老死了,我嫁过去给他端屎倒尿吗!父皇哪里是让我去和亲,分明是让我去死。”
皇后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她缓缓开口:“若你沉得住气,死局也未必不能破局。”
说完起身走回里间,取了个白瓷瓶出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拔开瓶塞后,她将瓶口递到永宁公主身前。
一股甜腻的异香飘逸开来。
永宁公主恶心不已。
“什么玩意?臭死了。”
皇后塞上瓶塞。
“这是逍遥膏。”她淡淡道,“能镇痛、止咳、止泻,久用会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永宁公主蓦地睁大眼睛。
“北拓气候不好,北拓王又常年征战,想必早已病痛缠身。”
皇后攥着瓶子道。
“逍遥膏能让他依赖你,离不开你,你若有子嗣,取北拓王权而代之,也不无可能。”
“便是没有子嗣,能将北拓王捏在手心的话,将来也可以助你皇兄成事,届时你回归大熙,便是当之无愧的长公主。”
“这是一条荆棘之路,充满艰辛苦楚,只不知你敢不敢走。”
永宁公主想象了一下自己掌控一国之主的生死,让整个王庭匍匐在她膝下的场面,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但旋即她就想到遥远的路途,恶劣的气候,未知的危险,畏意顿生。
皇后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你若不敢,母后可以帮你死遁,日后你隐姓埋名,做个富妇便是。”
富妇?
她高高在上这么多年,要她做个无名无姓的富妇?
那还不如杀了她。
挣扎片刻后,她一咬牙:“母后,我去和亲。”
第160章 点菜
盟约谈妥,和亲人选定下,聘礼送毕,北拓使团大功告成,是时候启程回国了。
临行前,祁御和冯清岁在羊毛作坊见了一面。
“夫人,我这次离开,不知何日重返大熙,这批信鸽还望夫人收下,以便日后联系。”
祁御给了冯清岁一笼鸽子。
冯清岁点头道好。
又道:“你此次回国恐不太平,自己要多保重。”
“夫人放心,我定会保护好自己。”
祁御噙着笑道。
“我还欠着夫人的恩情没还呢。”
“若是有朝一日夫人想离开大熙,而我在北拓又站稳了脚跟的话,请夫人只管来北拓找我。”
冯清岁轻笑:“好。”
她给祁御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过两日使团出发,我不便送行,这杯酒就当是我提前为你饯行,祝你一路顺遂,喜乐平安。”
祁御笑着举杯。
“同祝。”
两人喝了一壶酒方散。
冯清岁带着些许酒意和五花回府。
在府门口刚好遇上纪长卿。
纪长卿觑了眼五花手中提着的鸽笼,拧起眉头。
“游隼自己会捕猎,别宠坏它了。”
冯清岁:“……”
“这是信鸽。”
纪长卿:“……”
旋即明白是何人所送。
脸色微沉。
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别和游隼养一起,它会抓来玩。”
冯清岁挑眉:“只是抓来玩吗?不吃?”
“它不吃窝边鸽。”
冯清岁莞尔:“这么乖?二爷养得真好。”
纪长卿静默不语。
揍多了,自然就乖了。
冯清岁便将那笼信鸽养在了一个闲置的院子里。
游隼听到“古咕固”声,飞到那院子瞧了两眼,又飞了回来。
“嘎嘎!”
——小爷也可以送信,养那么多储备粮做什么?
冯清岁给它顺了顺毛:“它们能去你没去过的地方。”
游隼:“嘎!”
——小爷可以比它们更快抵达。
冯清岁听不懂它叫啥,直觉它吃醋了,笑道:“它们都是五花的,不是我的。”
五花:(●ˊωˋ●)
“我的?”
冯清岁:“不许吃。”
五花:(;一_一)
然而晚上她们还是饱餐了一顿鸽子——纪长卿做了烤乳鸽。
“二爷是看到我提的那笼鸽子才想做烤乳鸽的吗?”
啃完自己盘中那只外焦里嫩的鸽子后,她意犹未尽地问道。
纪长卿颔首。
冯清岁心中一动。
纪大厨的菜单如此随机的话,日后岂不是她想吃啥就拎啥到纪大厨跟前晃一晃,就有得吃了?
翌日她特地试验了一下。
出门遛狗时,她见街边有书生摆摊卖画,画的鸡、鸭、鹅、鱼、虾、蟹、豆腐、白菜、冬瓜什么的,她随便买了几张。
特地等到纪长卿回府的时辰,方牵狗回府。
那几张画被她拿在手里,叠在最上面的是一条鱼。
“二爷回来啦?”
见着纪长卿时,她晃了晃手中的画,打了声招呼。
纪长卿瞥了眼那条鱼,拧起眉头:“这画哪来的?”
“街边买的。”
“多少钱?”
“十五文一张。”
纪长卿将她手中的画都翻了一遍。
“这些画线条太生硬了,回头我给你画几张。”
冯清岁:“……”
她想点菜不是约画呀。
觉得画作可能太含蓄了,次日她直接从路边摊买了一条鱼回来。
这回总算如愿了。
纪长卿做了香辣鱼块。
冯清岁掌握了点菜窍门,心里暗暗高兴。
出于投桃报李,她制了几个功效不一的药串,送给戚氏和纪长卿。
纪长卿以往从不戴手串。
如今得了俩药串,爱不释手,不光白天戴,晚上也要放在枕边,闻着香气入睡。
上朝时还时不时盘两下。
皇帝不小心瞥见他的小动作,以为自己的肱骨大臣终于有了爱好。
下朝时特意点名让他留下。
“难得纪卿有了心头好,这串朕佩戴多时的沉香手串,便送给纪卿。”
皇帝摘下自己手上的沉香手串,递给身侧内侍。
内侍呈至纪长卿身前。
纪长卿:“……”
虽然但是……还是谢主隆恩吧。
他双手接过,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陛下赏赐!陛下真是明察秋毫,连臣初次佩戴手串都能留意到,实在令臣惊叹。”
“臣定朝夕佩戴,铭恩于肺!”
皇帝龙颜大悦。
“纪卿随意对待便好,不必诚惶诚恐。”
纪长卿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
他们这位陛下,最爱用小物笼络臣子。
前些天皇家林苑的樱桃熟了,陛下给群臣赏赐樱桃,多给了他十颗樱桃,内侍都特地点明,他岂能不恭敬对待这个手串。
只是这沉香手串吸附了其他味道,不怎么好闻。
回头他还得想法子祛除异味才行。
刚回到府里,他就把沉香手串脱了下来,免得连冯清岁给他的药串都被这手串的异味熏染了。
冯清岁瞅准时间来点菜呢,见状问道:“二爷这手串品相真好。”
纪长卿面无表情:“御赐的。”
冯清岁:“难怪。”
她刚要展示一下自己买回来的青头鸭,鼻尖忽然袭来一丝甜腻的异香。
顿时将目光投向纪长卿手中木串。
“二爷可否给我细看一下?”
纪长卿随手一递。
“有点怪味,你别凑近闻。”
音落,便见冯清岁将手串放到面前。
“……”
冯清岁细嗅了一下,认出这是自己和师父在西南偶然碰到过的芙蓉膏的香气,脸色骤然一沉。
“这异香是手串原来便有的,还是二爷房中沾染的?”
纪长卿神色一凛:“香气有问题?”
冯清岁点头。
“手串有芙蓉膏的香气,芙蓉膏能镇痛、止咳、止泻,但极易成瘾,会严重摧毁脏器和神经,让人形销骨立,轻则沦为行尸走肉,重则暴毙身亡。”
纪长卿:“!”
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是下早朝时陛下给我的。”
冯清岁:“……”
还有很多大户人家没抄呢,皇帝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她的表情过于直白,纪长卿眼角一抽。
“陛下恐怕也不知手串沾染的香气是什么。”
不然不会整日将这个手串戴在手上。
冯清岁:“……”
即是说有人谋害皇帝?
这个人,该不会是皇后吧?
“如此,二爷最好提醒一下陛下。”
第161章 良药
翌日,纪长卿下朝后,求见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
“纪卿还有何事要启奏?”
纪长卿从左手摘下昨日皇帝送他的沉香手串,恭敬道:“陛下,臣得了陛下赏赐后,便将手串戴在手上,夜里睡觉也放在床头。”
“沉香本该安神养心,但不知为何,臣戴了这串沉香后,心神恍惚,颇为烦躁。”
皇帝神色一顿。
纪长卿继续道:“初时臣以为是臣福薄,难承天恩,细嗅后察觉手串香气有异。”
“寻常沉香手串只有清冽木香,此手串却多了一股甜腻异香,颇似臣听西南商人提过的芙蓉膏香气。”
“听闻那芙蓉膏有镇痛、止咳、止泻之功效,陛下最近可是身体不适?”
“不知太医可曾提醒陛下,芙蓉膏药效虽好,久服会令人成瘾,使人枯槁,不宜常用。”
皇帝脸色骤沉。
他最近头风发作,难以入睡,偶然发现去刚进宫不久的虞美人那歇息时,头痛会平息下来,便一连在她那歇了好几天。
她房里燃的熏香有一股甜腻香气,初时他觉得刺鼻,但很快就因为头痛变缓而忽略。
闻不到那香气反而会心浮气躁。
得知那香气来自虞美人从家里带来的安神丸,他还要了几颗,平日在寝殿歇息时也会熏上。
只当这是难得的良药。
没想到……
“纪卿是说,这芙蓉膏和五石散一样,会损人体魄,令人成瘾?”
皇帝沉声问道。
纪长卿点头:“臣在地方任职时,偶遇的西南商人是这么说的,药效是否果真如此,还需太医查验。”
皇帝微微颔首。
“既然纪卿戴着这手串身体不适,朕便给你换两串。”
说完命内侍取了一个玛瑙手串和一个檀香木手串给纪长卿。
纪长卿恭敬谢恩。
等他离开,皇帝立刻召了太医院使过来,将从虞美人那里得来的安神丸交给他。
“爱卿验一下这药丸是何药效,长期使用有何后果。”
“臣遵旨。”
小半天后,太医院使禀奏:“陛下,这颗药丸在常用的安神丸配方里加了一味药,所加药剂似是臣在地方药志看过的阿芙蓉,两者香味描述一致,但阿芙蓉极其罕见,太医院并未收录,臣等尚未钻研过其药效。”
“这颗药丸能令神志振奋,止久咳久泻,亦能缓解疼痛,但多服恐损津液,令人髓竭骨枯。”
皇帝疾言厉色道:“后宫妃嫔进宫所携药物须登记查验,为何太医院先前不曾验出这一味药,让这味药随虞美人进了宫?”
太医院使匍匐叩首:“回陛下,先前太医院查验的安神丸不曾多这一味药。”
那便是进宫后被人做的手脚。
皇帝当即命内务府彻查。
内务府刚让人封锁虞美人所在宫殿,服侍虞美人的一等宫女便服毒自杀。
虞美人大喊冤枉:“臣妾不曾在药里动过手脚。”
皇帝借此将整个后宫都搜了一遍。
却不曾发现多余药物。
唯有将虞美人打入冷宫,余下宫人送去掖庭。
凤仪宫里,皇后不由庆幸。
幸好她将剩余芙蓉膏都给了永宁,让她带去和亲了。
不然若是被内务府搜出,怕是要在三尺白绫和一杯鹤顶红里二选一。
这芙蓉膏是太子好不容易送进宫给她的。
她添加到安神丸里,将其和虞美人带进宫的安神丸暗中调换。
虞美人是皇帝的新欢,皇帝一个月总有好几天歇在她那里。
只需宫人提醒几句,虞美人定会熏上安神丸,好让皇帝在她那安下神来,多停留一些时刻。
假以时日,皇帝必将染上芙蓉瘾。
沦为她和太子的掌中之物。
谁知……
她重重拍了下桌子。
又被纪长卿这厮搅了局。
不,不单是纪长卿,纪长卿估计认不出芙蓉膏香气,定是冯氏提醒了他。
她都打算暂时将冯氏放到一边,好好筹谋夺权之事。
奈何冯氏就跟克她似的,让她什么事都做不成。
“还是要除了她才行……”
她喃喃自语。
傍晚,皇宫又飞出一只信鸽。
“三黄,你别老去隔壁院子。”
冯清岁教训游隼。
她这两天才知游隼叫“三黄”,纪长卿说是它眼黄、嘴黄、爪黄,幼时又看着跟只鸡似的,故而起了这么个名字。
“那些信鸽都被你盯得吃不下饭了。”
游隼偏头。
“嘎嘎~”
——小爷只是过去瞅两眼,又没吃它们。
冯清岁看着它一脸无辜的萌样,也舍不得揍它,只乱揉了一把它的头毛。
“听话,明日给你带只鸭子回来。”
“嘎嘎~”
——好吧,小爷少看一眼。
次日下午,冯清岁一如往常带着五花出门遛狗。
墨宝身为一条沉稳的老狗,走起路来总是目不斜视。
卷毛还年轻,好动得很,一丁点声响都会汪汪叫,见着孩子玩儿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
因着冯清岁最近时常买菜的缘故,街边的摊贩看到她便笑着吆喝。
“夫人,刚采的野菜,要不要买两斤煮汤?”
“夫人,这是山上刚挖的笋,嫩着呢!”
“夫人,河虾要不要?炒韭菜贼香~”
……
冯清岁笑着摆手:“今儿府里有菜,明儿再买。”
总不好叫纪长卿天天下厨。
“啪!”
头顶大树忽然传来敲击声。
五花揽腰,带着她退后几米。
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黑中带红的蜘蛛从树上吊下,吓得卷毛汪汪大叫。
冯清岁脸色一沉。
“啪!”
又一声轻响。
更多蜘蛛坠落。
冯清岁扭头看着,是一群半大孩子在不远处玩弹弓。
交代五花处理这些毒蜘蛛后,她朝那群孩子走去。
“谁教你们在我经过那棵树时射击树枝的?”
她笑问道。
几个孩子齐齐看向站在最前边的小胖子。
小胖子脸上掠过一丝羞赧。
“有人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这么做的。只让我射树枝,没让我射人,我就应下了……”
“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
冯清岁指着被五花踩死的毒蜘蛛道:“那些蜘蛛,咬人一口就能置人于死地,方才若非我们警醒,如今已经死了。”
小胖子脸色煞白。
第162章 黄泉
冯清岁向东城兵马司报了案,把那群孩子交给衙差,便继续遛狗。
这事是谁做的,她心知肚明,翌日便让五花设法将武安侯夫人私下养了西域毒蛛之事传到吴大夫人耳中。
吴大夫人立刻进宫找吴贵妃。
“娘娘,臣妇收到一个消息,说是武安侯夫人养了毒蜘蛛,黑中带红那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养了好几年了。”
六公主去世后,吴贵妃终日郁郁,形容憔悴,便是内务府要搜景仁宫,她也没什么反应。
听完吴大夫人的话,她那木偶般空洞的眼睛陡然迸射出两道淬毒般的恨意。
“你说什么?武安侯夫人养了毒蜘蛛?”
吴大夫人点头。
“臣妇今儿听一个管事媳妇说的,那管事媳妇去绸缎铺替我拿缎子时,听武安侯府一个胖丫鬟说的。”
“原来玥儿是她杀死的。”
贵妃满脸恨意。
“难怪平公公他们说打扫寮房时不曾看到蜘蛛。那蜘蛛定是她猜到玥儿嫌寮房简陋,会回府取物件,事先让人塞到绣囊里的。”
“真是好算计!”
武耀鸣死有余辜,巫氏凭什么对玥儿下手!
“大嫂,你替我办件事……”
吴大夫人应了她的请求,出宫后便找人将武安侯夫人身边伺候的曾妈妈的孙子绑了,威胁曾妈妈依言照做。
是夜,武安侯夫人熟睡之时,曾妈妈蹑手蹑脚走进房里,把养着毒蛛的盒子打开盖子,放到床头,而后悄然退出房间。
武安侯夫人梦见了自己儿子。
“娘,我和六公主已经在地下团聚了,娘什么时候把冯氏那毒妇送下来给我们当奴仆?”
鸣儿脸色青白,大睁着眼睛问她。
她急忙道:“娘已经动手了,只是冯氏那丫鬟太机灵了,让她躲过一劫,你再等会,娘会把她送下去的。”
昨日醒来,看过枕边莫名多出来的纸条后,她才知晓儿子曾帮六公主绑架冯氏。
冯氏不但制服了他们武家的府丁,还将计就计,害了北拓二王子。
那北拓二王子原本答应三皇子拿冯氏换六公主的。
若冯氏乖乖从了北拓二王子,六公主压根不用和亲。
六公主不用和亲,就不会嫁鸣儿。
她不嫁鸣儿,鸣儿就不会被她杀死。
追根究底,鸣儿的死和冯氏也脱不了关系。
因而她找了人在冯氏遛狗必经之路的树上放了毒蛛,又找了一帮孩子射击树枝。
毒蛛骤然跌落,定会咬冯氏。
冯氏必将命赴黄泉。
谁知……
鸣儿的身形渐渐淡去。
“鸣儿!”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陡然惊醒过来。
对着帐顶看了一会后,她攥紧拳头:“鸣儿你放心,最多三天,娘定让你收冯氏为奴。”
针尖般的锐痛猛然扎入手心。
她悚然一惊。
忙摊开手心,举到眼前。
一只巴掌大的被攥碎的毒蛛赫然黏在她手心里。
“啊!——”
她失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把手中毒蛛扔出去。
腰身和腿脚却同时袭来锐痛。
滚下床榻一看,满床皆是毒蛛。
瞥见床头用来装毒蛛的空盒后,她勃然大怒。
“来人……”
她突然发不出声音。
这才想起,临睡前曾妈妈端了一碗汤给她喝。
那汤难喝得很,曾妈妈说是祛火去邪的,她这两日牙痛得厉害,急需败火,便拧着眉头喝下去了。
原来竟是哑药?
她房中素来不留丫鬟伺候,只有曾妈妈在外间守着,曾妈妈背叛她了的话……
她忍着痛楚奔向房门,果不其然,房门已经从外面反锁。
再去推窗,窗户也从外面顶上了。
就在她欲砸碎瓷器惊动下人时,腹部一阵痉挛,她摔倒在地,肌肉控制不住般抽搐。
随后便彻底陷入黑暗。
武安侯翌日一早被小妾摇醒。
他尚未睡够,眼睛睁不开,烦躁地推开小妾:“别扰我,让我再睡会。”
向来温顺的小妾这次却没听他的。
“侯爷,夫人过身啦。”
“她过就过,管她作甚……”
他突然顿住。
“你说什么?”
“夫人去世了。”
武安侯大惊,立刻从床上爬起。
匆匆穿衣戴帽,赶到正院寝室,见巫氏果然已经身亡,他呼吸一滞。
“怎么回事!”
他质问曾妈妈。
“夫人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曾妈妈含着泪道:“夫人是被毒蛛咬死的。”
毒蛛?
武安侯心里一咯噔。
六公主也是被毒蛛毒咬死的,京城什么时候毒蛛满地爬了?
下一瞬,眼角余光便看到墙角高几上的兰草趴着一只黝黑发亮的大蜘蛛。
他猛然退后。
“快!打死那只蜘蛛!”
曾妈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道:“侯爷,那是夫人养的……”
“什……么?”武安侯艰难转过脖子,“夫人养的?”
曾妈妈点头。
“夫人养了好几年了,平日不让我们跟您说,昨晚她把毒蛛拿到寝室里,也不知怎的,让那些毒蛛逃了出来……”
武安侯蓦地想起嫡子被六公主打死时,巫氏眼里迸射的仇恨。
“难道……”
他心中大骇。
毒死六公主的蜘蛛,该不会是巫氏投放的吧?
谋害皇室公主,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他当即勒令曾妈妈:“夫人养蛛一事,决不可外泄半句,夫人乃失子悲痛过度,心梗殒命的,明白了吗?”
曾妈妈点头。
武安侯命人灭了寝室里的蜘蛛,给巫氏殓了尸,办了葬礼。
等丧事办完,便将曾妈妈等伺候巫氏的丫鬟婆子全部毒哑发卖到远方,把巫氏养蛛一事彻底掩盖下来。
冯清岁让五花给吴大夫人传消息时,便知武安侯夫人命不久矣。
但贵妃下手的速度还是比她想的快。
后宫妃嫔,果然没有简单之人。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
临近端午,她收到了许多粽子——宗家、庆国公府、乔真真、戚玉真……都给她送了粽子。
多得吃不完。
她将这些粽子转赠给了慈幼院的孩子。
而后制了一批驱恶辟邪的香包作为回礼,送给各府。
戚氏和纪长卿自然也有份。
纪长卿没系皇帝赐下的香囊,而是系了冯清岁做的。
端午去太和苑参加皇室举办的龙舟赛时,被上官牧眼尖看见,啧啧称奇。
第163章 掳走
“咱们纪大人平日最善伺上意,便是陛下赐一杯茶都要谢三次恩,今日居然放着陛下赏赐的香囊不系,系别的香囊。”
纪长卿面无表情:“御赐之物,自然要珍而重之,供之高阁,岂敢随意佩戴,磨损天恩。”
上官牧:“……”
真是滴水不漏。
他冷哼了一声,瞥向他腕间的檀香木串:“既如此,为何整日戴着御赐手串?”
纪长卿轻笑:“上官大人若是喜欢,本官改日可为你向陛下求一串,不必羡慕嫉妒至此。”
上官牧:(◣_◢)
每次和这厮聊天,都想揍这厮一顿。
“你当我猜不着么,”他冷笑道,“这香囊定是你那心上人送你的。”
纪长卿眼神在他腰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道:“怎么?你的心上人没给你送端午节礼?难怪说话跟喝了十年陈醋似的,熏得本官牙疼。”
上官牧:(╬◣﹏◢)
今日他再和纪长卿说一句话他就是猪!
然而。
打脸来得如此迅疾。
龙舟赛结束,他刚走出太和苑,随从行色匆匆地走到他跟前,附耳小声道:“世子,裴大小姐被人掳走了。”
他脸色骤沉。
“什么时候的事?”
“一刻钟前。裴大小姐和家人去听风楼看内河的龙舟赛,下楼回府时跟姐妹说了声要去净室一趟,便带着丫鬟走开了。”
“裴家人在楼下左等右等没看到她出来,进楼一找,发现她的丫鬟被敲晕在净室里,她不知所踪。”
“裴家怕损了裴大小姐的清誉,没有报案,眼下正命府丁私下搜寻。”
上官牧一颗心揪了起来。
掳走裴闵如之人若将人带出京城,如何找得到人。
他咬牙走向纪长卿。
“帮我个忙。”
“怎么了?”
“裴大小姐被人在听风楼掳走了,眼下找不到人,我怕她被带出城去,你能让人在城门口拦一下可疑之人吗?”
他知道纪长卿手中有不少能人。
纪长卿应了下来。
他回马车写了简信,悄然放飞了一只信鸽。
而后下车问上官牧:“你是不是准备去听风楼?”
上官牧点头。
“我想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一起吧。”
上官牧蓦地抬头,讶异地看着他。
“你要陪我去找?”
果然患难见真情,纪长卿这厮损归损,关键时刻够朋友。
纪长卿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今日过节,我和我娘还有长嫂约好在听风楼隔壁的明月阁吃晚饭。”
上官牧:“……”
一刻钟后,两人赶到听风楼。
纪长卿刚下车,便看到冯清岁和五花扶着戚氏从驴车上下来。
“二爷这么早到了?”
冯清岁笑着打了声招呼。
“不是说要大概酉时才能到吗?”
纪长卿朝步履匆匆走进听风楼的上官牧看了眼,道:“朋友急着赶路,我让车夫赶快了一点。”
冯清岁了然,正要和戚氏进明月阁,忽然瞥见听风楼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文心吗?”
她问五花。
文心是裴闵如的贴身丫鬟,她在清泉书院见过。
五花点头:“是她。”
裴闵如前几天给冯清岁送了粽子,冯清岁也给她回了香囊,想着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便叫住文心。
“你们小姐在听风楼?”
文心闻言顿步,扭头见是冯清岁,走了过来。
“我家小姐是来了听风楼,”她小声道,“但……”
她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
冯清岁觑了眼她的焦虑神色,悄声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文心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我们小姐她,她被人掳走了。”
冯清岁:“……”
得知裴闵如是半个时辰前被掳的,她看了眼城门方向,拧起眉头。
半个时辰足够对方将人带出城了——如果对方的目的是将裴闵如拐出城的话。
裴家遮遮掩掩不肯报官,光派府丁去找,如何找得到人?
纪长卿虽不知文心是裴闵如的丫鬟,但见冯清岁和她交谈了几句便忧虑地看向城门,立刻猜到了文心的身份。
他走过来,轻声说了句:“有人拦截。”
冯清岁瞬间意会。
而后露出几分惊奇眼神。
这人不是说自己和裴闵如没有瓜葛吗?
怎么裴闵如刚被掳,他就派人去城门拦截了?
第164章 搜寻
看懂她眼神的纪长卿:“……”
又是替上官牧背锅的一天。
“等会再说。我们先上明月阁吧。”
冯清岁刚要道好,瞥见他腰间系着的香囊,忽然想起一事,问文心:“你们小姐今日可曾佩戴香囊出门?”
文心:“戴了,戴的正是您前两天赠的香囊。”
耳力太好,不小心听到两人对话的纪长卿:“???”
这香囊,她到底送了多少人……
冯清岁听了文心的回答,却是眼睛微亮。
端午香囊一般装的是艾草、菖蒲、朱砂、藿香、丁香等驱蚊辟邪之物。
但她制作的香囊还加了自制的香丸。
那香丸是凝神静气的,味道颇为独特。
若是裴闵如如今位置离听风楼不远的话,犬只说不定可以追寻得到。
便对五花道:“你回府一趟,将墨宝和卷毛带来。”
五花领命。
立刻驾着驴车折返纪府,不一会便将两条狗带了过来。
冯清岁身上佩戴的香囊和送文心的香囊是一样的,她摘下香囊给两条狗闻过之后,摸了摸它们的头,示意它们追踪香囊味道。
她平日偶尔会和它们玩搜寻游戏,它们能理解这个指令。
闻言撒腿跑到纪长卿身边,汪汪大叫。
冯清岁:“……”
纪长卿:“……”
送他的香囊和送裴大小姐的香囊,竟然连填充物都一样吗?
他脸色又黑了几分。
冯清岁哑然失笑。
对墨宝和卷毛道:“继续。”
墨宝和卷毛旋即跑到戚氏身边。
冯清岁:“……”
“继续。”
它们抬头在空气中嗅了嗅,这回终于不是往自家人身边跑了。
而是朝听风楼跑去。
冯清岁和五花跟着它们一路上楼,来到净室门口。
她知道这是裴闵如失踪的地方,正要叫俩狗子继续,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一粒绿豆大小的丸子。
弯腰拾起一闻,正是她自制的香丸。
显然裴闵如也留了线索。
冯清岁微微一笑,对俩狗子道:“继续。”
墨宝和卷毛离开净室,颠颠儿下楼,从听风楼后门出来,然后沿着小巷一直跑,跑到拐角忽然停下。
冯清岁在拐角处也找到了一粒香丸。
“看来裴大小姐被掳走时人是清醒的。”
她对五花道。
不然没法沿途留下香丸。
五花点头:“但也可能是劫匪下的诱饵,咱们要小心。”
冯清岁看了眼周围屋檐,问道:“燕驰在吗?”
“在,他一直跟着我们。”
“那没事,我们继续找吧。”
两人两狗沿着裴闵如留下的线索一路搜寻,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来到一条安静的街巷。
俩狗子对着某个宅院摇尾巴。
正要张口吠叫,五花捏住它们的嘴巴:“别吭声。”
墨宝、卷毛:“……”呜呜呜。
冯清岁两人随即带着狗子离开这条巷子。
她们连宅院里有几个人都不知道,自然不能贸然闯进去。
但对方掳走裴闵如的目的不明,也不能等太久,多等一刻钟裴闵如就多一份危险。
两人撤到了离巷子不远的大街。
大街商铺林立,冯清岁带着五花进了一家成衣铺,选了一套妇人衣裳,又从隔壁买了胭脂水粉。
而后进茶馆要了个雅间。
五花在雅间里换了服饰,化了妆,和冯清岁从茶馆出来时,已经是个眉眼凌厉、下巴带黑痣的年轻妇人。
两人又找小饭馆老板娘借了把菜刀。
“小心点。”
冯清岁交代道。
“若是对方人太多,别硬来。”
五花点头。
随后独自返回墨宝和卷毛找到的那个宅院,一手拿菜刀,一手敲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
她猛拍起来。
“人在家里怎么不开门!再不开门,我把门给劈了!”
猫在宅院里的几个青年男子面面相觑。
“头儿,听着像是来找茬的。”
其中一人道。
被称为头儿的是个右眼角有道刀疤的男子,闻言冷着脸道:“你去应门。”
说话之人起身,走到大门后面,拉开门闩,打开一条门缝。
见门外站着个凶巴巴的小娘子,绷着脸质问:“你敲我们的门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我做什么!”
那小娘子拿着菜刀指着他鼻子怒吼。
“我在这住了十年,从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没品的街坊!”
“每天三更半夜起来剁肉!觉都不给人睡!”
“我忍了又忍,作息都被你们打乱了,如今夜里睡不着,白天才能睡得着。”
“你们倒好,在我白天睡觉时也剁剁剁,补觉都不给我补!”
“你看看我这黑眼圈,都黑成炭了!”
“你们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说完她一刀砍在门板上。
门板瞬间破了个洞。
男子:“……”
他扯起一个微笑:“夫人你找错人了,剁肉的不是我们,我们从不做饭,都是吃外食的。”
“我亲耳所听,还能有错?!”
小娘子横眉怒目。
“我告诉你们,我家那口子是杀猪的,你们不把砧板给我砸了,等我家那口子回来,我今晚还来砸门!”
男子:“……真不是我们剁的肉。”
“你说不是就不是?”
小娘子冷笑。
“除非我亲眼看过你们灶头,不然今晚你们就等着杀猪!”
男子扶额。
真是个刁妇。
“你等一下,我问问主子……”
“问什么问!”
小娘子一把推开门,迈进门槛。
“当我不知道你想藏好砧板再让我进来吗!”
男子:“……”
他一脸无奈地领着这泼妇进院。
刀疤脸并几个属下叉手站在堂屋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子:“老爷,这位夫人非说我们剁肉扰了她睡觉,要进来确认。”
刀疤脸看了眼怒气冲冲的小娘子,寒声道:“看完了?给我滚。”
却见小娘子挥了下手中菜刀。
“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了你们,我警告你们,日后你们若是再敢半夜剁肉,我们两口子非把你们剁了不可。”
刀疤脸嗤笑。
区区屠夫屠妇,就想剁了他们?
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走到躺椅前,躺了下来。
应门男子赶紧对小娘子道:“厨房在那边,你想看便看吧。”
那小娘子却往堂屋走。
“谁知你们是在厨房剁的还是在房间剁的?打开所有房门,我全都看过才信。”
刀疤脸:“!”
好大的口气!
看来不给这泼妇一点教训,她还真敢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他给应门男子使了个眼色。
应门男子跟上小娘子,伸出双手,欲将人抓起来,扔到院外。
那小娘子却跟泥鳅似的,脚下一个滑步,人就到了房门前。
他脸色骤变。
“站住!”
小娘子却充耳未闻,推门而入。
刀疤脸脸色一沉。
冲应门男子比了个灭口的手势。
应门男子从怀里取出暗器,掷向已然走进房间的小娘子。
“啪!”
暗器折返回来。
他瞳孔骤缩,朝后弯腰。
险险躲过暗器。
刀疤脸及其他男子齐齐变脸。
立刻从桌底抽刀拔剑,朝房间涌去。
“砰!”
房门关上,当先之人撞得头冒金星。
下一瞬,房门打开。
余人继续往前冲。
“砰!”
又撞一个。
刀疤脸大怒。
“把屋顶掀了!”
音落,屋檐上跃下两道修长身影,齐齐袭向他们。
十几息后,见己方落入下风,刀疤脸率先咬破毒囊。
其余人纷纷效仿。
眨眼躺了一地。
燕驰:“……”
烛影:“……”
死得也太干脆了。
五花带着刚解绑的裴闵如从房里出来,见状拧眉:“怎么不留个活口?”
燕驰:“他们死太快了,一见不敌我们就服毒。”
裴闵如淡淡道:“他们是赵必翔的人。”
五花三人:“……”
难怪死那么快。
看来是吸取了之前被他们逮住拷问的兄弟的经验。
裴闵如随五花去茶馆见了冯清岁。
“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她躬身道谢。
冯清岁轻笑:“要不是你留了线索,我们也未必能找得到你。”
裴闵如:“香丸是夫人送的香囊里的,还是得谢夫人。”
冯清岁莞尔。
“你是主动跟劫匪离开听风楼的?”
第165章 好巧
裴闵如点头。
“我和家中姐妹从听风楼下来时,我走在最后面,发现有个光点突然落到五妹背后,并不断移动。”
“便扭头看了眼,想知道是谁拿着镜子对着太阳晃。”
“没想到竟看到个用袖箭瞄准五妹的男子。”
那男子见她看来,朝净室方向努了努下颌,她瞬间明白对方意图——这是拿五妹性命威胁她就范。
他们虽然带了家丁出门,但家丁都在楼外候着,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不得不从。
便和姐妹打了声招呼,往净室走去。
“你送我那香囊,我一早闻出味道和其他香囊不一样,打开看过,知是多了一味香丸的缘故。”
裴闵如笑道。
“因而走去净室时,就寻思着拿那丸子留点痕迹,好让家中找人。”
为留下线索,她表现得极为配合,对方打晕丫鬟后,欲将她也打晕时,她点破对方身份。
“我知你们是赵必翔的人,不必用强,我跟你们走便是。”
——除了赵必翔,她没得罪过谁,猜中并不难。
那人见她配合,便直接挟持她从净室窗户跃下,腾挪跳跃到一辆马车边。
把她塞进马车后,命同为影卫的车夫赶向城门。
他们想要第一时间将她运出城。
然而抵达城门之前,有人忽然往车窗扔了个纸团。
挟持她的影卫看过纸上内容后,沉着脸让车夫折返,随后她就被带到一处宅院,绑了起来。
“……然后你的人就来了。”
冯清岁抿了口茶,轻笑道:“估计是他们发现城门处有人拦截,才会折返。”
“有人拦截?”
裴闵如面露惊讶。
“莫非我们家报了官?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父兄向来把声誉看得比性命重要,理应不会报官,让官府大动干戈寻她才是。
“应该是我们家二爷派的人。”
冯清岁笑道。
裴闵如脸上惊讶之色又浓了几分。
“纪大人?他如何知道我被掳?又为何派人拦截?”
她跟纪长卿这位御前红人完全没有交情呀。
冯清岁猜想应该是纪长卿在裴闵如身边放了暗卫的缘故,但她没有证据,也不好戳穿纪长卿的作为。
便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他和我婆母正在明月阁等着我吃晚饭,不如你和我一块过去,亲自问他。”
裴闵如点头:“好,我随你过去。”
若真是纪长卿所为,她自然是要好好感谢一番的。
虽然她目前对此还一头雾水。
两人和五花一同雇了辆马车,坐回明月阁。
明月阁二楼雅间里,戚氏频频看向门口。
“你嫂子怎么还没回来?”她问纪长卿,“你不是说她和五花把裴家大小姐救出来了吗?”
纪长卿扶额:“娘,您问第五遍了。”
戚氏瞪了他一眼。
“我问第五遍也没见你出去接你嫂子,你倒是坐得住!”
纪长卿:“……”
冯清岁和五花带着两条狗去寻人时,他本想和她们一起去。
奈何他穿着一品官服,走在路上太过显眼。
若是和她们走在一起,极有可能隔着大老远就有人主动下跪,高声呼喊。
掳掠之人听见了,还能留在原地等他们过去找?
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唯有把烛影派去,让他带着其他人跟在冯清岁她们后头,见机行事。
那帮影卫的后事还是烛影拿他手令找东城兵马司处理的呢。
他没有干坐着好吗。
奈何母亲听不进解释,一个劲埋汰他。
连茶都不给他喝。
“娘,她们已经往回赶了,马上就到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见楼下多了辆马车,五花正坐在车头,他立刻转身往门口走去。
“娘,嫂子她们回来了,我去接一下。”
一道身影抢在他前面走了出去。
是上官牧。
这厮在听风楼没找到线索,跑来明月阁寻他帮忙,方才一直在给他母亲斟茶倒水。
他摇了摇头。
“真是没眼看……”
冯清岁和裴闵如刚走进明月阁,迎面便走来一个年轻男子。
认出这是在茶馆有过一面之缘的纪长卿的好友,她正要打招呼,却见对方直直地盯着裴闵如,嘴巴张张合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还是裴闵如先开了口。
“上官世子也在这里?好巧。”
上官牧咽了口口水,干巴巴道:“是挺巧的。我刚好和朋友约了在这吃饭。”
刚走下楼梯的纪长卿听到这话,唇角微微抽动。
呵。
和朋友约了在这吃饭。
裴闵如信以为真,笑道:“明月阁的五黄宴不错,我们几个姐妹本来也想订,可惜订满了。”
(注:“五黄宴”是以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这五种时令食物做的宴席,寓意驱邪避毒。)
“我们订的便是五黄宴。”冯清岁道,“不如你留下和我们用晚膳。”
裴闵如:“好,不过我得先遣人回府说一声。”
纪长卿缓步走来,道:“刚刚已经让你那丫鬟回府传话了,说你遇见我长嫂,和我长嫂在明月阁叙话,没来得及告诉府里姐妹。”
裴闵如没想到纪长卿连掩饰被掳的借口都替她找好了,忙道:“谢谢纪大人。”
“不用谢本官。”纪长卿回道,“要谢便谢本官长嫂。”
“这个自然。”裴闵如颔首,“今晚便由我做东吧。”
纪长卿尚未回话,上官牧插了句:“今晚是我做东。”
冯清岁:“???”
今晚不是纪家家宴吗?
怎么是上官世子做东?
她朝纪长卿投去询问眼神,纪长卿面无表情道:“便由他做东吧,他欠我的。”
冯清岁:“……”
裴闵如只好道:“既如此,我下次再请你们。”
你们?
上官牧心中一动。
包不包括他?
纪长卿推了他一把:“别杵在这,上去再叙。”
他回过神来,忙道:“好。”
随即站到一边,让冯清岁和裴闵如先上楼。
戚氏见纪长卿接人接了那么久,等得不耐烦,刚要下楼找冯清岁,便见冯清岁走进房来。
立刻招呼道:“快进来坐。”
又吩咐候在门外的堂倌:“赶紧上菜。”
而后拉着冯清岁看了一圈,见她毫发无损,一颗心才放下来。
“以后救人这种事,就交给长卿,你好好坐着喝茶就好,免得他闲得发慌,骨头都疏松了。”
纪长卿:“……”
第166章 太巧
冯清岁笑着道好。
几人落座后,堂倌上了菜。
冯清岁尝过鳝丝面后,对纪长卿道:“还是二爷做的鳝鱼米线更好吃。”
纪长卿唇角微勾。
“鳝丝面我也会做,回头做给你们尝尝。”
冯清岁:“好,我和娘又有口福了。”
上官牧默不作声地听着,偷偷瞥了眼纪长卿腰侧的香囊。
纪长卿的人跟他禀报冯氏解救裴闵如的经过时,他就在一旁听着,知道裴闵如用冯氏所赠香囊里的香丸留了踪迹,冯氏带犬只找到她的。
纪长卿腰间系着的香囊和裴闵如的香囊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个人。
也即是说,纪长卿的香囊也是冯氏所赠。
啧啧。
真是没想到。
有些人看起来道貌岸然,豁达潇洒,不近女色,暗地里……居然觊觎自己的寡嫂。
纪长卿留意到他的眼神,投来冷冷一瞥。
上官牧:(◔‿◔)
善恶到头终有报。
老是拉踩他,如今遭报应了吧。
他不动声色道:“嫂子,我还没尝过长卿的手艺呢,下次他下厨,能不能让我蹭个饭?”
冯清岁轻笑:“那你得问我们大厨,我们府里是厨子说了算。”
上官牧:“……”
同是天涯沦落人,怎么卑微的还是只得他一个?
裴闵如先向戚氏敬了酒。
而后端起酒杯,看着纪长卿和冯清岁道:“今日遭逢劫难,多亏二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改日定当备厚礼登门。这一杯敬二位。”
纪长卿和冯清岁举杯,一饮而尽。
上官牧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垂下了眼眸。
其实他也有出力的……
裴闵如随即问道:“我遭难之事,可是家兄告诉纪大人的?”
她长兄是国子监祭酒,今日也去太和苑看龙舟了。
上官牧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朝纪长卿一个劲努眼。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是你兄长提的,是一个朋友。”
裴闵如:“???”
“请问是哪位朋友?还望纪大人告知,我好感谢那位朋友。”
“这位朋友暂时不想透露身份。”
纪长卿回道。
“不过他一直很关心你。”
冯清岁在一旁听着,想起师父提到过的一个公式:我有个朋友=我。
心想纪长卿果然心口不一。
上官牧松了口气。
将面前雄黄酒一饮而尽。
纪长卿说完感觉有点不妥,扭头看见冯清岁的眼神。
“……”
好吧,帮了上官牧,反而害了他自己。
回头再和这小狐狸解释。
不然她那脑袋瓜子还不知脑补些什么出来。
裴闵如却是一头雾水。
她何时有了这么个关心她的朋友?这位朋友又是如何知道她被掳的?
但纪长卿不愿说,她也勉强不得,只好暂且按下疑问。
“那便请纪大人代为转达我的谢意,这位朋友的大恩,我将铭记于心。”
纪长卿道好。
饭毕,几人从雅间出来。
“小姐!”
裴闵如的丫鬟文心迎上前来。
“奴婢回府里报完信就回来了,二爷也来接您了。”
“二哥?”
裴闵如一脸讶异。
“他回京了?”
文心点头:“二爷刚刚回府,知道您……后,就和奴婢一块过来了,正在外头马车里。”
裴闵如抬头看去,却见一道身姿修长如竹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她笑着迎了上去:“二哥!”
冯清岁眼睛一亮。
好一个美男子!
男子肤白如玉,眸光胜雪,清雅绝伦,俨然九重天上走下来的谪仙人,通身不染纤尘。
竟与纪长卿容貌不相上下。
就是太过清冷疏离了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从这人清瘦的身姿来看,他应该常年茹素,极少吃肉。
许是修道之人。
纪长卿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云湛看,不自觉咬紧牙关。
上官牧倾身过来,轻声揶揄:“原来我们纪大人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呀。”
“裴大小姐那么想知道那位朋友是谁。”
纪长卿面无表情道。
“我还是告诉她好了。”
上官牧:“……”
他敛笑道:“裴云湛这人,就是爱装。无心仕途还非要考科举,把人家的进士名额给抢了。”
纪长卿、裴云湛和他是同期进士,纪长卿考了状元,他考了榜眼,裴云湛考了探花。
自古以来,都是状元探花天下知,榜眼无人闻。
他的才气和长相,搁在往年,便是做不了状元也能做探花。
偏遇上纪长卿和裴云湛这两个妖孽,才貌更在他之上,硬把他挤到了榜眼的位置。
挤了也就挤了,裴云湛居然拒入翰林院,寻山问水,周游天下去了。
把他气得够呛。
不想当官就别考科举,抢他的探花做什么。
纪长卿没回他。
裴闵如兴奋过后,转身向戚氏和冯清岁介绍道:“这是我二哥,裴云湛。”
又对裴云湛道:“二哥,这是纪家老夫人和纪家大夫人。纪大人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认识。”
戚氏夸赞道:“裴二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冯清岁才说了句“见过裴二公子”,便发现眼前之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似乎有点……不屑?
顿时迷惑。
她没见过也没得罪过这位裴二公子吧?他在不屑什么?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裴闵如不曾发现异样,介绍完毕便向戚氏和冯清岁告辞:“我先回府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冯清岁道好。
裴闵如旋即和裴云湛坐马车离开。
兄妹俩一人坐了一辆马车。
回到裴府后,两人从车上下来,裴闵如说了被掳和获救的详细经过。
裴云湛拧眉:“未免太巧了。”
裴闵如:“什么太巧了?”
“她送了你香囊,那香囊刚巧有香丸,你用香丸留踪,她刚巧留意到了,还刚巧养了能寻踪的犬只,刚巧那些人没把你送出城,让她得以找到你。”
裴云湛淡淡道。
裴闵如:“……”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二哥:“你怀疑这场掳掠是她设计的?”
裴云湛:“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你知道死了多少个人?六个!”
“那些人死得那般干脆,你怎知道他们不是装死?”
裴闵如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二哥你这些年周游天下是不是净是所遇非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一个和离归家的前太子妃,有什么值得人家如此煞费苦心图谋的?!”
裴云湛眉目清冷:“你没有,裴家有。”
第167章 成见
裴氏兴起至今已有千载,出过无数文臣武将,单是宰相,便有二十四个。
一度入仕平均品级三品。
称得上代代朱紫满朝,世世剑履上殿。
世家乃至皇室都以和裴氏联姻为荣。
本朝虽锋芒稍弱,然千年门荫仍在,仍是文人士子眼中的“天下第一门第”。
裴闵如知晓自家门第显赫,但仍觉二哥想法荒谬。
“不是人人都把裴氏放在眼里,想要千方百计攀附的。”
她回道。
当初她不欲伺候太子,找冯清岁要抑情香,冯清岁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冯清岁若真想攀龙附凤,把她的心思直接告诉太子,岂非比帮她对付太子好得多?
可冯清岁并没有这么做。
而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制了抑情香给她。
若非此事事关重大,泄露出去会给她和冯清岁带来灭顶之灾,她真想把这事告诉她二哥。
好把他脑子里的偏见给洗刷干净。
“冯夫人的恩情我自会报答,没让二哥你或裴氏还恩,二哥尽管放心。”
裴氏虽奉行“诗书传家”,不仅让男儿修习经史子集,也让女子饱读诗书,让裴氏女的才学为人所称颂。
但无非也是为了让裴氏女更好地相夫教子,博取贤良之名。
若有人胆敢离经叛道,只会无情镇压。
她开设清泉书院一事,族中并不认同,觉得她就算要教书,也该教世家贵女,不该自降身价,和庶民混在一起。
好在母亲支持她,竭力说服父亲,才允她如此行事。
但也要她保证,不得滥用裴氏名头。
她从始至终没想过要借裴氏名声,在课上绝口不提裴氏闺训。
有不少奔着裴氏闺训而来的富家千金因而大失所望,上了几节课便退了学。
她们在府里有西席教导,本就毋需来书院学习,就此离去她也不觉遗憾。
裴云湛失笑道:“她只要跟你攀上关系,就能沾裴氏的光了,何须裴氏给她盖章加戳。”
裴闵如:“……”
这人心里的成见简直有九层塔那么高。
简直不可理喻。
久别重逢的喜悦都被他这话搅得稀碎。
她冷冷道:“若非族里不许,我早就自立门户,搬出去住了,当谁都稀罕裴氏吗!”
说完转身离开。
裴云湛蹙眉。
他并非无端猜忌之人,对冯氏的揣测是有根据的。
明月阁这一面并非他初次见冯氏。
他初次见冯氏是在大半年前,在西州。
彼时他在西州寻访古寺,前往一处千年古刹时,遭遇河桥坍塌。
他的马车刚踏上桥头,所幸不曾遇难,但桥心两辆奢华马车并一对樵夫樵妇皆坠入河中。
他吩咐车夫掉头,回到岸边,而后带上车夫、护卫及小厮,下河救人。
河水只有膝盖深,他们很快便将人救上岸。
奢华马车上的几个富家公子并小厮车夫并无大碍,樵夫樵妇一个摔断胳膊,一个摔断腿还磕破头。
他正欲载人送医,来了辆驴车。
车上下来的,便是冯氏和她那丫鬟。
冯氏得知有人受伤,自称大夫,上前替樵夫樵妇把了下脉,就走到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富家公子跟前,要他们也伸手把脉。
那几个富家公子摆手说:“不用,我们没事,你给他们看吧。”
冯氏却不由分说地抓起一个富家公子的手,说他内出血,急需止血,否则有性命之危。
唬得那富家公子当真给她施了针。
他见冯氏容色过人,本就不大信她会医术,又见她放着断腿出血的樵夫樵妇不治,非要治好端端的富家公子,越发怀疑她的用心。
——定是见这几个富家公子落难,故意冒充大夫施恩救治,以便攀附富贵。
这种女人他一路上见了无数。
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好颜色,便想方设法接近他,或假装偶遇,或佯装落难,更有甚者,父兄健在也要打着满门皆丧的幌子,求他垂怜。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见冯氏和那几个富家公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载着那对樵夫樵妇回城行医,而后游历他处。
本以为冯氏不过是个过客,不曾想,回京第一天,就又见到了。
这女人不光摇身一变,成了纪长卿的寡嫂,还成了自家妹妹的救命恩人。
身份地位越攀越高,野心可见一斑。
也就自家妹妹养在深闺,纯良如兔,才会轻易信了这女人。
这女人骗别人也就算了,敢骗到裴氏头上……
他嗤笑一声。
“真是不知死活。”
“阿嚏!”
回府的驴车上,冯清岁莫名打了个喷嚏。
帘外赶车的五花突然道:“夫人,我想起来了,我们见过那位裴二公子。”
冯清岁讶异:“什么时候?”
这等仙姿佚貌,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你当时忙着救人,没留意到。我们途经西州时,曾经路过一处断桥,那桥是我们抵达前刚刚断的,有好几个人坠桥落水。”
“你见有人受伤,便上前察看,先看了一对受伤的樵夫樵妇,后看了一个富家公子。”
“那富家公子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说他没受伤,还让你去看樵夫樵妇来着,你说他性命垂危,给他施了针。”
“裴二公子当时就站在一辆马车边,好像正准备上车。”
冯清岁听她说了,这才想起,笑道:“原来那时他也在,我光顾着看那几个湿淋淋的落水者,竟没留意到他。”
多人遇险待救时,她听从师父教诲,向来遵循“先重后轻,先危后缓”的原则。
那对樵夫樵妇的伤势一目了然,她最先给他们诊了脉。
诊出他们虽然伤势不轻,但暂不危及生命,便去看那几个富家公子。
一走近便察觉有个人呼吸喘促,便怀疑对方脏器受损,只是可能疼痛轻微,没出现明显症状,未被察觉。
但再过几个时辰,对方便有可能因大出血休克甚至死亡。
因而她执意给那富家公子诊了脉。
果然脉搏空虚。
遂施针止血。
等稳定伤势,看完那几人,却发现那对樵夫樵妇被人载走送医了。
“原来是裴二公子送走的。”
她轻笑。
驴车随即停下。
纪府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耳边传来纪长卿的声音:“我有话要和你说。”
第168章 无望
冯清岁顿住脚步,朝站在不远处的纪长卿投入疑惑目光。
纪长卿缓步走来,轻声道:“方才在明月阁用膳时,我跟裴大小姐说的那位朋友,是坐在我旁边那位。”
冯清岁:(*°▽°*)
原来不是他自个吗?
读懂她表情的纪长卿,额头青筋跳了跳。
这人果然脑补了他和裴闵如。
“先前我便说过,我和裴大小姐没有交情,最开始托我找你进宫给她看病的,便是上官牧……”
冯清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旋即疑惑。
“裴大小姐已经是自由身了,上官世子为何还遮遮掩掩,不欲显露自己的关怀?”
“裴大小姐毕竟是前太子妃,哪怕如今归家,依裴氏的门风,绝不会允她再嫁。”
纪长卿回道。
“上官牧的母亲是明慧郡主,外祖父是陛下叔父,他和前太子是表兄弟,上官家也定然难以接受这门亲事。”
“两人未来无望,他便把心事藏了起来,免得给裴大小姐徒添困扰。”
说最后一句时,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又飞速收回目光。
冯清岁未察,叹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真是令人唏嘘。”
(注:出自清·纳兰性德《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纪长卿默念了一遍,问道:“这是谁的词?我竟不曾听过。”
冯清岁轻笑:“我也不知出处,师父偶然念过,我听着前几句有意思,就记了下来。”
“好词。”
纪长卿赞道。
“想必你师父也是性情中人。”
冯清岁摇头:“二爷这可就猜错了,我师父常说‘情意易逝,金银长存’,让我多攒金银,少信男人。”
纪长卿:-_-b
他和上官牧谁更无望,还真不好说。
冯清岁见他没别的事要说,便带着五花回院。
纪长卿迈着沉重脚步,缓缓走向沧海轩。
有一个如此清醒自持的师父,想必冯清岁不会被小情小爱打动。
能打动她的,得是更实在的东西。
比如,金银。
又或者,权势地位。
当然眼下她可能这两者都不在意,只想向仇人索命。
那就……先帮她除掉仇人。
回到书房后,他先写了一封信笺,让飞鸽送进宫里,命宫里的暗桩尽快渗透到凤仪宫中。
随即召来烛影。
“让夜鹭他们分派人手到各地,寻找赵必翔的踪影,有邪教或山匪出没的地方尤其注意。”
烛影领命。
与此同时,断云岭匪寨中,刚通过飞鸽收到京城线报的赵必翔狠狠摔了一套茶具。
“冯氏这贱妇,又坏孤的好事!”
上次他命人对付冯氏,被捣毁最大的影卫营;这次命人掳裴闵如出京,又被捣毁一处影卫营。
他拢共也就五个影卫营,就这么没了近一半!
且他不举这事,也是冯氏的手笔!
他之所以心血来潮派人抓裴闵如,是因为前些天他听闻有个道医来了西州,就在离断云岭不远的蒙城。
便乔装打扮,去看了那道医。
道医说他是摄入毒物才会突然不举。
他先前也有所怀疑,但他平日起居饮食极为小心,出事后查过,不曾发现有人下毒,且私下找寻的大夫也未验出他中毒一事。
随后荣昌侯府的尸骸被人发现,他被送去安国寺修行,不得不将此事丢到一边,筹划敛财养私军。
而后瑞凤会失败,他逃离安国寺,来断云岭安营扎寨。
等安定下来,他才有了寻医问药的闲暇。
但西州的大夫医术远逊于京城大夫,一个人说一个脉象,没一个看出症结所在。
道医一口道出他中毒,他虽有几分意外,但也没怎么信,道:“我起居饮食所用物品皆无毒,如何会中毒?”
“熏香呢?可曾查过?”道医问,“有些毒香,只是吸入几口,也能损人身心甚至置人于死地。”
他平日用的都是龙涎香,刚要回道医熏香无碍,却陡然想起裴闵如寝殿用的并非龙涎香。
他本以为裴闵如早就被他驯得跟狗一样,他指东,她绝不敢向西。
直到她闯进御书房,当着父皇和纪长卿等人的面,道出凌虐一事,他才明白,她的温顺都是装出来的。
她的所有忍耐,无非是为了伺机反咬他一口。
既然她敢将凌虐一事道出,为何不敢给他下毒?
他出事前,她就请过冯氏入宫!
彼时他既没把她放在眼里,也没把冯氏放在眼里,谁知偏偏是这两个他没放在眼里的女人,逼得他原形毕露。
他忍着怒气问道医:“道长可否替我解毒?”
道医摇头:“此毒无解。”
他气得立刻传讯回京城,命人将掳走裴闵如,送来西州。
好将她剥皮剔骨,千刀万剐,以消他的心头恨。
谁知……
他看过信笺,立刻回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不计代价,杀裴氏、冯氏。”
放飞信鸽后,他心头怒火犹在,走到外头看断云岭原来那帮匪徒操练,逮了几个人的错处,将人拎出来抽了个半死,心里才好受些。
断云岭匪徒胆颤心惊。
夜里回房歇息时,一片唉声叹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雷劈死他……”
冯清岁从不寄希望于老天。
端午当晚回院后,她寻思着赵必翔大概猜到了中毒始末,才会突然对裴闵如下手。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不成,定有下次。
说不定她可以借此机会将他在京城的影卫连根拔起,甚至找出他的行踪。
不过这需要裴闵如配合,也需要有足够人手。
翌日便趁纪长卿在府里,送了一坛菖蒲酒去书房。
“这菖蒲酒是昨天朋友送来,我特地留给二爷的。”
纪长卿目光沉沉。
“你说的朋友,是宗四?”
冯清岁夸道:“二爷真是才智过人,一猜就中。”
纪长卿:(;一_一)
送他的香囊和送裴闵如的一样也就算了,竟还拿宗四送她的节礼来送他。
真是……败给她了。
他接过酒坛,叹了口气。
“找我何事?”
第169章 谢礼
见他如此上道,冯清岁也就不和他客气了。
“想找二爷借点人手。”
她笑眯眯道。
“保护裴大小姐。”
纪长卿一听便知她打算借裴闵如引蛇出洞,回道:“要多少人,你让燕驰准备便是。”
“多谢二爷。”
冯清岁道完谢,从袖袋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到书案上。
“给弟兄们的茶水钱。”
纪长卿:“……”
他什么时候成了绿林总瓢把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银票推回去,道:“他们不缺这点茶水钱,你留着给大奔买松子糖吃吧。”
藏在暗角里的燕驰:( ̄▽ ̄")ゞ
他是不缺茶水钱,但缺娶媳妇的本钱啊。
“不加薪就算了,还把咱们的外快往外推。”他小声和烛影嘀咕,“爷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烛影斜睨了他一眼:“祖姑奶奶的体己钱你也好意思收?”
燕驰:“……”
这回旋镖真够扎心的。
冯清岁见纪长卿执意推拒,只好收起银票。
“既如此,回头我再请燕驰他们吃饭。”
纪长卿抬眸望着她:“我呢?”
冯清岁:“???”
“一坛菖蒲酒就想打发我?”
“……”
“怎么可能少得了二爷的份。”冯清岁笑道,“二爷自然是要另外谢的。”
纪长卿:“也是请我吃饭?”
冯清岁眨了眨眼:“二爷想要别的谢礼?”
纪长卿看向被他搁在书案一角的香囊,淡淡道:“我不喜欢里头那些香丸的味道,想换成别的。”
冯清岁:(⊙_⊙)?
就这?
“二爷不早说,”她笑道,“我那里有好几种香丸呢,等会全送过来给二爷,二爷随便挑。”
纪长卿:“……”
他状似不经意道:“全是你制来做端午香囊的?”
冯清岁点头。
“有哪几种香气?”
“都是沉香、丁香、豆蔻、青木香等混合的,只是用料不一,香气不尽相同。”
“没有柏香的?”
冯清岁摇头。
纪长卿:“我想要柏香的。”
冯清岁:“……”
自己往香囊里加点柏叶不就行了?
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她还是应了下来:“那我单独给二爷做一份柏香的丸子。”
纪长卿满意笑道:“有劳了。”
冯清岁把这事记在心上,随即命人送了拜帖去裴府,约裴闵如去茶馆喝茶。
半个时辰后,裴闵如回帖说她不便外出,请冯清岁登门拜访。
冯清岁带着五花去裴府见了她,才知她被禁足了。
“家人怕我再出意外,不许我出府。”
裴闵如蹙眉道。
“我想回书院他们都不给。”
冯清岁微微皱眉。
裴闵如待在裴府的话,赵必翔的人不好下手,钓鱼计划怕是要泡汤。
两人闲聊了一会后,裴闵如问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冯清岁轻笑:“原本有事,如今没了。”
裴闵如先是疑惑,随即明白过来。
“你的事和我出府有关?”
冯清岁点头。
旋即把自己在荣昌侯府和魏氏看白虎,被白虎追赶,不慎落入冰洞,发现尸骸之事告诉她。
“赵必翔是因为尸骸一事被废的,他后来大概醒悟过来,是我发现了尸骸并告知长卿,对我怀恨在心,也曾多次对我下毒手,只是未曾得手。”
她对裴闵如道。
“如今他虽逃离在外,然而京中还有他诸多人手,随时有可能报复我们,我想着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故而想联合你一同将人诱出,一网打尽。”
裴闵如惊诧不已。
“逃离是什么意思?赵必翔不是在安国寺修行吗?”
冯清岁摇头。
“自瑞凤会会首被擒,他便逃离安国寺,如今不知所踪。”
裴闵如这才知道,瑞凤会竟也是赵必翔的手笔。
“我还以为他一直待在安国寺……难怪掳走我的那些人要将我送出城。”
冯清岁轻笑:“陛下一直封锁他逃离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
裴闵如看着她淡定的表情,敬意油然而生。
赵必翔的恶行竟然是眼前人捅破的。
她做了那么久太子妃,自然知道赵必翔这人有多惨无人道、睚眦必报,对害他丢了太子之位的人,他定然恨之入骨。
冯清岁遭遇了那么多次报复,竟还如此从容淡定。
实在令人敬佩。
她心中陡然生出无限勇气。
“我会想办法出府的。”
她决绝道。
“需要我如何做,你尽管说。”
冯清岁却道:“虽然赵必翔当前可能更在意你,但我也是他的报复目标,他抓不到你,也许回来抓我,有我当诱饵也够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裴闵如认真道。
“我也不想有人暗中虎视眈眈,也想拔掉他的爪牙。”
“你身不由己,不必勉强。”
冯清岁劝慰。
“留在府里,静候佳音便好。”
裴闵如摇头:“便是你不来,我也是要想办法出府的,清泉书院那些孩子还等着我上课。”
“而且,”她补充道,“赵必翔抓不到我,说不定会抓那些孩子威胁我。”
这点冯清岁倒是认同。
“确实有这个可能。”
裴闵如知道自己不能出府的话,说再多也没用,便对冯清岁道:“你且等我两天,若我能回书院,我们便联手。”
冯清岁道好。
她离开后,裴闵如便去找自己父亲。
“爹,我打算明日回书院。”
裴云湛刚好也在,闻言拧眉:“方才我听下人说,冯氏上门拜访你,你是听了她的话,才闹着要出府?”
裴闵如回道:“非也。我是要回书院上课。”
“不过是启蒙课,你随便花点钱,请两个夫子也能上课,何须你亲力亲为?”
裴云湛淡淡道。
“你留在府里,精进琴艺或者琢磨金石,不比教乡下孩子读书强?”
裴闵如瞪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不好好留在京城做官,要到处游山玩水?只许你随心所欲,不许我我素我行?”
裴云湛一噎。
裴父板着脸道:“你们兄妹难得团聚,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闵如,你二哥说得对,留在府里好好修习,别整日往外跑。”
“便是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几个妹妹着想,她们可还没出阁呢。”
第170章 逆女
裴闵如沉默了一瞬,回道:“爹,您教导过我们,做事要有始有终。”
“我既然开了书院,就不能半途而废。”
“若您担心我行事不羁,会影响族中姐妹,不如允我立女户,我一个人也是可以过日子的。”
“胡闹!”
裴令淮脸色一沉。
“府里又不是容不下你,你学那些走投无路的市井寡妇自立门户?裴氏千年清誉都要被你给糟践了,女户之事休要再提。”
裴云湛万没想到自家妹妹会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旁人想方设法攀附裴氏,你放着好好的裴家大小姐不做,想做孤家寡人?”
裴闵如自嘲一笑:“如果做裴家大小姐只能困守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不如做个孤家寡人。”
“二哥你想科举就科举,想游历天下就游历天下,岂能明白我们女儿家守着妇德女道过日子的滋味。”
裴云湛语塞。
裴令淮寒着脸道:“你的闺训都白学了不成?女子当以贞静为美,以柔顺立身,岂可效那山野村妇抛头露面。”
“况且你如今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证,不好好待在府里,要出去自取其祸不成?”
裴闵如敛下眼眸。
她来见父亲之前便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只是仍想试一试。
可惜结果如她所料。
“爹,女儿明白了。”
她淡淡道。
“女儿回院了。”
裴令淮看着她黯然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都是你起的好头!”他剜了裴云湛一眼,“要不是你恣意行事,带坏了你妹妹,她如今会如此叛逆?”
裴云湛:“……”
裴闵如没能征得父兄同意,却也并未放弃。
她回院后,对自己的丫鬟文心道:“明儿我要回书院,你收拾一下行李。”
文心错愕:“府里不是不让您出去吗?”
“我们悄悄儿出去。”
裴闵如道。
“偏院那边有棵挨着围墙的歪脖子树,我们拿旧衣服做点绳索,就能爬树翻墙出府。”
文心:(・ω・)
连偏院有棵歪脖子树都一清二楚,您到底盘算多久了?
裴闵如说干就干,夜里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回房睡觉,只留了文心守夜。
待万籁俱寂,她起床简单装扮,背上包袱,和文心轻手轻脚出了院子,直奔偏院。
成功翻墙出来后,文心悄声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裴闵如道:“去纪府。”
纪府和裴家就隔着几百米,步行就能到。
因担心赵必翔的人在暗中盯着裴府,她和文心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纪府的。
待去到纪府,才敲了一下门,门就应声而开,她才后知后觉,冯清岁怕是猜到她私自出府,一早暗中命人看顾。
随后下人默不作声地领她去了冯清岁院子,证实了她的猜想。
“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见到冯清岁后,她感慨道。
“想必这次我们能马到功成。”
冯清岁轻笑:“以裴家家风,想必不会允你在这时外出,你若执意回书院,也只有偷溜出府了。”
裴闵如叹了口气。
“我留了书信,回头我爹知道了,定会暴跳如雷。”
冯清岁:“他不会派人抓你回去?”
裴闵如微微一笑:“我在信中威胁说要是敢抓我回去,我就让人把裴氏的阴私散播出去。”
冯清岁:“……”
拿族中阴私威胁自己父亲的,怕也只有一个裴闵如。
“先歇息吧,明儿我送你回书院。”
裴闵如道好。
冯清岁安排她在偏院歇下,翌日用过早膳,便送她去了清泉镇。
裴府下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家小姐不在院里,急忙拿了她留下的书信,报给自家夫人。
谢氏听了,差点晕过去。
“她这是不要命了吗!”
明知外头有人等着掳她,还非要三更半夜偷溜出府,简直……
裴令淮知道此事后,差点折断手中那支自己最喜欢的狼毫。
“逆女!”
裴氏女的名声都叫她败了个干净。
她还记得自己是做过太子妃,离母仪天下就差一步的人吗!
竟然还拿族里阴私威胁他。
真是倒反天罡。
他叫来裴云湛。
“你去将你妹妹带回府!”
裴云湛轻叹了口气:“爹,堵不如疏,让府里安排几个护卫去清泉书院看着她吧,不然纵是绑了她回府,她也还会逃跑。”
“还敢跑?!”裴令淮吹胡子瞪眼,“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怎么跑。”
裴云湛垂眸不语。
父亲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舍得打,早就派人去书院了。
裴令淮发泄了一番怒气后,对自己二儿子道:“左右你也无事,你妹妹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裴云湛点头:“好。我这边带人去清泉镇。”
冯清岁倒是并未留在清泉镇。
做好安排后便离开了。
毕竟赵必翔在她手里吃过亏,若是她特地留下,裴闵如就做不成钩子了。
她回府后,给纪长卿做了柏香味的香丸。
纪长卿休完沐,将香丸装到先前冯清岁送他的香囊里,去上了朝。
上官牧散朝出宫时见着了,打趣道:“人手一份的节礼,怎么我们纪大人当宝贝似的,天天戴着?”
纪长卿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得风寒了?”
上官牧:“???”
“不然怎么连味道都闻不出来?”
纪长卿淡淡道。
“我这香囊里的香丸是柏香,和旁人香囊的香丸味道可不一样。”
上官牧:“……”
纪长卿又补了句:“不过就算你闻得出我这是柏香,也未必知道这是独一份,毕竟你和旁人隔着十万八千里,闻不着她佩戴的香囊味道。”
上官牧:(`⌒´メ)
谁都别拦他!
他要和这头杀人诛心的骚包孔雀拼了!
纪长卿慢条斯理道:“有空在这嘲讽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护人周全,某人可是回书院授课了。”
上官牧怒气顿消。
“我派人跟着了,裴二也带人过去了。”
纪长卿微微拧眉。
“这么多人……”
赵必翔的人会不会不敢出手?
怎么可能。
收到主子命令的影十八自裴闵如回清泉书院便带着手下几个弟兄盯着了。
第171章 显露
身为自家主子所剩无几的影卫,影十八深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小心行得万年船。
故而动手之前,他和手下几个弟兄缜密勘验了一番清泉书院的安防。
发现不仅书院入口多了几个护院,来投奔书院一个老杂役的两个青年人、在书院门口摆摊卖炊饼的一对夫妻、每日给书院送柴送菜的樵夫以及声称受雇于某乡绅来书院修缮屋顶的几个匠人,俱是盯防之人。
难怪裴闵如刚被掳掠没几天就敢大摇大摆回书院授课。
这么多人盯着,想闯进书院刺杀,属实不易。
但那是对寻常人而言。
他影十八自打从影卫营出来,便不曾失过手。
所有任务皆使命必达。
这次任务虽有点难度,但也是小事一桩。
摸清防守后,他立刻制定袭击方案,当夜便命手下弟兄兵分三路发起攻击。
一人在书院西南角的厨房放火,引开杂役和护院。
一人往借住在书院隔壁人家的几个匠人房里扔烟花炮竹,让他们自顾不暇。
三人趁乱翻墙进院,其中一人立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利用弓弩远程射杀;一人潜伏于暗处,投掷暗器;一人硬闯裴闵如寝室刺杀。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他们进院后,突然冒出几个蒙面黑衣人。
这几个黑衣人并不在他们此前的侦查之列!
他当即意识到有诈。
立刻招呼弟兄:“撤!”
并纵身往墙外跃去。
孰料脖子忽然袭来疼痛。
伸手一摸,竟是一枚飞针。
下一瞬,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连毒囊都来不及咬破。
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间陌生屋子里,身侧一个不少地躺着几个弟兄。
他懊悔不已。
早知该掳几个书院的女学生,逼迫裴闵如单独赴约交换人质。
那样或许就成事了。
但也不好说——也许更早落入这帮黑衣人手里。
一道高大瘦削的身影提着一壶水,拿着一块面巾推门而入,走到他们跟前,漠然道:“先交代的不用受刑。”
他嗤笑一声。
居然指望从他们这些能眼也不眨自尽的影卫嘴里掏话?
天真。
那人听见他笑,朝他走了过来。
一刻钟后,他生无可恋地仰躺在条凳上,恨不得有人给他一个了断,让他尽早投胎做人。
身侧黑衣人轻笑:“祖姑奶奶的法子就是好用。”
他:“???”
祖姑奶奶?
谁家祖姑奶奶想出这么歹毒的水刑,敢不敢报上名字!
他下辈子绝对有多远躲多远!
翌日清晨,冯清岁起来,听了燕驰的禀报,抚着游隼的背羽道:“可惜没你的用武之地。”
本以为抓到活口,拷问出这些影卫的据点后,搜出据点的信鸽,可以逐一放飞,让游隼追踪,寻获捣毁更多据点。
然而一只鸽子也没找着。
和上次抓到的影三一样,影十八也交代说,他们只负责行动,指令来自上一层据点。
那个据点只负责联络赵必翔和传指令给他们,不参与行动。
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冯清岁也不着急。
据点一而再被捣毁,赵必翔定会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迟早会露出端倪。
事实如她所料。
赵必翔收到消息后,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下了指令,命影卫将裴闵如放到一边,先不顾一切灭杀她和纪长卿。
“裴家没有那么大本事,绝对是纪长卿和冯氏做下的!”
他倒是猜对了。
可惜没奖。
冯清岁下午和五花出门遛狗,回到府门口时,刚好碰上纪长卿归来,正要打招呼,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几匹高头大马疯了一般,横冲直撞而来。
五花迅速将她扯到一边。
险险避了开去。
前方骤然响起尖叫。
“宝儿!萍儿!”
却是有两个横穿街巷的小孩,被疯马吓着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看就要被马蹄践踏。
五花飞身上前施救。
与此同时,纪府对面人家屋檐上陡然掠下十几道灰影,手持火铳,“砰砰砰”地对着冯清岁和纪长卿开枪。
烛影等人虽然第一时间现身应对,然而行动终究慢一拍,弹丸毫不留情地飞向冯清岁两人。
冯清岁只来得及松开牵引绳,好让两条狗有机会逃脱。
自己却是拿这些弹丸没办法了。
她料到赵必翔会发疯,却没料到他疯得这么彻底。
真就当街扫射。
千钧一发之际,腰身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弹丸自鞋底掠过,钉进门板。
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在门楼后面。
低头一看,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正环在自己腰间。
一缕柏香钻入鼻端,清冽如雪后松涛。
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大手旋即松开。
纪长卿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切询问:“可有受伤?”
冯清岁摇头:“没有。”
又问道:“二爷可有受伤?”
纪长卿也摇头:“不曾。”
门外打斗仍在继续,只是不再有枪声响起,想必是填充弹丸麻烦,那些刺客射了一轮便弃了火铳。
墨宝和卷毛从狗洞钻进来,绕着冯清岁汪汪叫。
冯清岁俯身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以示安慰。
等两条狗安静下来,她看向纪长卿,想问他是否要加派人手。
却见他道:“当年长兄习武,我跟着一起练过。”
她:(・ω・)?
这是在解释他突然显露的武力来源?
她只是有点诧异,倒是不曾困惑。
能做丞相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两张底牌。
世家大族子弟大多文武兼修,毕竟有强壮的体魄,才能撑得起锦绣前程,熬得过宦海沉浮。
纪长卿见她不曾起疑,暗暗松了口气。
小狐狸如此聪慧,他真怕她猜到他一人分饰两角之事。
“夫人。”
五花带着一身血迹跃过门楼,落在冯清岁跟前。
“那几匹马被我放倒了。”
“可曾受伤?”
“没有。”
“俩孩子都救下了?”
五花点头。
冯清岁掏出帕子,替她擦掉脸上血迹,笑道:“辛苦了,先回院换一身衣裳吧。”
五花摇头:“一起回去。”
冯清岁知她担心自己,便道:“好,一起回院。”
被遗忘的纪长卿:“……”
第172章 表侄女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在府里失去的存在感自然要从别处找回来。
门外那帮刺客不敌烛影等人咬破毒囊自尽身亡后,纪长卿命人去衙门报了案。
翌日早朝一脸心有余悸地跟皇帝诉恐。
“臣恐其今日刺臣,明日便敢犯驾。请陛下务必追根究底,将这等藐视王法的狂徒连根拔起!”
皇帝异常震怒。
上次春狩遇刺,便有刺客用了火铳。
那火铳并非兵器司所制,但显然出自兵器司所画图纸。
十成十是赵必翔窃走图纸私造的。
那孽障不仅私造了火铳,还蓄养了大批死士,当街公然刺杀朝廷重臣,分明是在向他耀武扬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他当即命追缉司:“哪怕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给朕揪出幕后主使!”
于是接连数日,随处可见追缉司缇骑在大街小巷奔走。
严搜之下,果真搜出了两处据点。
将藏匿于此的影卫一网打尽。
可惜依然未能找出传信点。
纪长卿猜测赵必翔将传信点设在了城外,否则信鸽频繁出入,定会有人留意到,从而报给追缉司。
他据此调整部署,让夜鹭等人将搜寻重点放在了城郊。
赵必翔气得差点吐血。
他留在京城的影卫这下全军覆没!
“废物!”
“废物!”
“全是废物!”
他足足骂了半天街。
而后给皇后传了信:“不是让你干掉纪长卿和冯氏吗!怎么还不动手!”
皇后收到飞鸽传书后,长长叹了口气。
永宁都搭进去了,还怪她没动手?
真是越发暴躁。
明知纪长卿和冯氏不好对付,还让影卫白白送死。
让她忍不住生出怀疑,是不是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韩家已倒,永宁已和亲,便是她能想方设法再生一个皇子,也无济于事。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坐到书案前,回了封信:“稍安勿躁,已在部署。”
“二爷,书院那里部署的人要撤回吗?”
清泉镇,裴云湛的随从问已经命人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的主子。
裴云湛淡淡道:“留着,让他们好好保护大小姐。”
随从领命而去。
裴云湛走到窗前,看向远处。
视野尽头便是清泉书院,从他的位置能清楚看到书院内部的场景。
裴闵如正领着一帮孩子在晨光里描绘庭院花草。
老杂役领着自己的两个“外甥”和“乡绅派来的匠人”修缮被烧毁了一角的厨房。
“樵夫”熟门熟路地将砍伐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送进柴房。
卖炊饼的夫妇一如既往守在书院门口,卖根本没人光顾的炊饼。
他知道这些人身份有异,却不知他们是谁的人。
那晚闯进书院,将刺客带走的蒙面黑衣人,他同样不清楚其来历。
只知裴闵如骗了他和父亲。
——她不是回来授课,而是回来当诱饵的。
他质问裴闵如为何要和居心叵测之人合作、以身犯险时,她只回了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让他大失所望。
昔日那个就算出门赏花也要叫上他,依仗他保护的妹妹,似乎在他外出游历的这些年,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她不再温良恭顺,不再信赖家人,不再有商有量。
而是桀骜不驯,叛逆不羁,宁愿依靠别有用心之人,也不愿依靠他这个二哥。
是她受赵必翔虐待时,他一无所知,没能帮她的缘故?
还是冯氏蛊惑了她?
他不得而知。
但他想弄明白。
她身边有高手保护,用不上他,他留在清泉镇也无济于事,不如回京好好查一查冯氏。
收回视线后,他走出客栈房间,下楼上车,踏上归程。
在他抵京之时,有人也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麻烦通报一下,我叫毕月儿,是你们老夫人的表侄女。”
纪府大门前,一个瓜子脸的年轻姑娘告知门房。
门房愣了愣。
老夫人有表亲?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姑娘稍等。”
他让顺子去给内院传话。
戚氏得知,也愣了。
“我哪来的表亲?”
难道是文渊侯府哪个亲戚?
可她都和文渊侯府恩断义绝,文渊侯府也被夺爵抄家了,怎么还有人找上门来?
冯清岁在一旁笑道:“娘,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戚氏点头。
旋即吩咐丫鬟:“将人领来给我看看。”
丫鬟领命。
不多时,那位叫毕月儿的姑娘被带到她跟前。
“表姑好,我是您姨娘兄长的孙女儿。”
毕月儿恭敬地行了个福礼。
戚氏一愣。
她姨娘本是小户人家的千金,家里世代以经营酒楼为生。
姨娘父母因病早逝,酒楼早早传至姨娘大哥手上。
这位大哥本是老实本分之人,接手酒楼后,许是不良嗜好的酒肉朋友交多了,竟慢慢沉迷赌博。
因此欠下巨债。
不仅将酒楼抵押了出去,还把自己妹妹卖给了当时的文渊侯世子做小妾。
即便如此,也没能填上窟窿,被逼的携妻遁逃出京,东躲西藏。
她姨娘进府不到半年,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是在京郊老家一处池塘溺死的。
据说是去偷鱼失足落水才招致不幸。
“……祖母刚有了身孕,祖父就出了事。”
毕月儿红着眼道。
“祖母只好回了娘家。她父母又给她找了门亲事,让她堕了腹中孩子再嫁,祖母舍不得,瞒了过去,这才有了我爹。”
“我爹和我娘生了两儿一女,我大哥继承了毕家家业,二哥游手好闲,为攀附权贵,想送我去当小妾。”
“我不愿为妾,但那户人家来头不小,毕家得罪不起,祖母知表哥如今显赫,便让我来投奔表姑母您,寻个庇护。”
冯清岁听着这番措辞,感觉有几分耳熟。
五花在她耳畔悄声道:“夫人,您最先想投奔的那户人家,不也有妾室有个早亡的兄长和改嫁的嫂子,您想冒充那妾室的侄女来着。”
冯清岁:“……”
原来她编过。
怪道耳熟。
这位表小姐,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戚氏大概也有所怀疑,并未立刻认下,而是问道:“毕家可是在京城?”
毕月儿回道:“正是,我们家是开当铺的,城西那家恒昌号。”
第173章 血脉
命人将毕月儿带去客院后,戚氏对冯清岁道:“我姨娘虽是被兄长卖到戚家的,但她对兄长并无怨言,每年清明烧纸都会给他烧一份。”
“她说兄长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分给她,将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她想去哪玩也都带她去。”
“她出痘疹时,下人都不敢近,还是兄长给她喂的药。”
“我父亲是去酒楼用膳时看上她的,当时她父母已经病逝,她兄长一听我父亲想纳她为妾,毫不犹豫地拒了,说他妹妹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后来实在是欠了巨债,被暴力催债扰得没有办法,怕将我娘许给普通人家也逃不过逼迫,才将她卖给我父亲。”
“我娘在文渊侯府那么多年,虽然算不上一帆风顺,但也称得上衣食无忧,现世安稳。”
“她唯一的遗憾便是兄长行差踏错,败光了祖业不说,还断送了性命,连个子嗣都不曾留下。”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若毕月儿父亲当真是沈家血脉,倒是能让我姨娘少一桩遗憾。”
“但这事儿我总觉得有点古怪,自打长卿回京任职,上门的亲戚一个接一个,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也不知她是人是鬼。”
冯清岁笑道:“常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二爷如今大权在握,想沾光的人自然多了,甭说有血缘的,便是没血缘的,也要想方设法拉关系。”
戚氏深以为然:“是这个理。”
“她家既在京城,查证不难,说的是实情还是谎言,娘交给二爷一查便知。”
冯清岁又道。
“不过血缘这一层不好查,纵是她祖母怀胎七八个月便生下她父亲,也不足以说明她父亲是沈家血脉。”
“娘觉得她的长相和您姨娘可有相似之处?”
戚氏摇头。
“我娘和我都是鹅蛋脸、丹凤眼,她是瓜子脸、杏眼,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能是像她祖母或者母亲吧。”
冯清岁没在毕月儿身上发现罕见遗传特征,因而也不好下定论。
只能交给纪长卿查验了。
下朝回来发现自己多了个表妹的纪长卿:(-_-;)
怎么上门的都是表妹?
表弟在家里绣花吗?
听完原委后,他喟叹一声,召来烛影:“查查城西毕家。”
烛影正要离去,冯清岁插了句:“最好顺带查一下沈家酒楼的去向。”
纪长卿眼眸微眯:“你是怀疑……”
“娘说沈姨娘兄长是老实本分之人,他年纪轻轻继承了那么大一间酒楼,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诱他进赌场,让他欠下巨债。”
纪长卿颔首。
“言之有理。”
“既如此,连沈姨娘兄长的死因一并追查。”
沈氏酒楼抵押给了当铺,尤氏在沈姨娘兄长死后刚好嫁给当铺掌柜,也令人生疑。
烛影领命。
小半天后,呈上了调查卷宗。
纪长卿特地找了冯清岁过来慈安堂一起看。
沈家酒楼当年抵押给了裕隆号。
裕隆号和恒昌号虽然明面上针锋相对,但裕隆号创始人辛奇是恒昌号创始人毕源的师爷,两人搭档过多年。
毕源退出官场后,两人各自开了当铺,私下往来不断。
因沈家没能赎回酒楼,酒楼被转卖给了刘家。
刘家是毕家姻亲,也是开酒楼的,当家人的妹妹刘氏正是毕源孙媳。
沈家酒楼被抵押后,沈姨娘兄长将妹妹卖给文渊侯府,而后带着妻子尤氏几经辗转,回了京郊老家。
因怕遭人追债,并未住进老宅,而是住到山脚下一处荒废的旧屋。
那处山谷原本是沼泽,一户村民买了下来,挖开泥土做了池塘。
池塘水不深,但因底下是沼地,容易下陷,鲜少有村民敢下水摸鱼,顶多趁主人家不察,偷偷钓两条。
沈姨娘兄长便淹死在这个池塘里。
村民言其常年不在村里,估计不知塘底会下陷,进塘捞鱼,才枉送了性命。
但有个孤寡老人声称,沈姨娘兄长儿时随祖父母回老家待过几年,去过那处沼泽玩耍,不小心陷进去过,知其危险。
尤氏在沈姨娘兄长去世后便回了京城娘家。
仅过了一个月,便嫁给了毕源的重孙毕四泉,而后又过了七个月,生下毕月儿父亲毕笙。
毕笙有两子一女,长子早早进了恒昌号磨炼,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次子不思进取,终日呼朋唤友上青楼,和吴贵妃二侄子吴仁幸一度来往密切,直至吴仁幸身亡。
据传他曾提议自家父亲将妹妹送给吴家大少爷做妾。
“明面上看,毕月儿没有撒谎。”
阅过卷宗后,冯清岁笑道。
“最大的破绽就是沈家酒楼落到了毕家姻亲手里。”
纪长卿点头。
“但凡沈家酒楼在别的人家手上,尤氏嫁毕四泉都不那么容易叫人生疑。”
冯清岁莞尔一笑。
“难怪二爷做菜天赋惊人,原来祖上是开酒楼的。”
戚氏附和:“长卿这点确实遗传了沈家血脉。”
纪长卿:( ̄ω ̄;)
想到姨娘唯一的亲人可能是遭人谋害身亡,戚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人证物证俱已遗失,即便姨娘兄长是遇害身亡,恐怕也无法求证了。”
冯清岁摇头:“未必。”
戚氏投来疑惑眼神。
冯清岁解释道:“若毕月儿来府里并非为了避难,而是另有所图,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人,可能是她祖母,可能是别的人。”
“烛影将她也查了一番,她身上除了她二哥想送她为妾的传言,没有其他祸事,受人拿捏的极有可能不是她,而是她祖母。”
“若她父亲真是沈家血脉,她祖母大可以向您求助,而非让她上门避祸。”
“以二爷如今的身份地位,吴家断不会为了一个小妾而和二爷过不去。”
“但她们没有这么做。”
“说明对方用来拿捏她们的,或许正是和沈家相关的,会让您和二爷跟她们反目成仇,绝不可能站在同一阵线的东西。”
“这东西,我猜极有可能是您姨娘兄长被谋害的证据。”
第174章 捡漏
皇后极其擅长拿捏他人短处,逼人作恶。
冯清岁心想。
若尤氏是受皇后胁迫,让毕月儿来纪家做内应,这事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
戚氏茅塞顿开。
“如此说来,容她留下,静观其变,便能知道答案。”
冯清岁点头,看向纪长卿:“二爷怎么看?”
纪长卿噙着笑道:“我没有异议。”
翌日戚氏便把毕月儿唤到跟前,和颜悦色道:“当初我姨娘便是被兄长卖去做妾的,没想到你和她一样,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你父亲如今是毕家人,我们不好和他相认,将你留在府里,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话未说完,毕月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表姑母,我父亲早已被我二哥说动,我若回毕家,定会被他们送去做妾的。”
“求您看在我是沈家后人的份上,收留我几天。”
“您就当日行一善,好不好?”
戚氏扶她起来,喟叹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你以亲戚身份留在我们府上是行不通的,不过你既是恒昌号的千金,想必懂一点鉴宝技巧,我们对外就说请你上门鉴别古董,你看行不行?”
毕月儿一听能留下来,毫不迟疑道:“当然可以!”
“我确实懂鉴宝,表姑母若是有需要鉴定的珠宝玉石、古董文玩、金银器皿,尽管吩咐。”
戚氏朗笑:“那我们可当真捡到宝了。不过先别喊我表姑母了,叫老夫人吧。”
毕月儿点头:“好。我不仅会鉴宝,还会茶道、香道、刺绣和珠宝的保养等等。”
“左右我留在客院也无事可做,不如留在您身边奉茶。”
说完生怕戚氏不信,坐到茶桌旁,拿起茶饼道:“我的茶百戏画得极好,这就露一手给您看。”
戚氏面露惊奇:“今日眼福不小。”
随即吩咐丫鬟:“请大夫人过来吃茶。”
冯清岁对吃茶兴趣不大,但过来慈安堂后,见毕月儿画了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出来,还是十分捧场。
“毕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毕月儿谦笑道:“不如夫人多矣,夫人的一双巧手能治百病,我才疏学浅,也只能卖弄卖弄茶艺。”
“学问没有高低之分。”
冯清岁笑道。
“我除了医术,对别的一窍不通,毕姑娘多才多艺,实在令人艳羡。”
毕月儿便又谦让了几句。
冯清岁啜了一口茶,忽而想起一事,问戚氏:“娘,今儿是不是天马寺开放万姓交易的日子?”
戚氏点头:“是,怎么了?”
“万姓交易不是有文玩字画卖吗,毕姑娘既然懂鉴宝,我们一块去淘点古董,回头卖给当铺,岂不是多一份进账?”
毕月儿:“!!!”
戚氏:“……”
她嗔了冯清岁一眼。
“府里不缺这点进账,你想买什么,尽管找账房支银子便是。”
冯清岁摇头:“娘,我不缺银子,只是想着毕姑娘既然有这本事,不用白不用,毕姑娘觉得呢?”
毕月儿心中暗哂。
冯氏这人,真是眼皮子浅得很,好好一个高门贵妇,竟然连这点银子都要挣。
这雁过拔毛、兽过剥皮的性子,也不知纪家人怎么看得上眼。
不过鉴宝倒是有利于她接下来的行事。
便压下心中鄙夷,温顺道:“愿为夫人尽绵薄之力。”
冯清岁眉开眼笑:“我们这就出发吧。”
戚氏摆手:“你们去吧,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娘您在府里好好歇息,若是遇见您爱吃的点心,我给您捎回来。”
冯清岁笑眯眯道。
戚氏道好。
冯清岁便带上五花和毕月儿出了门。
天马寺就在内城。
每月逢三举办的“万姓交易”可以说是京城最大的市集。
市集上珍禽奇兽、起居用品、珠翠头面、古玩字画、占卜算卦……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不光平民百姓爱来凑热闹,文人雅士也出没其中。
冯清岁是奔着捡漏来的,因而看上什么物件,询过价后,都会问一下毕月儿送去当铺死当值多少银子。
毕月儿平日多半在内宅,对自家当铺的生意了解不多,越答越心虚。
冯清岁拧眉:“毕姑娘方才在慈安堂可是夸下海口,说自己会鉴宝估价,怎么两件一样的东西,给出相差甚远的价格?”
毕月儿指甲掐住手心,尬笑道:“虽是一样的东西,但成色不一样,价钱当然不一样。”
“可它们是一样成色,那两个摊主是夫妻,我们看过丈夫的摊档后,他就把那只瓷杯送到了妻子那的摊档上,我丫鬟刚好看见。”
毕月儿险些抓狂。
她深吸了口气,道:“许是两个摊位的光线不一样,我才看走了眼。”
“不过这里的东西良莠不齐,走马观花怕是也难以鉴定真伪,夫人若想借此赚钱,还得请个专门鉴宝估价的朝奉才行。”
冯清岁轻笑:“我又不开当铺,请朝奉做什么,只是见毕姑娘本事了得,想占点便宜罢了。”
“如今看来,毕姑娘这便宜也不好占。”
毕月儿:“……”
她掐了掐手心,道:“我们家朝奉这会应该不忙,我可以让丫鬟请他过来掌掌眼。”
冯清岁讶异:“请朝奉不会惊动你父兄吗?”
毕月儿咬牙:“不会。那朝奉是我祖母的人。”
“那就有劳毕姑娘了。”
待毕家朝奉过来,冯清岁让人帮忙挑了十几个物件,花光了带来的本钱。
而后将那些物件送去当铺死当。
一买一当,挣了几百两银子。
回纪府的路上,她数着银票,不无遗憾道:“若是天马寺每天都办一次万姓交易,暴富何其容易。”
毕月儿皮笑肉不笑道:“不是天天都有漏捡的。”
朝奉也不是每天都有空的!
冯清岁怅然:“说得也是。”
毕月儿瞥了眼她唯一留着没当的一幅绣画,问道:“这绣作是送给老夫人的吗?”
“不是。”
冯清岁淡淡道。
这是姐姐的绣作,她也没想到会在地摊上看到。
“我买来收藏的。”
毕月儿笑道:“绣工不错,惟妙惟肖,倒也值得收藏。”
说罢,她看向车窗外,似不经意道:“千秋节快到了,不知纪大人给陛下准备了什么寿礼?”
冯清岁眉心一动。
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第175章 裱画
“倒是不曾听二爷提起过,”冯清岁笑道,“毕姑娘莫非有珍宝待沽?”
毕月儿摇头:“我手上没什么宝物。”
“不过我外祖父是装裱名家。”
“若是纪大人欲送书画给陛下,又尚未装裱的话,我可以帮纪大人在我外祖父那里加个塞。”
“千秋节在即,百官都在准备寿礼,寿礼又以书画居多,裱褙铺应接不暇,早就排起了长队。”
“原来如此。”
冯清岁点头。
“装裱是慢工出细活,确实早一点装比晚一点装好。”
“回头我问问二爷,看他是准备送书画还是送奇珍异宝。”
毕月儿笑道:“若是奇珍异宝尚未备好的话,我也可以代为寻觅,我们家当铺有不少不在市面流通的秘宝。”
冯清岁笑道:“毕姑娘当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若非承蒙老夫人庇护,我如今已给别人做了小妾。”
毕月儿赧颜道。
“如此大恩,我衔环结草,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派得上用场之处,自然不遗余力。”
冯清岁夸赞道:“世人当学毕姑娘。”
回府后,她便去沧海轩找纪长卿。
未至院门,便见一人赤着上身,背对门口,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雪光,带起的劲风将落叶卷得倒飞三尺。
肩胛骨如鹰隼振翅般起伏,蜜色肌肤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汗珠自肩背滚落,沿着沟壑分明的脊背汇聚成流,滑过劲瘦后腰,没入紧束在腰际的玄色稠裤。
分明隔着十几米距离,她愣是感觉热气扑面而来,熏得脸颊微微发热。
脚步不由顿在原地。
纪长卿一套枪法舞毕,忽而察觉身后似有人凝视。
回首一看,一道娇俏身影正立在院门处,怔怔地看着他。
他脑海瞬间空白。
直到掌声响起,某人笑容可掬地夸奖:“二爷好枪法!”
方回过神来。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廊边,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衣。
心跳如雷。
他背对着院门练的枪,她应该只看到他后背,没看到他腰腹上的伤疤吧?
待系好衣带,转身看见迎面走来之人,眼里只有欣赏,没有疑惑震惊,他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
旋即拧眉。
她怎么一点害羞都没有?
看他赤着上身,表情一点波动都没有。
难道他的外形还不足以打动她,让她生出别的情愫?
“打扰二爷习武了。”冯清岁笑道,“二爷和长风不愧是同胞兄弟,枪法不分伯仲。”
纪长卿:(;一_一)
说得好像你见过“长风”的枪法似的。
他拿起巾帕,拭去脸上汗水,问道:“寻我何事?”
冯清岁将毕月儿向她打听他送陛下寿礼之事告诉他。
他勾起唇角。
“我刚好想送自己亲手所绘的画作给陛下。”
冯清岁微微一笑:“她外祖父家刚好是开裱褙铺的,毛遂自荐为你裱画。”
纪长卿轻笑:“汤氏裱褙铺的裱画水平还不如我高。”
“不过,既然她如此热心,就姑且让他们试试吧。”
说罢回书房取了一幅画给冯清岁。
冯清岁展开一看,是一幅青绿山水,画面恢弘壮观,气势磅礴,崇山峻岭,争雄竞秀。
白瀑如练,自高崖倾泻而下;房舍如棋,在山间零星点缀。
湖泊岛屿,珠嵌玉盘;大江旷野,苍茫无际。
人小若蚁,却神态可辨。
色丽如花,但艳而不俗。
便是她阅画不多,也知这是一幅绝世好画。
“会不会有点糟蹋?”
她迟疑道。
毕月儿拿了这画,定会做手脚,轻则篡改,重则损毁,岂不可惜?
纪长卿淡淡道:“我画了两幅,这幅是次品。”
冯清岁:“!!!”
次品都好成这样,正品那还了得?!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纪长卿噙笑道:“想看?”
冯清岁点头。
纪长卿:“还在装裱,等我裱好再给你看。”
冯清岁:“……”
“好吧。”她乖巧道,“我等二爷。”
她带着那幅“次品”出了沧海轩,前往客院。
路上打开画作又看了几眼,依然可惜不已。
这可是纪丞相的手作!
哪怕是次品,也比许多名家作品好得多,拿去拍卖,少说也能卖个几千上万两。
她倒腾一下午古董,才赚了几百两。
如今却要亲手丢弃几千上万两,真是让人心痛如绞。
一直走到客院,她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毕姑娘,这是我们二爷打算送给陛下的寿礼,他刚画完,正愁找不到能接单的裱背铺,你就伸出援手,真是及时雨。”
见到毕月儿后,她一脸笑意。
毕月儿微微惊诧。
纪长卿当真打算送画?
这也太巧了吧?
她半信半疑地打开冯清岁递给她的画卷。
只看了一眼,疑虑顿消。
这幅画可谓旷世奇作,没有三五个月绝对画不完,画功可谓超凡入圣,笔走龙蛇间尽显山河气韵。
她在自家当铺阅画无数,鲜少看到这样的佳作。
纪长卿便是识穿她的用意,要糊弄她,也绝不会拿这样一幅心血之作。
应是确实时间紧迫,寻不着裱背铺了,才托付于她。
她珍而重之地将画收好,一脸郑重道:“请纪大人放心,我明日便将此画送至我外祖父手里,请他老人家亲自操刀,为他裱画,绝不辜负他的托付。”
冯清岁颔首:“有劳了。”
毕月儿又问了句:“可需我外祖父那边一并订做画匣?我舅舅是做画匣的,雕工极好。”
冯清岁点头:“一并做了吧,寿字纹便好。”
毕月儿道好。
翌日,毕月儿便带着画作离开纪府,半日后方归。
她回冯清岁:“我外祖父说这画需得裱半个月,请纪大人耐心等待。”
冯清岁轻笑:“我会转达的。”
此后半月,便在府里看毕月儿殷勤陪伴戚氏,逢天马寺“万姓交易日”便拉着毕月儿出去捡漏。
毕月儿忍了又忍,让自家朝奉又去鉴了一次宝。
不过摊主见朝奉识货,坐地起价,冯清岁的收获远不如第一次。
“可惜。”
冯清岁叹气。
“还指望能多薅点银子呢。”
毕月儿心道,要不了多久,你就用不上银子了,薅了也是白薅。
第176章 人心
离千秋节还有三天时,毕月儿出了趟门,将装裱好的画作取了回来。
“画已裱好,请夫人过目。”
冯清岁接过她递来的描金海水江崖云纹寿字紫檀木盒,打开盖子,取出画轴,命紫苏和鸢尾一人执一端,展开细看。
托纸平整如镜,轴头温润如玉,绫绢选色与画心相得益彰,教人挑不出瑕疵。
“你外祖父的裱工真不错。”
冯清岁夸道。
“堪称天衣无缝。”
毕月儿一脸骄傲:“我外祖父的裱画手艺是经过汤家几代人打磨的,在业内有着装池圣手的美誉。”
“难怪。”
冯清岁又夸了几句才把画收好。
“二爷催了两天,如今该放下心来了。”
毕月儿垂眸,唇角掠过一丝嘲讽。
死到临头都不知道,真是……可怜呢。
她离开破浪轩后,冯清岁将紫檀木盒交给五花,五花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机关暗器。
冯清岁又验了一下毒性,也没发现任何不妥。
“看来玄机应该在画上。”
冯清岁托着下巴道。
五花点头:“许是加了遇热或遇水才会显现的字画。”
冯清岁深以为然。
等纪长卿回府,便带着画匣去书房找他。
将她和五花的推测说了后,纪长卿笑道:“这有何难,一试便知。”
旋即命百福点了几盆炭火,将轴画放到几盆炭火围成的圈内。
待轴画纸张微微发热,取至案桌,摊开查看。
见画面留白处多了“龙陨九渊”四字,他嗤笑出声:“不出所料。”
冯清岁眸光微动:“二爷觉得是谁在幕后指使?”
“谁都有可能。”
纪长卿在太师椅上坐下,漫不经心道。
“想要我倒台的人多的是。”
冯清岁:“……”
这人定是故意的。
明知她在暗示皇后太子,偏扯别的。
“我觉得很可能是皇后。太子的影卫据点一而再被捣毁,想必怒火冲天,难以平心静气思考对策。”
她开门见山道。
“皇后工于心计,极擅从后宅着手,此事十有八九是她的手笔……”
纪长卿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长睫,心里像是被小刷子轻轻扫过,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扶手,思绪不自觉游走。
这睫毛会是什么触感?
像雏鸟绒毛一样软乎乎,还是如狼毫那样柔韧?
“二爷?”
冯清岁说完,发现对面之人似在发呆,轻唤了一声。
纪长卿回过神来,耳朵尖蓦地滚烫。
“百福。”他轻咳了一声,“把炭火撤了,屋里有点闷。”
冯清岁: (・_・)ノิิิ
脸上的红温原来是被炭火熏的吗?
天儿本来就热,房里又燃了炭火,闷红脸确实不足为奇。
纪长卿将视线移到画匣上,免得自己又胡思乱想。
“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若无其事道。
冯清岁微微一笑:“二爷可知皇后打算送何寿礼给陛下?”
纪长卿已在凤仪宫埋下暗桩,自然知晓,回道:“一座双凤朝阳绣屏。”
“可会在寿宴展示?”
“会,皇后所献寿礼若是屏风书画等大件的话,通常会陈列于宴殿,供陛下和百官及其家眷观瞻,以彰中宫之德。”
冯清岁眼波流转:“我这有个主意……”
纪长卿听她说完,笑道:“这事不难,我会命人安排,你等着看戏便是。”
冯清岁事毕,便要告辞。
“你不看画了?”
纪长卿叫住她。
“我的画已经裱好。”
冯清岁眼眸微亮:“在哪?”
片刻后,看到纪长卿拿出来的正品画作,她啧啧赞叹:“这幅果然更胜一筹,裱工也远胜汤氏手艺。”
纪长卿唇角微微勾起。
刚要许她一幅画,便听到:“拿去拍卖的话,想必能卖两三万两银子。”
纪长卿:( ̄ー ̄)
许什么画。
画作到了她手上,怕是不出三天,就被她送去当铺死当。
他面无表情地将画卷起。
“这是寿礼。”
冯清岁微叹:“做皇帝真好,能坐拥天下至宝。”
纪长卿:“……”
开口银子,闭口至宝,整一个钻钱眼里去的财迷,想让她多看他两眼,估计得把头上玉冠换成金冠才行。
但也只能想想而已。
——金冠非常人所能戴,按大熙律法,除皇帝特赐外,私自戴金冠乃大罪。
“陛下坐拥的可不止天下至宝。”
他沉声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
“二爷这话不对。”
冯清岁眯眼轻笑。
“这天下有一样东西,未必是陛下的。”
“你指的是?”
“人心。”
冯清岁捂着自己胸口道。
“起码我这颗心就不是陛下的。”
纪长卿:“……”
他沉默了好几息方艰难张口:“你的心是谁的?”
冯清岁嗔了他一眼:“这还用问,当然是你大哥……”
纪长卿:“…………”
明知这是胡言,他的心还是狠狠抽动了一下。
却又听眼前人继续道:“还有墨宝、卷毛、三黄、盐焗鸡、香辣鱼块、鳝鱼米线……的。”
纪长卿:(;一_一)
冯清岁说完,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
徒留纪长卿扶额叹气。
人不如宠。
人不如菜啊。
眨眼便是千秋节。
普天同庆,天下大赦。
后宫妃嫔,皇室宗亲,百官及其家眷,华服加身,齐聚太和殿,参加皇帝寿宴。
皇后率领后宫诸妃,率先献上寿礼。
皇帝命人将大件寿礼置于殿内展示,小件寿礼则命人收到一旁。
皇后所送双凤朝阳绣屏,被摆在御座右侧,女眷席位右前方,左右各放了一盏落地宫灯。
屏上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女眷们交口赞叹。
“皇后娘娘这幅绣屏当真是‘凤仪万千’。”
“想必是大家所绣。”
“看着像是失传已久的顾氏绣艺,娘娘竟能寻着顾绣后人!”
……
皇后将这些赞叹收在耳中,只微微一笑。
她的心神都在正向皇帝献礼的纪长卿身上,见他呈上的果然是一个画匣,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待内侍将画匣打开,取出轴画,展于人前,心中大石彻底落下。
是暗卫报给她的那幅画。
第177章 起火
纪长卿那幅集恢弘气势与细腻笔触于一身的山水巨作徐徐铺开,映入皇帝眼帘时,他心神为之一震,脱口而出:“真神笔也!”
“朕观丹青五十载,未见如此巧夺天工,能纳乾坤于尺素,藏须弥于毫端者!”
“纪卿真乃画圣在世!”
这瑰丽色彩绘就的山水长卷,完美契合了他对丰亨豫大之盛世气象的想象。
又暗含着“江山永固”的祥瑞之兆。
如何不让他龙颜大悦?
他当即命人将龙椅后高悬的《万载同春》撤下,换上纪长卿这幅《千里江山》。
群臣,哪怕是日日参纪长卿的言官,也被这幅青绿山水震撼得不轻。
“没想到纪大人不光文采出众,丹青也神乎其神,真是才华横溢。”
“此画有气吞山河之势,村舍人物又纤毫毕现,堪称造化之笔。”
“如此才华,难怪陛下对纪相厚爱有加。”
……
纪长卿一脸淡然地走回自己席位,将“宠辱不惊”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群臣钦羡之余,心生惆怅。
有纪长卿珠玉在前,他们献的如意、盆景、漆器、织绣……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纪长卿这人,分明是金鱼池里的一尾鲶鱼,被皇帝塞进朝堂卷他们的。
可怜他们卷生卷死,别说政绩官声,就是揣摩圣意,也被这厮远远甩在身后。
直叫人恨得牙痒痒的。
偏又无可奈何。
如他们所料,随后除了友邦献上的几只珍禽异兽,让陛下略微惊叹,其余寿礼不曾掀起一丝波澜。
以至于那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一百零八品的宫廷盛宴也让他们食不知味,如嚼冰炭。
皇后比他们更食不下咽。
她频频抬头看悬挂在殿堂正中的那幅《千里江山》,每道菜都只动了一筷子便搁著。
今日气温颇高,眼下又是未时,正值一天里热量最足,气温最高的时刻。
殿内虽放了冰鉴,但人多菜多,宫灯也不少,依然热得让人出汗。
那幅《千里江山》周围有好几盏宫灯,照理说温度不低,在宴前就该浮现出足以让纪长卿被抄家流放的大字。
然而画心没有任何变化。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拧着眉头,回首示意内侍弯腰,耳语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而去。
不一会,便有宫人往龙椅附近的香炉加炭。
皇帝、百官及其家眷沉浸于教坊司编的舞曲,不曾留意这点动静,只有纪长卿和冯清岁留意到了。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丝微笑。
坐在冯清岁身侧的戚氏见状,笑问道:“可是爱吃这道蟹酿橙?”
冯清岁点头。
戚氏端起自己不曾动过的蟹酿橙,放到她桌上。
“娘不好这个,你替娘吃了。”
冯清岁噙着笑道:“谢谢娘。”
而后拣了两道点心放到戚氏桌上:“您爱吃的。”
戚氏眉开眼笑,道了声“好”,便专心吃起点心。
婆媳俩边品尝美味佳肴,边点评歌舞百戏,称得上是整场寿宴最逍遥自在、乐在其中之人。
皇后则和她们截然相反。
见宫人添了炭后,那幅《千里江山》和先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眼底暗色越来越浓。
那几个字是暗卫看着毕月儿外祖父亲笔写上去的,也亲自验过,确定只要温度稍增,便会现出。
怎么如今迟迟不显?
是温度不够,还是纪长卿有所察觉,去了那几个字?
又或者毕月儿阳奉阴违,将事情和盘托出,毁了她的谋划?
若果真如此,她定叫毕家合族死无葬身之地!
怒火在她心头越窜越高,就要窜到脸上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着火了!”
她下意识抬头,朝《千里江山》看去。
画作如常。
没有丁点焚烧痕迹。
她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
正要训斥那宫妃胡喊乱叫,一团火焰忽然映入眼帘。
她送给皇帝的双凤朝阳绣屏起火了!
那火还是骷髅头骨形状的!
偌大的金色骷髅头在绣屏上摇曳,如同鬼魅般,让祥和的绣屏变得阴森、可怖、不祥。
仿佛幽冥突然降临一般。
她僵在原地。
足足呆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
“快去灭火!”
她厉声命令候宫人。
宫人手忙脚乱地提起茶壶,朝绣屏奔去。
皇帝、宗亲、百官及女眷均已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顿住身形,怔怔地看着那火骷髅。
“噗呲!——啪!”
壶水浇到绣屏后,那火骷髅头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蹦出火花,燃烧得愈发激烈。
宫人脸色一白,不由倒退两步。
皇后一口银牙差点咬断。
顾不得维持仪态,起身上前,劈手夺过宫人手中茶壶,将余下的水尽皆倒到绣屏上。
火终于熄灭。
火骷髅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残留在绣屏上的黑色狰狞骷髅头。
比先前的火骷髅头还要诡异、阴森、不祥。
皇后眼前一黑。
差点晕过去。
“还不撤下!”
她厉声呵斥。
宫人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伙同其他宫人上前搬走绣屏。
皇后紧紧掐了下手心,朝皇帝跪下:“陛下,有人故意损毁臣妾送给陛下的寿礼,请陛下彻查。”
皇帝脸色晦暗不明。
沉默了十几息,方淡淡道:“起来吧,先用膳。”
皇后心中一沉。
她缓缓起身,走回席位。
身后宫妃及女眷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举杯起著。
唯有冯清岁和戚氏婆媳俩,该喝汤的喝汤,该吃点心的吃点心,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看得周遭女眷眼角一抽一抽的。
那么大一个骷髅头,你们都没看见?
到底怎么吃得下的!
冯清岁:难得吃顿御膳,得多尝两口。
戚氏:宫里的点心真不错,回头叫长卿学两道。
见她们安之若素,其他女眷也渐渐放松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举起汤勺,若无其事地品尝美食。
——干坐着不动也挺尴尬的不是。
唯有皇后,始终如同木头人一样,呆坐在席位上。
直到寿宴结束,皇帝离席,她才如梦初醒般,从席位站起,快步追着皇帝而去。
“陛下,臣妾绝无诅咒陛下之心,请陛下明察!”
第178章 逃离
皇帝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皇后,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他沉声道。
“太子失德,虐杀幼童,朕没有废你。”
“瑞凤会作乱,太子潜逃,朕也没有废你。”
“永宁视人命如草芥,碾压平民,家暴驸马,朕还是没有废你。”
“朕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屡屡对你网开一面,可你是如何待朕的?”
“那面绣屏,从抬出凤仪宫,到呈送于朕,只有凤仪宫之人经手,你如今却想告诉朕,那只骷髅头和你没有瓜葛?”
“你执掌后宫多年,会连自己的宫人都管束不住,让人有机可乘,在你献给朕的寿礼里做手脚?”
“朕在你眼里,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皇后,你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他垂首看着皇后,脸上满是看陌生人的疏离。
皇后泪如雨下:“陛下,您待臣妾一片真情,臣妾待您何尝不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恩情,臣妾日夜铭刻在心,如何会在寿礼做手脚?”
“臣妾冤枉啊!”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冤枉?太子寝宫搜出‘孩儿灯’时,你也喊冤枉,你们母子爱这等阴邪之物爱得如此深沉,叫朕如何信你?”
他冷冷地瞥了眼皇后,转过身去,大踏步离开。
皇后立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凉下去。
夏蝉“吱呀吱呀”地在枝头叫唤,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热意,只觉满目萧索,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
但寒意仅侵袭了片刻,她便清醒过来。
快步朝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有太多东西需要处理,她得赶在废后旨意下来之前,将它们安排妥当。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她刚赶至凤仪宫门,便见秉笔太监郑公公手持圣旨,站在门口。
“……皇后韩氏,不思柔嘉维则,反行鬼蜮之谋,于绣屏暗藏厌胜之术,以贺寿为名,行诅咒之实。”
“天道昭昭,岂容魍魉?”
“今决:褫夺皇后册宝,废为庶人;迁居芳华殿,非死不能出;母族三代不得科举……”
宣完旨,郑公公收起制书。
“来人,送韩庶人去芳华殿。”
韩缚雪咬紧牙关:“公公,且容本……妾身回宫收拾些许衣物,再前往芳华殿。”
郑公公面无表情。
“凤仪宫中衣物,皆是皇后品级,庶人不得僭越,芳华殿已为韩庶人配备衣服被褥,无需忧虑。”
韩缚雪唯有朝惶然立在不远处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藏起信鸽。
宫人怔怔看着她,也不知看明白没有。
郑公公带来的内侍已然上前,要强行扭送她离开。
“本……我会自己走。”
韩缚雪漠然转身,朝位于皇宫最偏院角落的芳华殿,也即冷宫走去。
太子被废后,她曾来芳华殿看过他。
不曾想,如今轮到自己住进来。
这里的布置,简陋得如同僧寮,除了桌椅床榻,被褥枕头和几套素衣,连个多余的茶盏都没有。
若非身上饰品尚在,她连拿来贿赂宫人,打听凤仪宫的本钱都没有。
但探听到的,也是坏消息。
凤仪宫所有宫人都被没入掖庭,宫内一应物品,全部收入内库。
她精心伺养的那笼信鸽,已被送去御膳房,成了某些贪图口腹之欲的内侍的盘中餐。
虽说她在其他宫里埋了不少钉子,但后宫奴婢,惯会见风使舵,如今见她落难,不背主另投就算好了。
休想指望他们卖命奔走。
她只能靠自己。
在床榻上思索了一整宿后,她沉沉睡去,下午方醒。
喉咙干渴得厉害,她舔了舔嘴唇,没有饮用宫人送进来的茶水,也没有吃其送来的饭菜。
而是拿戴在耳上的红宝石,和宫人换了几只生鸡蛋。
强忍着恶心,将蛋液吞吃入腹。
而后拆了麻布制的灰黄床帐,拿到屋外刮擦污泥墙灰,直弄得乌漆嘛黑才停手。
期间看守殿门的宫人进来看了两眼,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她没有理会。
回房又睡了两个时辰,估摸着已是半夜。
走到殿门处,轻声唤道:“我有点饿,可以弄点东西给我吃吗?”
宫人睡得正香,被她打断,正要怒骂,听见她道:“我拿手上的玉镯来换。”
怒气顿消。
手往门缝一伸,便要接玉镯。
她轻声道:“玉镯有点紧,我取不下来,麻烦你帮忙取一下。”
宫人不疑有他,开了门锁,走进殿里,却没看到韩缚雪。
正要寻人,脑后忽然袭来剧痛,旋即不省人事。
她除了宫人身上衣物鞋履饰物,将人拖到内殿,塞了一团破布到宫人口中。
拔出头上金簪,杀了宫人。
随后换上宫人衣物,打扮成宫人模样,带着乌漆嘛黑的床帐,悄然离开芳华殿。
在后宫深居了二十多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净军的粪车。
净军专司宫厕清扫、夜香收集。
收集的夜香装进木桶,覆上柴草,盖上木盖后,将由粪车运到京郊,售予粪夫。
途径宫门时,侍卫虽会掀盖盘查,但夜香滂臭,不会细查,只粗略看一眼。
只要她忍得住腌臜,定能瞒天过海。
她瞅准时机,趁净军进院装夜香,搬了个空桶到已经装了夜香的木桶旁边。
而后忍着恶臭,带上稻草和床帐,钻进粪桶,拉上桶盖。
粪桶有半人多高,躲在里头,须得蜷缩成一团。
她艰难地将稻草覆在床帐上,又将床帐覆在自己头被上,咬紧牙关,静静等候。
等了大概一刻钟,净军装完粪便,抬粪出来,将所有粪桶搬上车,驾往宫门。
侍卫检查时,她屏息凝气,完全不敢呼吸。
生怕被察觉异常。
好在她的运气还不错,侍卫只微微掀起桶盖扫了一眼,便立刻放下。
她一颗心落回原处。
粪车从宫门到郊外,行驶了近一个时辰。
每时每刻于她而言,都跟酷刑无异。
但想到即将迎来的胜利,她一次次咬紧牙关,强忍下去。
终于,粪车停了下来。
她被搬到地上。
粪车离去。
她攥紧拳头,听见粪夫倒了两桶粪入粪池,而后随寻他有事的家人离开。
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推开桶盖,抬起头来。
刚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头顶传来一句:“娘娘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实在令人钦佩。”
第179章 殒身
韩缚雪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
“冯氏?你怎会在这?”
“我可是在这等了娘娘好久。”
冯清岁笑眯眯道。
“粪车走得那么慢,粪桶又臭又闷,娘娘不知我有多担心你憋死在桶里。”
怎么会这样?
韩缚雪心乱如麻。
她不过临时起意躲到粪车里逃离出宫,冯氏如何会知道?
莫非宫里一直有人盯着她?
是了,纪长卿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的绣屏上做手脚,定然在宫里有暗线。
她始终在暗线的监视之下,甚至连出宫这事,说不定也有人暗中使劲,才会如此顺利。
纪长卿和冯氏两人怕是正等着自己出宫,好收拾自己。
她走了一步臭棋!
捋清楚后,她强自镇定下来。
“多谢冯夫人关心。”
她站起身,跨出木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冯夫人若寻我有事,不如到别处详谈。”
说完转身就跑。
才跑出几步,膝盖骤然一疼,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磕断一颗牙齿。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牙床直冲天灵盖,疼得她连指尖都痉挛着抠进土里。
冯氏不咸不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觉得此处甚好,和娘娘的气质非常相称,作为娘娘的殒身之地,再合适不过。”
韩缚雪手撑地面,艰难地转过身来。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性命?”
“无冤无仇?”
冯清岁讽刺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摊开在她面前。
“娘娘可还记得江侍郎夫人?”
认清纸条上的字迹后,韩缚雪瞳孔骤缩。
她写给暗卫,用来威胁荀善对江侍郎夫人下毒手的纸条,为何会在冯氏手上?
“娘娘想必很得意吧。”
冯清岁将纸条收回怀里。
“随便写张纸条,就能谋夺人命。”
“以为身在后宫,无人能查到自己头上,便肆无忌惮地用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花香墨书写。”
“然而俗话说得好,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娘娘如此狂妄,岂能善终?”
牙齿不断渗血。
腥气满鼻。
锐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神经。
韩缚雪脑海忽然冒出太子在芳华殿说过的话:“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些牙齿装着很疼,时时刻刻都在疼,疼得我想发疯。”
她想象不出他所说的疼痛,直到此时此刻。
断牙原来,真的很疼。
若她当年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曾扇那一耳光,不曾打断太子的牙齿,太子是不是就不会长成暴虐之人?
不会生出那般恶癖,虐死江侍郎的女儿?
她不用为了给他善后而杀江家满门,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可她如何控制得住!
她那时真心恋慕皇帝,皇帝眼里却只有那个女人。
哪怕那个女人背叛了他,他也依然执迷不悟,将长得肖似那女人的村姑纳入宫中,晋升为贵妃。
韩家帮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他过完河就拆桥,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哪怕敷衍都懒得敷衍,叫她如何忍受?
偏偏太子蠢笨,不能给她长脸,也无法理解她,支持她。
竟说出想让贵妃做他母后这种剜心刺骨之言。
也不想想,贵妃若做了皇后,东宫怎么可能是他的!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动手。
这大概就是,他们母子的宿命。
看着冯氏脸上沉静的神色,她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死,哑声问道:“你和江家是什么关系?”
冯清岁淡淡道:“你毋需知道。”
“只要知道今日是你的忌日便好。”
说完看向五花。
五花拿起放在粪池边上的搅屎棍,挑起韩缚雪腰带,将她扔到粪池里。
韩缚雪猝然一惊,张口欲呼救。
粪便混合着蛆虫涌入口中。
堵住喉咙。
叫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浓稠的粪便将她淹没其中,填满她的眼耳鼻舌口。
恶臭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痛楚同样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她徒然挣扎。
越陷越深。
终于。
一切感知戛然而止。
冯清岁看着粪池一点点恢复平静,转身带着五花离去。
天空漆黑如墨,唯留地平线一抹苍白。
风起。
暴雨转瞬即至。
雨水冲刷洗去地面所有痕迹。
三日后,挑粪施肥的粪夫从粪池挖出一具女尸,悚然报官。
衙门根据女尸身上的衣物,判断这是一名宫女,疑心对方借粪车潜逃出宫,失足跌落粪池身亡,遂报给内务府。
内务府已发现看守芳华殿的宫人尸身,正为韩缚雪失踪一事发愁,去停尸房核查过后,确定是韩缚雪。
急忙报给皇帝。
皇帝淡淡道:“送还韩家罢。”
韩老夫人身子本就不好,收到女儿尸身后,见其面目全非,痛哭晕倒。
韩家捉襟见肘,韩缚雪死得又不光彩,韩家人买了具薄棺,殓了韩缚雪尸骸,不曾停灵,便匆匆下葬。
外间不知韩缚雪已死,还在传她因巫蛊厌胜被废除后位,打入冷宫一事。
毕月儿早在纪家人进宫参加寿宴当日下午,便借口祖母染疾,离开纪府。
免得纪家人被抄家流放,连她也算上。
然而归家后,却不曾收到纪长卿因诅咒君主、破坏皇家祥瑞被斩首抄家的消息。
反倒是皇后的寿礼出了差错,惨遭废黜。
“祖母,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惴惴不安地问尤氏。
“外祖父明明在纪长卿的画上加了字,他也确实送了那幅画,为何寿宴没有出事?”
尤氏心中同样不安。
先前她并不知威胁她的人是谁的人,皇后绣屏烧出骷髅头的事一出,她便疑心此事和后宫有关。
但到底皇后是害纪长卿不成反遭反噬,还是和纪长卿一样,同遭陷害,她无从知道。
这几日提心吊胆,生怕那幕后之人会因为陷害纪长卿失败,而公开她的罪证。
“可能是室温不够,没有显现吧。”
她宽慰自家孙女。
毕月儿也只能如此做想。
岂料翌日汤氏裱褙铺就遭到官府查封,她的外祖父及两个舅舅都被关进大牢。
罪名是他们在装裱之时,屡次将真迹藏匿,换成高仿赝品。
第180章 信件
毕月儿母亲汤氏四处奔走,也没能将父亲和两个兄长捞出来,急得唇角冒泡。
“你外祖父他们行事向来周密,怎么忽然就被人拿了罪证,捉到牢里?”
毕月儿觉得此事和拿捏她外祖父、逼他在纪长卿那幅画上做手脚的人有关,却没敢开口。
毕竟这事他们先前为免她母亲担忧,不曾告诉她。
正担心这把火会不会牵连自身,恒昌号和裕隆号便同时被查封,东家、掌柜、朝奉连同伙计,全部锒铛入狱。
毕家被严密看守起来,除采买的下人外,一律不得外出。
她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地跑去找自己祖母。
“祖母,怎么我们家也出事了?”
而且还是与赌场勾结,诱骗他人赌博、放高利贷、逼迫他人抵押资产、替贪官销赃这样的大罪。
尤氏被惊得心绞痛发作,刚缓过来,有气无力道:“想必是那幕后之人在报复我们。”
毕月儿面白如纸。
“这可如何是好?这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呀!”
不光祖父父亲兄长他们要砍头,她们这些女眷,也会被流放至蛮荒之地。
尤氏也想知道答案。
毕家所做勾当,她一清二楚,知晓个中利害。
如今她丈夫及儿孙全部锒铛入狱,她们也被困在府里,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但她如何能坐以待毙?
“戚氏或许能帮我们。”
她对毕月儿道。
毕月儿惊愕:“可是,那人手上不是有您和祖父的……”
“戚氏连她姨娘兄长都没见过,如何认得出他的字迹?”
尤氏咬牙道。
“只要我们坚决不认,血脉一事便始终存疑,她便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爹和兄长殒命。”
真会如此吗?
毕月儿心里打了个问号。
若是那些证据无足轻重,祖父祖母为何如临大敌,命她去纪府潜伏?
尤氏将她的神色收在眼底,怒不可遏道:“你当那人只是拿出些许陈年旧证,我和你祖父就言听计从?恒昌号的私账都在那人手里!”
私账上可是记录了恒昌号所有见不得人的财务往来。
毕月儿恍然大悟。
旋即拧眉。
“可我们都被围起来了,压根出不去,怎么找戚氏帮忙?”
“采买不是能出去吗?”尤氏回道,“你写一封信,交给采买,让他想办法送去纪府。”
毕月儿忙点头:“孙女这就去写。”
小半个时辰后,她将写好的信件呈给尤氏。
“祖母,您看这样写可以吗?”
尤氏粗略扫了一眼,“可以了。”
随后便传了采买过来,将信笺托付于他。
翌日,采买带了一封回信回府。
尤氏迫不及待地拆信查看。
只看了一眼,便当场僵住。
信笺从她手中滑落。
毕月儿连忙捡起,一看,也愣住了。
“这、这信怎会在戚氏手里?”
尤氏面如死灰:“我们怕是想错了,汤家和毕家这次的灭顶之灾,不是幕后之人的手笔,而是纪长卿的手笔。”
毕月儿脸色煞白。
“那这信……”
“应是幕后之人出于泄愤,送到纪长卿手上的。”
这可就猜错了。
纪府,冯清岁给游隼丢了一片切好的鸭肉。
“这次辛苦你啦,干的真棒。”
游隼精准接住,一口吞下。
“嘎嘎!”
——小爷出马,马到功成。
冯清岁微微一笑。
她先前便想过利用游隼追踪信鸽来查找赵必翔在京中设置的影卫据点。
可惜不曾找到信鸽。
这次皇后被废,凤仪宫的信鸽被送至御膳房后,纪长卿埋在宫里的钉子暗中保了下来,并送到宫外。
她逐一放飞这些信鸽,命游隼追踪,将皇后的暗卫据点都找了出来。
五花和烛影他们不光擒住了暗卫活口,还从那些据点找到了不少暗卫搜集的物证。
其中就包括沈大郎写给沈姨娘的信件。
信件是他躲到老家山谷后写的。
写了他和尤氏逃亡的经过。
以及住到山谷后,尤氏以生计无着为由,说去县上大户人家做管事嬷嬷,实则和毕四泉厮混在一起之事。
这事是他去县上酒楼卖猎物偶然发现的。
初时他异常愤怒,想要闯进宅院,将这对奸夫淫妇一拳揍死。
但想到人家有小厮护卫,他孤身一人,还是冷静了下来。
而后慢慢想起以往不曾留意之事。
最初怂恿他去赌场之人,是他的小舅子,即尤氏弟弟。
那会他刚接手酒楼,忙得焦头烂额。
尤氏弟弟时常带着一帮朋友来酒楼吃饭,见他终日忙碌,便劝他去赌场放松一下。
说是小赌怡情。
他听了一次两次,不以为意,听了三次四次,心思便有些浮动。
毕竟他如今成了酒楼东家,身份不同以往。
来酒楼吃饭的客人吃喝玩乐样样皆通,他这个东家却一窍不通,搭不上话,未免太木讷。
尤氏也总是说他跟木头人似的,一点情趣都不懂。
他便跟着小舅子去了几次赌场。
有输有赢,确实好玩。
刚开始只是小赌,赢的次数多了后,他下注的数目越来越大,从几两碎银到千两银票。
慢慢就输多赢少,为逆风翻盘,拿了赌场借给他的钱,继续下注。
后来才知,赌场借他的钱,利息极高,利滚利眨眼便滚成巨债。
他卖了所有田产铺子,也只是杯水车薪。
赌场的人天天上门催债,酒楼生意受此影响,一落千丈。
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抵押酒楼。
这是沈家的祖业,不能败在他手里。
他就是还一辈子债,也绝不会出卖祖业。
就在这时,尤氏跟他哭诉,说自己差点被催债的恶棍凌辱。
说那些恶棍还扬言,他再不还钱,就把她和他妹妹都捉去青楼卖了。
他被击溃,这才走进裕隆号,抵押了自家酒楼。
裕隆号是尤氏推荐给他的,说是信誉极好,将来好赎回。
因而哪怕裕隆号的估价比别的当铺要低许多,他还是将酒楼抵押给了他们。
本以为抵押所得足以偿还欠债,谁知赌场又拿出一张借条,说是他还有债未还。
他输红眼时签了多少张借条自己都记不得,直觉有生之年,怕是都还不起赌场的债务。
便狠下心将妹妹卖给文渊侯世子,而后带着尤氏离开京城。
谁知……
第181章 怨气
察觉尤氏姐弟极有可能联合外人谋夺沈家酒楼后,沈大郎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然回了京城,暗中查访赌场、裕隆号和恒昌号的往来。
发现这三家狼狈为奸,不知设局谋害了多少像他这样小有家产的人。
在赌场眼里,他们都是“肉猪”。
刚引他们下注时,通常会先让他们赢上数次,谓之“喂猪”。
等他们放松警惕,就会用作弊手段让他们接连输钱。
同时安排托儿诱他们跟风借贷。
为让他们头脑发热,一直留在赌桌上,赌场里的炭火、熏香皆是精心设计。
等他们签下借条,债务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持续翻倍,最终迫使他们将家产抵押给和赌场关联的当铺。
而这些关联当铺则会尽其所能压价,诱惑他们死当。
恒昌号和裕隆号不光和赌场联手谋夺旁人家产,还替官员行贿销赃,正是有这些官员的庇护,他们才会屹立多年,风雨不倒。
尤氏自从和毕四泉看上眼,便背着他和毕四泉暗中往来。
她那弟弟,拿沈家酒楼当了投名状后,如今已然成为毕家的门下走狗,和他那帮猪朋狗友专门引“肉猪”进赌场。
他暗中搜集了不少证据,尚来不及举报,便被毕家人察觉,暗中追杀他。
因怕妹妹不知内情,会被尤氏坑骗利用,他想告知一二,但毕家派了人在文渊侯府外盯梢,他无法亲自上门见她。
只能写成信,托人送进文渊侯府。
然而,这封信最终没能送到沈姨娘手里——孟氏待丈夫妾室极为苛刻,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一律经过她的手才会送去妾室院里。
彼时沈姨娘初来乍到,颇受丈夫宠爱,她暗中嫉恨,巴不得沈姨娘倒霉。
便将这封信截了下来,不让沈姨娘知道沈大郎的近况和尤氏的危险。
因而沈姨娘非但不知兄长逃离后的遭遇,也不知他真正的死因。
沈大郎是被毕四泉的人抓到后,溺毙扔到老家池塘里,并非下塘偷鱼深陷泥潭溺死的。
这封信被孟氏丢在杂物柜多年,直到前不久文渊侯府被夺爵抄家,被人翻出来,才再次落入孟氏眼里。
皇后让暗卫来找孟氏向纪家复仇时,孟氏将这封信给了皇后的暗卫。
从而有了尤氏受威胁,让毕月儿假意上门认亲,设法在纪长卿送皇帝的寿礼做手脚之事。
以上信息,是皇后暗卫招认出来的。
纪长卿顺手将皇后暗卫查出的汤氏裱背铺,恒昌号、裕隆号及关联赌场的罪证交给刑狱司。
于是一夕之间,汤家、毕家、辛家当家人及继承人锒铛入狱。
毕月儿和尤氏求助失败,收到采买带回来的誊抄自沈大郎原信的信件后,没过几天,便迎来了抄家流放的命运。
被押解离京那天,尤氏扭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城门,忽而想起和沈大郎成亲那天,他掀开红盖头,露出的腼腆笑容。
“三娘,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那时她也想过,要和眼前人白头偕老,共赴黄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他木讷、无趣、呆板的呢?
大概是从她和小姑子在酒楼二楼雅间玩闹,朝小姑子扔帕子,帕子意外飞往窗外,落到恰巧经过的毕四泉脸上。
她探头查看,他取下帕子,朝她邪魅一笑那一刻。
风流倜傥而又温柔缱绻的毕家大公子,对她一见倾心,她如何能不为所动?
于是她便如飞蛾扑火一般,扑进了毕四泉的怀里。
她帮他夺了沈家酒楼,他娶她为妻。
虽然婚后她才发现,他之所以娶她,不过是不想听从母命娶大家闺秀,图她知情识趣又好拿捏。
她失落过,但从逢人要添三分笑的沈家酒楼掌柜娘子,到人见人敬的恒昌号少夫人,个中差距,足以弥补这份失落。
若非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这辈子可以圆满地寿终正寝。
可惜……
大概是沈大郎的冤魂作祟,让她落到如此境地。
早知道,该找人做个法,镇一镇他的怨气。
“娘,您怎么一脸怨气?”
纪长卿回府后,去慈安堂给母亲请安,见她气鼓鼓地看着手中请柬,挑眉问道。
戚氏剜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不省心!”
“多少夫人请你娘我上门喝茶赏花,相看闺女。”
“你倒好,东家瞧不上眼,西家也瞧不上眼,旁人还当你娘心气高,要娶个天仙当媳妇。”
“害得你娘我如今收到请柬都不好意思上门,又不知该怎么回绝人家才好,见到请柬就头疼。”
纪长卿:(;一_一)
原来这怨气是冲他来的。
这么微妙紧要的话题他可不敢接。
左右看了看,见冯清岁不在,询问道:“娘,嫂子呢?”
一提到大儿媳,戚氏脸色便缓和下来。
“今儿是万姓交易日,你嫂子和五花去天马寺了。”
纪长卿:“???”
毕家都被抄了,毕月儿都被流放了,没人帮她掌眼估价,她还去捡漏?
就这么缺银子?
想到皇后已经殒命,她的仇人就剩太子一个人,他心情骤沉。
她该不会是急着攒路费,好去找太子吧。
瞥了眼乌云翻滚的天空,他沉声问道:“娘,快下雨了,我去给嫂子送伞。”
说完转身阔步离开。
戚氏:“?!”
府里又不是没有下人,送伞用得着他亲自出马?
这个孽障,每次一提起相亲就岔开话题,连给嫂子送伞这么荒唐的理由都能编出来。
平日怎不见他如此殷勤?
提了三把油纸伞出府的纪长卿:娘,我真去送伞。
冯清岁刚好没有带伞。
她不是来万姓交易捡漏,而是来买药材的。
这里卖的生药比药铺卖的更为新鲜、便宜,她刚好要配几款药剂,需要用不少药材,来这买能省不少钱。
才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天空就变了脸。
眼看要下雨,摊贩们慌乱收摊,现场一片混乱。
冯清岁正要带着五花离开,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干瘦男子趁着摊主收摊,东扒西窃,偷了好几样东西入怀。
便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将刚吃完的果核一掷,正中男子膝盖。
男子摔倒在地。
冯清岁上前,冷冷地看着男子,“把东西还回去。”
第182章 送伞
男子见行藏败露,眼珠一转,跪地哭嚎。
“夫人饶命!小人只是饿得两眼发昏,走路跌跌撞撞,不小心撞了夫人一下,万无偷窃之行,请夫人饶恕则个。”
周围摊贩及买客被哭声吸引,纷纷侧目。
裴云湛刚好来淘古玩,正站在不远处,闻言也看了过来。
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对着冯清岁跪地求饶,而冯清岁一脸漠然,不为所动,立刻皱眉上前。
“冯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既已认错,何不高抬贵手?”
冯清岁没想到裴闵如这位兄长长得仙姿佚貌,却是个眼盲心瞎的糊涂虫。
叉手好笑道:“难怪裴公子考了探花也不入朝为官,原来是有自知之明,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错勘贤愚,有负圣恩。”
裴云湛本就对她印象极差,三次见她,她都在趋炎附势,极尽媚上欺下之能事。
闻言冷笑道:“冯夫人自称医者,一双手不用来治病救人,反而专干捧高踩低的勾当,杏林有你,《神农本草经》都要多添一味势利草。”
冯清岁:( ̄■ ̄;)!
她轻唤了声:“五花。”
五花一脚踩住趁裴云湛和冯清岁交锋之时手脚并用往远处爬,试图偷溜的男子。
弯腰扯开他的衣襟。
“哗啦!”
男子怀里扒窃的物品落了一地。
围观吃瓜的摊贩脸色骤变。
“那不是我摊上的的玛瑙吗!”
“我说清点东西时怎么少了一个金戒,竟是被这窃贼偷了去!”
“前两天这人在我摊位边上晃悠过,我那两本不翼而飞的古籍定是他盗走的!”
“你们快看他右手,少了一根中指,这是官府悬赏的偷窃惯犯‘少一指’呀!”
……
男子脸色煞白。
摊贩们向在附近巡逻的东城兵马司衙差报了案,而后拱手作揖,感谢冯清岁。
“多谢夫人慧眼如炬,替咱们揪出这祸害!”
冯清岁摆了摆手:“雨马上到了,赶紧收拾东西避雨吧。”
音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摊贩们顾不上谢恩,手忙脚乱地背起大包小包往寺庙屋檐下跑。
裴云湛一张白皙脸庞像是被火烤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牙关紧了又紧,方鼓起勇气张口。
然而道歉的话尚未出口,冯清岁主仆便疾步离去,眨眼便消失在人海里。
“……”
“二爷,咱们先回马车吧。”
小厮看着僵住在原地淋雨的主子,小声提醒道。
裴云湛抿了抿唇,甩袖离去。
这不是他的错。
他心想。
若非冯氏一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不会误会她欺凌弱小。
她明知他误会,也不解释,还对他冷嘲热讽,他才会反唇相讥。
女子这般辩口利辞,终究有失妇德。
若不加以改正,迟早要栽跟头。
回到马车后,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拭去身上雨水,心境一点点恢复平静。
“回府。”
他吩咐车夫。
车夫挥鞭御马:“驾!”
雨势极大,风力又强,街上奔走的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挤在屋檐下躲雨的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也都湿了大半身,极其狼狈。
裴云湛掀开车帘看了两眼,便要拉上帘布。
两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是冯清岁和她那胖丫鬟。
两人裹了一身油布,双手各举着一个木盆,正慢条斯理地走在青石板上,一派从容悠闲模样。
鞋履都湿了,也浑不在意。
和街上狼狈奔跑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静静地看了小会,刚要命小厮下车送伞,忽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撑着油纸伞迅步走向冯清岁。
“嫂子。”
纪长卿偏头夹住伞柄,双手撑开一把携来的伞,递给冯清岁。
冯清岁接过油纸伞,放下木盆,讶异道:“二爷怎么亲自送伞?”
“娘让我来的。”
纪长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说着又撑开一把伞,递给五花。
五花把自个托着的木盆叠在冯清岁搁下的木盆上,一手拿伞,一手提木盆。
纪长卿擎着伞失笑:“你们来市集给狗买澡盆?”
冯清岁轻笑:“我们离开市集时,抓了个小贼,耽搁了一会,没能找到避雨之处,也找不着卖伞的,只好临时买了一匹油布和两个木盆挡雨。”
“这俩木盆用来给墨宝它们当澡盆确实蛮合适,二爷好提议。”
纪长卿见她鬓角都湿了,紧贴在额上,不由伸手入怀,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递了过去。
“擦一擦,满头都是水。”
冯清岁也带了帕子,只是身上裹了油布,不好拿取。
鬓角往下滴水确实不好受,便没想太多,接过纪长卿递来的帕子,拭起了方才狂风打到脸上的雨水。
待她拭完,纪长卿道:“先回府吧,一会雨又该大了。”
冯清岁点头:“好。”
两人便并肩往纪府方向走。
五花提盆紧随其后。
裴云湛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绷紧的下颌缓缓松开,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叔嫂不通问,纪长卿放着府里那么多下人不支使,亲自跑来给自己的寡嫂送伞,简直枉读圣贤书。
枉为百官之首。
冯氏同样不知廉耻,公然接小叔子的手帕拭发。
两人如此默契,想必平日没少私相授受。
纪氏门风,可见一斑。
难怪妹妹自打认识冯氏,便换了个人似的,对妇言妇德不屑一顾,只凭心意率性行事。
冯氏此人,蛊惑人心之术倒是比她那点浅薄医术高明百倍。
回头须得看紧妹妹,不让她和冯氏接触才好。
冯清岁刚进府就打了个喷嚏。
纪长卿目露关怀:“着凉了?”
冯清岁摇头:“感觉有人在咒我。”
纪长卿:“……”
“等会我做豆花烤鱼,你过来慈安堂用膳吧。”
冯清岁顿时眉开眼笑。
“辛苦二爷了。”
她回院洗了个热水澡,烘干头发,神清气爽地去了慈安堂。
热气腾腾的铁锅被架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麻辣鲜香的烤鱼卧在铁锅正中央,金黄油亮,酱浓脂润。
豆花环绕烤鱼,颤巍巍地吮吸汤汁,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冯清岁吸了一口香气,由衷感叹:“娘,留在纪府真的太幸福了,有您时刻关怀我,下雨天也不忘给我送伞,还有二爷做的绝世美味。”
戚氏:“???”
第183章 注意
纪长卿刚把另一锅烤鱼端上桌,闻言眼皮一跳。
不等自家母亲开口便道:“娘,这条鱼不辣,专门给您做的。”
戚氏见他一脸讨好,冷哼了一声。
“回头再收拾你。”
冯清岁全副心神都被烤鱼吸引,顾不上探究他们母子的言外之意。
暴雨初歇,凉风习习,红油滚烫,烤鱼鲜香,豆花滑嫩,一口下去,香到灵魂出窍。
单是为了这道菜,冯清岁都愿意一辈子留在纪府。
可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等找太子算完账,她就该离开京城,去找师父了。
余生怕是和纪府再无交集。
思及此,她又往碗里夹了块鱼肉。
今朝有饭今朝吃,明日别离明日事,先好好吃完这一顿再想别的。
纪长卿见她吃得急,担心她烫到舌头,下意识倒了杯冰镇酸梅汤,想要递给她。
才端起杯子,耳边传来母亲的声音:“给我也倒一杯。”
动作一顿。
将酸梅汤放到母亲右手边。
“娘,这就是给您倒的。”
是吗?
戚氏半信半疑。
她怎么觉得他方才那手势不像要往她这边递?
纪长卿神态自若地又倒了一杯,递给冯清岁:“嫂子请。”
“谢谢二爷。”
冯清岁笑着接过。
抿了一口,赞叹道:“二爷这酸梅汤煮得也好喝,和烤鱼堪称绝配。”
纪长卿轻笑道:“特地调来配烤鱼的。”
冯清岁心念一动。
“二爷这酸梅汤的方子卖不卖?”
纪长卿笑意一僵。
“你想卖酸梅汤?”
冯清岁点头。
“眼下正值夏季,清辉暖绒阁门可罗雀,徐嬷嬷建议我卖点消暑的物什,我觉得卖酸梅汤挺好的。”
纪长卿沉默片刻,道:“这方子你尽管拿去便是,等会我写给你。”
“那不行,”冯清岁认真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不能白占二爷便宜,二爷出方子,我出材料、场地和人手,给二爷三成净利如何?”
纪长卿摇头:“我不差这点银子。”
冯清岁还要说什么,戚氏笑道:“跟他客气什么?这酸梅汤的方子又不是他头一个想出来的,他也只是改了一下,赏他一文钱都绰绰有余。”
纪长卿:“……”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他叹了口气,道:“娘说得对,你非要买我这方子的话,给我一文钱便好。”
冯清岁没再坚持,笑眯眯道:“好!”
吃过烤鱼,冯清岁回去破浪轩洗漱。
戚氏看着被她留下的纪长卿,问道:“你真给你嫂子送伞了?”
这几天的雨都是横着扫的,撑伞也不顶用,故而她不曾指派下人给儿媳妇送伞。
——与其擎伞走在雨里,淋得一身湿,还不如找个地方避一避呢,横竖这雨也就下小半个时辰。
纪长卿点头。
戚氏又问:“你亲自去的?”
纪长卿:“……是的。”
戚氏板起脸来:“你便是不想相亲,嫌我唠叨,也不能拿你嫂子做筏子。”
“你在府里怎么行事都无所谓,毕竟咱们自家人知自家事,在外头可不能这样,一个不慎,可是要落人口舌的。”
“拿你送伞这事来说,旁人看见了,还当你对你嫂子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或你和你嫂子有见不得人的私情呢。”
“那不是平白坏了你嫂子的名声吗?”
“你以后注意点。”
真有不可告人心思的纪长卿:“……”
他当初怎么就答应冯清岁抱牌成亲了呢?
但凡让母亲收她为义女,都不像如今这般麻烦。
他闷闷地应了声:“娘,我记住了。”
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慈安堂外走。
一颗心越走越沉。
“难道我要步上官牧后尘,这辈子只能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拧着眉头想道。
回院后呆坐了一会,想起先前吃饭应下的事,研墨提笔,将酸梅汤的方子写了下来。
刚写好,冯清岁就过来了。
“二爷,最近蚊虫多,我做了点蚊香,您试试看好不好用,不好用跟我说一下,我再调一下配方。”
冯清岁说着,把一盒蚊香放到案桌上。
纪长卿低头瞥了眼:“这蚊香也是你要放到清辉暖绒阁卖的?”
“正是。”
冯清岁点头。
“京城这边在售的蚊香我都买来试过了,感觉不算好用,便自个调了一个,想着要是好用的话,销量应该不错。”
见她三句不离赚钱,纪长卿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
攒够钱,她就会离开了吧?
她走了对他而言,也许是好事?
毕竟人不在眼前,心中这份炽热说不定会慢慢凉下去?
然而,看着眼前人姣好的眉眼,灵动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上官牧不就是先例?
情之一字,一旦沾染上,就无药可救。
他敛去眼中神色,将写好的酸梅汤方子递给她。
冯清岁笑道:“多谢二爷。”
随即递过来一枚内方外圆的金币。
“这是我定制的金钱,买这方子的。”
纪长卿头一次见有人将金币造得跟磨去文字的铜钱一样,接过来摩挲了下,旋即明白这金币的用途。
——为方便路上携带和迷惑人而造的。
路上盘缠都费心思造好了,显然已经准备跑路。
他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进宫上朝时,见着上官牧,脸色一片阴沉。
上官牧本来要跟他打招呼,见状不由后退几步。
心里腹诽:这人怎么又阴晴不定?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没觉得陛下有多可怕,倒是纪长卿这个友人,比陛下难伺候多了。
今日忌近纪长卿。
他还是离他远点罢。
朝堂上,有好几人出列,提议立后。
“国不可一日无后,今后位空悬,请陛下早日立后,以安民心。”
其他朝臣纷纷附议。
皇帝脸色微沉,扫了眼众臣,见他们个个都一脸期盼,惟有纪长卿面无表情,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纪卿怎么看?”
第184章 赐婚
纪长卿知道那几个最先出列提议立后的人是三皇子一派的,此番是想推动皇帝立贵妃为后。
而皇帝眼下明显不想立贵妃为后。
便回道:“臣闻南方近日暴雨连绵,恐成水患。司天监也奏称‘天象有异’,需防备大河决堤。”
“陛下若在此时议立中宫,百姓恐以为朝廷重后宫而轻苍生。”
“依臣愚见,目下当以赈灾治水为先,待天和民安,再卜吉日,择贤而立。”
“如此,方顺天道,应人心。”
皇帝露出赞许目光。
“纪卿所言极是。”
“天象示警,百姓受苦,朕心实不安,立后之事确应暂缓。”
“纪卿时刻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真乃国之柱石!”
群臣:“……”
合着他们都是只知攀附后宫,不知天意民心的庙堂朽木?
这纪长卿,就知道跟他们唱反调。
知不知道国无储君,则臣下各怀异谋?
东宫空悬,可是会导致宗庙不安,社稷危殆的!
纪长卿:( ̄ω ̄;)
怨他作甚?
有本事怨陛下去。
不想立后的人又不是他。
朝臣还只是腹诽而已,三皇子可是直接开骂。
“母妃,纪长卿定是记恨百花楼之事,容不得我们母子染指东宫,实在该死!”
景仁宫里,三皇子怒容满面道。
“有他在朝堂一日,朝堂断没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掳走冯氏的人又不是他,而是武安侯世子,他不过命人领了北拓二王子去百花楼而已,纪长卿就跟疯狗似的咬着他不放。
先是在朝堂骂他是龟公,逼他去太庙自缢;如今又阻拦父皇立母妃为后,存心跟他们母子过不去。
贵妃知道皇帝心里惦记着那人,也没有立后的心思。
但今日朝堂,群臣意见一致,若非纪长卿反对,皇帝骑虎难下,说不定就立她为后了。
功亏一篑,确是纪长卿作梗的缘故。
她叹了口气:“他深得你父皇宠信,我们又能如何。”
三皇子眼底一片阴沉。
“母妃,纪长卿不能留。”
随即小声说了几句。
贵妃迟疑:“这计策虽能置他于死地,但你也……”
三皇子淡淡道:“出了这种事,世人只会同情我,不会瞧不起我,后续处理得好的话,还能博个美名。”
贵妃沉默了一会,道:“你既豁得出去,我便找你父皇说项。”
三皇子点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晚了恐要错失良机。”
贵妃当晚便送了宵夜去御书房。
皇帝还当她是为了立后一事而来,正在斟酌措辞,却听她道:“陛下,皇儿年纪也不小了,咱们也该给他择一门亲事了。”
他表情微顿,颔首道:“确实该定下来了。贵妃可有属意的人选?”
贵妃笑道:““臣妾属意宗家三小姐,可惜……”
皇帝拧眉。
宗家掌军,他不可能给老三和宗家小姐赐婚。
贵妃虽一早知道他不会答应赐婚宗家,瞧见他这神色还是心口微冷。
她捂了二十年,也没能将这人的心捂热。
防他们母子跟防狼似的。
“可惜皇儿心里另有所属。”她继续道。
皇帝听她语气颇为不满,挑眉道:“他看上了哪家千金?”
“长宁伯府二小姐。”
贵妃回道。
“那贺二小姐长得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哪里堪为皇子妃,他偏铁了心要娶,还逼臣妾来找您赐婚。”
皇帝颇为讶异。
他以为贵妃退而求其次,会提议公侯之女,再不济,也是重臣千金。
万没想到,提了个没落伯府的小姐。
见贵妃不像说笑,他抿了一口茶,笑道:“没想到我们赵家竟出了个情痴。”
贵妃叹息道:“可不是,那贺二小姐给他做侧妃都不够格,他跟吃了迷魂药似的,非要娶人家为正妻,差点没把臣妾气死。”
这话似曾相识。
皇帝脑海闪过几个画面,沉吟片刻后,道:“情意难得,他既非卿不娶,朕便成全他。”
“若是赐个他不喜欢的,他娶了丢在正院当摆设,误了人家姑娘,反倒不美。”
贵妃嗔笑:“臣妾指望您说服他,您怎么反倒要给他赐婚?”
“朕本就不在意门户,”皇帝看着她道,“否则当年就不会力排众议,纳你进宫了。”
贵妃哑然。
皇帝翌日便让人拟旨赐婚。
来长宁伯府宣旨的内侍离开了大半天,贺千千脑子还是蒙的。
她只想谋个侯世子夫人,怎么成了准皇子妃?
这天上还真会掉馅饼?
“娘,您掐我一把。”
她对自己母亲道。
“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刚掐完自己的长宁伯夫人毫不迟疑地狠掐了女儿一把。
贺千千痛得大叫:“娘您下手也太重了。”
长宁伯夫人笑道:“不重点,怎么让你相信这是真的。”
“娘说得对。”贺千千心花怒放,得意道,“您先前还说我应该听姑祖母的,设法拿下纪长卿,怪我不长进,如今知道福气在后头了吧。”
长宁伯夫人想起自己先前的逼迫,庆幸不已。
“好在你有主见,不然这泼天富贵可轮不到咱们家。”
三皇子可是最有望当上储君的皇子,女儿嫁给他,将来可是要当皇后的!
“你出生之时,天上刚好现出两道彩虹,”长宁伯夫人夸赞道,“娘那会便知道,你是有大福气之人。”
“还有这事?”
贺千千惊喜道。
“咱们可得好好宣扬宣扬。”
于是不出半天,大街小巷便都知道贺二小姐洪福齐天一事。
西纪府里,贺氏得知贺千千被赐婚三皇子,惊得嘴巴半响合不上。
她这位娘家侄孙女竟还有这等福气?
早知如此,她哪里用得上使劲撮合她和纪长卿。
直接讨好她便是了。
不过眼下讨好也为时未晚。
当即去找纪鸿德,道:“千千出息了,我们得赶紧送份大礼过去。”
纪鸿德被纪长卿往他和贺氏床上扔野男人的事气得至今没顺过气,闻言开怀道:“是得好好送个礼。”
攀附准皇子妃岂不比讨好纪长卿这个孽障好一万倍?
等三皇子得登大宝,西纪东山再起,他倒要看看,纪长卿能嚣张到几时!
第185章 托儿
赐婚这事,冯清岁直觉有猫腻。
贵妃母族不显,三皇子又是个有野心的,如何会放着众多名门淑女不娶,娶一个没落伯府的千金?
情有独钟这种说辞,她可不信。
皇帝“深情款款”,一点也不妨碍他立侯府千金为后。
三皇子此举,莫非是为了拉拢纪长卿?
但纪长卿和祖父不睦、连族谱都另开一页这事人人皆知,三皇子应该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娶了贺千千,就能和纪长卿沾亲带故了。
想来是别有目的。
不过这也不是她眼下该操心的。
她忙着根据纪长卿的反馈调整蚊香配方呢。
待调整得他满意了,又给府里人都试过了,将酸梅汤的方子和蚊香的方子一并交给徐嬷嬷。
由徐嬷嬷寻人制作并在清辉暖绒阁售卖。
这才歇了口气。
恢复往常遛狗逗鸟的悠闲生活。
纪长卿却开始“忙碌”起来。
清辉暖绒阁出售蚊香的头一天,起了个大早到宫门前等候开门的他特地找到上官牧,关切道:“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上官牧受宠若惊:“睡得挺好的。”
说完下意识看了眼西边。
今儿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怎么纪长卿这家伙居然知道关心他了?
纪长卿指着他的额头道:“头上那么大一个蚊子包,也叫睡得好?”
“这是我在庭院纳凉时,不小心睡过去,被蚊子咬到的。”
上官牧扶着额头道。
“回房睡后没有蚊子吵我。”
纪长卿:“我昨晚也在庭院小憩了一会,一个包都没起。”
上官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啥意思?
炫耀自己不招蚊子,还是讽刺他皮薄肉嫩,蚊子见了都忍不住开席?
旋即听见纪长卿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纪长卿:“我用了清辉暖绒阁的蚊香。”
上官牧:“……”
绕半天,原来是给心上人卖的蚊香做幌子。
啧。
堂堂一国丞相,整天当托儿。
也不嫌丢人。
他翻了个白眼,顺着这厮的话往下问:“清辉暖绒阁的蚊香果真如此好用?”
纪长卿颔首:“自然。我点了她家的蚊香,在庭院坐了一整个晚上,连蚊子声都没听见。”
“那我回府得让管家派人采买一二才行,府里备的蚊香一点用处都没有。”
纪长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用了,回头定会谢我。”
上官牧:“……”
到底谁该谢谁?
他可是一文茶水钱都没拿。
四周的朝臣听见了,暗暗摸了摸自己头脸、脖颈、胳膊的蚊子包,心里寻思着,回头也得吩咐家仆买几盒清辉暖绒阁的蚊香试试。
于是一时间,清辉暖绒阁门庭若市。
附近的皮草铺纳闷不已。
“这大夏天的,怎么那么多人买毛衣绒服?莫非清仓大甩卖?”
遣人过去一打听,才知对家卖起了蚊香和酸梅汤。
“他们那酸梅汤贼好喝。”
去查探的柜伙道。
“每个人可以免费试喝一小杯,尝过的都掏荷包买了一筒。”
掌柜斜睨了眼柜伙提在手中的竹筒,手一伸,“拿来。”
柜伙:“???”
这是他自掏腰包买的!
但上峰要抢,他能怎么办?
“小的特地给您带的。”他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掌柜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到茶碗里,端碗啜了一口。
酸甜清凉,爽口惬意,一身的暑气都被这一口冰爽带走,混沌头脑瞬间恢复清明。
他眼睛大亮。
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眨眼便把整筒酸梅汤喝了个精光。
一滴都没得的柜伙:“……”
可恶,总有一天——
“再去买两筒回来。”
掌柜往柜台拍了一角碎银。
“把他们家那蚊香也给我买两盒回来。”
柜伙低眉顺眼道:“小的这就去。”
冯清岁晚间收到徐嬷嬷送来的账册时,见首日销量远超她预料,颇为讶异。
“怎卖得这般好?”
徐嬷嬷笑道:“应是纪大人出了力,许多客人一来铺里,就说要买纪大人同款蚊香。”
冯清岁:“……”
只收了一枚金币还如此卖力推销,纪长卿真是个好人。
出于感谢,她做了一摞香包,送去沧海轩给纪长卿。
“二爷,这是专门驱蚊的香包,戴着去户外,绝不会有蚊子咬你。”
纪长卿:“……”
“这是清辉暖绒阁下一个要卖的?”
冯清岁莞尔一笑。
“这个不卖,特地给二爷做的。”
纪长卿唇角微勾。
“劳你费心了。”
冯清岁笑道:“二爷喜欢就好。”
纪长卿自然喜欢。
翌日便将端午香囊换成驱蚊香包,戴着去上朝。
上官牧散朝时瞥见了,见他一脸春风得意,忍了又忍,把自己的好奇心死死按了下去。
他又没提成,可不能被这家伙白白利用。
纪长卿:想得美,这是非卖品。
三皇子也留意到了纪长卿的神情。
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且得意吧。
过几天包你哭都哭不出来。
去王府吊唁,就算哭不出来,也得面露哀戚。
几日后,收到老平王的讣闻,陪戚氏去平王府吊唁的冯清岁如此想道。
老平王是先帝的五弟,年初便缠绵病榻。
三天前熬不住,归西去了。
亲王去世乃国事,朝臣和外命妇都要去王府上祭。
停灵足足四十九天,按说随便哪天去上祭都行,但朝臣只有三天假,因而大家都挤在了一起。
平王府门前大街被马车塞得水泄不通。
冯清岁和戚氏不得不隔着老远就下了马车,徒步过去。
走了没多久,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贺千千。
贺千千也刚从马车下来,正挽着祖母手臂,走在母亲身旁。
仪态端庄,神情肃穆。
和先前弱柳扶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见冯清岁和戚氏,她微微一笑,却未主动开口。
冯清岁知她这是在端皇子妃架子,笑着打了招呼:“贺老夫人,贺夫人,贺姑娘。”
贺千千这才道:“表伯母、表嫂好。”
“这两位便是表伯母和表嫂?”
斜里突然有人插了一句。
冯清岁转头一看,是个穿着一身皇子服的年轻男子。
不消说,三皇子无疑。
“见过三殿下。”
第186章 晕倒
三皇子笑容可掬地看着贺千千,仿佛还在等她的回答。
贺千千脸色微红,柔声道:“是的,殿下。”
三皇子跟她祖母和母亲打过招呼,而后走到她身前,蓦地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髻上插着的步摇。
“有点歪。”
扶完后,他轻描淡写道。
贺千千万没想到他竟会当众做出如此亲密举动,脸色又红了几分,“谢谢殿下。”
三皇子噙着笑道:“你我不必客气。”
贺千千羞涩垂首。
先前她听闻三皇子对自己情有独钟还有点不敢相信,如今见他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喜爱之情,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果然男人都爱我这副皮囊。”她欢喜想道,“便是三皇子这样的天潢贵胄也不例外。”
至于视她如无物的纪长卿……大概是空长了一双眼珠子。
周遭女眷将三皇子给贺千千扶步摇这一幕看在眼里,神思各异。
“三皇子果真心仪贺二小姐。”
——这是事不关己的。
“呸。靠着一张狐媚子脸诱惑三皇子,忒不要脸!”
——这是想当三皇子妃没当成的。
“演得一手好戏。”
——这是有眼无珠的纪长卿的长嫂。
冯清岁在三皇子和贺千千含情脉脉、你侬我侬之时,便挽着戚氏的手臂往前走了。
毕竟她们是来吊唁的。
又不是来看才子佳人折子戏的。
平王府门口人头攒动,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来宾引到搭建在府外的凉棚或府内院落等候、歇息或用膳。
被引去府外凉棚的是寻常宾客。
被引去府内院落的是皇室宗亲、高官及高门女眷。
戚氏是一品国夫人,理所当然受到了最隆重的对待。
在礼簿桌送上奠仪,领了孝巾后,冯清岁和戚氏被带到了府内一处侧厢房。
“请二位夫人在此稍作歇息,轮到你们进灵堂上祭时,奴婢再来禀报。”
引他们进来的司宾道。
冯清岁微微一笑:“有劳。”
司宾离开后,一个丫鬟送了茶果点心和冰镇酸梅汤过来。
“二位夫人请慢用。”
丫鬟将东西放到桌面后,毕恭毕敬道。
又另外送了大麦茶过来给五花和戚氏身边的福嬷嬷:“二位也喝点茶,解解渴。”
五花赞道:“真周到。”
丫鬟微微一笑,站到一侧。
冯清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里有我们的人伺候便好,你到门外候着吧。”
丫鬟迟疑了一下,顺从道:“是。”
随即掀帘出去,候在门外。
戚氏方才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已口干舌燥,端起酸梅汤便要喝。
冯清岁伸手挡下。
“娘,这汤里加了东西。”
她附耳悄声道。
戚氏神色一紧。
只动唇不出声问道:“什么东西?”
“蒙汗药一类的。”冯清岁回道,转头给五花和福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人默默将手中大麦茶倒进角落里的兰花盆里。
随即将自家主子的酸梅汤也倒了进去。
“娘,这汤味道不错。”
冯清岁夸赞道。
“赶得上我铺里卖的了。”
戚氏摇头:“我还是更喜欢你铺里做的,这个甘草味太浓了。”
婆媳俩聊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多时,房内传出“噗通”两声,便再无声响。
候在外头的丫鬟悄悄掀帘看了眼,见里面主仆四人,趴桌上的趴桌上,倒地上的倒地上,放下帘子,快步往院外走去。
她刚离开,冯清岁几人便睁开眼睛。
“对面厢房的人都晕倒了。”
五花突然道。
冯清岁挑眉:“对面厢房是谁?”
“长宁伯府的女眷。”
贺千千?
冯清岁瞬间明悟,大概猜到三皇子想做什么了。
“她那边的王府丫鬟呢?”
“刚刚走开了。”
即是说,整个院落只有她们两户女眷在这。
“娘,我们换个屋子。”
冯清岁对戚氏道。
戚氏:(⊙_⊙)?
虽然不解,但儿媳妇说要换,那当然得换。
于是四人出了西厢房,进去东厢房,将贺家女眷扶到西厢,而后回到东厢。
“纪大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方才在东厢服侍的丫鬟走到纪长卿所在的花厅后,如此禀道。
刚发现茶水端倪,将茶水倒到窗外草丛的纪长卿拧起眉头:“何事?”
丫鬟回道:“奴婢不知,但老夫人看着有点不舒服。”
纪长卿霍地站起。
“我娘在哪?”
“大人这边请。”
纪长卿随丫鬟去了一处院落的东厢房。
他知这是个圈套,里面的人必定不是他母亲和冯清岁,她们应该……在另一侧厢房。
刚欲转身,忽而瞥见门帘下方有一枚“铜钱”。
和他腰间荷包里装着的、冯清岁给他的金钱一模一样。
他弯腰拾起,翻过金钱另一面,只见上面划了两个字:“屏气。”
丫鬟的视线被他身形阻挡,不曾发现金钱上的字,只看到纪长卿捡起了一枚铜钱。
而后掀帘走了进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成了。
孰料下一瞬,一只肉手从帘内伸出,扼着她的咽喉将她拖了进去。
一炷香后,灵堂之上。
上祭的宾客正在司奠引导下,有条不紊地跪拜、奠酒、上香,向孝子行慰礼。
一个圆脸微胖的丫鬟忽然冲进灵堂,走到正在内帷披麻戴孝哀哭的平王妃身边,大声道:“王妃,长宁伯老夫人晕过去了!”
众人一愣。
平王妃哭声骤停。
“长宁伯老夫人晕了?”
丫鬟点头:“不止长宁伯老夫人晕了,长宁伯夫人和长宁伯二小姐,也都晕了过去。”
平王妃:“!!!”
“怎么回事?”
“她们喝完奴婢送去的酸梅汤就晕了过去,不知是不是喝不得我们府里的酸梅汤。”
平王妃:“!!!”
正在吊唁的宾客:“?!”
喝个酸梅汤还能把人喝晕?
平王府这酸梅汤该不会不干不净吧?
他们刚刚等候上祭时,可是都喝了的!
“你在胡说什么!”
平王妃勃然大怒。
“怎么可能是喝酸梅汤晕的!裘嬷嬷,你快带府医过去看看她们。”
“是,王妃。”
候在一旁的裘嬷嬷领命而去。
上完祭的宾客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跟着裘嬷嬷出了灵堂。
长宁伯二小姐可是准三皇子妃。
他们就算帮不上忙,也得过去露个面不是。
第187章 福气
于是,圆脸微胖丫鬟领着裘嬷嬷,裘嬷嬷领着府医,府医领着药童,药童领着一长串宾客,浩浩荡荡地往某处院落走去。
走到西厢右侧房屋门口,圆脸微胖丫鬟打起门帘,道:“长宁伯府的夫人和小姐就在里面。”
裘嬷嬷刚要抬脚,两道男子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三皇子和他们王府世子。
两人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紧紧搂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跟过来的女宾“啊呀”一声,忙转过头去。
男宾瞠目结舌。
三皇子和平王世子居然……是这种关系?
难怪方才在灵堂上不曾看到平王世子,原来是躲在这里和三皇子厮混。
真是……
先前在朝堂上请皇帝立后,欲捧贵妃和三皇子上位的官员恶心得跟吞了苍蝇似的。
纪长卿骂三皇子是龟公还都骂轻了。
如此道德沦丧、败德辱先、淫秽无度的禽兽之人,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便是自缢于宗庙阶前,都玷辱了宗庙台阶!
“咦?”
圆脸丫鬟惊呼一声,迅速放下门帘。
“抱歉,走错了,长宁伯夫人她们在左侧屋子。”
裘嬷嬷狠狠剜了这丫鬟一眼,顾不上教训这小贱蹄子,转身对身后府医道:“快给三皇子和世子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领会她言外之意的府医道了声好,带着药童走进屋内。
给里头亲得浑然忘我的三皇子和平王世子一人施了一针,将他们扎晕过去,扶到椅子上。
而后出门道:“他们中了迷幻药。”
裘嬷嬷脸色大变:“迷幻药?!”
“竟有人趁我们王府治丧,给三皇子和世子下药!来人!将此事报予王爷王妃,立刻彻查!”
仆从领命而去。
圆脸微胖丫鬟提醒:“嬷嬷,长宁伯夫人她们还晕着呢。”
宾客们眸光微闪。
长宁伯府的女眷,该不会是气晕过去的吧?
都说三皇子对长宁伯二小姐情有独钟,特地求的赐婚圣旨,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指不定是因为长宁伯府门楣不高,好拿捏,才选了长宁伯二小姐。
裘嬷嬷再次剜了圆脸微胖丫鬟一眼。
今日这事,要是跟这丫鬟没关系,她把头切下来当凳坐!
但眼下不是计较之时。
她忍着怒气,独自掀帘进左侧厢房查看。
见长宁伯府几个女眷除了昏迷之外,并无其他不妥,方挂起帘子,唤府医进去。
府医诊过脉后,道:“她们中了蒙汗药。”
旋即施针唤醒几人。
贺千千悠悠醒来,看着眼前多出的嬷嬷和门外的男男女女,迷惑道:“这是……怎么了?”
宾客们齐齐投来同情目光。
贺千千眼皮一跳。
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身穿着,又扭头看了眼母亲和祖母,发现并无不妥,眼里的迷惑浓了几分。
裘嬷嬷一脸歉意:“今日宾客众多,府里下人忙不过来,一时疏忽,放了宵小进府,那宵小在府里下药作乱,害得几位昏迷不醒,实在抱歉。”
长宁伯老夫人:“!!!”
长宁伯夫人:“!!!”
贺千千:“!!!”
三人脸色巨变。
“我们中了药?什么药?”
贺千千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她可是刚被赐婚三皇子,若是有人嫉妒她,给她下了绝嗣药,她的皇子妃位岂不是要泡汤了?
裘嬷嬷宽慰道:“三位放心,只是一点蒙汗药,多喝点水便无碍。”
贺千千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谁知平王府是不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意隐瞒诊断结果。
即便他们没有隐瞒,府医医术有限,也未必能辨出她所中药物。
至于御医……
便是能请御医给她诊治,她敢请吗?
不请还能瞒一瞒,请了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来吊个唁而已,怎么就被人下了药!
“娘,我害怕。”
她红着眼靠到母亲肩上。
知女莫若母。
长宁伯夫人明白她心中忧虑,将她揽到怀里,宽慰道:“不怕,没事的,你是有大福气的人。”
宾客们表情微妙。
这等福气,他们可要不起。
长宁伯老夫人冷冷地扫了裘嬷嬷一眼:“此事,贵府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裘嬷嬷刚要回话,一道男声响起:“来人!快请府医!”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纪长卿从东厢掀帘走出,一脸焦虑之色。
裘嬷嬷忙带着府医走到他跟前:“纪大人何事?”
“我娘和嫂子她们昏迷不醒。”
纪长卿寒声道。
“院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们王府便是这般接待宾客的?”
众宾客:“?!”
纪家女眷竟然也在这个院落,也被迷晕过去?
院里的宾客都晕了,只有三皇子和平王世子两个没晕……这两人为了苟且,真是不择手段。
裘嬷嬷手指不自觉掐着手心。
长宁伯府好糊弄,这纪大丞相,可不好糊弄啊……
她着急慌忙地带着府医进东厢救醒纪家女眷。
冯清岁醒来后,冷冷地看着裘嬷嬷:“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在酸梅汤里下蒙汗药?”
裘嬷嬷连忙道:“都是溜进府里的宵小所为,我们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才不是什么宵小所为。”
五花拽着一个丫鬟进屋。
“这丫鬟已经交代了,是贵府世子命她们在酸梅汤和大麦茶里下药的。”
众宾客:“!!!”
他们果然猜对了!
裘嬷嬷脸色微变。
纪家这丫鬟……怎么跟方才引路那丫鬟,脸型有点像?
只是那引路丫鬟眉毛粗一点,眼睛小一点,嘴巴扁一点,脸色黑一点,腰身胖一点……
这么一想,又觉得两人除了脸型,并无相似之处。
她无暇多想,绷着脸道:“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丫鬟。”
被拽过来的丫鬟仰起脸,颤声道:“嬷嬷,奴婢是世子院里的夏桃呀,管家的小女儿。”
裘嬷嬷额头青筋暴跳。
蠢货!
这是袒露自己身份的时候吗!
“老奴不记得管家有你这么个小女儿。”
她冷冷道。
随即看向五花:“你是纪家的丫鬟?怎么你们老夫人夫人都被迷晕过去,你反倒醒着?”
第188章 压惊
纪长卿嗤笑一声。
“贵府真是让本相大开眼界,放着招认的丫鬟不审,审受害者的丫鬟,把我们纪府、长宁伯府的女眷当宵小看待不成?”
从西厢房出来的长宁伯老夫人听到这话,沉声道:“我们吃了这么大亏,竟还要被倒打一耙,真是欺人太甚!”
裘嬷嬷额头沁下一滴冷汗。
“不敢,老奴只是奇怪为何长宁伯府上下都晕了过去,纪府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五花板着脸道。
“我又不爱喝大麦茶,贵府丫鬟端来的大麦茶我一口都没喝,发现我们老夫人和夫人晕过去后,跟着装晕,想要看个究竟罢了。”
“谁知竟看到三皇子和平王世子……”
话说一半,她扭头朝西厢右侧房屋看了一眼。
而后继续道:“我怕回头我们老夫人夫人会被杀人灭口,赶紧出院找了个丫鬟,让她去花厅喊我们二爷过来,又把端完茶就开溜的丫鬟抓了回来。”
众宾客:(`・ω・´)✧
不愧是纪府丫鬟,为人就是机警。
裘嬷嬷额头再次沁下一滴冷汗。
“此事定有误会!我们世子断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这个丫鬟绝不是我们王府的,老奴这就让人带下去审问,给各位一个交代。”
纪长卿哂笑。
“带下去审问?怕是想杀人灭口吧。”
“谋害一品国夫人、伯府夫人、准三皇子妃这么大的事,你们王府居然想私下解决?”
“此事当由大理寺处置。”
“百福,将这丫鬟送至大理寺。”
丫鬟“噗通”一声跪下。
“大人,奴婢只是听命行事,绝非擅作主张、谋害贵人。”
“那些蒙汗药是世子亲手交给奴婢,嘱咐奴婢下在酸梅汤和大麦茶里的。”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审一审我们世子身边的禄宝,世子手头的药都是禄宝到府外找大夫配的!”
裘嬷嬷:“!!!”
这贱婢到底被纪家人下了什么迷魂药!
娘老子兄弟姐妹都不要了吗!
在这胡说八道!
“大人休要听这贱婢攀诬我们世子。”她硬着头皮道,“这贱婢和那宵小之徒定是一伙的,故意栽赃陷害我们世子。”
纪长卿淡淡道:“不是说她不是王府的奴婢吗?怎么一口一个贱婢?”
裘嬷嬷脸色一僵。
脚步声传来。
她抬头一看,自家王爷正疾步走来,顿时如蒙大赦。
“王爷!”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
平王来之前已经大概听说此间发生的事,心头早就窜起了一道烈焰。
这孽障。
平日欺男霸女、祸害平民还不知足,竟将手伸到纪家女眷和长宁伯府女眷头上。
这是他能碰的吗!
听罢,看向纪长卿和长宁伯老夫人,沉声道:“诸位今日来王府为家君上祭,却受此惊吓,本王实在惭愧。”
“此事事关重大,本王定会上报宗人府,请宗人府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温泉庄子,暂且给诸位压压惊,聊表歉意。”
音落,他身后随从上前,给长宁伯老夫人和戚氏各奉上一张地契。
冯清岁瞥了眼地契上的地址,是京郊流溪河的庄子。
京郊温泉极少,大多只有一两个泉眼,不成气候。
唯有流溪河两岸,有十二处泉眼。
如此胜地,自然早早就被权贵瓜分。
每个权贵独享一处泉眼,十二处泉眼一共就建了十二个庄子,每一个都是有市无价。
主家不愿出售的话,便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休想买到。
没想到平王府一出手便是两个。
不愧是皇室宗亲。
长宁伯老夫人心中有再大不满,看到这张地契,气也消了。
每年冬日想去温泉山庄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权贵多得是,伯府若是有这么一个庄子,不知能攒多少人情。
到时府中子弟何愁没有出路,女儿何愁嫁不了高门。
她迟疑片刻,接了过去。
戚氏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收了。
纪长卿轻笑道:“既如此,我们便等王爷的交代,不过我们两家好说话,陛下那里怕是没这么好说话。”
“世子和三皇子若是情投意合还好,若是世子觊觎三皇子,伺机下药亵渎,可是大不敬。”
平王脸色黑如锅底。
这纪长卿,真是歹毒至极!
收了那么大好处还要往他们王府头上泼脏水!
“纪相慎言!”他黑着脸道,“犬子岂会自毁名节、行此悖逆之举!不过是遭人毒手,落入圈套而不自知!”
纪长卿:“但愿如此。”
说完对戚氏和冯清岁道:“娘,该轮到我们上祭了,我们先过去灵堂吧。”
戚氏点头:“好。”
早祭早了。
这平王府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一家三口给老平王上了祭,便踏上返程。
回府后,纪长卿对戚氏道:“娘,今日这事是冲着我来的,多亏嫂子机警,我才逃过一劫,这个温泉庄子,给嫂子如何?”
戚氏赞同道:“确实该给你嫂子。”
随即将冯清岁叫来,把地契塞给她:“今日多亏有你,这庄子你拿着。”
冯清岁一脸讶异。
“这可是千金不换的温泉庄子,娘真要给我?”
戚氏嗔笑:“还有假的不成?”
“娘对我真好!”
冯清岁由衷感叹。
下一瞬,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的身子,虽经师父调理过,已无大碍,但到了冬天,还是有点畏寒。
若是……她们冬天就能住到温泉庄子去了。
纪长卿见她高兴了片刻,眼底就多了一抹怅然,心里不由纳闷:捡漏赚个几百两都能高兴好几天,怎么得了这么值钱一个庄子,就高兴了那么一会?
难道是嫌庄子不好出手,跑路带不走?
冯清岁只惆怅了片刻就恢复原来情绪,问道:“这个是不是还得去官府过户?”
纪长卿点头。
“约了下午去过户。”
“这么快?”
冯清岁挑眉。
王府正办丧事呢,她以为怎么也得等老平王出殡了,他们才腾得出手过户。
纪长卿淡淡道:“不快一点,黄花菜就要凉了。”
冯清岁:(☉_☉)
两日后她才知道纪长卿赶着过户的原因——他参了平王府一本。
第189章 狗命
“……平王赵甫恃宠而骄,虐民敛财,枉顾国法,其罪有七:”
“一、私增封邑赋税,旱年强征钱粮,致封邑怨声载道,百姓流离失所。”
“二、纵府中豪奴,强占民产,霸占民田,迫民自缢。”
“三、私设刑堂,擅用酷刑,虐杀侍从婢女佃农数十人。”
……
“六、纵子无度,任其强抢良家男女,充其后院。”
“七、为给老平王修建陵墓,强征民夫,令其昼夜赶工,致死者众。”
“伏请陛下,削其王爵,废为庶人,籍没家产,以偿受害百姓,严审王府属官,以正国法。”
纪长卿奏毕,朝堂鸦雀无声。
两日前方在平王府见过纪长卿收下温泉庄子地契的朝臣:(´⊙ω⊙`)!
好你个纪长卿,前脚答应私了,后脚就请陛下削爵抄家?
真是翻脸不认人啊。
纪长卿:本相有半个字提那天的事吗?这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
皇帝震怒。
当即命追缉司一查到底。
老平王停灵还不到七日,平王府就被削爵抄家,前往平王府吊唁的宾客眨眼便从人来人往、官去官来,变成门可罗雀、车马稀疏。
赵甫恨不得一耳光抽死自家孽障。
“如今满京城除了陛下,谁不让着他纪长卿三分,偏你脖子硬,把头凑过去给人家砍!”
“我们平王府整个家业都葬送在你手里!”
赵必昶嗫嚅道:“三皇子说纪长卿一早就在搜查我们王府罪证,我才会和他联手,想要先下手为强……”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脑子都被狗吃了吗!”
赵甫额头青筋暴跳。
“人家不过动动嘴皮子,事败之后毫发无损;你冲锋陷阵,失去所有,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傻的人吗!”
赵必昶脸色一白。
他咬了咬牙,道:“三皇子说了,若是将来他……会给我们恢复爵位的。”
赵甫冷笑:“连纪长卿有什么本事都没摸清楚,就想置人于死地,这么个人都能上位的话,大熙江山迟早要改姓。”
赵必昶:“……”
三皇子倒也没这么不堪吧?
不过纪长卿确实妖孽,他至今都没想明白,如此天衣无缝的谋划怎会被纪长卿反戈一击?
三皇子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盘算得好好的。
先是以情有独钟为名请父皇给他和贺千千赐婚,而后利用自己掌握的平王府的把柄拉拢赵必昶。
只等老平王一死,便让赵必昶趁丧礼行事。
丧礼当天,把长宁伯府女眷和纪府女眷引到同一处院落,全都下药迷晕。
而后引纪长卿过来。
奉给纪长卿的茶水下了药引,贺千千所在厢房燃了情香,两相结合,能瞬间让纪长卿失去神智,沦为野兽。
届时再让丫鬟以长宁伯府女眷昏迷为名,到灵堂上将宾客引来,便能坐实纪长卿大不敬、奸皇亲妻女、居丧违制等数宗罪名。
定能让大理寺判他凌迟处死、诛三族,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谁知……
他和赵必昶在隔壁院落等候之时,负责下药和引路的丫鬟进来禀报,说事情已办妥,请他们移步确认。
他本不该去,但按捺不住想看纪长卿的丑态,便和赵必昶去了隔壁院落。
反正也只是走几步的事,什么也不耽误。
岂料一进厢房就被人打晕,再次醒来,丑闻的主角就成了他和赵必昶!
纪家人简直不是人!
他们到底怎么在短短时间识破他和赵必昶的计谋,又是怎么策反赵必昶的心腹丫鬟的?
纪长卿:家嫂连死士都能策反,何况一个丫鬟。
虽然他和赵必昶事后竭力声称他们是受害者,此事是宵小所为。
但朝臣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冷淡下来。
他初时愤懑,随即反应过来。
不管他是陷害纪长卿不成反遭陷害,还是单纯无辜受害,都只说明一件事——他无能。
他们未必想要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
但肯定不想要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吴家根基浅薄,他和母妃本就全部依仗父皇和朝臣的认可。
如今这些认可,皆因纪长卿从中作梗,灰飞烟灭。
他砸了满地碎瓷,狞声道:“本殿迟早要了纪长卿这条狗命!”
酷热天气是会要了狗命的。
尤其是大龄狗狗。
气温一高,墨宝行动便迟缓了许多。
喘气也比卷毛更剧烈。
冯清岁将府里每日分给破浪轩的冰块都放在狗屋里,给两条狗降温。
遛狗时间也改到日落之后。
夏日傍晚有奇伟瑰丽的火烧云,牵狗走在内河边上,感受徐徐吹来的清风和微微沁出的水汽,不失为一桩乐事。
这日她照旧在太阳下山后出门,刚走到内河边上,墨宝和卷毛忽而汪汪大叫。
她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什么不对。
五花侧耳倾听了一会,道:“有骑队过来了。”
冯清岁微微挑眉。
莫非纪长卿又在召唤御林军?
等走了几十米,迎面走来上百骑兵,才知不是御林军,而是追缉司缇骑。
缇骑们高坐在马背上,簇拥着一辆马车,朝皇宫方向行进。
看得路人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犯人?乘的居然是马车而不是囚车,还有这么多缇骑押送。”
“这马车是用降香黄檀制的!这哪是押送囚犯呀,分明是护送贵人。”
“追缉司不都是抓捕犯人的吗?什么时候兼职护送了?”
……
冯清岁也看出这情形非同寻常,但并未多想,她得安抚被马蹄震动声吓得想跑的卷毛和龇牙的墨宝。
直到马车经过她身侧街面时,她忽然心悸了一瞬。
是巧合,还是……
她扭头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和骑队,直至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
遛完狗回府,她去沧海轩找纪长卿。
“刚刚有百来个缇骑护着一辆马车往皇宫方向走,二爷知道马车里坐着什么人吗?”
纪长卿:“刚刚?”
“我出门遛狗时。”
“我尚未收到消息。”纪长卿回道,“你怎么好奇这个?”
冯清岁:“那马车是用名贵木料做的,缇骑护得很紧,看着又像押送又像护送,不知是什么人物。”
纪长卿轻笑:“原来如此。我让人打听一二,回头复你。”
“多谢二爷。”
第190章 正品
凤仪宫。
皇帝疾步走至宫门口,脚步倏地放缓,渐渐停了下来。
盯着仪门看了片刻,方拾步向前。
走到寝殿门口,脚步再次停顿。
视线扫过殿内,见床榻空无一人,心陡然一沉,如坠冰窖。
刚要喊人,眼角余光忽而瞥见窗边圆桌旁坐了一人,正背对着门口看书,呼吸方恢复平稳。
“轻轻。”
他举步而入,轻声唤道。
“好久不见。”
窗边人回首,露出一张和他记忆里相去甚远的脸庞。
即便早已从追缉司递上来的密揭里看过相关叙述,他的心还是狠狠震了一下。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也许就是认错了呢?”
第五轻轻淡淡道。
清冷而柔韧的嗓音终于让皇帝寻回了些许熟悉感。
“你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
皇帝走到圆桌对面,掀起龙袍坐下。
“只是五官变了不少,难怪我的人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
他细细端详着眼前人的眉眼。
她原是单眼皮,眉眼疏离清冷,鼻梁纤细挺拔,脸部线条干净利落,皮肉和骨骼甚是单薄轻盈。
初看韵味十足,再看惊为天人。
时隔多年,他仍然记得在山林里初次遇见她时的惊艳之感。
然而如今单眼皮成了双眼皮,眉毛压在眼睛上方,清冷疏离气质荡然无存。
脸型也从鹅蛋脸变成方脸,脸颊又宽又大,哪怕鼻唇和原来差不多,也让人感觉判若两人。
身形也从单薄轻盈变得丰腴厚重,泯然于众。
若在大街上偶遇,他绝认不出这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二十五年的梦中人。
第五轻轻轻笑:“是不是后悔寻我回来了?”
“岂会?”
皇帝定定看着她。
“就算你不再年轻,在我眼里也一样很美。”
第五轻轻:“比你后宫每年新进的莺莺燕燕都要美吗?”
皇帝:“……”
他别过头,岔开话题:“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东躲西藏,危机四伏,苟延残喘,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皇帝:“……”
“你明知我的心意,本可以不用躲的。”
“什么心意?”第五轻轻讽笑,“杀人灭口的心意还是诛心毁骨的心意?”
皇帝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不用在这虚情假意。”
第五轻轻继续道。
“你我心知肚明,你执着寻我,不过是怕我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公布出去,想要彻底消除隐患罢了。”
皇帝摇头:“你从来不是我的隐患。”
第五轻轻嗤笑:“这话你信吗?”
皇帝叹了口气。
“舟车劳碌了一天,你想必累了,先好好歇息吧。”
说罢起身走出寝殿。
经过仪门时,他交代宫人:“看好宫门,一只猫都不许放进来。”
宫人恭敬道是。
皇帝回首看了眼寝殿方向,沉着脸回了自己的寝宫。
翌日,纪长卿回府,阅过宫内钉子送出的消息,请了冯清岁过来。
“尚未查探出来。”
他沉声道。
“马车进宫后,轿子接班,将人径直抬到凤仪宫,因有缇骑遮挡,无人得见那人面目。”
“凤仪宫如今伺候的宫人都是陛下从乾宁宫调遣过去的心腹,将宫门守得很紧,暂时探寻不得。”
冯清岁诧异:“直接住到凤仪宫里?陛下打算立其为后?”
追缉司护送入宫,又得皇帝如此厚爱。
莫非那人是……皇帝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纪长卿回道:“有这可能。陛下此举非同寻常,后宫诸妃应该比我们更关心那人的身份,等她们各显神通查探明白,我的人就能取得消息。”
冯清岁点头。
“那只能等一等了。”
贵妃一刻也不想等。
“立刻给我打探明白凤仪宫的身份来历!”
得知凤仪宫住进了新人,皇帝夜里还去了凤仪宫后,她厉声吩咐内侍。
“是,娘娘。”
内侍领命而去。
贵妃犹坐立不安。
她经历过同样情形,只是当年她是被接进宫里直接封妃那个,其他妃嫔是急切打探那个。
当年她满心都是一步登天的彷徨。
如今角色对调,她才明白,当年其他妃嫔是什么心情。
她在贵妃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太子作死,皇后被废,眼看离后宫之主只有半步距离。
却突然天降新人,入住凤仪宫。
那人何德何能,越过她们一众孕育了皇子的妃嫔,坐上皇后宝座?
陛下还将人护得这么紧,生怕她们害了那人似的。
她在寝殿里踱了一会步。
忽而想到一个人。
皇帝念念不忘之人。
“若是那人……”她白着脸跌坐在美人榻上,“怕是我们所有人都敌不过。”
毕竟那人是正品。
她们都是赝品。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那么多年都杳无音讯,怎么突然就找着了呢?
她都年近四十了,那人年纪比她还大,这些年应该嫁人生子了吧?
陛下就一点都不在意?
还是说,陛下找到了和那人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或者那人的女儿?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冲去凤仪宫,当面看个明白。
偏皇帝看得紧。
凤仪宫那些宫人的嘴巴跟缝了线似的,任你如何讨好,如何打听,有关那人的事都一字不回。
各宫妃嫔使出浑身解数,才终于打探清楚那人的模样。
一个上树粘知了的小内侍从高处看向凤仪宫,看到了那人的样子。
一个五官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跟她们这些堪称姐妹的妃嫔长得毫无相似之处。
贵妃懵了。
“陛下难道,请了个嬷嬷回来?”
什么嬷嬷有资格住凤仪宫啊?
简直让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冯清岁从纪长卿这里知道那人的长相后,也有点懵。
这描述听着,怎么有点像她师父啊?
她忙用简笔画画了一张师父的画像,交给纪长卿,托他找宫里的眼线求证。
宫人回复说:“正是此人。”
她:“……”
原来师父就是皇帝的白月光?
纪长卿难以置信。
“这是你师父?陛下念念不忘的那个医女?她、她和吴贵妃她们的长相怎么差那么多?!”
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陛下也将人美化得太厉害了吧?
第191章 娘娘
冯清岁用纪长卿案桌上的笔墨,重新画了一幅师父的画像。
而后用细一点的笔锋和淡许多的墨水,在其上勾勒出吴贵妃的脸部轮廓和五官。
发现师父与吴贵妃最大的区别是眉眼和脸部轮廓。
师父的眉毛总是画在眉骨下方,和眼睛挨得很近,她刚恢复视力时,看到师父这眉毛,总觉得有点别扭。
曾建议师父往上画一点,拉开眉眼距。
那样或许好看许多。
师父当时笑道:“在外行走,好看未必是好事。”
她深以为然。
不再过问。
看久了,接受了师父这副模样,也不觉得别扭了。
至于眼睛,师父的眼睛过于普通了一点,和骨相不大搭,但五官不调和的人多的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把吴贵妃的眉眼画到师父脸上后,师父就像被洗去灰尘的明珠一样,变得光彩照人,熠熠生辉。
她脑海蓦地浮起一个念头:师父的双眼皮,是从单眼皮改来的吧?
十有八九是了。
她将这个猜测告诉纪长卿。
纪长卿:(・_・)
单眼皮居然能改成双眼皮?
简直比易容术还神奇。
“那脸型呢?”他疑惑道,“鹅蛋脸是怎么改成方脸的?”
冯清岁想起师父最爱吃的零食——硬邦邦的风干肉干,回道:“大概是嚼出来的,我师父爱吃肉干,越难嚼越喜欢。”
反复咀嚼硬物的话,咬肌应该会增大。
咬肌肥大,脸型自然就变方了。
纪长卿:(°ο°)!
“……师父这些年,真是辛苦了。”
长年累月地通过咀嚼来改变脸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冯清岁深深点头:“可不是。”
一想到师父好好一个美人被皇帝逼得改头换面,容颜尽改,她就恨不得……
扫了眼纪长卿左手腕戴的檀木手串,她懊悔不迭。
先前就不该提芙蓉膏的事!
纪长卿见她杀气腾腾地看着皇帝赐给他的手串,瞬间明白她心中所想。
“……”
他默默摘下手串,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冯清岁拧起眉头。
“那么多人盯着后位,皇帝偏把我师父安置在凤仪宫,得招多少人嫉恨?我师父为人纯善,心思都在医道上面,如何应付得了那些妃嫔?”
纪长卿宽慰道:“我会让宫里的人护着你师父的。”
冯清岁想起姐姐一家,神色黯然。
“就怕防不胜防。”
思忖片刻后,她想起一事。
“先前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批凤仪宫的信鸽,可还活着?”
纪长卿点头:“在府外养着。”
“我想给我师父传个信。”冯清岁道,“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也不知如今有没有受伤。”
纪长卿道好。
旋即命人将信鸽带回府,送到破浪轩。
冯清岁用师父教她的联络暗号写了一封密信,装到信筒里,趁宫廷侍卫交接的间隙——纪长卿提供的时刻——放飞了信鸽。
而后祈祷:“一定要飞到师父跟前。”
“嘎嘎!”
游隼在一旁叫唤。
——它要是敢飞到别处,小爷吃了它。
凤仪宫。
第五轻轻用过宫人端来的晚膳,洗漱了一番,坐到窗边纳凉。
待体温下降,困意袭来,打算就寝时,一小团灰影忽而从夜空掠至窗台,睁着小黑豆眼睛,默不作声地打量她。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见寝殿门帘毫无动静,心中松了一口气。
幸好方才将宫人都赶了出去。
取下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后,她展开一看,不出所料,是她那聪慧的好徒儿的来信。
她知她在丞相府里,消息灵通,或许会联想到凤仪宫新进之人是她。
但没想到她居然能往凤仪宫送信。
“真是越来越了得了。”
她微微一笑。
拿眉笔在纸条背面写上“安好,勿忧”四字后,将纸条塞回信筒,绑回鸽腿上。
灰鸽扇了两下翅膀,倏然没入夜色。
“你在看什么?”
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她扭头一看,是皇帝来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觉得我能看什么?”
她反问道。
皇帝默了一瞬,沉声道:“我听宫人说你方才沐浴完毕,差点跌了一跤,带了太医院院使来看你。”
“不必多此一举。”
第五轻轻漠然道。
“不过是老毛病发作罢了。”
皇帝没有依她,说了声“还是看一看吧”,宣了院使进殿。
第五轻轻任对方诊了脉。
院使问道:“娘娘的脊柱可是曾经折过?”
第五轻轻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什么娘娘。”
院使语塞。
皇帝脸色微沉。
“先叫第五姑娘。”
院使复而问道:“第五姑娘,您可是曾经骨折过?”
第五轻轻:“腰椎断裂过。”
“如今可影响行走?”
“不影响,但天气不好会腰痛。”
……
院使诊完,向皇帝禀道:“陛下,第五姑娘应是受脊柱骨折影响,神经有所损伤,易僵直跌倒,臣这便回太医院开方取药,为第五姑娘调理。”
皇帝微微颔首。
院使退下后,他问第五轻轻:“你何时断的腰椎?”
“四年半前。”
“何故?”
“为了躲避追缉司缇骑搜寻,驾车进山,不慎跌落山崖。”
皇帝呼吸一滞。
第五轻轻莞尔一笑。
“你信了?”
“是我采药时坠崖摔断的。”
皇帝心口微松。
却听她接着道:“那次采药的山崖很平缓,可攀附的草木很多,便是我失足跌落,也绝不至于落到崖底。”
“偏偏我坠落瞬间,手脚忽然失去力气,什么也来不及抓住,便直往下坠。”
“只差一点,我就摔死了。”
“事后我在榻上躺了半年,一直回想坠落瞬间,为何会出现异常。”
“思来想去,也没找到答案,只能归功为老天爷对我曾经救过你的惩罚。”
皇帝:“……”
他深吸了口气。
“往后你想要什么草药,都会有人为你采摘,你再也不用亲身涉险,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宫里过日子。”
第五轻轻嗤笑:“你指的是跟鸟雀一样被囚禁在笼子里,连殿门口都出不得的安稳吗?”
皇帝:“你初来乍到,我怕旁人打扰你,才暂时不允你外出。”
“等你成了皇后,这宫里,你想去哪都行。”
“立我为后?怕不是立我为靶子。”
第192章 立后
皇帝轻笑:“朕既立你为后,自然会护着你,你尽管放心。”
“我一介草民,粗通笔墨,不识礼数,何德何能母仪天下。”
第五轻轻嘲讽道。
“这后位,便是你敢给,我也不敢接。”
皇帝淡然道:“救命之恩抵得上任何学识礼数,没人比你更有资格做朕的皇后。”
第五轻轻垂眸。
“可我心虚。”
“这二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悔恨,因而哪怕行医会暴露行踪,我还是一路行医。”
“但即便我救治了成千上万人,也丝毫不曾减轻我心中的罪孽。”
“我有何颜面受这皇后凤冠?”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立我为后。”
第五轻轻继续道。
“也许是为了一偿宿愿,了断这些年的执念;也许是为了报复我当年离你而去,向我炫耀你如今的权势。”
“又或者,是想拉我下水,和你一起待在罪恶深渊。”
“我希望是最后一种。”
“那样说明你还有一星半点良知,还为自己的恶行感到罪恶。”
皇帝抿紧嘴唇。
第五轻轻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既如此,为何不用手中权力,多行善举?”
“行善不能消恶,但总比一条路走到黑要好,不是吗?”
“你并非一无所为,也做了一些实事,开设慈幼院、查抄贪腐、允立女户……但这远远不够。”
“你比我更清楚,大熙这些年在走下坡路,税制僵化,土地兼并加剧,国库日渐空虚,天灾人祸频发……皇朝看似稳定,实则病入膏肓。”
“你看到了问题所在,却只敢抄家,不敢变革。比起冒险开拓盛世,你更想稳坐高堂,寿终正寝。”
“你不择手段,机关算尽,登上皇帝宝座,就是为了做一个守成庸主吗?”
“当年在大山里,是谁和我说此生不负凌云志,不教黎庶泪沾襟?”
皇帝脸色一片青白。
第五轻轻看向窗外。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不是吗?”
皇帝沉默许久,方缓声道:“变革非一朝一夕能成,急功近利,只会山河动荡,朕不过稳中求进。”
“立你为后,便是想和你携手共创盛世,别无他意。”
第五轻轻道:“你应下我一事,我便信你此言。”
“何事?”
“即刻推行种牛痘。”
“……”
皇帝攥紧拳头:“除了此事,其他事我都能应下。”
第五轻轻讽笑:“每年有十几万百姓死于痘疮,大疫更是十婴九痘,殇者过半,只需花费些许金钱和人力,推广种痘,便能救民无数,这你都不愿,教我如何信你?”
“你明知为何,休要再提。”
皇帝脸色铁青。
第五轻轻叹了口气。
“天下无人知你过错,只是你自己心虚。就因为这点心虚,你就忍心坐看黎民惨死?”
“你身为九五之尊,何人敢非议你?”
皇帝默不作声。
沉默了一会,道了句“你且做准备,过些天便是封后大典”便转身离开。
即便早就猜到这么个结果,第五轻轻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若是当年初遇就看出这人的自私凉薄。”
她喃喃自语。
“该有多好。”
可惜人生无法重来。
朝臣不以为然。
早朝就能重来。
前些天刚在朝上说“百姓受苦,朕心不安,立后之事应暂缓”,还夸纪长卿以苍生为念,才是国之柱石的陛下,跟失忆了似的,居然宣布他要立后。
立的还是追缉司不知打哪找来的一个中年妇人。
一下子创飞他们所有人。
“陛下先前方谕‘以苍生为念’缓立后,今忽立不明妇人为后,恐伤民望。”
“一国之后,当德言容功俱全,此妇来历不明,何德何能高居后位?”
“立后事关立储,陛下立此妇为后,如何立储?请陛下三思!”
……
皇帝沉声道:“朕有今日,全赖第五氏当年施救。救命之恩不思报,众卿难道要朕当那忘恩负义之人?朕意已决,休要再劝。”
群臣:“……”
只有话本子才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种事,你堂堂国君要报恩,有成千上万种方法,怎么就非得以身相许?
被下降头了吗!
“陛下三思啊!”
他们纷纷跪下请求。
皇帝看向唯一没跪的纪长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还是纪卿明晓事理。”
岂料话音刚落,纪长卿也“扑通”一声跪下。
皇帝:“……”
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群臣心中大喜。
看来纪长卿并非一昧和他们唱反调,还是分得清青红皂白的。
陛下不听他们的,总该听自己的股肱之臣的吧?
皇帝冷冷道:“纪卿也要反对朕立救命恩人为后?”
纪长卿摇头。
“非也,臣是想为长嫂请封诰命夫人,臣长兄生前乃三品将军,长嫂本该有三品诰命,但因长嫂在长兄身亡后才进门,不曾获得诰命。”
“封后大典乃国之盛事,长嫂定心向往之,然无诰命者无法进宫参加大典。”
“故臣欲请陛下封诰。”
群臣绝倒。
若非陛下就在跟前,他们非指着纪长卿的鼻子大骂不可。
拍龙屁也有个限度好吗!
什么屁都拍,还拍出花来,是想气死满朝文武,独领朝纲吗!
佞臣!
前所未见的绝世大佞臣!
皇帝却龙心大悦。
“爱卿长兄战死沙场,于国有功,其遗孀自当获封诰命,朕这便命人制诰,封其为三品淑人。”
纪长卿伏拜在地:“谢陛下隆恩!”
群臣:“……”
一意孤行的昏君加上百般奉承讨好的佞臣,这不是亡国征兆吗!
大熙要完。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一个两个都看祸国妖孽一样看纪长卿。
纪长卿浑不在意,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上官牧上前,揽着他的肩膀,嬉笑道:“咱们纪大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居然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纪长卿屈膝,踹了他一脚。
“胡说八道什么。”
上官牧“嘶”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你没移情别恋,给她请封诰命做什么?嫌难度不够,给追妻加码?”
纪长卿:“与你无关。”
没诰命她怎么参加封后大典?
不参加封后大典她怎么见得到自己师父?
见不到她师父,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第193章 愿事成
景仁宫。
所有宫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盖因平日淡定从容、温和大气的主子,如今正阴沉着脸,拿着锤子,将一个又一个五香硬壳核桃敲开、砸碎。
直至核仁被砸成粉末,核桃壳碎片嵌进金漆木桌。
“咔!”
“啪嚓!”
“哐!哐!哐!”
敲击声每响起一次,他们的头皮就麻一次,仿佛那把锤子不是砸在核桃上,而是砸在他们的脑门上。
——说不定主子真想这么干,只是没找到理由发泄。
他们万不可给她这么个理由。
就是喉咙痒得要死,也必须苟住,决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核桃再多,总有砸完的时候。
眼看方才送进去的一大袋核桃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候在寝殿门口的内侍开始纠结:
到底是主动去御茶膳房再要一份核桃,还是等主子吩咐再去?
前者可能招致:“本宫何曾命你再取核桃?擅做主张,独断专行,捶一百!”
后者可能招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核桃不够用吗!非要本宫吩咐?尸位素餐,滥竽充数,捶一百!”
给人做奴才,可真难啊。
好在主子拿起最后一颗核桃之前,三皇子来了。
他们顿时活了过来。
“恭请三殿下安!”
三皇子走进寝殿,见满桌都是核桃碎,知他母妃正在气头上,劝慰道:
“母妃何必动怒?那人一把年纪了,便是想生也生不出,没有子嗣,空有皇后虚名,不足为虑。”
贵妃瞪了他一眼。
“若是你父皇让她抱养呢?”
三皇子立刻噤声。
抱养只会选年纪小的,绝不会选他这样的成年皇子,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太子之位怕是要便宜了别人。
“她如今容颜大变,姿色全无,父皇便是宠她,也宠不了多久吧?”
沉默片刻后,他缓声道。
“求不得的东西一旦到手,还有谁会在意?”
贵妃驳斥道:“她貌丑无盐你父皇都要立她为后,你还看不出你父皇对她的情意有多深?”
“自从她进宫,你父皇就不曾召人侍寝,每日只往凤仪宫去,她走路晃一下,你父皇都要为她请太医。”
“姿色全无还把你父皇迷得五迷三道的,谁知她是不是给你父皇下了降头?”
“日后等她抱养了皇子,我们母子焉有好果子吃?”
三皇子叹了口气。
“依母妃之见,该当如何?”
贵妃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小声说完自己的谋划后,她咬牙道:“就算阻止不了封后,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三皇子颔首:“儿臣这便去办,母妃且宽心。”
出宫回府后,他召来心腹侍卫,交代了一番,心腹侍卫便领命而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将至的黑沉天空,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纪府。
“多谢二爷让我心想事成。”
冯清岁一脸感激道。
师父向来报喜不报忧,便是她回复说自己安好,让她不要担忧,她还是放心不下,想要找个机会进宫亲自确认。
没想到刚打瞌睡纪长卿就送了枕头。
居然给她请封了三品诰命!
虽然这诰命她领着有点心虚,但圣旨都下来了,她总不能退回去。
天予不取,可是要反受其咎的。
纪长卿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小狐狸,唇角不自觉勾起。
“这是你应得的,不必客气。”
这话听得冯清岁越发心虚。
她岔开话题道:“二爷能否借我一点人手?”
“做什么?”
“陛下执意立我师父为后,我怕有人要攻讦她,想防备一二。”
纪长卿笑道:“我已经派人盯着几个有可能作妖的妃嫔皇子及其母族。”
冯清岁:“!!!”
这哪里是二爷!
分明是救苦救难、有求必应的老佛爷!
“多谢二爷未雨绸缪,回头我给您立生祠!”
纪长卿脸色一黑。
“你这是谢我还是害我?”
生祠那是百姓给关心民生、政绩卓著的地方官立的,他一个高居庙堂的丞相,立什么生祠?
生怕倒台不够快吗?
冯清岁含笑道:“我听说二爷先前在地方任职时,曾有百姓想为你立生祠,被你劝止了。”
纪长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小道消息她都知道?
上门冒充他长嫂前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冯清岁:我做了好几手准备,都被你抄家抄没了,迫不得已才上你家门。
“树大招风,我不想太过出格。”他回道。
冯清岁盛赞:“二爷真是高风亮节,大熙就需要您这样实干笃行的官员。”
纪长卿:(* ̄︶ ̄)
高兴过后,他将烛影收集到的消息告诉她。
“三皇子命人收买了几个地下帮派,准备在市井散播关于你师父的谣言。”
冯清岁眉眼微动。
“哪几个帮派?”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大帮派白虎帮帮主曹大虎看着干翻满帮弟兄,闯到他寝室里的圆脸微胖青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兄弟,有话好商量,有什么吩咐您请说。”
圆脸微胖青年一言不发,伸手入怀。
他脊背紧绷,腿脚暗自发力。
以他的身手,应该能躲开致命一击……吧?
下一瞬,眼前多出两锭银子。
“???”
他一脸茫然。
“你刚接了个单子对吧?”
圆脸微胖青年开口。
“造谣新立那位皇后的。”
他脸色骤变。
就知道这单子不能接!
给再多钱也不能接!
皇帝执意要册封的女人,是他们这帮地痞无赖能造谣的吗?
这不金主前脚刚走,杀手后脚就到了。
“我、我们没想接单,是那人硬逼着我们收钱的。”
他战战兢兢道。
“我们白虎帮从来收钱不办事,和皇后娘娘有关的话,我们一句也不会传,死了也会带进棺材。”
可千万别要他小命。
圆脸微胖青年却摇了摇头。
“不,你们得传。”
曹大虎:“???”
敢情这位兄弟和先前的金主是一个来意?
他瞥了眼那两锭银子,不确定道:“您也是要我们非议那位?”
圆脸微胖青年道:“你们照着原来那人的吩咐去传就好了,只是得多加几句……”
曹大虎一口应下。
“您放心,小人包您满意!”
第194章 传谣
同样的场景在其他帮派接连上演。
三皇子对此一无所知。
心腹侍卫回禀说事情安排妥当后,他便耐心等待消息发酵。
等了三天,估摸着茶坊酒肆、街头巷尾都已听说那则谣言并议论纷纷。
特地穿了便服,带了心腹侍卫,去了一个名声不显但食客极多的酒楼。
没要雅间,在大堂选了张空桌坐下。
点了一壶茶,两份点心。
而后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茶,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周围食客的交谈。
如他所料。
果然有人在小声议论新后。
“据说钦天监测出今年灾星犯宫,恐天灾人祸频发。”
“难怪今春闹雪灾,今夏眼看着又要发大水,贼老天,真是一天太平日子都不让我们过。”
“你们可知那灾星是谁?”
“是谁?”
一个食客竖起食指,指向虚空。
“新册封那位。”
“果然!我就说那位一把年纪、貌不惊人、无才无德又来历不明,缘何能为天下妇人表率,原来是不世出的灾星啊。”
“宫里出了这等妖孽,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先前竖食指的食客哈哈大笑。
“这倒是不用担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有灾星,必有克星。贵妃和三皇子便是那紫微帝星身边解厄化凶的天乙贵人。”
“若陛下能收回成命,改立贵妃为后,立三皇子为储,灾祸顷刻便消。”
“这……陛下一言九鼎,如何会收回成命?”
“这就需要我们上达天听了。若人人都到宫门前跪请,陛下为安民心,自然会如我们所愿。”
“你们可愿随我一同前往宫门?”
三皇子:“!!!”
怎么回事!
这谣言怎么没按他说的来传?!
谁让他们提他们母子了?
他明明只让他们造谣新后是灾星!
画蛇添足不说,还煽动民众去宫门跪请圣命!
这是想要他们母子的命吗!
他怒不可遏地看向身侧侍卫:“这就是你转达给他们的?”
侍卫脸色煞白。
“属下是按您说的,一字不漏,一字不多传给他们的,绝没有添油加醋!”
三皇子拧眉。
难道是那些帮派擅作主张?
这个想法刚冒出脑海,就被他否定了。
不可能,那些帮派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他,如何会将他们母子加进去。
且这些加进去的话,对他们母子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将他们母子往火坑里推。
“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他咬牙切齿。
刚要琢磨是何人如此歹毒,追缉司的缇骑突然涌入大堂,走到正在议论新后的那几人身侧,将人捆绑起来。
那几人大呼冤枉:“大人,我们什么也没做!”
“妖言惑众,诋毁新后,煽动百姓聚众闹事,还什么都没做?统统带走!”
那几人脸色瞬苍白如纸。
其他食客噤若寒蝉。
追缉司缇骑离开了好一会,方重新举杯动筷。
只顾往嘴里塞饭菜,不敢张口说一言。
三皇子脸黑如墨。
追缉司的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在茶楼酒肆安插了眼线吗?
造谣的人都被抓起来了,谁还敢传谣?
他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等他走出酒楼,才发现,还有比银子打水漂更诛心的事情等着他。
“三殿下,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追缉司统领龚廷恩翻身下马,躬身请道。
三皇子:“……”
那些画蛇添足的谣言果然让父皇怀疑起他来了。
他绷着脸,踩着马镫上了心腹侍卫牵过来的马,朝皇宫方向奔驰。
他将传谣之事交给心腹侍卫,心腹侍卫又另找了人委托各帮派。
那人见各帮派帮主均乔装打扮,戴了面具。
各帮派不可能猜到幕后之人。
便是父皇疑心,也查不到他身上,定不了他的罪。
等会卖个委屈,这事也就过去了。
直到——
刚下马进宫,追缉司缇骑就把紧跟在他身后的心腹侍卫抓起来。
“龚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他惊愕地看着龚廷恩。
龚廷恩面无表情道:“据造谣之人交代,收买他们造谣生事之人,便是此人的属下。”
三皇子:“!!!”
“怎么可能!”
他脱口而出。
那些人明明没有见过收买之人的真面目,如何知道是何人?又如何追查得到他的心腹侍卫身上?
他们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五花:嘿嘿,我留了。
龚廷恩淡淡道:“殿下不如先想想等会如何跟陛下解释。”
三皇子:“……”
追缉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他拧着眉头,跟着龚廷恩去了御书房,见着他父皇,尚未来得及行礼,迎面便砸来一个砚台。
“孽障!”
他闪身避开,慌忙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啊——”
皇帝打断他的话:“还敢狡辩?”
“来人,宣旨!”
秉笔太监郑公公当即奉旨宣读。
“……皇三子赵必延不修德义,枉顾君父,私通帮派,散播谣言,构陷中宫,扰乱民心,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今削其岁俸,减其仪制,令其禁足思过,每日抄录《孝经》以赎其罪。”
“贵妃吴氏教子无方,纵其妄为,难辞其咎,着降为昭仪……”
三皇子如遭雷击。
“父皇!此事绝非儿臣所为,儿臣冤枉啊!”
皇帝看也不看他,吩咐龚廷恩。
“将三皇子带回府邸。”
“父皇!”
三皇子被硬生生拖走。
不多时,降位旨意宣至景仁宫。
贵妃,不,吴昭仪难以置信地看着内侍:“陛下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她入宫便封妃,诞下皇子即封贵妃。
这么多年,后宫诸妃升升降降,唯有她稳如泰山,始终安坐在贵妃位上。
怎么会因为传个谣言,就降她为昭仪?!
已下黄泉的韩庶人:本宫也曾稳坐后位二十余年。
“本宫要见陛下!”
她气冲冲往外走。
却被内侍拦在仪门内。
“娘娘,陛下口谕,命您禁足修身,直至封后大典。”
吴昭仪:“!!!”
她居然也会遭到禁足这种惩罚?!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为他生儿育女,陪伴了他二十一年,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一个短暂相处还背叛过他的女人?
骆昭仪也想知道答案。
第195章 送香
“太后娘娘,陛下立个什么样的皇后不行?偏要立凤仪宫那位,要家世没家世,要美貌没美貌,还一把年纪。”
慈宁宫里,骆昭仪满口抱怨。
“因为几句谣言,竟还降了贵妃的位份,宠得未免太过了。”
太后将手中正在捻的佛珠戴到手腕上,淡淡道:“你想怂恿哀家阻止他封后?”
骆昭仪脸色微僵。
“太后娘娘难道同意此事?”
太后反问:“你觉得哀家不同意他就会改变主意?哀家若是能左右他的想法,这会住在凤仪宫的人就应该是你。”
骆昭仪:“……”
她撅着嘴巴坐到太后身侧,抱着她的手臂道:“可是任由陛下恣意行事也不好吧?谁知陛下为了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太后打断她的话。
“你知道宫里如今最危险的人是谁吗?”
骆昭仪一懵。
“……吴昭仪?”
太后白了她一眼。
“是你。”
骆昭仪:“!?”
是不是说反了?
她有太后姑母护着,后宫妃嫔但凡脑子拎得清,都不会跟她过不去。
怎么就成最危险的人了?
太后看向她明显隆起的腹部,面无表情道:“她膝下没有子嗣,大概也生不出来了,陛下若是极有可能让她抱养一个。”
骆昭仪惊愕:“就算要抱养,那也是抱养位份低的妃嫔生的孩子,怎么会……”
她蓦地卡住。
若她活得好端端的,自然不会抱养她的孩子。
可要是她死了呢?
太后姑母和骆家会反对那位抱养她的孩子吗?
不会。
只要骆家血脉能继承皇位,他们什么都能抛到一边,包括她的性命和死亡真相。
“姑母。”
她紧紧抱住太后胳膊。
“我不想死,您帮帮我。”
太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不要轻举妄动,多走路,少操心,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不然分娩时连生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哀家也救不了你。”
骆昭仪猛点头:“好,等会我就走路回宫,不坐轿子了。”
太后:“……”
“倒也不必矫枉过正,最近雨多路滑,青苔满道,宫里的过道你还是少走为妙,在自己宫里多走走便好。”
骆昭仪:(╥﹏╥)
活着好生艰难。
冯清岁把自己封了诰命夫人之事传信给师父,请她暂且忍耐,等她找到办法,定会救她出宫。
师父却回信道:“为师游历多年,已心生倦意,念余生时日无多,惟愿栖居后宫,将毕生医学经验及病例编纂成书,传之于世,以慰平生。”
她阅毕信笺,脸色微沉。
师父想著书立说大概是真的,但想栖居后宫,肯定是假的。
这么说不过是安她的心,不想她涉险救她。
可她如何安得下心。
后宫不仅有虎视眈眈的众多妃嫔,还有皇帝这个九五至尊。
整个凤仪宫都是皇帝的人,他若强迫师父侍寝,师父如何逃得过去?
思忖片刻后,她拿出先前给前太子配的绝情香药方,吩咐五花外出采买香料及药材。
等材料备齐,配好药香后,她先给师父传了信,问她可否遣开宫人,独留庭院。
“可以。”
师父如此回道。
她便把装着绝情香的香囊和一条刚被打死的毒蛇交给游隼。
指着传信的灰鸽子对它道:“等会你追着它去皇宫,等它抵达目的地,你就将香囊和毒蛇扔下去。”
已经精准投递过多次“包裹”的游隼“嘎”地叫了一声。
——使命必达。
冯清岁摸了摸它的头毛:“记得飞高一点,飞太低会被御林军射杀的。”
“嘎嘎!”
——小爷会苟住的。
游隼终究太过显眼,不如鸽子纤细小巧,不易为人察觉,冯清岁特地选在风雨大作前,天色昏暗之时,放飞信鸽和游隼。
第五轻轻得了信便屏退宫人,独自在凤仪宫庭院漫步。
风起之时,一只灰鸽从天空斜掠下来,停在栏杆上。
随即一条长影和一小团东西从天而降,砸落在她身前地砖。
她忽略毒蛇,弯腰捡起香囊,塞到怀里。
旋即快速解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拍拍鸽子翅膀,示意它离开。
鸽子眨眼消失在长空。
而后她抱起庭院里陈设的一盆花,半蹲在地,重重砸了几下那条毒蛇。
一个内侍脚步匆匆走进庭院:“娘娘,刚刚有侍卫发现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凤仪宫,可曾……”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第五轻轻身前那条五彩斑斓,一看就剧毒无比的长蛇。
脸色倏忽大变。
第五轻轻道:“掉了一条蛇下来,刚被我砸死了。”
那还得了!
内侍忙道:“娘娘,请交给奴才来处置,您站远一点。”
可千万别被毒蛇咬了。
不然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五轻轻放下花盆,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后面内侍如何处置毒蛇,如何通报皇帝,皇帝又如何加强凤仪宫的守卫,彻查后宫,她都没在意。
只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查看冯清岁投放的信笺和香料。
得知这是让男人“熏以永治”的毒香后,她唇角露出一丝嗔笑。
“这孩子,研发天赋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她毁了信笺,将香料藏到自己的医箱夹层里。
刚藏好,尚服局送了凤服过来。
“娘娘,凤服初制完毕,请您试衣。”
“好。”
七日后,封后大典。
冯清岁和戚氏穿上诰命服,盛装打扮,入宫参拜皇后。
看着调整了眉毛位置及形状,画了和往昔截然不同的冷感妆容,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大气又清冷疏离的师父,她微微叹了口气。
师父将自己那双好看的单眼皮改没了都这么惊艳,若是没改,那得多美啊。
狗皇帝。
她冷冷瞥了眼御座之上的皇帝。
纪长卿不经意朝外命妇这边看了眼,瞥见她这似曾相识的鱼贩子杀鱼眼神,右眼皮不由跳了一下。
等会宫宴还是多敬陛下几杯酒吧。
他心想。
可一个月有三十天,一年有十二个月,他今日灌醉陛下,明日该当如何?
怎么才能一劳永逸?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当初小狐狸去东宫给太子妃看了两次病,太子就不行了的事,表情瞬间呆滞。
她该不会……也打算给陛下下药吧?
第196章 血书
宫宴结束后,第五轻轻一回后宫就让宫人卸去凤冠凤服。
而后沐浴更衣,坐在廊下纳凉,任夜风吹干湿发。
眼皮不知不觉合了起来。
恍惚间,发根传来微微绷紧的感觉。
她蓦地清醒。
“松手。”
她头也不回道。
皇帝松开手中发丝。
“朕只是想帮你看看头发干了没有,湿着头发睡觉不好。”
他若无其事道。
第五轻轻拧眉:“这么晚了,你来我这做什么?”
皇帝脸色一沉。
“你如今是朕的皇后。”
第五轻轻:“安个皇后头衔给我就想我伺候你?不怕兴头上被我一刀捅死?”
皇帝默了一瞬,叹息道:“你敢这么说话,无非是仗着朕宠你。”
第五轻轻嗤笑一声。
“仗着你的宠爱?多年不见,你的脸真是越长越大。”
皇帝长叹了口气。
“我们分别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何必针锋相对?当年你不是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五轻轻:“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和恶鬼说话。”
“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朕?”
第五轻轻平静道:“如果死人能复活。”
皇帝:“……”
他攥紧拳头。
“你还惦记着他是不是!”
第五轻轻定定看着他:“赵启,惦记着他的不是我,是你。”
“这二十五年来,你有无数次机会战胜自己的卑怯,但每一次,你都选择了放弃。”
“他即便身染痘疮,也心系百姓。而你,时至今日,依然不敢推行种痘。”
“你空有做明君的野心,却没有做明君的勇气。”
“不管你如何伪饰,千百年后,你的所作所为都会被世人洞悉,是全然唾骂还是褒贬不一,皆取决于你今日的一念之差。”
皇帝久久不语。
第五轻轻摸了下头发,已经干透,便起身回寝殿歇息。
独自在廊下站了半晌后,皇帝吩咐宫人:“收拾一下偏殿。”
这一晚他宿在了凤仪宫偏殿。
后宫诸妃不知内情,夜里辗转反侧,暗自揣摩。
又早早起来梳妆打扮,琢磨等会给新后请安的措辞。
刚准备妥当,宫人却进殿禀道:“皇后娘娘口谕,即日起免了诸位娘娘日常请安,请诸位娘娘有事找内务府,切勿去凤仪宫扰她。”
诸妃:“……”
不打理后宫掌什么皇后金印!
嫌当皇后麻烦,换她们来当啊,真是暴殄天物!
吴昭仪精心打扮了一番,就等着艳压新后,谁知……
“定是怕我们将她比下去!”
她冷嘲道。
“竟连请安都免了。”
待听说第五轻轻自己也不去慈宁宫请安,不由冷笑。
“仗着陛下偏宠,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本宫且看她嚣张得了几日!”
冯清岁通过纪长卿的线报听说师父此举,禁不住问他:“二爷在宫里有多少人手?”
纪长卿斜睨了她一眼。
“想做什么?”
“我师父这皇后不知能当多久,她在宫里毫无根基,我担心她被皇帝厌弃后,会遭人落井下石。”
“放心,我的人足以帮你护着你师父。”
冯清岁感激道:“谢谢二爷。”
“若是救我师父出宫,可有门路?我这里有假死药。”
纪长卿:“……”
“除非你师父被废黜。”
他回道。
“否则她死了,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你那假死药可能让人不吃不喝活上四十九天?”
冯清岁:“……”
看来假死这条路行不通。
只能等皇帝厌弃师父,将她丢到冷宫,再伺机安排师父出宫?
有点渺茫。
谁知皇帝会不会突然暴毙,要师父给他陪葬。
心里揣了事,吃纪长卿做的菜都食不知味。
纪长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
小狐狸这命运也太坎坷了。
姐姐的仇还没报完,师父又遭人圈养。
一刻都无法松懈。
再这么愁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就要消下去了。
他将剥好的虾一分为二,一半放到母亲跟前,一半放到某人手边。
“多吃点。”
他叮嘱道。
冯清岁茫然点头:“好。”
旋即夹了只虾入口。
鲜甜在舌尖绽放,心神不自觉回笼。
算了,事已至此,先好好吃饭吧。
纪大厨不愧是纪大厨,连白灼虾都做得比普通厨子做的好吃。
饭后她和戚氏聊了一会,便回院歇息。
睡至半夜三更,门房忽然遣人来报:“樊楼的乔姑娘拜访大夫人来了。”
她睡意顿消。
大半夜登门,莫非出了大事?
当即命人领乔真真来院。
“抱歉,夫人,打扰您休息了。”
乔真真神色紧绷,一见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硬黄纸。
“我也是受人所托,前来送信。”
冯清岁接过她递来的硬黄纸,摊开一看,血腥气扑面而来。
“草民陈青山、张麦生、王栗儿、李穗娘……冒死上告:河州知府乾世荣勾结工部郎中吕锦明,贪墨河工银两,致河堤溃决,百姓死伤无数。其后强征民夫修补河堤,草菅人命,逼民至反……”
她脸色骤沉。
乔真真解释道:“凌晨我被暴雨吵醒,想起忘了给鱼缸扣盖子,怕金闪闪跳出来,顺水溜走,便起床撑伞去了后院。”
“不曾想,竟在鱼缸旁边看到个趴在地上、受了重伤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血流个不停,看到我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求我帮他转交给纪大人。”
“他刚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叫醒我娘,将他拖到厢房,找了个大夫给他疗伤。”
“他发了高热,至今未醒。我不知这血书内容真假,怕等下去会出大事,先来纪府了。”
“因不好直接求见纪大人,便找上您,想托您转交给他。”
冯清岁点头:“我这就交给二爷,由他定夺。”
血书上的事若是真的,确是大事。
她留乔真真在院里,自己带了血书去找纪长卿。
纪长卿被百福唤醒,得知是冯清岁半夜来访,鞋袜都来不及穿,穿了件外衣便去书房。
“出了什么事?”
“二爷请看这个。”
冯清岁将血书递给他。
“乔真真送来的,说是闯入樊楼后院的一个重伤男子托付她转交予你。”
第197章 钦差
纪长卿看过后,脸色也沉了下去。
“那人如今在樊楼?”
冯清岁点头:“乔真真登门前,那人尚高热昏迷,不知眼下醒了不曾。”
“你先回院歇息,此事我会核实。”
“好。”
冯清岁回院复了乔真真,乔真真随后告辞离开。
翌日,纪长卿将血书呈至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立刻将工部郎中吕锦明交给刑狱司审讯,又命追缉司速速赶往河州侦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金河河州段共有六处决堤,已淹没三县。
受灾民众流离失所,还被州府强征补堤,死伤无数。
陈青山等人拼死抵抗官兵强征,被诬为反贼,走投无路之下,唯有写下血书,进京告状。
孰料河州知府早有预料,派人潜伏在进京路上,伏杀上诉者。
随陈青山进京的二十四人,沿途不断惨遭杀戮,唯有陈青山一人成功抵京。
然而进城不久,陈青山也遭遇伏击,借雨夜遮挡,才侥幸摆脱追踪,逃进樊楼后院。
得以将血书送至御前。
皇帝立刻罢免河州知府乾世荣,委派新官上任。
谁知新官刚进河州地界,就被刺杀身亡。
紧接着又有几个知县被杀。
百姓接连起义。
河州大乱。
一路打着“清君侧,诛奸邪”旗号、自称“承天军”的反叛军骤然崛起,迅速占领河州各县,吸纳百姓壮大其身。
冯清岁从“承天军”这名字嗅到了某种气息。
除了皇帝,谁敢说自己承天?
这承天军莫非是赵必翔搞出来的?
一问纪长卿,他果然道:“月前我的人曾在西州和太州交界处的断云岭发现一个空置的匪寨,在匪寨找到不少嵌进树干的子弹,怀疑赵必翔曾在那里待过。”
“而后顺着山岭残留的人迹找到了匪帮的去向。”
“就是河州。”
冯清岁眼前一亮:“也就是说,赵必翔极有可能在河州?”
纪长卿瞥了她一眼:“便是他在河州又如何?你想过去找他不成?”
冯清岁原先想留在京城等赵必翔杀回来,如今师父被困在宫里,她担心京城或皇宫大乱会危及师父,更希望早日找到赵必翔,除之而后快。
省得留着这恶煞祸害人间。
便笑道:“若是二爷能替我护好师父,我自然想去见识见识反贼的气概。”
纪长卿:“……”
见识反贼的气概?
是捡拾反贼的脑袋吧。
他不咸不淡道:“河州大半州县都成了泽国,你知他躲在哪个山头?大海捞针一样,寻到猴年马月?”
冯清岁叹了口气:“二爷说得也是。还是等二爷查明他的行踪再说。”
纪长卿扶额。
还真想和五花两个人杀去河州不成?
人家都是哪里太平往哪跑,她倒好,哪里凶险往哪钻。
当自己有九条命不成。
他始料不及的是,翌日自己竟被皇帝任命为钦差大臣,统领京师第三营,前往河州镇压叛乱。
“河州州府失驭,属县崩乱,朕放眼大熙,无一人如纪卿这般集牧民之才和宏才大略于一身,唯有将河州托付于纪卿,朕才安心。”
“朕予纪卿临时任命河州地方官和调度河州粮仓之权,另赐尚方宝剑,若有忤逆叛乱者,纪卿可先斩后奏。”
“河州百姓,全托卿矣。”
纪长卿:“……”
什么时候轮到丞相担任钦差大臣了?
倒不是他想偷懒,而是陛下放着满朝文武和众多封疆大吏不任命,反而任命他这个丞相去镇压叛乱,似乎不太寻常。
皇帝大概也知道他心存疑惑,散朝后特地传他过去御书房。
“朕已查明,承天军贼首乃前太子赵必翔。”
“你们大概以为他一直在安国寺念经参禅,实则他早已遁逃出京,落草为寇,在民间搅风搅雨。”
“朕养出他这等无法无天、残暴嗜血的畜生,实在无颜告祖宗,面世人。”
“此次任命你为钦差,赐你尚方宝剑,是希望你替朕斩了这孽障,免得他继续为害人间。”
纪长卿一脸恍然:“原来如此。谢陛下赏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郑重道:“有劳纪卿。”
纪长卿带着尚方宝剑回府,将自己不日将前往河州治水救灾、镇压叛乱的消息告诉戚氏。
戚氏手中点心霎时坠地。
“你不能去!”
她厉声道。
纪长卿不解:“为何?”
“你爹当年便是随先太子抗洪救灾染疫病走的,你如今又去河州治水救灾,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戚氏脸色煞白。
“你赶紧进宫请陛下换人。”
纪长卿哭笑不得:“娘,钦差大臣岂是说换就换的?您别担心,我肯定平安归来。”
戚氏摇头:“纪家就剩你一根独苗苗,你让我怎么安心?你要是儿女双全,我也就不拦你了。”
纪长卿:“……”
是真想拦他,还是借机催婚?
他坐下来,认真道:“娘,此次叛军匪首是前太子,陛下想让我斩了他,才任命我为钦差的。”
戚氏剜了他一眼:“别人的刀比你的刀软还是怎么着?只有你能斩得动?”
纪长卿:“娘,圣旨我都领了。”
“领了就要去吗?”
戚氏怒道。
“你要是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他还能让人硬抬你去河州?”
“我这就问问你嫂子,有没有吃了让人半死不活的药。”
纪长卿:“……”
小狐狸的假死药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吗?
冯清岁刚好走进慈安堂,闻言笑道:“娘,您要半死不活的药做什么?”
戚氏将纪长卿要去河州的事告诉她。
本指望她和自己一道劝劝纪长卿。
谁知冯清岁听了,两眼放光:“承天军首领确定是赵必翔了?二爷,我和你一起去河州吧。”
戚氏:“???”
纪长卿:“……”
“嫂子,你在家里陪娘吧。”他叹了口气,“人,我会替你杀。”
冯清岁摇头:“我得亲眼看着他死,不然万一是替身呢?”
纪长卿:“……”
心思真是缜密。
戚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牙切齿道:“你们都去的话,我也跟着去得了,一家人整整齐齐赴死,总好过我一个人独活。”
纪长卿:“……”
冯清岁:“……”
第198章 痘印
“娘,您就别凑热闹了。”
纪长卿扶额。
“一家老小齐齐上路,叫人怎么想?”
“知道的,当我假公济私带家眷游山玩水;不知道的,还当我携家带口投奔叛军呢。”
冯清岁:“……”
戚氏冷哼了一声。
“你连自个的性命都不在意,还在意别人怎么想?”
纪长卿长叹了口气。
“虽然京师第三营明面上归我统领实际上归提督调度,但我也算领了兵,陛下如何会允您随我离京?”
戚氏瞪他:“你若肯留在京城,我用得着当人质?”
冯清岁宽慰道:“娘,您别气,回头我帮您说服二爷留下来。”
戚氏:“你也给我好好待在京城!”
冯清岁:“……”
纪长卿:(^ω^)
“还笑!”
戚氏逮着他狠狠骂了一通。
半晌后,冯清岁和纪长卿两人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从慈安堂出来。
“娘中气真足呀。”
冯清岁感慨。
纪长卿木然点头。
“这钦差大臣应该让她来做。”
冯清岁:“……”
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小声问道:“二爷还做不做这钦差?”
纪长卿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圣命又不是媒婆说亲,想拒就能拒。
冯清岁顿时了然。
“那我先准备一二。”
纪长卿拧眉:“你真要跟着去?”
“还有假的不成?”
冯清岁笑道。
“我师父如今被严密看守,我无计可施,旁人也无计可施,暂且不用担心。不如趁这空档了一点恩怨。”
纪长卿:“……”
恩怨都得排队了结,简直比他这个丞相还忙。
“既如此,”他缓声道,“我推荐你当个随行医官吧,名正言顺一些。”
冯清岁眨眼:“随便推荐一下就能当医官?”
纪长卿:“……”
“我的推荐跟旁人的能一样吗?”
冯清岁莞尔一笑:“多谢二爷。没想到我有生之年也能捞个一官半职。”
又道:“这官能辞的吧?”
可别回头她跑路还得背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纪长卿:“……”
这是有多怕自己被套牢?
“随行医官是指临时征调的民间郎中,或者太医院派遣的低级医士,无正式品级。”
冯清岁:“……还以为多少算个官儿呢,原来只是役徒。”
纪长卿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若想进太医院,做有品级的医士,我也可以推荐。”
冯清岁摆摆手。
“我已经是三品诰命夫人,知足了。”
纪长卿:“……”
这会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个诰命了?
冯清岁要离京,自然要跟师父通个声气。
第五轻轻在凤仪宫专心编纂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收到冯清岁的飞鸽传信,才知河州决堤和民乱之事。
脸色骤沉。
夜里皇帝过来凤仪宫,又要宿在偏殿时,她去了偏殿找他。
“最近频下暴雨,金河沿岸是否有州县受灾?”
皇帝眼底因看到她而浮起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
“便是有州县受灾,也影响不了你编撰医书,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赈灾。”
皇帝脸色又冷了几分。
“大熙人才济济,轮不到一国皇后亲自赈灾。”
“你明知我担心的是什么。”
第五轻轻拧眉。
“今年春夏气候都一反常态,极可能滋生大疫,受灾百姓本就餐风露宿,缺衣少食,遭逢疫病的话——”
“朕从太医院和民间都征调了大夫担任随行医官,他们会随大军前往灾区,你不必操心。”
皇帝打断她的话。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关心关心朕的龙体。”
第五轻轻定定地看着他:“若有大疫,你打算如何应对?”
皇帝看向窗外瓢泼而下的大雨。
“皇后,你应该少做最坏打算,多为国民祈福。”
第五轻轻唇角露出一丝嘲讽。
祈福若有用。
江州当年就不会尸山血海。
她转身回了寝殿。
将自己整理的各种疫病的救治策略,抄了一份传给冯清岁。
冯清岁随她多方游历,也曾经过疫区,对她的救疫策上写的大部分疫病救治方案都很熟悉。
只有一样例外。
痘疮。
师父居然列了预防痘疮感染的方子。
“痘疮竟可以预防。”她惊诧不已,“只要接种过牛痘就不会感染。”
这么简单的预防方式,为什么没有推行开来?
莫非是师父新近发现的方案?
她蓦地想起什么,挽起左臂衣袖,上臂赫然有两个豆大的圆形凹痕。
师父带她离京后,去的第一个州府是云州。
彼时她还是个小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师父说要划手臂防病,她就随她划了。
一共划了两次,间隔大概三个月。
每次划伤后都会出现脓包,留下凹痕。
学医后她曾问师父这是什么防病方式,师父推说日后再告诉她。
这一推,就到了今时今日。
不过种痘虽简单,痘种却不好得。
师父在方案里写了,感染痘疮的牛不常见,即便有,症状也可能很轻微,难以识别。
且不是所有痘种都好用。
须得提前搜寻,集中养殖,培养痘种,才能大规模接种。
虽说近些年不曾大规模爆发痘疮,但闹灾的话,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事先准备总比事后懊恼要好。
她誊抄了一份,送去沧海轩给纪长卿。
纪长卿阅毕,视线久久停在痘疮防治方案那一页。
“怎么了?”
冯清岁疑惑问道。
“种了牛痘的人,跟得过痘疮的人一样,不会感染痘疮?”
他重复着方案上的语句。
冯清岁点头。
随即把师父给她种过牛痘的事说了,又给他描述了痘印的模样。
“给你看看也行。”
纪长卿一听痘印在上臂,忙道:“不用了。”
非礼勿视。
缓了下心情,问道:“你师父提过她什么时候发现这种预防方式的吗?”
冯清岁摇头:“没提过。她给我种牛痘时都没直说。”
“可以帮我问一下吗?”
冯清岁不知他为何对发现时间感兴趣,但还是应了下来。
回院便给师父传了信。
第五轻轻收到信鸽送来的信笺后,看着上面的问题,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信鸽不耐烦地啄了啄她的手指,催促她回信。
她才在信件背面写了个时间。
“二十七年前。”
一刻钟后,收到回信的冯清岁将答案告诉纪长卿。
纪长卿也久久没有动作。
第199章 往事
二十五年前,江州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洪水,淹没大半村镇,冲毁无数房屋。
灾后满地废墟,田地尽毁,人死畜亡。
侥幸存活下来的灾民在积水里苦苦等待救援。
代天子南巡正行至邻州的先太子立刻带着人马赶赴江州救援赈灾。
彼时江州知府身染疟疾,卧病在床,先太子抵达江州后,接驾并陪侍在先太子左右的,是时任江州通判的纪裴铮,即他父亲。
他父亲陪着先太子一路巡幸江州各县,筹集、调配、分发物资,为灾民搭建临时避难所,救治伤病患者。
巡至墨县时,城区突发痘疮,为免疫病扩散,先太子下令封城并召集全城医者,全力救治病患。
然而由于天气恶劣,药材又供应不及,痘疮急速扩散,难以遏制。
七成官民都发了病。
先太子和他父亲也不例外。
先帝闻讯,心急如焚,派遣太医火速前往墨县救治,然而先太子和他父亲以及一众属官,不曾等到太医,便先后离世。
墨县民心大乱,有人伺机出逃。
若非先太子带来的士卒死守城门城墙,痘疮便要扩散至他处。
即便如此,原本负责运送赈灾物资、驰援江州的官吏也心生惧怕,宁愿掉官帽,也不愿迈进江州地界。
灾民苦挨之际,声名不显的四皇子挺身而出,向先帝请命,愿亲赴江州赈灾抗疫。
朝野震撼。
先帝对其刮目相看,将太医院一众医士及京师第三营指派给他,并命江州临近州县全力配合。
四皇子率队进入江州后,将赈灾一事交给属官。
自己则带着医官、亲信及药材前往墨县,冒死进入城区,身先士卒救治病患。
直至三个月后,墨县再无一人爆发痘疮。
又过了三个月,方打开城门,和幸存者一同走出墨县。
经此一役,四皇子声名大振。
回京不久,便被先帝册封为太子。
次年,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便成了当今圣上。
纪长卿和长兄是在父亲亡故后不久出生的,他对当年那场洪灾没有任何记忆,关于先太子和他父亲救灾染病的经过和今上的英勇之举都是道听途说。
他为先太子和父亲遗憾过,也被今上震撼过。
——今上不曾感染过痘疮,居然敢亲赴墨县抗疫,这份勇气,实在令人钦佩。
直到此刻听说冯清岁师父在江州发生洪灾的两年前,就已经掌握预防痘疮感染的方法。
他不清楚冯清岁师父和今上何时相识,但从今上的人生轨迹推断的话——今上从墨县归来后即封太子,入住东宫,次年登基,守孝三年后大婚——极有可能是在江州洪灾前。
若今上一早就从冯清岁师父那里得知痘疮预防办法,并种了牛痘,自然不怕进墨县。
甚至——
他忍不住想,墨县的痘疮,会不会是人为传播的?
虽然灾后太医院也曾溯过源,发现在墨县痘疮爆发前,挨着江州的新州的深山野岭里,有一个村落全员感染痘疮身亡。
猜测可能有人曾经过那个村落,将疫病带到了墨县,在墨县爆发开来。
但上位者为了争权夺利,草菅人命的事屡见不鲜。
今上身为江州洪灾的最大得利者。
他难免心生怀疑。
尤其是,冯清岁师父曾“背叛”过今上。
因何背叛?
会不会就是因为今上利用痘疮除掉太子,踩着太子和百姓的尸骨上位?
不然以她的仁心,定会将种牛痘之事告知今上。
而以今上对她的情意,定会推广种牛痘,造福百姓。
但今上什么都没做。
今上任命他为钦差大臣,让他统领他自己曾经统领过的京师第三营前往河州赈灾平叛,真的只是为了暗中斩杀太子吗?
他张了张口,想要冯清岁再帮他问一个问题。
话未出口,便明白过来。
冯清岁师父已经回答过了。
二十七年前,不光是她发现痘疮预防办法的时间,也是她和今上认识的时间。
——若非种牛痘一事和当年墨县那场疫病有关,她何须隐瞒多年?
任何一个医者,有如此重大的发现,都会第一时间公诸于世。
而不是藏着掖着,连自己爱徒都不敢直言。
墨县疫病,乃今上所为。
冯清岁对师父隐瞒痘疮预防方子一事也觉奇怪,如今见纪长卿良久不语,忽而想起他父亲似乎是在他出生前救灾染疫身亡的。
“你爹当年,难道染的是痘疮?”
她惊愕问道。
纪长卿颔首。
那是……二十五年前。
冯清岁忽而明白他为何沉默了。
若痘疮预防方法一早就公开了的话,他父亲或许一早种了牛痘,不会死在那场疫病里了。
不过一个方子从公开到推行,到世人接受,也需要漫长过程。
师父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医女,说出来也许没人信,也就传不到纪长卿父亲耳中……
等等,师父名不见经传,皇帝好歹是皇子啊,可以上达天听。
莫非那会师父还不认识皇帝?
她拧起眉头。
就算以前没机会,眼下难道没机会?
师父一心治病救人,绝不会因为和皇帝感情不和就藏起能活人无数的方子。
只有一个可能。
皇帝本人不愿推行。
为何?
她对皇帝了解不多,只在茶馆听说他好像原来很不起眼,是在先太子身亡后,因为赈灾出色而受到先帝赏识,越过他两个兄长,封他为太子的。
这赈灾……赈的什么灾来着?
她蓦地睁大双眼。
该不会刚好是江州那场洪灾吧?
难道……
她心中一沉。
“二爷,要不咱们就把娘带上?省得她孤零零守在府里。”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纪长卿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她。
“还是让她留在府里吧。”
他淡淡道。
“京城总比河州安全。”
母亲一介妇人,既无娘家可依,又无夫家可仗,皇帝没必要忌惮她,尤其是……他若死在河州的话。
冯清岁眨了眨眼。
这次赈灾平叛,该不会平着平着,钦差就成叛贼了吧?
“二爷。”
她轻轻唤了声。
“只要你帮我保护好师父,我就站你这边。”
第200章 肖想
纪长卿默了一瞬,道:“此去河州,生死未卜,你不如留在府里和母亲作伴。”
冯清岁:“???”
“二爷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先前说得好好的,一眨眼就不肯带我上路了,是嫌我腿脚慢,想让我自个过去?”
纪长卿:“……”
“你就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纪长卿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无奈道:“既如此,嫂子且去准备罢。”
冯清岁展颜一笑。
“娘那边,二爷打算怎么应付?”
纪长卿耸了耸肩,“晾着。腿长在我身上,她又管不住我。”
冯清岁:“……”
你娘怕不是要气得打你。
戚氏:我何止想打他,我连你都想打,两个脑子发昏的,哪里危险往哪跑。
接下来几天,冯清岁去慈安堂给她请安,她都板着脸,不理不睬。
冯清岁估计戚氏恐怕得等到她和纪长卿从河州回来,才有好脸色。
不曾想,出发前一晚,戚氏传她过去慈安堂,指着堆放在八仙桌上的一大堆包裹道:“这是给你准备的。”
她受宠若惊:“娘,您不生气啦?”
戚氏没好气道:“怎么不气?一个两个都不知死活,偏又本事得很,打断腿都未必关得住。”
冯清岁莞尔一笑。
“娘,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您留在府里,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我们回来。”
戚氏脸上浮起一抹伤感。
“我这辈子,等了又等,等来的总是坏消息。”
冯清岁知她这是想起病死在赈灾途中的纪父和战死沙场的纪长风了,心里一阵酸涩。
“娘。”
她伸手抱住戚氏。
“这次会是好消息。”
戚氏紧紧回抱:“你们一定要给我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走回来。”
冯清岁哽咽道:“好。”
带着戚氏给的大包小裹回院后,打开一看,金银细软、坐垫、帐篷、干粮、炊具、被囊……样样俱全。
银钱还贴心分成了银锭和铜钱两部分,方便不同用途。
看得她又是感动又是心虚。
戚氏待她至诚,日后她若是跑路,多伤她老人家的心……
她心情复杂地将东西一一收好,添到行李里。
刚整理完,紫苏和鸢尾各自抱了一个藤箱进屋,笑道:“这是二爷刚刚差人送来的。”
浓郁香气沁入鼻尖。
她精神一震。
该不会是酱菜吧?
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两个藤箱都摆满了瓶瓶罐罐,麻辣兔丁、菌菇牛肉、香辣小鱼干、酱黄瓜、酱萝卜……琳琅满目,光是闻着香气就让人涎水直流。
五花咽了咽口水:“二爷可真是居家旅行、保驾护航、杀人灭口必备之良人呐。”
冯清岁:“……”
她拣了一瓶牛肉酱出来,笑道:“你看看外头还有没有卖炊饼的,咱们吃点宵夜。”
五花立刻领命而去。
主仆俩半夜就着热气腾腾的炊饼炫了一整瓶牛肉酱,撑得险些睡不着。
次日早上,冯清岁带着五花和自己准备的几车物资,赶去南城门和其他医官汇合。
纪长卿先进宫跟皇帝辞行,方带着一众赈灾官员前往南城门。
两相会合后,赈灾队伍启程,在南郊捎上京师第三营,便转往东南,往河州方向走。
因赶路,午间自然没有埋锅造饭的时间,都是吃干粮。
晚间安营扎寨歇息,方能吃上一顿热饭。
冯清岁有纪长卿准备的美味酱菜,中午吃干粮也吃得津津有味。
裴云湛可就遭了罪。
他刚被举荐到工部任职,就被派遣赈灾,仓促之下,忘了吩咐厨娘准备他爱吃的酱菜,只好临时差人从外头买了一些酱菜回来。
这些酱菜不合他的口味,吃得他直皱眉头。
只吃了一个炊饼,就命人收拾碗筷。
“爷,您吃饱了?”
小厮松烟诧异问道。
他淡淡应了声,躬身出了马车。
本想走上一会,缓和一下坐了一上午马车的疲劳,不曾刚走了几步就碰见冯氏。
眉头顿时拧紧。
纪长卿这人,真是狂妄至极,去赈灾平叛竟把自己长嫂也带上,生怕旁人不知他悖逆人伦,寡廉鲜耻吗?
冯氏也是,毫无羞耻之心,竟就这么跟来了,还带了好几车行李。
他们当赈灾平叛是什么?
是他们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契机吗?
冯清岁也看见他了,见他盯着自己看,挑眉道:“裴大人有事?”
裴云湛冷冷道:“冯夫人就不曾睁眼看看周遭?”
“周遭有何不妥?”
“你就没发现,整个队伍只有你一个女眷?”
“……”
冯清岁拍了一下腰间悬挂的医官腰牌,同情道:“没想到裴大人年纪轻轻,眼神就不好使了,那么大一个腰牌都看不见。”
“要不我给你开个清肝明目的方子,省得你到了河州,连官兵和叛军都分不清?”
裴云湛冷笑:“假公济私还引以为豪?真是让裴某大开眼界。”
冯清岁“啧”声感叹。
“裴大人继续游历天下多好,何必趟官场这趟浑水?就你这眼神和脑子,我真怕你活不过三旬。”
说完摇头走开。
裴云湛气结。
当谁都跟纪长卿一样,汲汲营营,舔痔吮痈,只知媚上吗?
若非父兄擅作主张,举荐他进工部,又苦口婆心,道裴家如今大不如前,族中姐妹指着他帮扶,他一时心软应下的话,他绝不会踏进官场。
冯氏这等只知攀附权贵的菟丝花,竟然也敢嘲讽他。
真是可笑至极。
他愤然转身,回了马车。
半日后,暮色降临,行伍在一处河边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纪长卿去河里抓了几条鱼,又在河边采了些野菜,加上烛影从山林里逮的野鸡、采的蘑菇,凑了些食材,做了顿火锅。
冯清岁没想到路上还能有这等享受,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心里无数次飘过一个念头:若是会袖里乾坤之类的道术就好了。
把纪长卿往袖里一收,走哪带哪,饿了就放出来做饭,岂不快哉?
——也只敢想一想而已,万万不敢说出口。
叫纪长卿知道自己胆敢肖想他,那还得了。
第201章 汤底
松烟远远闻着纪长卿这边锅子飘来的香气,使劲吸了吸鼻子,而后往口中猛刨了一口饭菜。
可惜,还是原来味道。
竭力咽下饭菜后,他一脸沮丧。
偷偷觑了自家主子一眼。
爷和纪大人一样俊,咋纪大人杀得了鱼、熬得了汤、炒得了菜,他们爷却不食人间烟火,别说下厨做饭,就是起炭烧水都不会。
娘当年怎么被卖到裴家配小厮,而不是卖到纪家配小厮呢?
要是卖到纪家,他如今不就能坐在锅子边,跟纪大人的随从一样,吃香喝辣了?
裴云湛不知纪长卿一顿火锅将自己小厮的心都给勾走了,正皱着眉头吃饭。
天气湿热,他本就没有胃口,饭菜又不像样,若非为了维持体力,他一口都不想碰。
饶是勉强自己,也只吃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
纪长卿那边火锅飘来的香气他自然也闻到了,还看了两眼。
见纪长卿亲自烹饪,心里满是不屑。
堂堂钦差大臣,不思如何报效朝廷,安济苍生,反而跟个伙夫一样,亲自下厨,博人眼球,简直令人不齿。
可怜河州百姓,苦苦忍耐煎熬,却不知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而是沐猴而冠的禄蠹。
他看了眼其他官员,见他们也都神色不虞地看着纪长卿方向,心道好在不是所有官员都……
下一瞬,忽见自家上司朝纪长卿走去。
“纪大人,下官打扰了。”
工部左侍郎冉喜年腆着脸道。
“您等会吃完了可否将这锅汤底留给下官?下官这一路实在没什么胃口,闻着您这锅子才食欲大振。”
裴云湛:“???”
纪长卿摇头:“等我吃完,这汤怕是没什么味道了。”
冉侍郎转而看向百福等人围坐的锅子,问道:“他们的呢?”
“他们的,估计连汤都不会剩下。”
冉侍郎:(ಥ﹏ಥ)
厚着脸皮来蹭个汤底,一滴都没蹭到,纪大人心可真硬啊。
耳畔突然飘来一句:“我这里有现成的火锅底料,冉侍郎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拿去自己做。”
冉侍郎顿时如闻仙乐。
“不麻烦不麻烦,太谢谢了,纪大人您真是体恤下官。”
接过纪长卿给他的底料后,他颠颠儿跑去找伙夫:“快,烧火煮水下底料。”
又命自己的小厮随从:“去捉点鱼捞点虾拔点野菜,洗切送来。”
不多时,营地便多出一口香喷喷的大锅。
其他官员见状,你拿一把粉丝,我带一捆腐竹,他抓两颗红枣,也都凑了过去。
虽然这锅子和纪长卿做的那几锅没法比,但也足以让他们惊为天人。
“这汤底,真是煮鞋子吃也香!”
“回头我得问问纪大人,这底料哪里买的,我回京可得好好撮几顿。”
“别想了,我吃遍京城酒楼,也没吃过这个味道,定是纪府厨娘自制的。”
“这厨娘不开酒楼太可惜了,她要是缺钱,我借她,不用还。”
“纪大人的墙角你也敢撬?别吃了,碗给我端走。”
……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冯清岁:“……”
她就知道,纪大厨出手,没有征服不了的饕餮。
京师第三营的将士原本对碗里的饭菜还算满意,见文官们吃得那么香,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下去。
不约而同望向自家提督。
宣提督:“……”
看什么看!
当老子跟那帮文官一样不要脸吗,一点汤底都要馋。
问了就给也就算了,要是问了不给,他这脸往哪搁?
“都吃饱了?剩这么多饭,看来都不饿,明天饭菜减半!”
他怒吼道。
众将士:“……”
沮丧地垂下脑袋。
刚要继续刨饭,空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我们大人让我送了点火锅底料过来,不知各位可要加水煮点菜吃?”
众将士一愣。
随即争相开口:“要!多谢纪大人!”
说完生怕自家提督反对一样,迫不及待地将底料接过来。
宣提督:“……”
平日操练点名都没听过你们这么大嗓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军营平日没给你们吃过饱饭。
他冷冷瞥了这群小兔崽子一眼,转身朝纪长卿走去,亲自向他道了一番谢,而后快步折返。
——不走快点,怕是一口都吃不上。
第三营将士也跟那些文官一样,在周围搜寻了一番,能吃的都薅回来,洗刷干净,下锅烹煮。
吃了个肚儿圆。
“娘啊,儿今儿也算享大福了。”
一个士卒摸着自己吃撑了的肚子道。
“要是这河边蚊子少一些,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音落,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个圆脸微胖的姑娘抱着一大个包裹朝他们走来。
“我们冯医官给大伙带了点蚊香,这蚊香一卷能燃一晚上,睡前点一卷,夜里就不怕被蚊子吵醒了。”
士卒眼睛大睁。
还有这等好事?
难怪那位冯医官带了好几车行李,原来给他们也带了物资啊。
众将士感动不已,一再道谢。
临睡前按那位姑娘说的,将蚊香点上,果然一夜好睡。
接下来的行程,每晚他们都能吃得到纪大人送的底料做的锅子,用得到冯医官送的蚊香。
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棒棒,白日行军浑身都是力气。
日子过得贼舒服。
“要是能天天跟着纪大人和冯医官出行该有多好。”
有人由衷感叹。
立刻被同僚踹了一脚。
“你想得美。”
纪大人奉旨赈灾平叛,他们才有机会跟随纪大人,平日就甭想了。
感叹之人撇了撇嘴。
做人有点梦想怎么了?万一实现了呢?
如他所想之人不在少数。
裴云湛眼睁睁看着短短时日,纪长卿和冯氏就靠着一点火锅底料和蚊香将人心都拢了过去,脸色愈发难看。
偷偷蹭了几顿锅子吃的松烟见他一天天的,光喝水不吃饭,小心翼翼道:“爷,您不如也试试那锅子烫的菜?说不定胃口就……”
裴云湛定定地看着他。
“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松烟:“……”
他嗫嚅道:“小的是担心您熬不住。”
裴云湛冷冷一笑:“我游历了七年,至于连这点路都熬不住?”
松烟再不敢吭声。
让裴云湛没想到的是,刚进河州第一天,他就发了高热。
第202章 痢疾
这天,赈灾队伍从燕州进入河州,在文县郊外一处野地歇脚吃午饭。
裴云湛上午并未察觉任何不妥,这会却莫名打起冷颤。
“取件氅衣给我。”
他不得不吩咐松烟。
松烟掀帘进来,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惊愕道:“爷,您要氅衣作甚?”
这天儿穿薄衫都热得一身汗,穿氅衣不得热死人?
裴云湛道:“我有点冷。”
松烟:“!!!”
他忙伸手摸了下自家主子的额头。
“爷,您发热啦,小的这就去给您找医官。”
说完转身下了马车。
他特地找了本次赈灾的随行医官领队——太医院的方院判过来给自家主子看病。
方院判诊完,道:“是伤寒。”
随即开了药方,让人捡了药材过来,吩咐松烟:“三碗水煎成一碗,早中晚各喝一服。”
松烟道完谢,忙不迭起炭烧炉煎药。
煎好倒出,放至微温,欲唤自家主子喝药时,发现对方已经昏睡过去。
“爷,喝完药再睡。”
他将人从车榻上扶起,小声唤道。
裴云湛全身酸痛,头也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松烟只好拿汤勺喂给他喝。
裴云湛吃完药,沉沉睡了过去,直到腹痛如绞,痛醒过来。
“……停车,我要如厕。”
他捂着腹部,有气无力道。
“快些……”
松烟立刻唤车夫停车,吃力地扶起跟一摊烂泥似的主子,往路边灌木丛走去。
刚走到灌木丛后面,尚未来得及为主子宽衣解带,就闻到了一股恶臭。
顿时傻了眼。
天哪。
主子竟然拉身上了!
回头该不会杀了他灭口吧?
这一愣,手上力气顿了一下,主子跌坐在地上,又昏了过去。
他抹了一把汗,自言自语道:“等爷醒了,应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吧?”
说完赶紧回车拿替换衣物、水和布巾,给自家主子净身更衣。
不曾想,刚忙完,一股新鲜的恶臭袭来。
( ・_・ )。
得,白忙活了。
他垮着脸再次回车取衣物。
水却不够用了。
这附近也不知哪里有水,他只好伸手拦车。
一头大黑驴在他跟前停下。
来不及思索这是谁的车,他张口问道:“这位大人,我们大人急需用水,您可否借点水给我们?”
音落,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你们大人怎么了?”
松烟万没想到自个拦下的居然是主子最不喜之人的车,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冯清岁却已闻到异味,皱眉道:“你们大人腹泻了?”
松烟:“……”
“泻了几次?”
冯清岁追问。
“可曾看过医官?”
松烟回过神来,忙道:“我们大人没拉肚子,是小的……”
“你可知隐瞒疫病是什么罪名?”
冯清岁脸色一沉。
“还不从实招来!”
松烟被她这一吓,话语不自觉往窜:“拉、拉了两次,请方院判看过了,说是风寒,不,不是拉肚子才请的,是发高热请的……”
冯清岁倏然变脸。
“他在哪?”
松烟指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指完见冯氏从马车上下来,朝灌木丛走去,顿时后背一凉。
这、这位冯医官,该不会要亲自去看他们爷吧?!
爷出了这么大糗,还被外人看见,回头非杀了他不可。
“冯医官,请留步!”
他赶忙追上去。
“你家主子可能染上痢疾了。”
冯清岁头也不回道。
什么?!
松烟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痢疾?
怎么可能……
回想了一下自家主子的病情,他脸色煞白。
冯清岁看过裴云湛,问过他的发病经过,肯定道:“他确实感染了痢疾。”
松烟结结巴巴道:“可、可我们爷没接触过旁人,小的也没有……”
怎么会莫名其妙感染痢疾?
“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冯清岁道。
随即问了下裴云湛这几天的饮食。
松烟愁眉苦脸道:“我们爷没什么胃口,每顿饭只吃一两口,都是伙夫做的,喝得最多的是绿茶……”
冯清岁听完,问道:“他是不是喝的嫩汤?”
松烟点头:“我们爷泡茶特别讲究水温,喝绿茶用的都是半沸不沸的水,说这样泡出来的茶汤才嫩。”
冯清岁:“他这痢疾,估计就是喝嫩汤染上的。”
松烟:“?!”
“出发之前,纪大人就下过令,非熟食不吃,非沸水不喝。”
冯清岁冷声道。
“你们主子都当做耳边风是不是?”
松烟:“……”
“可我们爷泡茶的水都是雪水。”
他弱弱道。
“我们特地从京城带过来的,也就今天早上,雪水用完了,爷才让我接的山泉水,那水干净得很,我还拿来喂马了,马一点事没有……”
音落,路边袭来一股恶臭。
他立刻扭头。
只见自家马车前面拴着的两匹马疯狂往外窜稀,喷了车夫一脸。
“!!!”
冯清岁板着脸道:“你们车上所有人连同马车,都给我留在原地。”
说完对五花道:“请纪大人过来一下。”
才说完,身后便响起一道温润嗓音。
“何事寻我?”
正是驱马过来纪长卿。
冯清岁将裴云湛感染痢疾之事报给他,末了,道:“那山泉水极有可能遭人为投毒,须得派人查看一二。”
又道:“可能还有其他人用那山泉水喂了马。”
纪长卿颔首:“我明白了。”
随即命燕驰折返,查看松烟说的那处山泉水。
又命行军暂停,追查接触过山泉水的人马。
凡接触者,一律隔离。
不多时,燕驰回禀:“那处山泉泉眼塞了几条带有脓血的长裤和一麻袋粪便。”
听到这话的松烟:Σ(°△°|||)︴
爷醒来,会先杀了他还是先自己呕死?
裴云湛翌日退了高热,清醒过来,得知方院判误诊,是冯氏开药救了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沉默过后,他问松烟。
松烟:“……”
“这个、那个……”
没等他编好理由,来送药的五花便道:“你在路边拉个不停,臭气熏天,哪个不知道你有病?”
“咔”一声。
裴云湛脸上的淡定表情裂开。
第203章 恭迎
五花将药交给松烟便离开了。
裴云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被抽去,只留下一个空壳。
松烟托着下巴直犯愁。
爷该不会承受不住打击,吓傻了吧?
带个傻子回府,老太爷和老夫人不得把他活剐了喂狗?
要不他也趁着河州大乱,当流民去?
可他爹娘妹妹还在裴府呢……
胡思乱想之际,自家主子忽然幽幽开口:“你老实交代,我高热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松烟:“……”
“爷,过去的事,咱们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裴云湛寒着脸:“不说个明白,你就给我抄三百遍《礼记》。”
松烟:“……”
您自寻死路,回头可别怪我。
随即将自己如何扶他下车解手,他如何拉了自己一身又一身,自己如何借水借到冯氏头上,冯氏如何确认他感染痢疾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裴云湛虽然有所猜测,听完松烟的话,还是两眼一黑。
险些晕过去。
松烟宽慰道:“爷您放心,冯氏见着您的时候,您斜躺在树边,服饰干净整洁,绝没有一丝不妥之处。”
裴云湛:“只是身下坐了一摊秽物,周围扔了一堆沾染秽物的衣物,臭得能熏死人是吗?”
松烟:“呃……”
“你走吧,我想静静。”
裴云湛一脸麻木道。
松烟纹丝不动。
“爷,咱们正被隔离呢,小的不能到处走。”
裴云湛:“……”
他就此沉默,不管吃药还是吃饭,都不吭一声。
每天窝在马车里。
谁也不见。
直到冯清岁来复诊。
“你的病情已经缓解,可以解除隔离了,今后记得注意饮食。”
冯清岁诊完,交代道。
裴云湛两眼放空,完全不敢跟她对视。
拳头在袖口里攥了又攥,才在冯清岁即将离开时憋出一句:“多谢冯医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冯清岁轻笑:“裴大人不必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说起来,还得感谢裴大人。”
“若非裴大人发病迅速,我们也无法及时察觉有人散播痢疾。这痢疾隐蔽性极强,若是潜伏个三五天,不知要感染多少人。”
裴云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为什么发病迅速,还不是因为他风餐露宿又没有好好吃饭。
冯氏这是在点他?
冯清岁倒没有奚落他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
因及时发现有人投放痢疾之事,只有寥寥数人和几匹马中招,赈灾大队得以保存实力,确是好事一桩。
且有了应对经验,医官们抵达云怀县城外,遇到众多感染痢疾的流民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流民们原本都挤在城门口,和城墙上的守城士卒对峙。
见钦差大臣率着将士浩浩荡荡而至,欣喜欲狂,争先恐后地涌向赈灾队伍。
“是钦差大臣!我们有救了!”
“大人!胡县令紧闭城门,驱除流民,一粒粮食都不肯施舍,大人一定要斩了这狗官!”
“大人快救救我爹,他拉了一天的血便……”
……
一排箭簇整齐斜射在最前方流民身前的地面上。
流民齐齐止步。
“老幼妇孺列左,青壮列右,伤病者卧道旁,一炷香内,不成队者逐出赈灾之列。”
纪长卿朗声道。
“推搡作乱者,当暴民处置。”
流民当即被镇住,慌忙如他所说,列起队来。
纪长卿旋即命人埋锅煮粥烧水,着医官诊治伤病患者,眨眼便将方才乱糟糟的局面,变得整齐有序。
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的大腹便便中年男子眸光微闪。
旋即转身下了城楼。
不一会,城门“咔咔”打开。
中年男子领着一大帮人从门内快步走出。
“云怀县县令胡虎威,叩见丞相大人。”
“蒙天恩垂怜,遣诸位大人率京师将士赈济,实乃云怀百姓之福。”
“下官谨代阖县黎庶,恭请圣安。”
说完齐齐跪拜在地。
纪长卿骑马慢步走到他们跟前,沉声问道:“为何不开仓赈济灾民?”
胡县令抬头,惭愧道:“非是下官不愿开仓赈灾,盖因粮仓被匪盗劫掠烧毁,如今已成废墟,城中百姓存粮有限,难以伸出援手。”
“且临县因放流民入城接济,遭混在流民里的劫匪烧杀劫掠,占城为王。”
“下官恐城中百姓性命不保,不得不将流民拒之城外。”
纪长卿盯着他看了会,方缓声道:“起来吧。”
“谢大人!”
胡县令领着一众县官从地上爬起。
“大人请入城。”
纪长卿淡淡道:“等灾民吃上东西,再进城也不迟。”
胡县令忙不迭道:“大人说的是。”
铁锅里飘出麦饭香气时,灾民们忍不住咽口水,望眼欲穿地看着沸腾的饭锅。
待麦饭煮好,分发到他们手里,顾不得烫,便往口里送。
冯清岁和众医官诊完伤病患者,给其他流民也都一一诊了脉,将可能感染了痢疾之人也都隔离开来。
“我们会十二个时辰供应热水,所有人务必取用热水,不得私饮生水。”
诊脉时,他们逐一交代流民。
“如厕需统一到茅厕,不得随地大小便,违者将按故意传播疫病处置。”
裴云湛尚未完全康复,毋需参与赈济。
他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忙碌的同僚,和一丝不苟、认真细致的救治病患的冯氏。
想起自己先前讽刺冯氏的话,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原来,他才是来“游山玩水”之人。
被羞愧灼烧了一会后,他又想起初次见冯氏时,冯氏放着重伤的樵夫樵妇不治而去治富贵公子那一幕,心里头一次掠过疑惑。
莫非那富贵公子当真伤得比樵夫樵妇严重?
刚好方院判朝他马车走来,他叫住问道:“方大人,下官想请教一事。”
“何事?”
他将当时的情形说了。
方院判捋着胡子道:“遭受撞击时,有人伤的是四肢,有人伤的是内脏,后者可能一时半会没有反应,等出现症状,便无力回天。”
裴云湛听完,又沉默了半天。
第204章 小灶
临时安置流民的棚屋搭建起来后,纪长卿将京师第三营和部分医官留在城外,领着其余人进了城。
胡县令将他们带到一栋三进宅子门前,道:“这是本县富户甄员外的宅院,听闻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河州赈灾,特地腾出宅子,给各位大人歇脚。”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五旬老者恭敬道:“甄某久沐皇恩,今得效犬马之劳,实乃三生有幸。”
纪长卿微微颔首。
“甄员外有心了。”
旋即安排随行官员入住。
待众官将行李搬进宅子,安置妥当后,胡县令道:“诸位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偕本地乡绅在春风楼备了薄酒素宴为诸位大人接风。”
纪长卿对众官道:“你们随胡县令去吧,本官和冯医官有事相商,不和你们一起用膳了。”
众官:“……”
什么有事相商,分明是想自己开小灶。
可恶,居然不带他们。
压下心中怨念后,他们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的,大人。”
胡县令一早便留意到随行官员里夹了个女子,还以为是纪长卿爱妾。
如今听了纪长卿所言,才知是个女医。
怎么偏带了一个女医?
估计是安了医官名头的小妾。
他心念急转,脸上堆着笑问道:“等会下官让人送酒食来甄宅给大人?”
纪长卿摆手:“不必,本官自会解决。”
胡县令脸色一僵。
不去酒楼用膳,也不吃他送来的膳食,这是防着他做手脚?
果真刁钻。
他掩去眸底暗色,恭敬道:“既如此,下官便和诸位大人先去春风楼用膳。回头大人若有吩咐,尽管差遣。”
纪长卿道好。
等众人都离开后,他对冯清岁道:“怕你不喜觥筹交错,将你留了下来,可怪我自作主张?”
冯清岁笑眯眯道:“有纪大人亲自下厨,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也不去。”
纪长卿微微一笑。
因天色已晚,菜肆空寂无人,他让人从郊外农家买了鸡鸭鱼,做了几道简单菜式:血鸭、小炒仔鸡、剁椒鱼头、清炒丝瓜。
冯清岁胃口大开,吃得头也不抬。
不经意抬首,发现纪长卿光看她吃,自己没动筷,疑惑道:“二爷怎么不吃?”
纪长卿自是不会承认自己看她吃饭入了迷,轻咳了一声,道:“刚刚不小心辣到了,得缓一缓。”
冯清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旋即取出蜂蜜,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笑道:“吃点甜的就不辣了。”
“多谢。”
纪长卿抿了一口蜂蜜水,甜意从舌尖直淌到心头。
春风楼,胡县令旁敲侧击打听到,那位冯医官竟是纪长卿的嫂子,心中暗暗称奇。
难怪纪长卿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原来是有“嫂夫人”了。
赈灾平叛都不忘将冯氏带上,可见冯氏在其心中的位置。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将众官灌得醉醺醺地送回甄宅后,他回了衙门,关起门来和自家夫人耳语了一番。
翌日一早,冯清岁洗漱完毕,用出发前纪长卿给她的肉酱拌了份面条吃,便和其他医官出了城,给伤病患者复诊。
午间伙夫蒸了炊饼,炒了两个菜,她和五花一人领了一份。
盘坐在树荫下,正要开吃,一个打扮素净的年轻妇人领着两个拎着食盒的丫鬟朝她走来。
“见过冯夫人。”
年轻妇人躬身行了个礼。
“妾身乃胡县令夫人蒲氏,特来给夫人送午膳。”
说罢,将食盒放到地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丰盛菜肴。
“多谢蒲夫人。”
冯清岁笑道。
“不过我们有规矩,不得随意收受他人赠送的吃食,你的心意我领了,膳食还是收回去吧。”
蒲氏一脸讶异:“可是担心吃食不干净?这是妾身盯着厨房做的,绝无问题。”
冯清岁摇头。
“只是不好坏了规矩而已。不然我收你也收,吃出疫病该如何处置?”
蒲氏讪讪道:“妾身不知此规,只是见夫人躬身亲为,自己安坐后宅,羞愧难当,想略尽绵薄之力。”
冯清岁轻笑:“你若有心,可以加入我们,一同照料灾民。”
蒲氏神色一顿。
旋即摇头苦笑:“妾身倒是有心,可惜府中还有幼儿需要照料,脱不开身。”
冯清岁:“既如此,你便安心照料家人。”
说完低头用膳。
蒲氏见她看也不看自己送来的饭菜,唯有将食盒收起,叹息道:“夫人如此吃苦耐劳,真真令妾身自愧弗如。”
她站到一侧,等冯清岁吃完饭,方再次开口。
“等夫人空闲下来,还请给妾身一个机会,带夫人品尝我们云怀当地美食。”
冯清岁挑眉:“云怀有何美食?”
“我们云怀有两大名菜,一是糖醋鲤鱼,二是窑鸡。”
蒲氏笑道。
“这糖醋鲤鱼,夫人在京中可能也吃过,不觉稀奇。窑鸡估计还是头一回听。”
不但吃过还亲手做过窑鸡的冯清岁:“……”
“愿闻其详。”
“这窑鸡,须得到田里挖土块,用土块搭建土窑,将土窑烧得滚烫后,再把泥巴和荷叶包裹的整鸡放进窑膛,借余温焖熟。”
“挖出来后,撕开那一刹,可以说是香飘四野,沁人心魂。”
“窑鸡皮焦肉嫩,不用旁的调料,只蘸着焖烤渗出的原汁吃,就好吃得不得了。”
“妾身平日用膳一个鸡腿都吃不下,吃窑鸡的话,一个人啃一只还觉得不够味。”
冯清岁一脸向往。
“听得我都要流涎了,回头定要尝尝。”
蒲氏趁热打铁:“不如明日我便带夫人试试?我在城外有个陪嫁庄子,庄头尤擅焖窑鸡,保证夫人吃过还想吃。”
冯清岁面露迟疑。
“这两日正是忙碌之时,我恐怕抽不出空……”
“要不我找个郎中,替一下夫人?”蒲氏提议道,“免得叫夫人为难。”
冯清岁意动:“这主意不错,我问问方院判,看他应不应。”
她让蒲氏在原地等她,自己去找了方院判。
随后带着一脸笑容折返:“方院判同意了,明日下午你将郎中带来,我随你去吃窑鸡。”
第205章 窑鸡
“我一说那冯氏就同意了。”
蒲氏回府见着自家夫君后,得意洋洋道。
“像她这种贵妇,怎么可能吃得了赈灾的苦,不过装模作样罢了。”
胡县令赞了句:“夫人口才了得。”
而后提醒:“别掉以轻心,那纪长卿刁钻得很,说不定会派一大帮人保护她。”
蒲氏嗔笑:“老爷你就放心吧,妾身保管叫她有去无回。”
次日下午,她去甄宅接冯清岁,见冯清岁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眸光微闪。
“夫人不带护卫吗?”
冯清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钦差和京师将士坐镇云怀县,谁敢造次?”
蒲氏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瞧妾身这脑子,竟没反应过来,还当如今是先前流民作乱之时,走哪都得带着一帮护卫。”
冯清岁笑道:“宵小之辈但凡长了脑子,都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在云怀县闹事。”
蒲氏心里暗嘲:果然是在天子脚下呆久了,以为全天下都跟京城一样太平,一点戒心都没有。
不过这份无知倒是方便了她。
“既然夫人不带护卫,妾身也不带了。”她朗笑道,“今儿也学夫人做个潇洒人,轻装简行走一回。”
说完遣了护卫回府,只留下两个丫鬟。
坐车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农庄。
蒲氏带着冯清岁走到农田边上,指着正带着两个佃农垒灶的四旬中年男子道:“这便是我跟你说的,极擅做窑鸡的贾庄头。”
贾庄头放下手中土块,点头哈腰道:“见过两位夫人。”
“你这灶还要垒多久?”蒲氏问道。
“马上便好。”贾庄头回道,“垒好后要烧半个时辰才能放鸡,夫人们可以先坐下喝会茶。”
冯清岁挑眉:“烧窑要半个时辰,焖鸡也得半个时辰吧,岂不是得等一个时辰才能吃上?”
蒲氏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窑鸡就是等着吃才香,我带了叶子牌,我们边玩牌边等,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也行。”
两人便坐到花架下玩牌。
半个时辰后,一个佃农模样的男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县衙,大声喊道:“老爷,出事了!一大帮匪徒闯进庄子,把夫人和冯夫人绑架了!”
正领着随行官员和云怀县官员商讨流民安置事宜的纪长卿霍地站起。
“你说什么?”
“我们夫人和冯夫人在庄上被劫匪绑架了!”
佃农重复了一遍。
纪长卿脸色骤变。
胡县令也脸色大变:“哪里来的劫匪?护卫呢?都没把人拦住?”
佃农哭丧着脸道:“两位夫人都没带护卫过去,来了三四十个劫匪,我们庄上就二十多个人,根本打不过,小的是被劫匪放出来送信的……”
胡县令眸色一凝。
“什么信?”
佃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纪长卿一把夺过,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请钦差大人半个时辰内独自前来,否则冯夫人性命不保。
“啪!”
信纸被他揉成一团,掷到地上。
“农庄怎么走?”
他寒声问道。
佃农:“出城后走三里左转,一直走到七孔桥边,过桥走到尽头便是了。”
纪长卿听完,转身就往衙门外走。
胡县令忙追上去:“大人,劫匪的话万万不可信啊!您一个人过去,谁知他们会做出什么!”
众随行官员本来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听了胡县令的话,悚然一惊。
“大人三思!”
众官齐声喊道。
“别因一时冲动,落入匪徒陷阱,您先坐下来,我们慢慢商量对策可好?”
纪长卿顿足回首,冷冷道:“被绑的又不是你们的家人,你们自然能慢慢商量。家兄沙场战死,家嫂随我赈灾,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面目回京见母亲?”
说完阔步走出衙门,解了马匹,翻身上马,疾驰离开。
胡县令跺脚。
“纪大人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该如何是好?”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众官,众官面面相觑。
工部侍郎冉喜年长叹了口气,道:“我们先将此事告诉宣提督吧,让京师第三营做个准备。”
“要不还是派点人跟着纪大人吧?”
县丞提议。
胡县令瞪了他一眼:“若是劫匪撕票怎么办?冯夫人岂不是有性命之危?”
县丞语塞。
裴云湛看着只顾担心纪长卿和冯氏,完全不担心自家夫人的胡县令,眼底掠过一抹狐疑。
胡县令心里偷乐:万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轻而易举就拿冯氏钓到了纪长卿。
接下来,趁赈灾队伍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在他们取水的水井里做点手脚,就能摆平这京师第三营了吧。
到时纪长卿带来的赈灾银两和粮食,不就到手了?
城郊。
纪长卿驱马赶至农庄,农庄除了蝉鸣,别无他声。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外,信步入内,在田边找到了正对着满桌调料发愁的冯清岁和五花。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几棵大树上,赫然吊着四五十人。
他看也不看那些人,问冯清岁:“在做什么?”
“二爷来啦?”
冯清岁如获救星。
“快看看该怎么腌才好,我怕调不好,做出来不好吃。”
纪长卿轻笑了一声,挽起袖子,到井边取水净了手,走到石桌边,逐一取了调料添到盆中,搅拌均匀,而后抹到宰杀干净的鸡身内外。
而后往鸡腹腔塞入姜葱蒜和香菇,用牙签封口,裹上荷叶。
“这鸡需得腌制四个时辰才入味。”
他淡淡道。
“你打算在这待到半夜?”
冯清岁:“……”
“我以为腌了就能塞窑里了。”
难怪她先前窑的都不怎么好吃。
纪长卿将裹好的鸡吊到井里冷藏,“能腌多久腌多久吧,先审完这些人再入窑。”
冯清岁眯眼笑道:“好。”
跟“劫匪”一样被吊在树上的蒲氏听到这话,肝儿颤了颤。
半个时辰后,审完蒲氏和一众“劫匪”的纪长卿将腌好的鸡裹上泥巴,放入烧好的土窑。
又裹了些在农庄现挖的芋头和山药进去。
而后压平土窑。
冯清岁叹了口气:“二爷我们来打叶子牌吧。”不然实在难熬。
刚说完,纪长卿修长的手指忽而在眼前放大,她呆若木鸡。
第206章 喂食
指尖在额头一触即离。
“沾到泥巴了。”
纪长卿解释道。
心头掠过一丝懊恼,方才见她脸上沾了泥巴,下意识就伸手了。
揩完才发现此举不妥。
忙找补道:“给三黄擦习惯了,它撕扯猎物经常溅到血。”
留守纪府的游隼:胡扯!你哪次见小爷头羽沾血不是赶小爷出去,让小爷自个弄干净?
冯清岁懵然道:“谢谢二爷。”
心里暗暗纳闷。
她在纪长卿眼里,和三黄是一样的?
那给她做饭岂不是等于投喂宠物?
难怪有时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原来是看爱宠的宠溺眼神。
好像还是有点怪……
忽而想起师父提过的“喂食癖”,有人喜欢不断投喂另一半,鼓励对方长胖,对方越胖自己越兴奋。
被投喂之人非常享受吃东西和长胖的过程,也乐在其中。
代入纪长卿和她,似乎很合适?
她进纪府这大半年来,确实长了几斤肉,若是长久待下去,极有可能被纪长卿投喂成胖子……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纪长卿神色一僵。
她这是……察觉到他的情意,想要跟他拉开距离?
“不是要打叶子牌吗?”他压下心中慌乱,若无其事地走向牌桌,“我们这就开始吧。”
冯清岁抬头看了眼他俊朗无俦的侧脸,心道纪长卿一表人才,光风霁月,不可能有那种小众癖好吧?
定是她想歪了。
可他为何不近女色?
兴许是没找到合适的投喂者……
她满脑子杂念,叶子牌打得乱七八糟的,输得一塌糊涂。
纪长卿见她心不在焉,也没心思玩牌,只顾琢磨她此刻的想法。
五花成了大赢家。
“今儿手气真好。”
她将赢来的铜钱塞到荷包里,笑眯眯道。
“我还是头一回赢这么多。”
冯清岁但笑不语。
纪长卿起身,拿锄头挖开土窑,将方才埋进去的三只鸡挖出来。
撬开泥层,撕开荷叶后,鲜香满鼻,冯清岁瞬间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大快朵颐。
吃了两个鸡腿后,察觉一丝异样,蓦地抬头看去。
恰好对上纪长卿的视线。
这人又光看不吃?
窑鸡没加辣椒,这回他总该不是辣到了吧?
“你的袖子落下来了。”纪长卿一脸平静,“小心沾油。”
冯清岁低头一看,果然如他所说。
“谢二爷提醒。”
她微笑道。
心中依然存疑。
道了声“我吃好了”便去净手。
纪长卿薄唇紧抿。
她吃盐焗鸡都能一口气吃半只,这窑鸡却只吃了两条腿,是因为味道不够好,还是……
冯清岁净完手回来,见纪长卿神色不虞地看着自己剩下的窑鸡,心中一突。
她不吃他就不开心了?
果真有喂食癖?
五花已经炫完一整只鸡,见冯清岁还剩大半只,自然而然地拿过去啃。
她的吃相可爱得紧,冯清岁却发现纪长卿看也不看她。
纪长卿这喂食癖是定向的?
她暗地思忖。
心中存了杂念,和纪长卿相处起来便不如从前自然。
纪长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从下手。
人生头一回品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给时安下令时不自觉带了几分煞气。
“让宣提督关闭云怀县城门,县衙所有官吏及城里乡绅,一个不落,都抓起来。”
时安领命而去。
胡县令在县衙煞有介事地和一众赈灾官员商量救援纪长卿之事,宣提督忽然带着京师第三营将士冲进议事厅,将他和县衙所有官吏都抓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一脸错愕,满心慌乱。
宣提督冷冷道:“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胡县令一脸冤屈:“下官好歹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宣提督无缘无故捆绑下官,是想造反?”
“无缘无故?”
纪长卿跨门而入,将一沓账册丢到案桌上。
“受财枉法,擅征赋税,强占民田,监守自盗,故烧官仓,谋害钦差……”
“胡大人这罪名,真是罄竹难书。”
那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账册映入眼帘,胡县令便知自己完了。
一众赈灾官员见纪长卿安然无恙归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纪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一下子就将云怀县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这胡县令将粮仓据为己有不说,竟还敢谋害钦差,肖想灾银,真是胆大包天。”
“还不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不想想,我们纪大人是什么人……”
……
裴云湛却不曾展颜。
他没忘记冯清岁在农庄被绑架一事,虽知她应是故意担当诱饵,但一个弱女子面对那么多劫匪……
犹豫了好一会,他上前问道:“纪大人,冯医官现下如何?”
纪长卿蓦地回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她很好,多谢裴大人关心。”
裴云湛一颗心落回原处。
纪长卿见状,心情愈发烦躁。
夜里忙完云怀县一众官吏查抄之事,回甄宅碰见五花提着个食盒从外头回来,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才吃晚饭?”
“这是奴婢的晚膳。”
五花回道。
“夫人说她不饿。”
纪长卿拧眉。
下午她就吃了两个鸡腿,如今都快半夜了,还不饿?
“我准备做点馄饨当宵夜,问问你们夫人吃不吃。”
五花:“好咧。”
冯清岁听到纪长卿要做馄饨,先是兴奋,继而颓丧。
“太晚了,不好消化,我就不吃了。”
五花将她这话转给纪长卿。
纪长卿心中一沉。
往日哪次做宵夜她不是兴高采烈地享用,何曾见她担心消化?
分明是在躲着他。
他便如此入不得她的眼吗?
还是说,她早有心仪之人?
是祁御,还是宗鹤白,亦或是……裴云湛?
裴云湛一身屎的糗样她都见过了,也能看得上眼?
东厢房里,裴云湛打了个寒颤。
松烟赶紧给他披了件外衣。
“爷您还是早点歇息吧,好不容易好了点,别又累出病来。”
裴云湛看着画了一半的图纸,摇头道:“时辰还早,我画完再睡,你要是困了就先歇下吧。”
“爷您这图纸一时半会也用不上,何必赶工?”
“我出来这么久,什么用场都没派上,再不表现一二,怕是会被遣送回京。”
裴云湛说这话时,完全没想到,几天后,自己就被纪长卿“委以重任”。
第207章 艳福
找到被胡县令监守自盗的粮仓粮食后,纪长卿将因匪徒占城死里逃生混在流民里的隔壁县县丞任命为代县令,由其负责后续的赈灾及流民安置事宜。
自己则带着赈灾队伍准备前往隔壁县城,也即洪县。
“占据洪县的那帮贼人原先是盘踞在附近山脉的山匪,都是杀人如麻、无恶不作、奸诈狡猾的亡命之徒,我们多次剿匪都铩羽而归。”
刚被提拔的代县令告诉纪长卿。
“洪县还有半数百姓被困城中,恐会被其当做人质。”
纪长卿详细问过匪首的来历和癖好后,得知对方尤好男色,一直让手下给他到处搜罗美男,心中顿时有了攻城计划。
便让人传了工部左侍郎冉喜年过来,和他说了自己的谋划。
冉侍郎目瞪口呆。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纪长卿沉声道,“否则正面对抗的话,对方若推百姓上城墙,逼我们退兵或束手就擒,冉大人可有对策?”
冉侍郎:“……”
自然是没有的。
这的确是损耗最小、见效最快的办法,只是要苦一苦裴云湛而已。
他于是点头:“大人此计甚妙,下官这便传达给裴主事,定当配合大人早日破城。”
纪长卿微微颔首。
“裴主事,你的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将裴云湛叫过来后,冉侍郎关切问道。
裴云湛执礼道:“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已经大好。”
“那就好。”冉侍郎微笑道,“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休养生息了这么久,也该上场了。”
随即将纪长卿的计策转述给他,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能不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洪县,就全靠你了。”
裴云湛:“……”
他堂堂裴家子,簪缨世族,清贵无双,竟要……出卖色相,勾引匪首。
这就是他腹诽纪长卿的报应吗?
他下意识要拒绝,脑海却掠过冯清岁不辞劳苦,亲自照料伤病患者的景象。
话到唇边,终究咽下。
只垂首恭声道:“大人,下官领命。”
小半天后,打扮成青年的五花和燕驰赶着马车,载着五花大绑的裴云湛,朝洪县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守城匪徒拦下马车,厉声质问:“什么人?”
五花毕恭毕敬道:“大哥,我们兄弟是在道上混的,听说阎爷起事,正广招天下能人,共商大计,特地绑了个富家公子,前来投奔阎爷。”
守城匪徒嗤笑一声:“我们阎爷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
五花跳下车,扯开车窗帘,露出裴云湛的仙姿佚貌,笑道:“大哥请看,此人可否入得了阎爷的眼。”
守城匪徒差点被闪瞎眼。
“嚯,还以为刚刚送来的那个已经是极品,没想到这个更绝,老大今日艳福不小。”
裴云湛眼睫微颤。
还有人跟他一样倒霉?
守城匪徒扫了眼车厢,见除了绝色美男外,别无他物,大手一挥,招了几个弟兄过来。
对五花道:“上车吧,他们会领你去见阎爷。”
“好咧,谢谢大哥。”
五花一脸愉快地上了车,驾着车随领路匪徒进城。
阎三刚收了美人,正要享用,听见手下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个姿色更胜一筹的过来,便暂且将美人丢在房里,出去接收。
原本还疑心手下诓他,一见裴云湛,眼都直了。
这容貌,这气质,这风华,简直是天仙啊。
“这等极品,你们从哪里寻来的?”
五花回道:“我们兄弟两个是河州边上的,久慕阎爷大名,一听阎爷起事,便赶过来了,路上刚好碰见这位公子游历天下,便顺道劫了过来。”
“听他口音,应是京城人士,估计是哪个簪缨世族的子弟,阎爷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
“哈哈!”
阎三放声大笑。
“你这口才不错,就留在我麾下当个门客吧。”
“小人兄弟呢?”
“你兄弟有什么特长?”
“他身手不错,能以一敌五。”
阎三当即让人试了下燕驰的身手,试完满意道:“你兄弟先当个小旗,等立了功,我再提拔他。”
“多谢阎爷。”
阎三招呼手下弟兄带五花和燕驰下去安置,便扛起裴云湛回房。
将裴云湛扔到床上后,他关上房门,笑得脸上横肉直晃。
“不想受苦的话,就听话一点。”
他走到榻边,抚着裴云湛的脸颊道。
“阎爷我向来怜香惜玉,你好好跟着我,我日后称王,必封你为妃。”
裴云湛:“……”
他从来不曾当着旁人的面吐唾沫,眼下恨不得吐这人一脸。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那我呢?阎爷您方才明明说封我为妃。”
阎三大笑:“他是正妃,你是侧妃。”
“那怎么行,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先来的,凭什么做侧妃?”
身后之人满腔哀怨。
裴云湛:“……”
正妃侧妃都让你做好吗。
阎三乐不可支:“等会你们谁伺候得好,爷就封谁为正妃好不好?”
“做梦。”
裴云湛一脸嫌恶道。
“你最好马上放了我,不然等我父兄找来,你便是想求死也不能。”
“性子还挺烈。”阎三掐着他下颌道,“爷喜欢。”
他转身从榻边柜子取出一包药剂,放进茶壶里,摇开后倒到茶壶,便要倒给裴云湛。
裴云湛已经扯开身后绳结,刚要反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扑向阎三,将阎三撞得仰面朝天。
而后死死掐住阎三脖颈。
他顿时愣住。
“快过来帮忙!”
那人扭头喊了句。
“他力气太大,我一个人制不住!”
裴云湛忙翻身坐起,从发冠抽出冯清岁给他准备的毒针,扎向阎三手上脉搏。
几息过后,阎三双手无力垂落。
掐着他脖颈的男子慢慢松开双手,探了下阎三的呼吸,又摸了下他的脉搏,确定他已经身亡,才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裴云湛看着对方分外熟悉的脸庞,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子抬眸看他,笑道:“你出去游历几年,连我都不认得了吗?我是屈明璋。”
裴云湛:“!!!”
永宁公主那位前驸马?!
第208章 下限
裴云湛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位和他在匪首面前争宠的男子与自己认识的风骨峭峻、才藻艳逸的屈三公子联系起来。
给永宁公主当驸马这些年,他到底遭受了什么折磨?
以至于风骨全无,媚骨横生?
屈明璋一看他那怜悯眼神,便知这位以“清高倨傲”闻名的裴二公子在想什么。
“裴兄若突破过做人下限,便知世上无不可承受之目光,无不可逾越之障碍,也就无所畏惧,百无禁忌了。”
他慨然叹道。
刚因痢疾突破过做人下限的裴云湛:“……”
“屈公子所言极是。”
他深以为然道。
做人的下限一旦打破,有些东西确实会一去不复返。
他被举荐进工部、随纪长卿南下赈灾前,绝想不到自己竟能在当众便溺后还有勇气见人,也绝想不到自己会接受得了色诱匪首这种事。
屈明璋见他似乎深有同感,揶揄道:“我和裴兄也算缘分匪浅,同中过探花,同断过仕途,又同被掳来伺候同一个人。”
“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落难偏遇故知人!”
“如今外头守着那么多人,我们杀了这恶贼也出不去,怕是连死也要死一块。”
裴云湛:“…………”
“我如今,是工部都水司主事。”
他更正道。
“我也不是被人掳来的,而是自己送上门的。”
屈明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这次南下赈灾的官员?”
裴云湛颔首。
“太好了。”屈明璋松了口气,“还以为我人生走到头了呢,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爬回床上。
“援兵等会才到对吧?自打被掳我就提心吊胆,不敢闭眼,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得先睡会。援兵来了麻烦你叫我起床。”
说完往床上一躺,真就睡了过去。
裴云湛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阎三,不由扶额。
屈明璋这做人下限,到底突破得有多离谱?
五花和燕驰跟着阎三的手下找到住处后,笑问道:“晚上可有宴席?我们兄弟两个带了两坛好酒,想和诸位弟兄喝一杯。”
“好酒?有多好?”
一个方脸汉子问道。
五花从车座下抱出两个坛子,拍开泥头,倾坛斟了一碗,举碗隔空喝了一口,以示无毒。
而后将酒碗递给方脸汉子。
方脸汉子闻着浓郁酒香,啧啧称奇:“如此澄澈的酒液,洒家还是第一次见。”
五花:“这酒叫三碗倒,甭管是谁,喝上三碗保管站不直。”
“这话未免太夸大了。”
方脸汉子笑着接过,径直倒入口中。
“洒家千杯……咳咳咳!”
酒刚入喉他就被辣得呛咳个不停。
脸色瞬红。
缓过来后,他两眼放光,盛赞道:“这酒果真与众不同!”
五花:我们夫人特地蒸馏出来的白酒,当然跟你们要筛着喝的浊酒不同。
其他汉子见状,将碗抢去,一人喝了一口。
跟方脸汉子一样,也都被呛了个正着。
“好酒!”他们一致夸赞,“今晚开宴,便叫大家都尝尝这酒。”
他们占了洪县之后,天天在县衙大摆筵席,纵情狂欢,今晚有了烈酒,喝得就更欢了。
五花特地问了句:“怎不见阎爷出席?”
已经开始蛇形走路的方脸汉子摆手道:“老大办事可不兴打扰,他完事了自会出来。”
“原来如此。”
五花笑道。
看来暂时不用担心他们发现阎三身亡。
等众人喝到半夜,一个个趴倒在桌上时,五花和燕驰一人留在宴席,一人前往城门,各自收割匪徒性命。
而后打开城门,迎接京师第三营派遣的小队。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从梦中醒来的洪县百姓惊奇发现,往日在街头巷尾巡逻,严禁他们踏出家门的恶匪居然销声匿迹了。
怔愣之际,一队穿着士卒服饰的男子齐步走来,敲着梆子挨家挨户提醒:“街口可领麦饭。”
他们惊疑不定。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骗我们走出家门,想要了我们的命吧?”
饿得头晕眼花的人顾不得那么多,端着空碗就往外走。
待他们领了麦饭回来,其他人方知,朝廷赈灾队伍已经剿了恶匪,入住县城了。
一时间,全城狂欢。
屈明璋这一觉直睡到日光入室方醒。
醒来房里空荡荡的,既不见裴云湛,也不见阎三的尸首。
他起床理了下衣物,正了正发冠,开门走出房间,猝不及防对上纪长卿的视线。
“醒了?过来用膳。”
纪长卿招呼道。
屈明璋行完礼,跟着纪长卿去了一处堂屋。
见裴云湛也在此处,他和其他人一样取了碗碟筷子,领了饭菜后,坐到了裴云湛对面。
裴云湛一言不发,似是在执行“食不言寝不语”,他便也没有说话,默默吃了早膳。
等膳食吃完,腹稿也打完,准备跟纪长卿道谢时,纪长卿唤道:“过来一起议事。”
他带着满腹疑惑,随其他人去了议事厅。
但也只是坐着听其他人议事。
毕竟他一介白身,轮不到他指点江山。
孰料纪长卿和众官商议到一半,指着他道:“洪县便由他来接手如何?”
屈明璋:“???”
他纯粹是个不想继续扮女人又怕皇帝察觉,因而出京游历,倒霉催地遇上劫匪,被献给阎三,又被赈灾队伍解救的路人甲,怎么突然就被抓苦力了?
众官竟没有异议。
纪长卿问他:“屈公子意下如何?是继续当闲云野鹤,还是入仕一展抱负?”
屈明璋迟疑:“陛下那里……”
“陛下予了我临时任命县官的权利。”纪长卿回道,“本相以为,以屈探花的才能,足以担当县令一职。”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屈明璋自然不会错过。
“多谢纪大人提拔,在下定竭忠尽力,扶绥一方百姓。”
纪长卿便将洪县事务交予他。
屈明璋不负他所望,很快就将洪县诸事打理得井然有序,先前出逃的百姓听闻洪县已安定下来,纷纷回流。
因怕有人携带疫病,城门处设了观测点,回流之人需接受观测,方可入城。
冯清岁和众医官为此忙了好几天。
这日傍晚,冯清岁踏着夕阳余晖回城,在城门口见着纪长卿,两人相偕走向衙门,不曾想,竟出了一桩意外。
-
洪县不大,城里只有一横一竖两条大街,其他都是小巷。
商铺都开在十字大街上,摊贩亦挤在街边摆摊。
大街人来人往,孩童东奔西窜,甚是热闹。
冯清岁饶有兴味地听着当地人用方言讨价还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长卿聊天。
忽而有个半人高的孩童从他们身侧跑过。
跑出几米后,被脚下石板绊了一下,脸朝下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个手里拿着长鞭的黑瘦男子追到孩童身旁,“啪”地甩了孩童一鞭。
怒骂道:“跑呀,怎么不跑了?老子就是要上斩头台,今儿也要打死你这孽障!”
路人见孩子手臂都被打出血痕来,心生不忍,劝道:“孩子不听话,你说他几句便是,打他作甚。”
男子满脸愤恨:“刚领回来的米面,全被他扔河里喂鱼,一家老小都没了着落,熊成这样,还不该打?”
拿米面喂鱼?
夭寿。
刚刚还一脸同情的路人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糟践朝廷发放的救灾粮食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这等败家子,是得好好教训教训。
于是都不吭声了。
男子继续挥鞭,孩子被打得蜷缩一团。
冯清岁看不下去,正要上前阻止,忽然留意到孩子的五官看起来和四肢有点不搭,忙抓住欲一同上前的纪长卿的手臂。
尚未来得及解释,一支短箭便从地上那孩子的腕间射出,朝纪长卿飞去。
与此同时,黑瘦男子松开长鞭,伸手入怀,取了一把短刃出来,向她飞扑而来。
五花与燕驰第一时间察觉,但两人身侧各自有人袭来,未能立刻上前施救。
纪长卿眼疾手快,将她扯入怀里的同时转过身去,抬起右脚踹开黑瘦男子。
短箭擦着他的腰身而过。
摆平身边刺客的五花和燕驰立刻上前对付黑瘦男子和孩童。
黑瘦男子和孩童只和他们缠斗了片刻,便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街边摊贩和路人呆若木鸡。
纪长卿闻到一丝血腥气,忙松开怀里人,上下打量。
“你受伤了?”
刚好来月事的冯清岁:“……”
“没有。”
她揉了揉鼻头。
方才猝不及防撞上纪长卿胸膛,倒是差点被撞得流鼻血。
纪长卿看向地上的黑瘦男子和孩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莫非是他们口中飘来的血腥气?
可他分明感觉距离没那么远。
冯清岁走到孩童身边,将人翻转过来,果然不出她所料。
是个侏儒。
纪长卿也看出来了。
“真是处心积虑。”
他轻嗤了一声,将善后之事交给时安,和冯清岁继续往县衙走。
冯清岁怕他察觉端倪,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还是并排走着,只是从原来的一人宽间隔变成了两人宽。
纪长卿眸色一暗。
回到县衙门口,他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冯清岁:“可是在怪我方才冒犯了你?”
冯清岁:“???”
“二爷何出此言?”
纪长卿看向她的脚尖位置:“不然为何站那么远?”
冯清岁:“……”
“抱歉,我没留意。”她搪塞道,“和方才之事没有任何关系,我知二爷一时情急,才会如此。”
“原来如此。”
纪长卿垂眸,掩去失落神色。
“是我想多了。”
冯清岁听着他莫名低沉的嗓音,脑海忽然掠过一声不吭蹲坐在地,无声谴责她只顾制药不陪它玩的大黑的身影。
唇角不由溢出一丝笑意。
纪长卿若是也有长耳朵,此时应该是耷拉下来的吧。
没想到英明神武的丞相大人也会因为一点相处距离而患得患失。
但眼下实在不好解释。
等过两天月事了了,她走近一点,应该就能解开他的心结了。
因而没有多说,跟纪长卿道完别便回了后院。
可能是撞击留下的记忆过于深刻,她夜里居然做了个梦。
梦里纪长卿仰躺在床上睡觉,身为小猫的她,爬到纪长卿身上,伸出两只小爪子,左踩踩右踩踩,揉面团一样揉着纪长卿胸口。
梦境过于真实,苏醒后她手指仿佛还残留着揉搓的触感。
她一脸呆滞地将自己做的梦告诉五花。
“我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
她百般不解。
五花:“俗话说,有奶便是娘,二爷经常给你做好吃的,可能他在你心里,就跟‘娘’一样?”
冯清岁想了想,觉得她言之有理。
纪长卿整天投喂她,为人又可靠,她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将他当亲人看待也很正常。
“你的嗓音有点哑。”
五花提醒她。
“是不是着凉了?”
冯清岁摸了下额头,扶额道:“发热了。”
湿邪天气,又遭逢月事,被寒湿侵袭也不足为奇。
但也可能染了疫病。
为防传给他人,她跟方院判告了假,在县衙后院自我隔离。
用过早膳,吃了一贴自己开的药后,她继续睡觉,午间醒来,五花端了一碗香气飘飘的肉蔬粥进来。
她顿时胃口大开。
一口气将肉菜粥吃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伙夫炒菜不怎么样,熬粥倒是一绝。”
五花笑道:“这是二爷熬的。”
“难怪。”
冯清岁心里顿时跟胃里一样暖。
纪长卿忙得跟陀螺似的,还抽空下厨给她做病号餐,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比任何娘亲差。
难怪她会把他当“娘。”
他爱看她吃饭,大概也不是什么投喂癖,而是慈母心。
正在县衙大堂和众官商量引水归河的纪长卿莫名打了个冷颤。
“明日我们去洪江旧河道看过,确定可行,再招募民工清淤。”
他放下图纸,对众官道。
众官道好。
翌日纪长卿便带着众官去了位于洪县东北方向的洪江旧河道。
临行前,特地将肉蔬粥的方子写给伙夫,让其照着方子煮给冯清岁。
冯清岁休息了一日,高热退去,身子大好。
午间用膳,见外头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不由为纪长卿一行人担忧。
“也不知他们找不找得到地方避雨。”
她喃喃自语。
五花宽慰道:“那里有不少村子,随便找个人家也能躲一躲。”
冯清岁:“但愿如此。”
暴雨一下便是一整个下午。
雨停后,夜幕降临,两个官员一身泥泞地骑马归来。
“屈县令!快派人去齐村,纪大人他们被山石掩埋了!”
第209章 洪福
赶往齐村的路上,冯清岁一遍又一遍地哄自己:纪长卿身手了得,又有燕驰烛影等人在旁,如何会被埋?
肯定逃了出去,只是那些官员不曾发现。
然而回来呼救的那两个官员说得明明白白:回城路上,天降暴雨,他们去了齐村避雨,因村人热情相邀,他们分散到了各家各户吃午饭。
纪长卿去了村长家,,他们去了村民家。
暴雨下了两个时辰后,村长家屋后那座山突然崩塌。
半个山头猝不及防滑落下来,将村长家覆得严严实实,连一声惊呼都不曾传出。
他们听见声响出门查看,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当即率村民挖土救人。
奈何齐村人丁稀少,一共就十户人家,哪怕全员上阵,想要挖开这半个山头的泥石,恐怕也得十天半个月。
便是纪长卿等人和村长一家侥幸活着,也要活活困死在里面。
他们唯有回城寻找救援。
这么小一个村子,纪长卿他们若是逃了出来,随行官员和村民怎会看不见?
想到他们极有可能为了救村民一家,耽搁了时间,没能及时从屋里逃出来,冯清岁一颗心就止不住往下沉。
命运无常。
人有可能历尽艰难险阻活上百年,也有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英年早逝。
纪长风濒死都被她救了回来,结果还是把命丢在了战场上。
焉知纪长卿和他长兄是不是一个命运?
若他果真罹难……
冯清岁不敢往下想。
从不信佛的她,这一刻忽然很想拜拜菩萨。
若真有菩萨能保纪长卿平安,她愿给它塑十个八个金身。
第三营将士的火把将齐村照得亮如白昼,坍塌的山体映入冯清岁眼帘时,她呼吸一滞。
一个时辰,真能挖开吗?
就算挖得开,人能活下来吗?
她下了马车,走到山边,看着蚂蚁撮泥一般,前赴后继挖掘山石的将士,凉意自头顶一寸寸往下蔓延。
脑海里跟走马灯一样,掠过和纪长卿相处的场景。
这么好的一个人,连去勘察河道都不忘叮嘱伙夫给她煮肉蔬粥,怎么能就此消失在这世上?
姐姐一家走了,纪长卿也要走,这世上待她好的人为何都不得善终?
泪水不知不觉湿了一整张脸。
裴云湛不经意间抬头,见她孤零零一个人,伫立在阴影里,静默流泪,不由怔住。
迟疑片刻后,他回马车取了一方干净帕子。
而后折返。
走到冯清岁身侧,递出帕子,张口欲言,忽见对方呆呆地看着前方,下一瞬,如飞蛾扑火般朝前奔去。
奔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前面。
他瞳孔一震。
“二爷?”
冯清岁跑到披着蓑衣的男人跟前,急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唤了声。
纪长卿见她往前倾倒,伸手扶了她一下。
“怎么?认不出我了?”
他噙着笑道。
冯清岁抓住他的手,确定是温热的,方松手道:“我以为我见鬼了。”
纪长卿:“???”
待了解事情始末,他看着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眸色一深。
“你方才,是在哭我?”
原来他死了,她会为他痛哭流涕?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她心里也有一定分量?
冯清岁闻言才发现脸上黏糊糊的。
她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脸,笑道:“是啊,我以为阎王缺厨子,招你去做菜了,想到以后都吃不到你的手艺,就难过得不行。”
纪长卿:“……”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他解开蓑衣,从怀中取出帕子,走到旁边村民家中,要了一勺水,打湿帕子后递给冯清岁。
“擦一擦吧,都哭成小花猫了。”
他不提猫还好,一提冯清岁又想起那个梦。
眼神不自觉往他胸口飘去。
也不知这人的胸肌是否像梦里那样,厚实而富有弹性……
纪长卿逮到她这眼神,低头看了眼,见领口不知何时散了开来,忙伸手拢了一下。
免得在她面前失了仪容。
冯清岁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
接过帕子捂住脸。
她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盯着人纪长卿的胸口看?
猥琐,实在太猥琐了。
擦完脸,她攥着帕子,若无其事道:“你不是在村长家吗?怎么是从外头回来的?”
纪长卿看向不远处的山体,脸色微沉。
“暴雨下了大概一个时辰时,我想去看看雨中流水走向,就带着烛影和燕驰冒雨离开了齐村。”
“因怕冉侍郎他们不赞同我的举动,也不想他们担心,就没通知他们。”
“没想到我们走后,村里会发生这等祸事。”
冯清岁:(⊙ˍ⊙)
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
因为心系治水,冒雨也要去勘察,从而得以避开一劫?
不知村长一家有没有沾上他的好运气……
随行官员们见纪长卿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全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纪大人真是吉人天相,天意所钟,自有神佑呀。”
“下官早说纪大人福泽绵长,果然应验。”
纪长卿谦笑道:“全仗圣上洪福保佑。”
众官:“……”
时刻不忘感恩圣上,不愧是纪大人。
不多时,第三营将士将村长一家挖了出来——都还活着,身体并无大碍。
这番奇迹,全赖他们建房造桌时用了好木头。
屋顶被山石压垮的时候,他们都躲到了桌底下,坚固的房梁和桌子支起了一个三角空间,让他们得以存活下来。
不过村长将获救归功于纪长卿。
“若非纪大人经过我们齐村,来了我们家,我们下雨没事做,早就各自回房,躺床上睡觉,被冲垮的房墙给压死了。”
“多亏纪大人,我们才齐聚堂屋,得以躲在桌底下,苟活下来。”
“又多亏纪大人,诸位将士才会及时赶来,将我们救出。”
“我们一家积了八辈子福,才遇上纪大人哩。”
纪长卿自是归功于圣恩。
因担心齐村还会发生其他灾害,他率人回城时带上所有村人,安置在城外的棚屋。
冯清岁风寒初愈又受了惊吓和夜风,回去后再次发热,夜里没睡好,竟又梦见纪长卿。
第210章 想他
梦境重现了她在齐村失魂落魄之时忽然看到纪长卿出现那一刻。
她依然在短暂的错愕后朝纪长卿跑去。
只是到了纪长卿跟前不曾停步,而是径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清冽的柏香、温热的胸膛和平稳的心跳,迅速抚平她慌乱的情绪。
她感到无比安心、踏实。
如同一只穿越疾风骤雨,艰难飞回巢穴,钻到亲鸟翅膀下的乳燕,满心欢喜雀跃。
纪长卿抬手回抱她,触及她腰身那一刻,颤栗瞬间袭遍全身,将她惊醒过来。
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她摸着火折子,点亮蜡烛,起床换了一身里衣,方重新躺下。
梦中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划过。
她对纪长卿有那么依恋吗?
竟投怀送抱。
人在生病的时候果然很脆弱,打小没爹没娘的一个人居然恋起母来了。
她爬起来烧了一壶水,吃了一剂安神药,很快便睡了过去。
因本来就睡得晚,加上尚在病中,一觉醒来已是中午。
五花端了一份肉蔬粥和两份小炒进来,她一闻便知是纪长卿的手艺。
心道难怪她依恋纪长卿。
如此贴心的厨子,谁能不依恋?
陪嫁要有这么个厨子,她连嫁妆都可以不要。
用过午膳后,她感觉身子大好,听闻城外来了不少从叛军占领的县城逃过来的百姓,便回到医官队伍,继续救治病患。
这些流民奔波多日,身子极为虚弱,又有不少人感染痢疾,他们忙不过来,从本地招募了不少郎中。
即便这样,依然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衙。
纪长卿因忙修渠引水入河一事,接连几日不在衙门,冯清岁这日中午吃完他送的最后一瓶酱菜,才想起许久不曾见他了。
“几日不见二爷,怪想他的。”
她对五花道。
五花:“你是想他做的菜,还是想他本人?”
冯清岁:“……”
都有吧。
虽然想菜多一点。
她打了个哈欠,倚着石头,枕着石板,闭目休憩。
睡了大概一刻钟,半梦半醒之时,忽而察觉身上一重,似是有人给她盖了衣物。
她以为是五花,便没睁眼。
几息后,鬓发似被人拨动,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额际,她登时睡意全消。
五花怕扰她睡觉,从来不会在她睡觉之时替她打理妆发。
刚要睁眼,熟悉的柏香沁入鼻尖。
“二爷?”
她蓦地张大眼睛,对上刚收回手的纪长卿。
纪长卿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醒来,僵了一瞬方道:“吵醒你了?见你发上落了花蕊,帮你捡掉了。”
冯清岁莫名听出几分心虚。
又把她当三黄对待了?
她低头看了眼他盖在自己身上的衣物,是一条毯子,应是他马车里的。
“谢谢二爷。”她微微一笑,坐直身子,“二爷忙完修渠之事了?”
纪长卿微微颔首:“已规划好,交给屈明璋打理即可,明日大概可以启程前往下一个县城了。”
“下一个县城……”冯清岁拧眉,“被承天军占领的稚城?”
纪长卿道是。
冯清岁轻叹了声:“看来有一番苦战了。”
承天军跟阎三这样占了城便只顾烧杀掳掠吃喝玩乐的山匪不同,他们占城后将青壮百姓都收编入队,扩大规模,而后向周边县城发起进攻。
河州一共十三个县,金河决堤淹没了三个,剩下的十个县,有七个在承天军手中。
即是说,除了青州边境的云怀县、洪县和孤零零被洪水包围的梁县外,其他县都被承天军拿下了。
他们带来的京师第三营只有五千人,承天军每个县都有三五千人。
纪长卿淡淡道:“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冯清岁:“???”
这是瞧不起承天军还是太瞧得起京师第三营?
“正面对战的话,一万承天军也不是京师第三营的对手,”纪长卿道,“若是……我大哥统领的话,五千兵马足够拿下五万承天军。”
冯清岁:“……”
可你大哥他……不在了啊。
京师第三营的统领是宣提督和你。
纪长卿见她欲言又止,猜到她在想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你等着看吧,但凡他们不拿百姓做人质,一日就能破一城。”
冯清岁挑眉:“若是他们拿百姓做人质呢?”
“不过多一日而已。”
“……”
真够自信。
“那我拭目以待。”
她含笑道。
纪长卿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回城。
冯清岁困意已消,朝医棚走去,准备继续救治病患。
不曾想,有人喊了声:“冯医官请留步。”
她转过头,看着蹙眉朝她走来的裴云湛,面露讶异:“裴大人有事?”
裴云湛沉默片刻方开口:“你们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在外头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冯清岁:“???”
“你指什么?”
她不解道。
“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裴云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找出她装聋作哑的证据,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疑惑。
难道她不曾和纪长卿私通?
可他们整日卿卿我我……不对,似乎每次都是纪长卿逾矩,而她……完全没意识到个中亲昵,只是自然应对?
她不知道纪长卿的心思?
想到她的出身和她的本事,他顿时了然,她可能打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学青囊书,对人情往来礼仪规矩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纪长卿所行非礼。
纪长卿分明是仗着身份便利占她便宜!
“寻常男女是不会像你们这般亲近的,尤其是寡嫂和小叔子。”
他缓和了语气道。
“你们瓜田李下,本就该避嫌,若是过分亲昵,落入他人眼里,难免会产生误解。”
冯清岁听罢,耳边像是有人突然敲响寺院铜钟一样,“咚”一声,振聋发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多谢裴大人提醒。”
她感激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裴云湛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里生出几分愧意。
心思如此纯净的一个人,他先前竟百般质疑和诋毁,真是眼里有横木,不见明月皎。
“不必客气,我只是随口一说。”
冯清岁一脸郑重:“不,你的点拨对我很重要。”
裴云湛不说,她还当自己恋母呢,原来是觊觎纪长卿。
第211章 好骗
下午一晃而过。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泥土的气息。
大街上满是归家的行人。
看着两两作伴走着的小夫妻,冯清岁心头浮起一丝微妙而又愉悦的情绪。
原来我也到了思春的年纪。
她心想。
姐姐成亲那天,她听着旁人对姐夫的夸赞,拉着姐姐的手说过:“等我长大了,也要找一个像姐夫这么好看的美男子。”
给姐姐梳头的全福人乐不可支,笑道:“傻姑娘,男人光俊可没有用,还得知冷知热,会疼人。”
“那就找个又俊又知冷知热的。”
她回道。
全福人大笑:“有志向!将来成亲可得请我喝杯喜酒,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几个样样都好的男儿呢。”
纪长卿人长得好看,又有才华,还会做菜,也不差温柔小意,称得上十全十美。
难怪她会动春心。
可纪长卿是她能肖想的吗?
他如今可是她小叔子。
还是当朝丞相。
便是她想执子之手,将子拖走,也拖不动。
人家好不容易奋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舍下一切,跟她私奔当野鸳鸯不成?
便是他舍得,她也不舍得。
丞相的画和不知名书生的画,可不是一个价钱。
她微微叹息。
眼光太好也是一种烦恼。
但凡她瞧上个穷书生或商户子,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纠结。
不过她也没纠结多久。
姐姐的仇尚未报完,师父还困在宫里,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哪里有闲工夫想男人。
纪长卿也还背着血海深仇,今日不知明日事呢。
回到县衙前,她是这么想的。
但看到又做了一桌菜等她回来吃饭的纪长卿,她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宽肩窄腰大长腿,剑眉星目悬胆鼻。
下颌线流畅锋利,如雪崖将融未融的锋棱;喉结似鹤鸟折颈长鸣,在蜜色肌肤上隆起一道欲坠不坠的弧度。
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举手投足尽是摄人心魄的威仪与风流。
越看越顺眼。
纪长卿见她呆坐着不夹菜,疑惑道:“不合口味?”
冯清岁回过神来,看着他关切的目光,心中一动,笑道:“在想事情。”
“何事?”
“你大哥说他每次出征前,都会让你写一个‘胜’字给他,说是你的字能庇佑他。”
冯清岁一本正经道。
“如今你自个出征,会不会也给自己写‘胜’字?”
纪长卿:“???”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胡说八道?
“我没给他写过‘胜’字,”他淡淡道,“也不会给自己写。”
冯清岁眨了眨眼:“原来你大哥是在忽悠我,不过他的确说过不少你们兄弟的趣事。”
纪长卿:“……”
“比如?”
“比如你们偷偷养了一条蛇,蛇偷跑到你娘屋里,将她吓了一跳,事后你们差点被打断腿。”
纪长卿定定地看着她。
“我们没养过蛇。”
冯清岁瞪大眼睛:“他怎么尽说谎话骗我?”
纪长卿:“……”
到底是“他”尽说谎话,还是她自个尽说谎话?
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忽而明白过来,她是在试探他。
她猜到他一早就知道她在假冒他长兄的未亡人了。
对视几息后,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可能是你比较好骗吧。”
冯清岁:“……”
她知道自己上门冒充纪长风未亡人那番说辞他没有尽信,但以为他起码信了三分,不然也不会答应她抱牌嫁给纪长风。
如今才知,他可能一分都没信。
他是如何看出她的破绽的?
每次听她提起纪长风,他都是在看戏?
难怪他会肆无忌惮、处心积虑地用美食蛊惑她,原来自始至终不曾将她当嫂子看待。
打从一开始,上当受骗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她。
难怪她有时看他像大黑。
可不就跟大黑一样么,都是真的狗。
她凉凉地瞅了他一眼,“你不会跟你哥一样,看我好骗就整日骗我吧?”
纪长卿心中一凛。
“我跟长兄自然不一样。”
他平静道。
“再不吃,菜就凉了。”
冯清岁:呵。
因明日便要前往稚县,用过晚膳后她和五花便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妥当后洗漱了一番便躺下歇息。
大概是心中困惑已消,她一夜好眠,不曾做梦。
翌日出发,她发现京师第三营只有大概两千将士跟着,不由纳闷。
午间歇息便找上纪长卿,问道:“其余将士留在洪县开渠了?”
纪长卿:“他们感染痢疾了。”
冯清岁:“???”
大半将士一夜之间感染痢疾她这个随行医官怎么不知道?
旋即明白过来,这是他造给叛军的谣言。
“他们能信?”
她狐疑道。
叛军应该在洪县安插了眼线,没这么好骗吧?
“稚县的叛军有五千人。”纪长卿回道,“不管他们信不信,看到我们只有两千人,都会出来应战的。”
冯清岁微愣。
这人打算只用两千人对五千人,还是……留了后手?
她没问下去,毕竟野外连墙都没有,暗处也不知藏着几只耳朵。
但看纪长卿老神在在,应该胜券在握。
她等着看他打胜仗就好了。
不远处的裴云湛看着纪长卿和冯清岁两人并肩站在树底下,不知说什么悄悄话,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冯清岁不是将他的劝告听进去了吗?
怎么还和纪长卿走这么近?
难道新发现了什么疫病?
“爷,水烧好了,您要不要沏茶?”
松烟打断他的沉思。
“烧开了吗?”
“开了有一会了。”
裴云湛收回视线,回车沏茶。
在泥泞的土路上跋涉了一天后,他们抵达了稚城。
稚城叛军的斥候早就探明前来攻城的第三营将士人数,初时以为对方兵分两路,还有一大半人走了别的路过来。
但看了洪县探子传来的消息,才知有大半人因痢疾留在了洪县。
“我们的计策奏效了?”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稚城承天军副将欣喜道。
他们先前将村镇患了痢疾的百姓都撵去了洪县,为的就是将痢疾传给朝廷军队,削弱其战斗力。
另一副将泼了他一盆冷水:“也可能是假消息,故意迷惑我们的。”
“可他们只来了两千人,不是吗?”疤脸副将道,“我们有五千人,又占了地势,怎么都能干掉他们吧?”
“这倒是……”
第212章 交战
几个将领讨论了一番,齐齐将视线投向主将。
主将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若纪长卿带来的是五千将士,他肯定紧闭城门,以逸待劳,等对方发起进攻,再慢慢消耗掉对方。
但如今只来了两千人……
那纪长卿是个文臣,宣平百又是个常年坐镇京城的武将,多年不曾上战场,战术估计都生疏了。
这两千将士又刚刚跋涉了一天,正是筋疲力竭的时候。
此刻不战,难道要等他们休整完毕,精神百倍方战?
只要将他们拿下,那近百万灾银便是他们稚城的,何愁招兵买马,扩大战力?
“他们既如此托大,”他沉声道,“咱们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好让朝廷知道,我们承天军不是什么小角色。”
“将军英明!”
众将领齐声应和。
商议完毕后,便各自点兵,打开城门,列队而出,杀气腾腾地奔向京师队伍。
宣提督对纪长卿只让他带两千人过来本来就心里犯嘀咕,一看承天军倾巢而出,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纪大人,我们这两千人打五千人就算能赢,也是惨胜,伤亡恐怕过半。”
纪长卿瞥了他一眼,道:“他们大半人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第三营将士个个兵器在手,又有百来个骑兵,都是精兵锐将,你慌什么?”
宣提督:“……”
你一个文臣懂什么!
“蚁多咬死象啊,纪大人。”他垮着脸道,“锄头镰刀锤子虽然比不上刀枪剑戟,一样能打死人。”
纪长卿:“那你便听我指挥。”
宣提督:“???”
不要看过几本兵法就幻想自己能够指挥作战好吗?
打仗又不是过家家,是要出人命的!
然而。
听完纪长卿说的策略后,他居然觉得有几分在理,不由错愕:“纪大人如何懂排兵布阵?”
纪长卿淡淡道:“家兄生前常和本官推演战术,耳熟能详罢了。”
原来如此!
宣提督恍然大悟。
差点忘了纪长卿有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长兄了。
能给纪长风当陪练的人,军事谋略能差到哪里去?何况他们还是双生子,脑子本就差不多。
“纪大人真是文武全才呀。”
他夸赞道。
“大熙有纪大人这样的能臣,真是百姓的福分。”
纪长卿:“好了,别在这奉承了,赶紧排兵布阵,人家都要杀到跟前了。”
宣提督领命而去。
稚城承天军出城不久便见京师将士摆出锋矢阵,一看便知他们想要用前锋破开他们的方阵,然后两翼包抄夹击。
“欺负我们没有盾牌,摆不出龟甲阵是不是?”
疤脸副将冷哼了一声。
“头儿,我们放开中路如何?”
主将点头:“好。”
放开中路,等京师前锋冲进来,便能让弓弩手四面射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将便将指令传了下去。
不一会,两军对上,京师前锋果然陷入伏击,慌不择路地往后撤。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一路追击,将京师前锋打得哭爹骂娘。
正当他们大呼痛快时,漫天箭矢如蝗灾压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他们扎成刺葫芦。
一时大意,竟反过来,落入别人的埋伏了!
主将懊悔不迭。
“快往后撤!”
他高声呼喊。
旋即调转马头,朝后奔去。
一支箭矢猝不及防正中他后背,将他穿了个透心凉。
疤脸副将脸色大变。
“老大!”
话音未落,自己胸口同样中了一箭,从马背跌落。
其他将领见状,肝胆俱颤,再也顾不得其他,慌不择路地逃窜。
但也未能逃过夺命箭簇。
几瞬之后,也都中箭身亡。
“首恶已死,降者不杀!”
喊话声四起。
迫不得已加入叛军的稚城百姓听到这话,战意全消,纷纷弃械投降。
只有原本攻破稚城,将其据为己有的那部分种子叛军抵死抵抗,很快就败下阵来。
交战不过一刻钟,京师第三营大获全胜。
宣提督震撼不已。
按纪长卿说的排兵布阵后,他本来还有点担心叛军会不会识穿他们的计谋,没有被前锋佯败蒙骗,从而落入陷阱。
结果人家压根没有提防,就跟被蒙住眼的老鼠一样,直直往他们的网里钻。
“纪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他由衷赞叹。
“一眼就看穿叛军的心理。”
若剩下几座城池的叛军都跟稚城叛军一样,平叛指日可待,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班师回朝了。
纪长卿看出他所想,提醒道:“这招只能用一次,下次就不灵了。”
宣提督:“……”
说得也是。
有了稚城的教训,再想诱其他城的叛军出城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下次怎么办?”
他脱口而出问道。
问完才觉不妥,回回都指着纪长卿出主意,他这统帅也忒不中用了。
纪长卿回了句“因地制宜,伺机行事”便撇下他,朝正在救治伤员的冯清岁走去。
冯清岁正在给一个被斧头砍伤胳膊的士卒缝合伤口。
那士卒吃了麻沸散,如醉眠般,已无知觉。
浑然不知自己的同伴正目瞪口呆。
“冯医官,这人受了伤也能跟衣服破了一样缝合起来?”
冯清岁点头:“当然可以。但不能随便缝,须得对齐肌理,细细缀合,缝合前还得仔细清创,不得沾染任何秽物……”
士卒听得入神。
冯清岁缝完伤口,敷上金疮药,包好纱布。
察觉自己额头沁出薄汗,刚要抬袖拭去,五花就拿着帕子过来,替她擦了汗。
“你不是在那边帮忙抬伤员吗?”
冯清岁疑惑道。
“怎么还留意到我出汗了?”
五花朝她身后努了努嘴,“二爷让我过来的。”
冯清岁转身,见纪长卿穿着一身玄青色骑装站在身后,腰封紧束,玉立如松。
光斑似蝶,落在他眉眼处,平添了几分温润。
“二爷果真用兵如神。”
她眯眼笑道。
“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稚城。”
纪长卿看着不远处的伤兵,摇头道:“伤了几十人,还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已成亡魂的稚城承天军将领:“???”
你再说一遍?
杀我们上千人,只伤几十人也叫代价?
想毫发无损不成?!
第213章 牧牛
处理降军远比攻城费时。
近四千降军,纪长卿先是让他们自相揭发犯过重大恶行者,斩了四五百人。
而后将罪行稍轻的一千五百人拨给洪县那边修河渠。
再精挑细选选出一千人,按十人一队,编入第三营,每队配两名老兵监军。
剩下的一千体弱者及伤兵,则留在稚城戍守城池。
安排完毕后,他对众降军道:“若平叛之后,你们都活了下来,过往罪行便一笔勾销。”
降军大大松了一口气。
能活命就好。
他们还以为会被一刀嘎了呢。
屈明璋倒是希望自己能死的痛快一点。
他刚将洪县诸事梳理完毕,想躺一躺,过点太平日子。
结果纪长卿一纸调令,将他调来稚县,一切又从零开始。
“纪大人,您该不会攻下一个城池,就将我调任一次吧?”
仓促交接完县务,带着行囊从洪县奔赴稚县后,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纪长卿。
纪长卿不置可否,只说了四个字:“能者多劳。”
屈明璋:“……”
那也不能可着一头牛使劲使唤呀。
想到牛,他肩膀又垮了几分。
稚城那帮叛军将领爱吃牛肉,先前竟让人将各村的牛都给掳来县里,杀了八九成,如今想让百姓恢复耕种都难。
“纪大人,稚县太缺牲口了,要不下一个县的恶徒您就别杀了,留着耕地用。”
纪长卿颔首:“你不嫌麻烦,那便交给你使唤。”
屈明璋忙道:“不嫌麻烦,下官保证将他们驯得服服帖帖。”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他这几年没有一顿毒打是白挨的!
打哪最疼又不伤筋动骨,他再清楚不过。
纪长卿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也许刑狱司才是最适合屈明璋的去处?
不过牛还是要养起来的。
他在云怀县和洪县都让人搜寻过病牛,但不曾发现痘牛。
冯清岁师父在防疫策里说过,散养的牛不易染病,需要密集养殖才容易养出痘牛。
稚县山地颇多,与其开荒耕种,不如用来牧牛。
思及此,他便对屈明璋道:“稚县山多地少,宜牧牛,你寻一下良种,尽快培育。”
屈明璋:“???”
还没赈完灾,你就考虑发展地方产业了?
真不愧是丞相大人。
就是太不把他的命当命了。
纪长卿顶着他哀怨的目光往外走——昨晚熬的老油已经焖好,该炒火锅底料了。
这次炒火锅底料倒不是他心血来潮,而是昨日打败叛军后,在稚城最大的酒楼找到了几头刚被宰杀完毕还没来得及下锅的牛。
牛肉用来犒军了,牛油被他拿来熬了老油。
牛油火锅越煮越醇厚,烫出来的菜口感远比清油火锅浓郁,任谁闻了,都要咽口水。
“宛城的叛军若是紧闭城门,我们煮个牛油火锅吃,指不定就将他们诱出来了。”
闻到炒料香气,过来厨房看热闹的冯清岁笑道。
宛城是他们即将前往的下一座城池。
纪长卿摇头失笑:“你当他们和你一样,是个馋嘴猫儿?”
冯清岁挑眉。
她除了儿时吃的糍粑,就只馋过他的手艺好吗。
“二爷这牛油火锅一滚,便是神仙都站不稳,别说不曾吃过几顿好饭的普通叛军了,这牛油火锅说不定真可以派上用场——”
她话音戛然而止,脑海闪过一道灵光。
“二爷,这几天夜里都吹东南风是不是?”
纪长卿点头。
冯清岁眸色大亮:“我们从稚城抵达宛城,刚好在宛城的上风向!我这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得通。”
旋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纪长卿。
纪长卿听罢,眉梢微挑,唇角扬起一抹赞许,“没想到你还有当军师的天分。”
冯清岁轻哼了一声:“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纪长卿添了几分香料进锅,噙着笑道:“譬如?”
冯清岁佯装苦恼道:“譬如我新做了几个香囊,不知该送谁好。”
纪长卿手中锅铲一紧。
“不时不节的,你做香囊做什么?”
他神色如常地翻炒油料,语气淡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殊不知,冯清岁将他转瞬即逝的紧张情绪看在眼里。
“方才见庭院开了不少茉莉花,便采了些,搭了白芷和零陵香,随手做了几个。”
她漫不经心道。
“夜间将这茉莉冷香囊悬在帐中,枕簟也能凉几分,可惜二爷不喜花香,不然就送二爷了。”
纪长卿:“???”
“我何曾说过不喜花香?”
冯清岁瞥了眼他腰侧系着的香囊,讶异道:“二爷不是喜欢柏香吗?”
纪长卿:“……不是只喜欢柏香。”
“那便送二爷好了。”冯清岁眼尾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好让二爷也祛祛暑,清清心。”
然而。
是夜,纪长卿躺在盈满茉莉清香的床帐里,非但没觉得清凉,反而愈发燥热。
脑海不是浮起某人明艳活泼的笑靥,便是掠过某人安睡在晨光里的恬静模样,又或者某人给他缝伤口的认真表情。
体温越升越高。
察觉到某种异样,他长叹了口气,扯下悬在床头的香囊,塞到床底抽屉里。
旋即起床,冲了个冷水澡。
而后在庭院坐了好一会,直到热意散去,方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收拾行囊时,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从抽屉里取出茉莉香囊,放入行囊。
稚城离宛城,同样是一日行程。
京师第三营五千将士并一千刚收编的降兵齐集宛城外沿。
宛城城门紧闭,显然这里的叛军吸取了稚城叛军的教训,并不打算和他们硬扛。
纪长卿命人埋锅造饭。
几十口锅同时架起,伙夫烧水,众将士洗菜切菜,不一会,麻辣鲜香的牛油火锅香气便四处飘逸。
将士们迫不及待地将肉菜放入锅中。
煮熟捞出后,顾不得烫舌便往口中送,吃得边哈气边叫:“好吃!太好吃了!老子就是死在这一刻也值了。”
这边吃得热火朝天,那边戍守宛城的叛军闻着夜风送来的浓郁香气,看着城外热气腾腾的大锅,咽了一口又一口涎水。
“要不我们干脆杀出去,把那几十口锅抢过来。”
有人忍不住道。
“不然非馋死我不可。”
同伴剜了他一眼:“不要命了?主将下令死守,你敢开城门?”
“呜呜,这么香我今晚怎么睡得着。”
“塞上鼻孔不就得了。”
“……”
第214章 人杰
鼻孔是不可能塞的。
这么香的味道,就算吃不着,也得多闻闻啊。
不光守在墙头的士卒闻得如痴如醉,候在大街小巷的士卒也都伸长了脖子,捕捉夜风送来的缕缕香气。
在酒楼吃香喝辣的一帮承天军将领嗅到这香气,碗里的菜瞬间就不香了。
当即将大厨唤来。
“给我们上个一样的锅子。”
大厨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各位将军,这锅子应该是用牛油做的底料,咱们酒楼没有牛油哇。”
“没有不会去买?”
大厨:“……”
“将军,牛油出在牛身上,大半夜咱上哪买牛去?”
将领们:“……”
早知道他们就把乡间的牛都掳过来了。
“纪长卿这奸贼,定是算好了我们吃不着,故意用这牛油锅子撩拨我们。”
一个副将咬牙切齿道。
“等他们半夜歇下,我们就出城袭击,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主将不咸不淡道:“明知人家故意撩拨,你还去送死?”
副将攥紧拳头:“我们也有五六千人,未必打不赢。”
“人家两千人就能打五千人。”主将眼皮也不抬,“都给我安安分分地守在城里,宛城城坚墙固,我们又有足够存粮,守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他们三五天攻不下,就该离开了。”
副将们只好按捺下来。
不过他们按捺得住,手下士卒却未必。
有不少人悄悄走上墙头,大口大口地吸着不远处飘来的香气。
直到心满意足,才回去歇息。
多数士卒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十口大锅上,只有少数人留意到,京师将士的营地上,还燃着几十堆蒿草。
不过他们也只当这是对方驱蚊用的,不曾放在心上。
殊不知,那蒿草堆里放了迷药,药气混着牛油火锅香气,一起被他们吸入腹中。
到了寅时,万籁俱寂,本该打起精神守夜的士卒眼皮子如同被浆糊黏上了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最终紧紧闭合起来。
城里的狗也都沉沉睡了过去。
京师营地走出二百将士,小跑至城墙下方,抛出二十条钩索,钩住墙堞。
身手敏捷者抓住钩索率先攀爬上去,而后放下飞梯。
其余将士抓着飞梯也都上了城墙。
潜进城里后,他们抓了几个士卒,拷问出守城将领的住处,随即分头行动,收割将领性命。
将领们都有护卫轮班值守,本不该轻易被人杀至跟前,奈何护卫身手本就不如来人,且吸了不少迷烟,行动迟缓,来不及反应就一命呜呼。
屠完承天军将领,将士们打开城门,迎了大部队入城。
承天军的士卒见自家将领的脑袋都被人拎在手上,知大势已去,唯有投降。
宣提督这下对纪长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一座城池,纪大人真是不世出的将神!”
他一脸钦羡道。
“大人若是跟令兄一样从戎,大熙边境怕是无人敢犯。”
纪长卿摇头道:“此次攻城计谋,并非本官所想。”
宣提督瞪大眼睛。
“不是大人的谋略?是何人的手笔?”
纪长卿朝冯清岁看去,笑道:“是家嫂的主意。”
宣提督:“!!!”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由衷感叹,“你们家个个都是人杰啊。”
纪长卿唇角溢出一丝笑容。
随行官员听到两人对话,全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冯清岁。
纪家祖坟的风水未免太好了吧,一个抱着牌位嫁进门的媳妇都聪明成这样,简直可怕。
不对,纪长卿好像单开祠堂,另设坟地了。
那坟地在哪个山头来着?
回头得问问,把隔壁山头买下来,蹭一蹭福运。
面对众官的恭维,冯清岁谦笑道:“我不过出了个主意而已,能攻下宛城,全赖各位将士冒险潜入,浴血奋战。”
宣提督暗叹了一声。
这又聪敏又谦虚,还会一身医术的姑娘,怎么就没嫁来他家?
他家两个混小子虽然品级不如纪长风高,但一个是三等御前侍卫,一个是四品指挥佥事,在年轻一辈里,也称得上年轻有为。
且平日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薪俸都被他们攒了下来,准备娶媳妇用。
这般品性,配冯医官的话,应该不算辱没了她?
他们宣家从来不立贞节牌坊,儿郎战死了,媳妇都是想守就守,想改嫁就改嫁,娶媳妇也不在意是否嫁过人。
冯医官年纪轻轻,何必死心塌地守着纪长风牌位过日子?
戚氏是个善心人,纪长卿也曾支持永宁公主再嫁,想来也是开明之人,只要冯医官愿意改嫁,他们母子应该不会阻拦。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班师回京便找人探一探冯清岁的口风。
宛城的降军处置和稚城差不多,只是屈明璋刚接手稚城,纪长卿不好将他调来宛城。
只好将目光投向裴云湛。
“裴主事,你可愿暂时接管宛城?只需管到朝廷委派新县令即可。”
裴云湛一怔。
他以为自己本次随行只需负责水利部分,没想到纪长卿会让他担当临时县令……
搁在以往,他定不愿做。
县令身为一县之主,县内大小事务都要过问,既琐碎又繁琐,他向来不耐烦处理杂务。
且也不喜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但……
想到他和纪长卿、屈明璋都是一甲,纪长卿如今身居高位,三言两语便能改变一方百姓的命运,屈明璋虽被驸马身份耽误多年,却也能独当一面,迅速恢复一地秩序。
而他因不屑官场,不想和蝇营狗苟之辈为伍,周游天下,纵情山水,除了一本游记,别无所成。
他本也不在意成就。
可这一路,看着冯清岁不遗余力救治伤患者,纪长卿运筹如神救百姓于水火,第三营将士拼尽全力对抗叛军。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我来这世间,只是为了享乐吗?
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就什么都不做,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自以为悲天悯人,实则自私凉薄?
沉默了片刻后,他回纪长卿:“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
第215章 袒露
将宛城事务交托给裴云湛后,纪长卿问冯清岁:“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采买食材。”
冯清岁挑眉:“二爷要犒劳我?”
纪长卿颔首:“宛城一战,你居功甚伟,自然要设宴酬功。”
冯清岁眉开眼笑。
“天气酷热,没什么胃口,只想吃点汤汤水水。”
“给你煮个砂锅粥?”
“好。”
傍晚时分,纪长卿将一锅热气腾腾的鱿鱼瑶柱粥,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盆藤椒鸡,一份拍黄瓜,一碟清炒蕹菜摆到庭院石桌上。
冯清岁瞬间胃口大开。
“全是我爱吃的。”
她笑眯眯道。
纪长卿给她盛了一碗粥,噙着笑道:“慢慢吃,粥还有点烫。”
冯清岁点头。
猪耳朵香辣爽脆,藤椒鸡鲜香微麻,拍黄瓜清脆爽口,蕹菜清爽解腻,鱿鱼瑶柱粥鲜甜可口,堪称夏日绝配。
吃得简直让人停不下来。
冯清岁直吃到一口多余的粥都咽不下,方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我还煮了陈皮莲子糖水,正在井里冰镇,晚点再送去给你和五花。”
纪长卿补充道。
冯清岁:“……”
“二爷这般喂法,”她嗔笑道,“迟早将我喂成大胖子。”
纪长卿瞥了眼她紧致清晰的下颌线,语气平静道:“就你这身量,恐怕得喂上二三十年才胖得起来。”
冯清岁长吁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我倒是不必担心自己长胖了。”
纪长卿面露疑惑。
“等二爷成了家,这等厨艺自然要留着哄自己媳妇儿,我想吃都吃不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冯清岁回道。
纪长卿:“……”
“不会有你吃不上的时候。”他沉声道,“你想吃到什么时候,就能吃到什么时候。”
冯清岁摇头:“那怎么行,我不能给弟妹添堵。”
纪长卿看着眼前这头吃饱喝足就给他添堵的小狐狸,磨了磨后槽牙。
“你想催婚不成?”
“那倒不是。”冯清岁粲然一笑,“只是见二爷迟迟不婚,心中有所怀疑,想要试探一二罢了。”
“怀疑我什么?”
冯清岁倾身向前,放低音量,“怀疑二爷你觊觎有夫之妇。”
纪长卿浑身一僵。
呆呆地看着她。
冯清岁坐回原位,狡黠一笑,“我说中了,是不是?”
纪长卿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低沉暗哑:“她丈夫……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亡夫之妇。”
冯清岁一脸恍然,尾音拉得老长。
“本朝又不禁寡妇再嫁,二爷何不求娶?也免得娘整日惦记你的亲事。”
纪长卿斜睨了她一眼:“她还在守孝。”
冯清岁:“……”
“也就是说,等她出孝,二爷便好事将近了?”
纪长卿眼底情绪翻涌:“她尚不知我对她的情意,即便知道,也未必……青睐于我。”
冯清岁看着他的眼睛:“二爷不袒露自己的心意,如何知道她的心意?”
晚风轻柔,蝉声如雨。
夜空蓝得令人心醉。
纪长卿数了上百下呼吸,才缓缓开口:“我如今命若悬丝,朝不保夕。贸然表露心迹,不过徒添她烦忧。倘若他日……岂非误她终身?”
冯清岁点头:“二爷说得也是。”
她起身离席。
“二爷可得好好保重,别叫她为你担心流泪。”
纪长卿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胸腔似有闪电掠过,四肢百骸皆被电得酥麻。
无尽喜悦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脑海。
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后,他取出长剑,练了一套又一套剑招。
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随后仰躺在条石凳上,望着明澈夜空,痴痴地笑了半晌。
燕驰撞了一下烛影胳膊,小声道:“咱们爷晚饭是不是炒见手青吃了?”
烛影面无表情:“没有。”
燕驰拧眉:“那他怎么跟中毒了似的?”
烛影摸着下颌思忖了片刻,回道:“‘情毒’应该也算毒?”
燕驰:“……”
在宛城休整了一天后,纪长卿等人带着又增加了一千士卒的京师第三营前往禾城。
禾城叛军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在稚城和宛城的弟兄是如何失败的。
他们既没有出城应战,也没有固守城池寄希望于京师将士绕过禾城,前往下一县。
而是——
“请丞相大人入城作客,勿叫我们难做。”
禾城叛军主将站在城门楼上,高声喊道。
楼上吊了一只空箩筐下来。
城门右侧平躺着上百被缚住手脚的平民。
平民上空吊着五个木笼,每个笼子里都装了十个平民。
主将话音刚落,便有人点燃其中一个笼子的吊绳末端,火苗一寸寸吞噬绳索,只消燃到绳结处,笼子便会坠落,砸在底下的平民身上。
宣提督看得七窍冒烟。
“畜生!”
他怒骂了一声。
随即对纪长卿道:“你别上他们的当,便是你过去,他们也照样不会放过这些百姓。”
纪长卿眸色微沉:“但我不能不过去。”
宣提督:“……”
这一招的狠毒之处便在于:纪长卿若选择自保,定会背负“冷血屠夫”、“贪生怕死之徒”、“漠视百姓性命”等骂名。
若选择交换百姓,自己则会沦为人质,让己方将士遭受胁迫。
只有他自戕身亡,才能破了这一困局。
叛军这是想要逼他去死。
他们甚至没给他挣扎的时间,一开口就点燃了吊绳。
纪长卿给燕驰和烛影使了个眼色,便朝城门走去。
“纪大人!”
冯清岁疾步上前,拉住他的右手,仿佛想要阻拦他。
察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纪长卿不动声色地扯开她的手,平静道:“冯医官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
说完撇下冯清岁,阔步上前。
冯清岁站在原地,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身影。
纪长卿走到城门前,仰首道:“你们若是诚心邀我做客,先把火熄了。”
叛军主将哈哈大笑:“好!丞相大人有魄力!”
说罢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熄灭那一根吊绳。
手下泼了一盆水过去,火苗熄灭。
主将伸出右手,指着城门下方的箩筐:“丞相大人,请。”
纪长卿跨进箩筐,屈膝坐下。
箩筐缓缓上升。
第216章 反攻
将箩筐拉至城门楼上后,候在围栏处的两个叛军伸手一拽,将箩筐扯落到地面上,而后拿着绳子便要往纪长卿身上绑。
不曾想,纪长卿右手一抬,粉末扑面而来。
他们猝不及防吸了两口,瞬间全身僵硬。
纪长卿没有丝毫停顿,甩出粉末的同时便抬脚踹人,踹倒眼前两个叛军后,便朝叛军主将冲去。
叛军主将不曾预料他一个文臣竟有如此敏捷身手和诡异手段,厉声喝道:“拦住他!”
众将抽刀,砍向纪长卿。
纪长卿边躲避乱刀,边按下袖箭开关,对准叛军主将。
短箭骤然袭来,叛军主将吓了一跳,连忙闪身。
谁知那短箭竟是连发的,他只避开了一支,还有两支没能闪避,左耳和右肩各中了一支。
当即勃然大怒。
“点火!”
说完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刀,也要杀向纪长卿。
但刚迈开脚步,咽喉便如同被人扼住一样,窒息般的痛苦瞬间袭遍全身,完全呼吸不过来。
“砰”一声轰然倒地。
众将闻声扭头,心中大骇,手中动作不由顿了片刻。
纪长卿抓住这一丝空隙,劈手砍向其中一人脖颈,夺下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其他将领。
众将慌忙还手,五个人合起来竟也不敌纪长卿,眨眼便躺了一地。
就在纪长卿被提至城门楼上,动手反击的刹那,燕驰烛影和五花三人飞速掠至城墙下,朝城墙上的叛军甩了几枚暗器。
守在绞架旁的几个叛军无声倒下,其余叛军吓了一跳,慌忙捡起火把,伸向吊着囚笼的绳索。
燕驰三人却已将钩索甩到了墙堞上,飞快攀爬上墙,踹开他们手中的火把。
双方随即激战。
宣提督见状,立刻命人吹响号角。
“攻城!”
第三营将士早就气红了眼,闻言带着钩索云梯齐齐奔赴城墙。
到了城墙底下,有人抬走城门右侧躺着的平民,有人掷钩索架云梯,有人朝城墙上的叛军射箭……
厮杀声响彻天际。
叛军初时还竭力应对,但随着己方将领被杀,小队头目陆续倒下,心中愈发惶恐。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的口号一出,他们手中动作越发迟缓。
待城门守将被杀,城门从里面打开,众多京师将士涌入城中,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弃械投降。
这一仗,打得比先前艰难。
但从纪长卿走向城门到战斗结束,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
宣提督看向纪长卿的眼神又添了几分钦佩。
“这般绝境都让纪大人轻松化解,当真了得!”
纪长卿平静道:“他们不知本官也有几分身手,轻敌罢了。”
宣提督:“……”
别说那些叛军不知,他也同样不知。
“纪大人不止身手过人,这份从容镇定,也非常人所能及。”
他钦羡道。
“易地而处,本将可做不到毫发无损地杀掉那么多个敌将。”
纪长卿微微一笑:“全赖家嫂配置的好药。”
宣提督听得心头愈发火热。
冯医官医术了得,制药本事也了得,有她的药物辅助,沙场作战事半功倍。
和他们武将家简直堪称绝配。
回头一定要好好找个媒人上门说亲。
正在救治伤员的冯清岁莫名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
战事结束后,纪长卿却未如先前那般,立刻处置降军,而是让宣提督召来各个将领。
“今晚或者明早,余下几城的叛军应该就会集结反攻禾城,我们要马上做准备。”
宣提督错愕:“集结反攻?”
纪长卿反问:“换做你是承天军统帅,手中七座城池已有三座失守,你会等着敌方将剩余城池逐一攻破还是背水一战?”
宣提督哑口无言。
稚城、宛城、禾城这三战已经足以让叛军明白,不管他们如何应对,都奈何不了他们,再守着城池也是坐以待毙。
不如合力一击。
他由衷赞叹:“纪大人真是走一步看三步,本将自愧弗如。”
商议完毕后,第三营将士马上行动起来,挖壕沟、设陷阱、掷投石机、加固城门……
纪长卿站在绘在禾县县衙墙面上的禾县及邻近地区的舆图前,看了好一会。
冯清岁送了一碗药茶过来。
“那些药粉你应该也吸了一点,虽然没有大碍,还是清一下比较好。”
“多谢。”
纪长卿伸手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碰到冯清岁的手,顿时像烫到火星似的,猛然缩手。
茶水摇荡,险些泼出碗沿。
“二爷怎如此毛躁?”
冯清岁明知故问。
纪长卿耳尖倏地一红,强作镇定道:“手滑罢了。”
“是不是今日拿刀震伤了手腕?”冯清岁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腕间,“要不要我帮你针灸一下?”
纪长卿不由退后一步。
“不用。”他将茶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手腕无事。”
冯清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道:“二爷还是要注意一下,心慌手抖是某些疾病的征兆,需及早调理。”
纪长卿险些被呛到。
耳根那抹红烧到了脖颈。
“若是加上时不时心悸、震颤、呼吸困难呢?”
他绷着脸道。
“恐怕已经病入膏肓。”冯清岁唇角微勾,“非药石所能及。”
纪长卿定定看着她:“还请冯医官救我。”
冯清岁转头看向舆图,眼尾轻挑,“医者不渡无缘之人,二爷须得自救才行。”
纪长卿:“……”
他一口饮尽药茶,放下茶盏,指着舆图左上角的位置:“这里有个蓄水湖,承天军应该会从下游经过,掘开堤坝可冲毁他们的阵型。”
冯清岁盯着那处地形看了两眼,问道:“可能算出他们经过此处的时辰?”
“若他们昼夜赶路的话,大概在黎明时分。”
“黎明应该会有一场雷雨。”
冯清岁看着窗外灰白闷热的天空道。
“雨水可以掩盖堤坝这边的动静。”纪长卿回道,“于我们是好天气。”
“我有个主意。”冯清岁微笑道,“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可以一举歼灭他们。”
纪长卿:“???”
第217章 天罚
夜色漆黑如墨。
横亘在禾城与麦城之间的丘陵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安卧在黑夜中。
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团正在凝固的琥珀,没有一丝风流动。
往日这个时候欢呼鸣叫着迎接黎明到来的鸟儿噤若寒蝉,只有零星短促尖锐的鸦叫在天地回荡。
一条长得望不到边的火龙忽然从山谷尽头探出头来,蜿蜒着穿越群山,游向长河。
“主公,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是不是停下来休整一下,等雨停了再往前走?”
一身铠甲的高大将领向坐在肩舆上的斯文男子恭敬请示。
男子微微颔首:“过了河,歇息一个时辰。”
“是,主公!”
将领立刻将指令传至全军。
跋涉了一整宿,早已疲惫不堪的众将士精神一震,脚步顿时轻快了几分。
河滩甚是宽广,足以容纳他们两万人在此处歇息。
趟着不足膝盖高的河水过河时,士卒们忍不住停驻脚步,往头脸和脖颈泼水,好去一去汗,消一消暑。
将领们也热得不行,便没有阻拦手下士卒,将马拴好在河边柳树上后,也跟着掬水洗漱。
一时间,满河都是将士,跟煮饺子似的。
被称为主公的男子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空气如此闷热,河水如此清凉,众将士即便洗刷干净,也不愿上岸。
反正上了岸也是坐着啃干粮,不如在河里寻块石头或坐在浅水处,边泡水边啃。
极度疲倦的身躯骤然放松下来,有人甚至阖眼睡了过去。
无人察觉河水一寸寸往上涨。
直到躺在河中央浅滩上小憩的人察觉自己的身躯浮了起来。
立刻尖叫警告。
“涨水啦!快上岸!”
刚睡过去的将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河水陡然涨了一大截,目瞪口呆。
“这雨还没下,怎么就涨水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上游下雨了,我们这应该也快……”
话未说完,水桶般粗细的蓝白色闪电骤然划过夜空。
“轰隆——轰隆隆——”
雷声在头顶炸开。
众将士赶紧往岸边走去。
因河水暴涨,涉水比原先艰难,有人脚下一个不稳,倒向身侧同伴。
“扑通扑通”倒了一大片人。
这些人迅速被急流冲走。
“救命!”
其他将士赶紧冲向下游救人。
孰料下游的河床并不像他们方才停留的河床那般平坦,而是东一个窝沟,西一个窝沟。
踩中窝沟的人也跟着落了水。
为防更多人落水,他们不得不手拉着手去救人。
大半将士扑腾在水里救援之时,,一道闪电忽然劈中立在被淹没的河滩上的一棵细高杉树。
电光四溅。
杉树周围的将士顷刻僵直栽倒。
离杉树稍远一些的将士如提线木偶般扭曲抖动了几下,也倒向河水。
更远距离的将士在电光刺目那一刹那,全身一颤,万针穿骨般的剧痛袭遍全身,屎尿俱出,腿脚一软,也落进水里。
未被波及的将士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幕,忘了所有动作。
一个站在河岸上的圆脸微胖士卒失声尖叫:“天罚!这是天罚啊!”
瞬间人心大乱。
“犯上作乱是要遭报应的!这肯定是上天给我们的警示!”
“我不想死,放我回家!”
“赶紧掉头!禾城去不得!”
被称为主公的男子见一道闪电便把这些人惊得丢盔弃甲,跪地磕头,怒不可遏地吩咐身边将领:“即刻启程,前往禾城!”
将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主公,大雨滂沱,路不好走……”
“再不走,他们都要成逃兵了!”
男子勃然大怒。
“区区闪电就镇住他们,简直是一群废物!”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落下,击中河滩上的另一棵树。
又有大片将士被电击身亡。
余下将士顾不得救人,仓皇四散奔逃。
众将领便是想召集人手,也无人听从使唤。
无边雨幕里,一群训练有素的精锐将士正如猎人般,潜藏在丛林里,猎杀仓皇出逃的承天军将士。
被称为主公的男子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惨叫声,脸色骤变。
“撤!”
他从肩舆上下来,解开拴在河边的一匹马,飞身而上,策马奔腾,转瞬便趟河而去。
方才环绕在肩舆旁边的将领连忙带着心腹奋力直追。
宣提督带着第三营将士杀至河边时,地上空余一地辎重,叛军主帅不知所踪。
他扼腕叹息:“竟让贼首给逃了。”
纪长卿早已派了燕驰和烛影去追,闻言道:“未必逃得了。”
云歇雨霁,东方既白。
宣提督看着沉了满河的叛军尸首,猛咽了一口口水。
这么可怕的计谋,竟是冯医官想出来的。
连闪电都能化为己用,冯医官她,该不会是天仙下凡吧?
他们老宣家好像有点配不上啊。
真是愁人。
第三营将士不明个中道理,只知道纪相让他们去月湖挖掘堤坝,又让他们听冯医官指挥,挖了十几棵树,装了铁杆缠了铁丝上去,栽到河边,就将雷公电母请了下来,劈死大半叛军。
看他们两人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纪大人和冯医官肯定是雷公电母转世。”
“雷公电母不是给他们干活来着?应该是文曲星和九天玄女。”
“说不定是天帝和天后呢?”
“胡扯什么呢,人家是叔嫂又不是夫妻,哪来的天帝天后……”
大捷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河州各处。
百姓喜不自胜。
裴云湛沉默了足足一刻钟,吩咐松烟:“将宛城县志拿来给我。”
“您不是嫌县志看着头疼吗?”
“啰嗦。快去。”
“好。”
纪长卿也是从县令做起的。
裴云湛看着窗外花圃里刚栽种不久的竹子,心想。
他可能抵达不了纪长卿的高度,但,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不是吗?
屈明璋完全没有这等觉悟。
听到叛军大败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便是:剩下那四个县城,归谁来管?
该不会让他兼管吧?
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天后,他收到了禾城传来的指令。
好消息,他不用兼管其他县城。
坏消息,纪长卿让他暂代知府,统管河州。
屈明璋:“!&%#~”
第218章 桃子
纪长卿倒也不至于当甩手掌柜。
刚被叛军祸害完的桃县等四县乱成一锅粥,还有不少匪患要除,不可能就这么交到屈明璋手里。
处置完降军后,他先让人将月湖堤坝填上,而后带着京师第三营将士四处剿匪,将各县逃难的百姓送回原籍。
又临时任命了一批县官,恢复各县管辖秩序,方让屈明璋接手。
而自己则着手救援梁县。
梁县地势高出周围一大截,因而得以在临近三县都被洪水淹没的情形下,得以幸免于难。
但也因此沦为孤城,和外界断绝联系,外人难以知晓其近况。
燕驰等人那天追着承天军残军到了新县边上。
新县便是被洪水淹没的三县之一。
承天军早有准备,将各县舟船都集中到了新县水边,残军逃亡到那里后,乘船去了梁县。
梁县即便原先不曾落入承天军手中,如今应该也被他们攻占。
要抵达梁县,须得有船。
造船耗时需以月计,眼下造船自然来不及。
河州也没有适宜造竹筏的毛竹,做不成竹筏。
只能造独木舟。
一艘独木舟只能承载五到八人,纪长卿打算带一千人去梁县,须得造一两百艘。
京师第三营将士跟着几个老师傅学了造独木舟手艺,便自己动手,砍树掏木,赶制独木舟。
花了几日功夫,将两百艘独木舟赶制出来。
前往梁县的前夕,纪长卿挽起袖子下厨,做了一桌晚膳。
冯清岁过来用膳,远远便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果香,走近一看,石桌上放了一大盘黄桃烤排骨。
红润的色泽和淡淡的果香,看着就让人想要大快朵颐。
她立刻净了手,坐下开吃。
排骨渗满了水果清香,鲜嫩而不油腻;黄桃吸足了肉汁,酸甜而醇厚。
吃起来唇齿留香,别提有多美。
“好像还加了橙皮?”
啃完一块排骨后,她问道。
纪长卿颔首:“加了一点橙皮提香解腻。”
“太对我胃口了。”冯清岁眯眼笑道,“有二爷在身边,天天都跟过节似的。”
纪长卿唇角微勾。
吃饱喝足,天边云朵一点点烧了起来,漫天粉蓝粉紫。
冯清岁盯着天空看了会,低头看纪长卿:“二爷能送我到屋脊上去吗?我想坐在上面看火烧云。”
不等纪长卿回答,又道:“算了,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让五花送我上去吧。”
纪长卿:“……”
他抿了抿唇角,“五花估计还没吃完,不要打扰她为好。”
冯清岁:“那我去搬梯子。”
说完站了起来。
刚要转身,腰身袭来一股力道,人旋即飞向屋顶。
双脚落在屋脊上后,她回眸一笑:“多谢二爷。”
“小心脚下。”
纪长卿扶着她坐下。
待她坐稳,他飞身回庭院,带上装着紫苏桃子饮的陶壶和两人的杯子,再次飞回屋脊。
屈膝盘坐下来后,他斟了两杯紫苏桃子饮。
冯清岁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杯,啜着饮子,看着远处缤纷灿烂的云彩,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聊着聊着,纪长卿发觉身边没了声音。
刚要扭头查看,右肩一沉,一个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顿时全身一僵。
过了好一会,听着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取出她手中杯子,放到一旁后,他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右手伸到她身后,虚拢着她的腰身,免得她朝后倒去。
而后静静地看着远处。
倦鸟归巢,云朵褪色,天空从浅蓝变幽蓝,星辰渐亮。
光线愈来愈暗,他的内心却越来越平静。
人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几个瞬间。
他心想。
此刻便是他前半生最难以忘怀的一个瞬间。
冯清岁睁眼醒来,漫天繁星映入眼帘,顿了会,才想起自己聊到一半睡了过去。
她撑着屋脊,坐直身子。
纪长卿悄无声息地收回自己的右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
冯清岁揉了揉眼睛。
“大概子时。”
纪长卿淡淡道。
冯清岁:“……”
他们岂不是在屋脊坐了两三个时辰?
难怪她感觉骨头都僵了。
她瞥了纪长卿一眼,这榆木疙瘩,就这般干坐着,不知道送她回院?
纪长卿活动了一下自己坐的僵硬的腿脚,若无其事道:“可要送你下去?”
冯清岁:“都子时了,要不再坐会,看个日出。”
纪长卿:“……”
“夜深露重,容易受凉,还是回房歇息为好。”
“方才二爷怎不担心着凉?”冯清岁挑眉,“我若是不醒,二爷打算坐上一整宿?”
因沉浸在愉悦之中而遗忘了时间的纪长卿:“……”
他略显狼狈地转过身去。
沉默片刻,蓦地伸手,揽过她的腰身,将人送下庭院。
冯清岁见他都快变呆头鹅了,不再逗他,笑道:“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二爷早点歇息。”
“等一下。”纪长卿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你先前说过,你有假死药,那药可瞒得住方院判?”
冯清岁抬首,定定地看着他。
“你要用?”
纪长卿眸色幽深:“可能会用上。”
梁县是此次平叛的最后一役,也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皇帝若想斩草除根,十有八九会选择在他取得终战胜利之时,让人刺杀他。
行刺之人,或许早就埋伏在梁县,也可能一直潜伏在第三营将士里。
杀了他而后栽赃给叛军,让他落个牺牲之名,算得上是给他一个体面了。
他要避开刺杀不难。
但回京之后会遭遇什么就不好说了。
毕竟君要臣死,有的是办法。
大熙今年灾害频发,绝不止一个河州会发生动乱。
他们这几战遭遇的叛军人数要远少于河州流失的青壮人数,少的那部分人,去了哪里?
总归不会就此消失。
他的生机不在别处,而在这份动乱里。
冯清岁也知他如今处境危险,没有多问,回院取了药剂过来,告诉他用法:“服药一个时辰后见效,六个时辰后失效,服药前最好排空膀胱肠道……”
纪长卿呼吸一滞。
不排空的话,难道会步裴云湛后尘?!
第219章 同舟渡
梁县这一役,和先前几役相比,更为凶险。
纪长卿将文官都留在了桃县,准备带去梁县的一千将士和医官也都是凫水的好手。
本不想带冯清岁,奈何她执意要去。
“我跟你来河州,是为了手刃仇人,如今好不容易将人逼到绝境,你要我守在别处等候消息?”
纪长卿说服不了她,也知硬要将她留下的话,她自己肯定也会另想办法偷偷跟来。
只好应下。
造好的独木舟都在新县水边,乘舟前往梁县大概需要六个时辰。
日出之际,他们便齐集水岸,推舟下水,朝梁县方向划去。
一路天气晴好。
虽然日头毒辣了些,但总比狂风暴雨要强。
冯清岁和纪长卿坐在同一条独木舟上,看着坐在自己身前,摇桨划舟的高大身影,她莫名想起一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她和纪长卿能坐到同一条船上,估计少说也修了五百年因果。
他们缘起于纪长风。
她在大街上远远见过纪长风一面,知道他的身份,因而在边境遇见他落难,便和五花将他带回乌城救治。
纪长风当时伤得极重,需要用许多名贵药材,她掏空自己的盘缠和纪长风的荷包,才凑够银子买药。
为方便日后索要诊金,她留下了纪长风的随身玉佩。
没想到离开抚州没多久,就听闻他战死沙场。
原想着,进京后托人将玉佩送还他的家人。
谁知这一进京,迎来了自己此生最大噩耗……
为查明姐姐一家的死亡真相,她和五花四处打探消息,试图混进高门大户。
也就在这时,皇帝新任命了一个丞相。
这位刚从布政使升任丞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纪长风的双胞胎弟弟,纪长卿。
纪长卿仅用了七年时间,就从知县做到布政使,晋升速度可谓史无前例。
这样一个人,就算她捏着纪长风的救命之恩,也没敢轻易接近。
她只想找个祖上荣光、后辈子孙碌碌无为、府内乱七八糟、方便浑水摸鱼的高门投奔。
谁知……
纪长卿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接一把,烧的全是她精挑细选的人家。
无奈之下,她只好投奔纪府——纪长卿总不能自己抄自己吧?
本以为纪长卿定是心机深沉、精于算计之人,没想到居然是个至纯至孝的厨子。
命运真是难以言喻。
纪长卿斜睨了一眼水中倒影,便知冯清岁一直盯着自己看。
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出了一个洞。
他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冯清岁回道:“二爷这后脑勺长得挺好看的。”
纪长卿:“???”
“娘在你小时候肯定没少费心。”
冯清岁继续道。
“你若是……娘估计要哭晕过去。”
纪长卿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到时就拜托你了。”
冯清岁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笑道:“二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的,不过等娘秋后算账,我就不管了。”
纪长卿:“……”
听起来她还有几分期待?
就这么爱看他倒霉?
午间众人停靠在一片被淹至树冠的树林歇息。
冯清岁取出肉干和水囊,吃起了午饭。
见纪长卿只喝了两口水润喉,一点干粮也不吃,她探头看了看,挑眉道:“你没带干粮?”
“没必要。”
纪长卿回道。
那假死药指不定今晚就吃上了,他得空下肚子。
冯清岁眸光闪动:“不吃哪来力气作战?多少吃一点。”
纪长卿知她不怀好意,板着脸道:“不饿。”
就是渴死饿死,他也不能让她看到他那般不堪模样。
冯清岁莞尔一笑。
“二爷形象包袱真重。”
不过她也没敢多喝水,毕竟这一路可没有茅厕。
太阳跟个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水里的鱼都热得翻起了肚皮。
下午所有人都被晒得蔫蔫的,好在陆地就在眼前,再加把劲,就熬过去了。
夕阳西斜之际,他们终于抵达梁县城郊。
岸边不曾设埋伏,众将士平安上岸。
宣提督松了口气。
回首见烛影领着纪长卿从京城带来的几十个护卫离开,不由疑惑:“他们这是?”
“有备无患。”
纪长卿回了他四个字。
宣提督便知他另有安排,没有多问,领着一众将士朝县城走去。
晚饭自然没空停下来吃,只能边走边啃干粮。
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城外。
大批流民聚集在城门前,看到他们,纷纷从地上爬起。
不知谁说了声“他们身上有粮食”,流民们便奔涌过来,个个凶神恶煞,仿佛要择人而噬。
这些人几乎全是青壮,不见一个老人和幼童。
脸颊也都极其饱满,绝非忍饥挨饿之人。
纪长卿扫了他们一眼,便下令:“动手。”
众将士驻步,将方才上岸时提过来的水放到地面,而后取下背上的长竹筒,放入水中,拉动竹筒末端的活塞,吸满一筒水,喷向奔涌过来的流民。
冯清岁曾见过师父教农人制作这种喷筒,给橘树喷大蒜水防虫。
此次来梁县,因考虑到梁县流民可能遭叛军策反,阻碍他们平叛,便给纪长卿说了这个主意。
空中全是加了药的水雾,流民们一时不防吸了进去,瞬间倒地。
众将士将昏迷的流民捆到一起,提起水桶,继续前进。
宣提督又一次被冯清岁的巧思震撼。
娶媳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这么聪明的脑瓜子,得生出多聪明的娃儿。”他忍不住想,“宣家若能娶这么个儿媳妇,祖坟怕是要冒七彩祥云。”
还是得试一试。
说不定他们家混小子就有这个福分,娶个天仙回家呢?
到了城门口,众将士取出钩索,正打算攻城,城门忽然“吱嘎”一声,缓缓打开。
“下官可算等到朝廷援兵了。”
一个圆头圆脑、穿着县令官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领着十几个人快步走出。
感激涕零地看着宣提督。
“不知如何称呼将军?”
宣提督刚要答,纪长卿回了句:“你怎知我们是朝廷援兵,而非叛军?”
第220章 诡计
“叛军?!”
八字胡面露惊愕。
“河州竟出了叛军么?下官还是第一次听说。”
宣提督顿时生疑:“你们县遭洪水围困这么久,你就不曾派人联络外头?”
可千万别告诉他,梁县连一只船都找不着。
没船还没门板吗?
拆几块门板,也能撑着出去看看。
八字胡惭愧道:“我们县被淹后,下官曾多次遣人乘坐渔船前往州府所在的桃城,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从我们县离开的百姓也不曾见有折返的,外头过来我们县的,一个都没有。”
“下官不知是水域太过危险,还是出了水匪或劫匪,专门打劫我们县离开的人,多次尝试失败后,只好原地留守,等候朝廷的救援。”
纪长卿面无表情:“半个月前有上百艘船过来梁县,你们都没看见?”
八字胡眼睛蓦地睁大:“半个月前有人来我们县?”
旋即一脸苦笑。
“半个月前城外来了大批流民,下官怕城内百姓受扰,封了城门。”
“城中百姓断了粮食蔬果供应,闹得不可开交,下官疲于应对,无暇他顾,也不曾有人禀报县外来人之事。”
“不过——”
他顿了一下。
“昨晚有不少人翻墙进入城内,那些人一身煞气,看着不像常人,衙役忙了一天,抓了二三十人,尚来不及审问,不知他们是不是二位口中所说的叛军。”
宣提督拧眉。
莫非叛军抵达梁县后,一直潜藏在郊外,昨晚才想掠夺县城?
纪长卿扫了眼八字胡身后的十几个衙役,没有说话。
八字胡腆着笑脸道:“天色已晚,二位不如先带将士进城歇息?”
宣提督看向纪长卿。
纪长卿微微颔首。
宣提督便道:“好,你带路吧。”
八字胡恭敬地道了声好,走到宣提督身侧为其领路,路上问明纪长卿身份,立刻下跪叩头行礼。
“下官见过丞相大人。”
纪长卿淡淡道:“免礼。”
将众人领到县衙后,八字胡先是命人去酒楼订酒菜,随即问宣提督和纪长卿:“二位先用膳还是先去牢里看看今日抓到的犯人?”
宣提督自然想先确认一下那些牢犯是不是叛军,纪长卿却问了句:“你让我们去大牢里看犯人?”
八字胡忙道:“下官口误,大人勿怪,请大人移步公堂,下官这便命人将犯人提到公堂上。”
公堂散发着浓郁的花香,宣提督看着里头摆的十几盆栀子花,疑惑道:“摆这么多花,熏着不难受吗?”
八字胡:“夏日湿热,公堂用刑多,气味不大好,摆点花熏一熏。”
“原来如此。”
宣提督恍然大悟。
抬脚便要进去。
纪长卿伸手挡住他,对八字胡道:“你们先进去,本官想看看你们平日升堂的模样。”
八字胡惶恐道:“下官坐着,大人站着,这如何使得,还请大人上座,下官从旁服侍。”
纪长卿给身后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立刻将八字胡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衙役,全部推进公堂。
八字胡脸色大变。
“来人!”
县衙内堂瞬间冲出上百人。
众将士抽刀。
那上百人战了没多久,便往后撤。
宣提督:“……”
明知打不过,还非要动手,图啥?
却听纪长卿喊道:“不要追。”
刚要问为什么,便见纪长卿拽着他往后退。
“轰!”
公堂轰然炸开。
八字胡及里面一众衙役被炸出堂外,个个四分五裂。
宣提督目瞪口呆。
纪长卿吩咐众将士:“将县衙围起来,不要让方才那些人逃遁。”
众将士听令。
宣提督想到那百来人的举动和纪长卿那句“不要追”,惊愕道:“内堂该不会也埋了火药?”
纪长卿没说话。
宣提督:“……”
“你怎么看出这人有问题的?”
他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八字胡问道。
“他带的这十几个衙役,太正经了。”纪长卿回道。
宣提督:“???”
“衙役多为招安的地痞流氓,懒散奸猾,一身痞气,这些衙役个个都是沉默寡言的精壮汉子。”
“可……壮班不都是青壮吗?”
纪长卿反问:“县令出行,只带壮班?”
宣提督哑口无言。
衙役分皂班、快班、壮班,皂班负责公堂执仪、刑杖和仪仗护卫,快班负责追捕盗贼、侦查办案、文书传递,壮班负责地方防卫、剿匪平乱和力役杂务。
县令出行都会由皂班开道护卫,八字胡一个皂班都不带,确实一看就有问题。
“何况他的话里全是漏洞。”
梁县山多地少,粮食多半由外地供应,被洪水围困后,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县令岂能坐等救援?
便是千难万难,都会想办法开辟水道。
哪怕因为叛军作乱,无法和他县往来,也会知晓外界消息,如何会对叛军一无所知?
不过是假冒县令,想诓他去牢里或到公堂,炸死他罢了。
“轰!轰!轰!”
内堂、牢房及后院方向接二连三响起轰隆声。
却是退到内堂及后院的百来叛军为伺机逃遁,引燃了埋在县衙各处的火药。
宣提督抹了一把汗。
这么多火药,若他们身处大牢,怕是要被炸上天。
亏得纪长卿慧眼如炬,一眼就识穿那个县令是假货,不然今日怕是伤亡惨重。
“叛军怕是声东击西。”
冯清岁突然开口。
“他们只留了百来人控制县衙,其余人可能正在逃离梁县。”
话音刚落,燕驰便飞身而下。
“我们在梁县东北角找到了叛军,只拦下了一半人,还有一半人上了船。”
宣提督大惊。
“岂不是又要让他们逃了?”
“逃不了。”
纪长卿面色平静。
“梁县东北方向是金河,我先前传了信给屈明璋,让他带修渠的降军赶去金河拦截。”
宣提督:“!!!”
这天下竟然真有人算无遗策。
“不过他们也有可能半途改道,我们得追上去。”
纪长卿说完,留了两百将士下来,解决剩余叛军,而后带着其余人奔赴梁县东北方向。
叛军还有一半渔船没能划走,他们上了渔船,奋力追赶。
凌晨时分,在被淹没的桥县城区,追上了叛军。
第221章 渡气
月光皎洁。
繁星璀璨。
然而无人顾得上欣赏良夜。
夜幕下,水面上,檐顶间,刀光剑影,血雨纷飞,一道又一道身影坠入水中,将倒映的星河染成一片猩红。
冯清岁摇着船橹,载着五花,朝被四五艘叛军小艇护着离开的一只乌篷船驶去。
沿途不断有叛军袭击,但都被五花一人一枚暗器,击杀在船身三尺开外。
纪长卿带着燕驰和烛影等人,率着其他船只,绕到那几艘小艇和乌篷船前面,堵住其去路。
见无处可逃,小艇上的叛军纵身跃向纪长卿等人,拼死厮杀。
这些人的身手远远高出其他叛军,招招致命。
显然是死士。
莫非叛军统帅真是赵必翔?
冯清岁将目光投向那艘乌篷船,乌篷下坐着的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下一瞬,乌篷船中央站着的几个叛军突然有两人纵身跃出,踩着其他船只掠向她所在的小艇。
五花掷出暗器,没能命中。
不得不和他们缠斗起来。
冯清岁看了眼战局,知这两人不是五花对手,便继续将船摇向乌篷船。
纪长卿打斗间隙朝她这边看了眼,右眼皮猛跳了一下。
这人真是……哪里危险往哪里钻。
索起仇来命都不要。
他三两下解决眼前的叛军,摇船追了过去。
乌篷船上余下的两个叛军见他们两船靠近,暗箭齐发,冯清岁伏身避开之后,抓起早已填充药物的喷筒,吸水喷向乌篷船。
两个叛军本能跃起闪避。
纪长卿抓住机会,纵身跃去,放出袖箭。
袖箭的箭头皆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两个叛军被袖箭击了个正着,瞬间窒息坠落。
与此同时,乌篷里掠出一道黑影,挥着短刃,杀向纪长卿。
纪长卿后翻避开。
刚解决了缠斗叛军的五花飞身而上,踹向那道黑影,将其踹回乌篷船里。
船身重重一沉。
纪长卿刚好落到乌篷船上,手起刀落,了结了对方性命。
“是赵必翔吗?”
冯清岁将船摇近乌篷船,迫不及待问道。
纪长卿将人拖到船舷上,沉声道:“你自己看。”
冯清岁拿火折子点亮火把,凑近那人脸庞,仔细查看。
她只见过两次赵必翔,但早已将他的相貌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此人脸型和五官与赵必翔极其相像,但眉骨略高了几分,她伸手摸了摸这人的眉毛,摸到了一丝凹凸不平。
捻着那点不平用力一撕,整片眉毛掀了起来——原是贴上去的。
她叹了口气。
扔掉手中眉毛。
“竟是个替身。”她拧起眉头,“赵必翔让替身领着承天军在河州兴风作浪,自己跑哪去了?”
“可能往京城去了。”
纪长卿沉声道。
“今年雨水不调,江南洪涝,西北亢旱,北州和甘州今夏不曾下过半滴雨,土地干裂,蝗虫四起,百姓交不上夏税,逃荒的逃荒,投匪的投匪,最近也乱得不成样子。”
“我前两天收到消息,北甘两州有大量百姓集结南下,虽未打出叛军旗号,但沿途肆意劫掠各县,与叛军无异。”
冯清岁:“……”
赵氏气数已尽?
想到被困在后宫的师父,她心头一跳。
得赶紧回京才行,不然万一京城被叛军攻破,师父的处境就危险了。
还有戚氏、徐嬷嬷、大黑、卷毛、三黄……
不知不觉,她在京城竟有了那么多羁绊。
“这天下,还是太平一些的好。”
她轻叹了一声。
哪怕她不待见赵氏皇室,恨不得他们马上被倾覆。
“否极泰来。”
纪长卿宽慰道。
“会有太平那一天的。”
厮杀已经结束,叛军尽数身亡,纪长卿见众将士筋疲力尽,下令道:“歇息两个时辰,再折返梁县。”
“谢大人!”
众将士将船划到附近檐顶,爬到檐顶上,仰面躺下,眨眼便睡了过去。
冯清岁也有点困,她怕睡屋顶翻身会落水,见乌篷船还算宽敞,便将两截乌篷推到一起后,和五花歇在船舱里。
纪长卿也没上屋顶,在靠着乌篷船的一艘小艇上小憩。
燕驰和烛影两人轮流值夜。
夜色至浓之时,乌篷船里,五花蓦地睁开眼睛,抓起戴在脖颈上的竹哨,用力吹响哨子。
冯清岁惊醒过来。
立刻翻身坐起。
“水下有人游过来了。”五花道。
话音刚落,船舱底部便遭受重击,“咔嚓”一声,船板应声而裂,水流涌出。
五花拉开乌篷,刚要带着冯清岁飞向檐顶,两道黑影破水而出,铁鞭如毒蟒般窜来。
她不得不先应付刺客。
纪长卿等人同样遭到袭击。
这些刺客的招式比先前护着赵必翔替身的那些叛军还要凌厉。
冯清岁心中一沉。
这该不会是皇帝安排的刺客吧?
下一瞬,又一道黑影从水中窜出,朝她袭来,她纵身跃入水中。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水面映着些许火光,她睁眼适应了片刻,捕捉到朝她游来的刺客身影,双手乱抓,佯装溺水。
刺客挥来长鞭,卷着她的腰身,将她扯了过去。
另一只手则抓着短匕,刺扎向她的胸口。
她抓着长鞭,骤然翻身,射出袖箭,刺客猝不及防被击中肩膀,僵了片刻,旋即坠落。
她松了口气,正要往上浮,右小腿突然痉挛抽搐。
“……”
竟然抽筋了。
她忍着痛,蜷起身子,抓住脚掌用力前掰。
掰了十几息,痉挛渐渐缓解。
因怕再次抽筋,她放松四肢,在水里自然舒展,任由浮力将自己送上去。
浮到一半,落水声响起,一道黑影朝她游来。
她以为是刺客,身体骤然紧张,径直往下沉,尚未来得及动作,黑影便掠至眼前。
熟悉的脸部轮廓撞入眼帘。
虽逆着光,看不大清,但她已然认出,这是纪长卿。
纪长卿接近她后,一手扣住她的腰身,另一手捏住她的鼻子,旋即覆上她的唇瓣,渡入气息。
冯清岁:“???”
她哭笑不得。
想要推开他,表示自己没事,不曾想,反而被箍得更紧——大概以为她在挣扎。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
纪长卿终于明白过来,松手放开了她。
第222章 哀戚
沉默片刻,纪长卿伸手揽着她往水面游去。
将她托举到一艘小艇后,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没入水中。
如同一尾回归深潭的游鱼,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清岁看了眼不远处已然分出胜败的战局,张口呼喊:“来人,纪大人被刺客拖进水里了!”
刚解决刺客的燕驰烛影闻言,立刻一头扎进水里。
宣提督也赶紧招呼众将士:“快去救纪大人!”
众将士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往水里跳。
五花跃到冯清岁所在小艇,将她提到一处屋脊上。
冯清岁不去理会往下滴水的发丝和衣物,望眼欲穿地看着水面。
口中不断询问:“找到了吗?”
宣提督急得唇角差点起泡。
好不容易平了所有叛军,钦差却落入刺客手中,这要是……他回京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群星渐渐隐去,东方露出鱼肚白。
力竭的将士爬回檐顶歇息,个个都失魂落魄地看着被晨光照亮的水城。
他们将整个水下城区都找遍了,也不曾找到丞相大人的身影。
丞相十有八九已经……
想到丞相曾带给他们的无上美味和辉煌胜利,他们的眼眶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
冯清岁瘫倒在檐顶上,捂着脸啜泣。
宣提督抹了一把脸。
纪家一门双杰,一个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一个葬身灾区,尸首都找不着。
上苍对戚夫人未免太过残忍。
冯清岁哭了会,撑着檐顶坐了起来。
“宣将军,诸位将士奔波奋战了两天,也累了,您先带他们回梁县歇息吧,顺便平定一下梁县的内乱。”
她哑声道。
“我和燕驰他们留下来继续寻找。”
宣提督老眼一下湿润了。
“我们也再找找,找不到再回梁县。”
他率着众将士又下了一次水,将桥县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带着失望回到船上。
“你们一起回梁县吧。”
他哽咽道。
“纪大人他……怕是得等过两天……才好找。”
过两天,死在水里的尸身,就会浮起来了。
没有重物压着的话。
冯清岁摇头:“他这会,说不定正被困在哪里,等着我们救他,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宣提督长叹了口气。
这周围还有哪个角落他们不曾找过?冯医官分明是不肯接受现实。
不过他理解她的心情。
“我留五十个将士给你吧,和你们一起搜寻。”
冯清岁摇头。
“干粮都吃完了,我们十几个人留在这里,逮几条鱼就能对付过去,将士们留下的话,恐怕单是要解决伙食,便要忙活半日。”
“您将他们都带回去吧,若是午后我们还找不着人,会往金河那边去的。”
她言之有理,宣提督只好作罢。
“你们多加保重,切莫逞强。”
冯清岁点头。
“你们也多加保重。”
宣提督带着众将士乘船离开后,冯清岁问燕驰:“你们大人在哪?”
燕驰指了指泊在不远处的一艘乌篷船。
冯清岁:“……”
这可真是灯下黑。
还以为纪长卿潜水功夫了得,已经潜到三十里外了呢。
没想到竟躲在船上。
冯清岁一身湿衣已经差不多烘干,看着尚不算热烈的阳光,她躺倒在檐顶上。
“先睡会吧。”
她对五花道。
“时辰还早。”
五花毫不迟疑地卧了下来。
燕驰等人一宿不曾合眼,也都困得不行,各自找了一处檐顶,也都睡了过去。
直睡到太阳当午,方起来觅食。
冯清岁被烤鱼的焦香熏醒。
看着安坐在对面屋脊上烤鱼的纪长卿,她噙着笑道:“烤好了没?”
纪长卿抬眸看了她一眼,带着两条刚烤好的鱼纵身跃来。
冯清岁接过来,分了一条给五花,然后一口咬下。
外焦里嫩,鲜香可口。
“哪来的调料?”
她疑惑道。
纪长卿道:“先前放在船里的。”
冯清岁:“真不愧是大厨,走哪都揣着调料。”
纪长卿微微一笑。
他折返对面屋顶,继续烤鱼,冯清岁见他只顾投喂她,自己一口也不吃,戏谑道:“你都饿两天了,还不吃东西?”
纪长卿面无表情:“我刚吃了药。”
冯清岁莞尔一笑:“看来我们吃完午饭便能启程了。”
禾城郊外,金河堤岸。
一个斯文青年男子立在岸边,盯着浩瀚水域看了片刻,
见依然不曾有一艘船出现,忍不住问身侧男子:“大人,我们还要在这等多久?太阳都快下山了。”
安坐在太师椅上的屈明璋头也不抬,回自己的师爷:“再等一个时辰,若无叛军出现,便回去。”
纪相只让他率人在这守一天而已。
明霁松了口气。
刚要收回视线,视野尽头忽然多出几个黑点。
黑点慢慢扩大,现出船只轮廓。
他神情一肃:“大人,有船来了。”
屈明璋蓦地站起。
“准备应战!”
候在水边的青壮汉子立刻严阵以对。
来船只有五艘,青壮汉子足有五百人,但屈明璋丝毫不敢松懈。
毕竟身手厉害的人,可以以一当百,他手下这些人,大多空有一身力气,没有半点武艺。
那五艘船不躲不闪,径直朝着他们而来,极有可能载的都是高手。
等船一点点靠近,他刚要命弓箭手准备,忽而瞥见正中间那艘船的船头,坐着一道熟悉的微胖身影。
“这不是……冯医官身边的丫鬟吗?”
他惊愕不已。
难道来的不是叛军,而是友军?
旋即发现其他船上的船夫都是纪相身边的护卫,心头的紧张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是纪相他们凯旋了。
登船靠岸,他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冯医官等人全都一脸哀戚。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待看见燕驰和烛影抬着一个头脸覆着衣衫的人下船,而船上下来的人,唯独不见纪相。
他心中咯噔一下。
“纪、纪大人呢?”
冯清岁登时眼圈一红。
屈明璋脚下一个踉跄。
不、不会吧……
纪相他不是能文能武,被叛军吊上城楼,都能反杀叛军主将吗?
不是一顿火锅都能破一城吗?
不是连天雷都能借用吗?
区区残军,怎会要了他的命?
苍天明鉴,他真的没有诅咒过纪相啊!一句都没有!
第223章 感触
“屈大人,劳你费心寻个妥当地方,备一具寿材,好让我们给他……入殓。”
冯清岁哽咽道。
屈明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忙不迭道:“冯医官节哀。下官这就去办。”
他问过燕驰,得知叛军已全数剿灭,命师爷明霁率青壮离开。
而后将自己的马车腾出来,给燕驰等人安放纪长卿,自己则骑马赶回禾城,寻了一处空置的大宅院和一具楠木寿材。
备了制作寿衣、灵牌、铭旌等的材料。
写了讣告,让纪长卿先前留给他的信鸽送去桃县。
随行文官一心等候纪长卿凯旋,不曾想,等来的竟是噩耗。
冉侍郎将讣告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始终难以置信。
“这肯定是假的。”
他紧紧攥着讣告。
“禾城估计被那些降军再次抢占了,故意利用信鸽传递假消息,诓我们去禾城。”
攻打稚城时,纪长卿就曾用过这一招。
“若是能联系上宣将军就好了。”一个主事道,“宣将军肯定知道此事真假。”
其他官员深以为然。
可惜他们手上的信鸽不曾去过梁县,没法往梁县送信。
冉侍郎精神一震:“宣提督带了信鸽去梁县,他至今不曾联系我们,说明纪大人肯定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随从领了一个熟人进来。
“你们有收到禾城的消息吗?冯医官他们可曾上岸?可曾寻到纪大人?”
来人连招呼都没打,张口便问。
认出这是京师第三营的副帅,他心中陡然一沉。
“纪大人出了什么事?”
副帅将昨晚的战役说了,道:“提督折返梁县中途,想着纪大人有可能被水流冲往桃县方向,命我率了二十人沿途搜寻。”
讣告如同惊飞的蝶般,从冉侍郎手中簌地滑落。
纪大人他,竟然真的……
短暂的惊骇过后,众文官及副帅等将士,马不停蹄地奔赴禾城。
裴云湛带着松烟在县内考察民情时,恰好撞见他们路过,追上去一问,得知纪长卿身亡,犹如晴天霹雳。
“怎么会……”
他踉跄后退半步,袖中勘灾簿跌落在地。
“他还那么年轻……”
众官无暇陪他震惊,告知他后扬鞭策马,继续疾驰。
裴云湛见状,连行囊都来不及回城收拾,交代了松烟一句“你回城跟县丞他们说一声”,便翻身上马,追着众官而去。
松烟:“……”
这还是他那个不带茶具不上路的爷吗?
众官披星戴月赶往禾城之时,燕驰等人忙着为纪长卿净身,更衣,刻牌位,树铭旌。
灵堂布置好后,屈明璋陪着冯清岁燕驰等人一起守灵。
“屈大人忙碌一天,先回去歇息吧。”
冯清岁劝道。
“这里有我们便好。”
屈明璋摇头。
“下官回去也睡不着。”
冯清岁无奈,只好在晚些时候,让五花在端给他的茶水里加了点料。
免得下半夜纪长卿苏醒过来,将他活活吓死。
纪长卿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醒来又冷又饿。
因不明周围境况,醒来后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都没睁。
耳边却传来一声笑:“二爷醒了?起来喝点水吧。”
他扯下遮盖在身上的白布,翻身坐起,疑惑地看着正往长明灯添灯油的冯清岁。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脸上的布帛微微鼓了起来。”冯清岁回道,“当然,我事先也算过时辰。”
纪长卿活动了一下手脚,从灵床上下来,瞥见灵床底下摆了几个冰鉴,心道难怪他觉得冷。
冯清岁留意到他的视线,笑道:“这可是屈明璋好不容易找来的,禾城仅存的冰块都在这了。”
“大热天气,不用冰镇着,就得往你身上塞死鱼了。”
纪长卿:“……”
回头得谢屈明璋。
燕驰送了四菜一汤上来。
纪长卿只喝了汤,饭菜一口也没动。
等会他还得吃一次假死药,好应对赶来哀悼的方院判。
冯清岁玩味笑道:“这世间能亲历自身丧仪的人不多,不知二爷作何感想?”
纪长卿:“……”
他何止亲历过自身丧仪。
还给自己治过丧呢。
看着眼前一身素白孝服、宛如新梅覆雪的女子,他忽而想起她抱牌成亲之时,也是这样一副装扮。
喉间忽然发紧。
“挺好的。”他垂下眼眸,“至少有人肯为我穿一回孝。”
冯清岁看着他泛起红晕的耳垂:“……”
穿个孝服都能让他高兴成这样,若是穿喜服,岂不是要乐疯?
“你的脸色不太对。”
她肃起脸。
纪长卿一阵心虚。
“天气……太热了。”
冯清岁瞟了他一眼,唤道:“五花,你的百宝匣在不在?借我用一下。”
“在呢。”
五花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
冯清岁接过匣子,打开取了几样泥料,在手上调匀,而后走到纪长卿身前,伸手涂抹到他脸上。
纪长卿:“……”
原来她说的脸色不对,是指他的脸不像死人。
他微微屈身。
好让她能直视他的脸庞。
他竭力维持平静面容,但随着温热柔荑在脸部摩挲,他的心跳一点点加速。
纤细指尖触及唇瓣的刹那,他呼吸一滞。
“别动。”
冯清岁按住他的唇瓣。
“马上就画好了。”
这马一定是世上最慢的马。
纪长卿心想。
骑在这马上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
冯清岁画好后,端详片刻,问五花:“他现在看起来像不像窒息身亡的人?”
五花提醒:“还有指甲。”
冯清岁恍然:“对,还有指甲。”
缺氧身亡的人指甲是青紫色的。
“坐下涂吧。”
她招呼纪长卿。
纪长卿屈膝,在拜垫坐下。
五花搬了一张小几过来,给他当美甲,不,涂甲板。
冯清岁捏着纪长卿的手指,一个一个指甲给他上色,纪长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再次感觉度秒如年。
好在一刻钟后,冯清岁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纪长卿躺回灵床。
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脸庞和双手仿佛还残留着纤柔触感。
这才是亲历自身丧仪最大的感触,他忽而想道,意识渐渐模糊。
第224章 吊唁
“我真该死啊。”
被冯清岁叫醒用早膳的屈明璋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自己右脸。
他居然在守灵中途睡了过去。
还睡得那么香,连梦都没做一个。
简直罪大恶极。
“屈大人不必自责。”冯清岁宽慰道,“守灵得眠乃亡者赐福,二爷想必不忍见你劳累,才送你一场黑甜梦乡。”
屈明璋:┭┮﹏┭┮
他何德何能,得纪大人青睐至此。
冯医官熬了一宿还强忍着悲痛宽慰他,真是……让他无地自容。
“要不你先去歇会?”
他看着眼底一片青黑的冯清岁道。
“下官定会料理妥当。”
冯清岁摇头。
“二爷身边就我一个亲眷,我岂能离席?冉大人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她话音刚落,燕驰便领了冉侍郎、边副帅、方院判、裴云湛等人进来。
几人赶了整宿路,全都风尘仆仆,满脸倦色。
冉侍郎看着灵床上覆着白布的身躯,犹难以置信:“这、这真是纪大人?”
两天前,纪长卿还身姿笔挺、眉清目朗地站在他面前,怎么会一眨眼,就成了无知无觉躺在这里的一具尸体?
这肯定是假的。
他一定在做噩梦。
边副帅和众将士“噗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
“纪大人,您说过等我们平定河州,要一起喝庆功酒的啊——”
方院判走到冯清岁跟前,沉声问道:“纪大人是怎么走的?”
“他是窒息身亡。”
冯清岁哑声道。
“应是刺客将他拖进水底后……捂死的。”
方院判脸上浮起一抹沉痛。
“我能看看他吗?说不定……只是龟息。”
冯清岁蓦地抬头,眼眸燃起一抹希冀,“真的吗?他还有可能活着?”
方院判忙道:“只是我肆意揣测,几率极小,医书上记录过气绝三日复生之人……”
“那你快帮他看看。”
冯清岁满脸期盼。
“我看他脸色比寻常窒息之人要好,说不定真的只是闭过气去。”
方院判鞠了三个躬,方走到灵床右侧,掀开白布,查探纪长卿的脉息。
纪长卿面容映入他眼帘的瞬间,他便后悔不该多言。
尸斑都出来了……
他探了探纪长卿的脖颈,又触了下他的胸口。
脉息全无,胸口冰冷。
没有任何生机。
纪长卿他真的……去了。
冉侍郎等人方才听着他和冯清岁的对话,心里也生出一丝期盼,眼巴巴地看着他查探。
见他查探完毕,神色失落地将白布拉过纪长卿头顶,那丝期盼顿时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请节哀。”
方院判走回冯清岁跟前,沉声道。
冯清岁仿佛一下子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身子萎缩了几分。
“我就知道……”她垂眸自语,“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裴云湛看着那抹跪坐在偌大灵堂里,脆弱如蝉蜕的身影,心底忽而涌出无尽怜惜。
刚送走自己的夫君不到一年,就又送走自己的小叔子。
她这单薄肩头,如何扛得起两副棺材的重量?
那些迷信刑克命格一说的人,不知会如何恶毒编排她们婆媳。
他暗叹了一声,走到她身前,道了声:“冯夫人,节哀。”
“多谢裴大人。”
冯清岁气若游丝地回了句。
裴云湛眼神一暗。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该不会从此消失不见……
待众人吊唁完毕,燕驰等人将纪长卿的“遗体”抱至棺中,而后斜盖上棺盖,留出缝隙。
——夜间检视过穿戴和铺盖后,方会正式盖棺楔钉。
是夜,冉侍郎等人欲和屈明璋一样,留在灵堂为纪长卿守灵。
冯清岁摇头:“守灵是我们亲属的事,诸位奔波了一天一夜,还是好好歇息吧。”
她将屈明璋也都送了出去。
屈明璋本想争取一下,但想到自己昨晚守灵半途睡过去之事,实在没脸坚持。
“……下官明日再来添香。”
夜幕降临后,纪长卿从棺中坐起。
冯清岁招呼道:“二爷赶紧吃点东西吧,都饿了三天了。”
纪长卿这次没有拒绝。
用过膳后,他对冯清岁道:“我只带走烛影,燕驰和其他人都留给你,宫里的眼线,你可以通过信鸽联络,燕驰知道暗号。”
“我在京中还有一些人手,也都留给你……”
他将自己安插在京中各处的人手都告诉冯清岁。
冯清岁挑眉:“你把人都留给我了,你自己就带一个烛影?打算做什么去?”
“我打算去一趟西北。”
纪长卿回道。
“那里有我大哥留下的人手。”
随后和她说了下自己对时局的判断,嘱咐她:“你顾好娘和你师父就好,余事一概别理,等我回来。若京城事态紧急,你们最好先离京。”
冯清岁点头:“好。”
纪长卿看着她的脸庞,心中生出无限不舍。
此番离开,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平安归来,就算能,也不知要过多久。
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如今骤然分离……
冯清岁忽而张开双臂,抱住他。
“二爷,你要保重。”
她在他耳畔轻声道。
“不然我只能带着娘改嫁了。”
纪长卿:“……”
他长臂一圈,将人按进怀里。
“不会有那么一天。”他沉声道,“你说过,要守着我过一辈子。”
冯清岁:“???”
她何时说过这话?
纪长卿拥着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方松开双手。
他到厢房换下寿衣,而后召来烛影,将寿衣交给他:“封棺。”
烛影点头。
他带着寿衣离开了一会,随后抱了一具穿着寿衣的遗体进来。
这具遗体是一个身形和纪长卿差不多的叛军的。
燕驰和他一起将遗体移到棺木,盖好棺盖,钉上钉子。
“我走了。”
纪长卿沉声道。
冯清岁微微一笑:“京城再会。”
纪长卿转身,阔步离开。
冯清岁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
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要好一阵子没胃口吃饭了。”
五花心有戚戚:“没有二爷做的酱菜,我饭量都要减一半。”
两人怅然了一会,去厢房歇下。
翌日,冯清岁扶棺回京。
第225 归府
雨后的常安街,青石路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鸟雀自檐顶掠下,落在水洼边,刚将尖喙探入水面,便被身后传来的鸣锣声惊飞。
一条披麻戴孝的长队出现在长街尽头。
丧锣开道,铭旌引魂。
捧着黑底金字牌位的年轻男子领着一副由十六人合抬的黑漆棺木缓缓走来。
棺木右侧,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手扶棺盖,神情哀戚,脸色苍白。
大街两侧宅院,听见锣声挤在角门探头探脑张望的下人,瞥见牌位上描金的“纪氏二房长卿灵位”八字,瞳孔巨震。
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去河州赈灾平叛的丞相大人……殁了?
怎么可能!
一定是他们开门的姿势错了。
将门合上,重新打开后,见还是同样场景,同样灵牌,他们咽了口唾沫,彼此对视了一眼。
天呐!
纪相真的死了!
震惊过后,他们拔腿跑向内宅。
“老爷,夫人,出大事啦……”
扶灵队伍在纪府正门前停下,冯清岁转头看向棺木,摩挲着漆黑棺盖。
“二爷,我们到家了。”
纪府大门打开,顺子兴高采烈冲出,刚要热烈欢迎自家二爷回府,漆黑棺木映入眼帘,表情瞬间凝固。
“这、这……”
他倒退了两步。
“二、二爷他……这不是真的吧?”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冯清岁。
冯清岁垂眸。
“二爷他,殉职了。”
“扑通”一声,顺子跌跪在地。
“二爷——”
闻声赶来的下人看到这一幕,也都惊惶跪地,痛哭流涕。
“你们回来啦?快让我看看瘦了还是黑了。”
戚氏领着福嬷嬷从二门出来,脸上写满惊喜与期待。
见下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疑惑地停下脚步:“大好日子,你们哭什么?”
下人们闻言,哭声愈发凄烈。
“呜呜!老夫人,二爷他……”
戚氏猛然抬头,朝大门看去,脸色瞬间苍白。
福嬷嬷赶紧扶住她。
“我怎么又做梦了?”
戚氏扭头看向福嬷嬷。
“长风都走了大半年了,我怎么又梦见他被送回来了?”
福嬷嬷眼里的泪水瞬间喷涌而出。
戚氏挣脱她的手,朝大门走去,边走边道:“这次的梦也太假了,竟把长卿的名字给写到了牌位上。”
她径直走到冯清岁跟前,拉着她的手道:“清岁倒是提前上门了。”
冯清岁轻唤了声:“娘。”
“哎!”
戚氏应了一声,看向捧着灵牌的燕驰。
“怎么是你捧着牌位?长卿呢?这梦真是错漏百出,这也对不上,那也对不上……”
冯清岁伸手抱住她。
“娘,是二爷走了,不是长风。”
“你在胡说什么?”戚氏拧眉,“长卿在河州赈灾平叛呢……”
冯清岁松开她,从怀中掏出纪长卿的随身玉佩,哽咽道:“娘,我们剿灭所有叛军后,遇到了刺客,二爷他……”
她泣不成声。
戚氏接过玉佩,怔怔地看了片刻。
而后身子一软,朝前栽去。
“娘!”
纪府的哭声,传遍了常安街大宅小院。
西纪府里,纪鸿德听完下人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贺氏沉默片刻后,怒骂道:“我就知道!戚氏那个丧门星,刑克六亲,谁娶了她谁就要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冯氏跟她一个命格,两个煞星凑一起,我们纪氏沦落到今日,都是她们害的!”
纪鸿德长叹了口气。
“那孽障先前六亲不认,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命丧黄泉,落井下石的人指不定连我们都不放过。”
“他们敢!”
贺氏柳眉倒竖。
“千千可是准三皇子妃,虽然上次平王府的事让三皇子折了不少声誉,但如今朝中能跟他抗衡的皇子一个都没有。”
“我们是贺家姻亲,谁敢动我们。”
纪鸿德没说话。
成年皇子只有四个。
大皇子赵必翔母族被废,自己又在安国寺修行,前途尽毁。
二皇子先天跛足,无缘上位。
四皇子只知吃喝玩乐,一上课就睡觉,教过他的学士都说他是块朽木。
三皇子确实算是个中翘楚。
但——
未成年皇子有七个,若皇帝从中挑选一个,交给新后抚养,三皇子离皇位可就远了。
纪家如今没落,他还指着贺家提携,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你多回娘家看看。”
他对贺氏道。
“庄上送来的石榴很不错,你捎点给千千。”
贺氏应了下来。
贺千千猝不及防听到纪长卿命殒河州的消息,惊得半晌合不上嘴巴。
“看来一个人能享的福分是有定数的。”
她暗道。
纪长卿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是把下半生的福分都给借来用了。
而她刚好相反,福气都在后头。
他们的命格截然相反,难怪走不到一块。
“这也是我的福运之一,”她心想,“我注定是要母仪天下的。”
不过想到自从被禁足后就不曾联系过她的三皇子,她不由皱起眉头。
三皇子他在忙什么?
三皇子什么也没忙。
禁足意味着他不能上朝,不能去六部做事,也不能结交朝臣,只能待在府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
闲得发疯。
收到纪长卿的死讯时,他简直欣喜若狂。
恨不得把京城戏班子都请到府里,唱他个三天三夜。
高兴之余,他忍不住懊恼:“早知道他是个短命鬼,就不费那个心思了。”
白白惹了一身骚。
凤仪宫里,为了解徒儿动向,每日都让宫人打听河州赈灾平叛消息的第五轻轻得知纪长卿命殒河州,面色陡然一沉。
她立刻命人去找皇帝。
皇帝第一次见她主动,扔下手头奏折便过来了。
“出了什么事?”
他关切问道。
第五轻轻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纪长卿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皇帝脸色骤沉。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第五轻轻,“他是我的重臣,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杀他作甚?”
“他是纪裴铮的儿子。”
第五轻轻面无表情。
“你不可能信任他,提拔他不过是想利用他,如今利用完了就一脚踹死。”
“别把我想得这么卑劣。”
皇帝轻叹。
“我若是提防他,就不会点他为状元,更不会一路提拔他,让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丞相。”
“失去他,我比任何人都悲痛。”
第五轻轻平静道:“你好些日子没用‘我’了。”
第226章 追封
皇帝沉默了一瞬,摇头失笑:“轻轻,敏锐是好事,但别用错了地方。”
“大熙今年天灾人祸频发,群狼环伺,正是用人之际,像纪长卿这般能干的臣子不多,我岂会自断臂膀?”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你抱着以前的成见揣测我,岂能看清我?”
“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余生短暂,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误会上。”
第五轻轻看向窗外。
“你的口才确实比以前要好。”
皇帝长叹了口气。
“我已命人搜寻痘牛,等找到合适痘种,便会在大熙广种牛痘,你盼着大熙人瑞年丰,我也一样。”
说完转身离去。
第五轻轻的脸色却陡然一沉。
先前不管她怎么劝,他都不肯推广种牛痘,如今缘何突然改了主意?
——除掉障碍了。
纪长卿心思敏锐,看过她给清岁的防疫策后,立刻就托清岁问她,她是何时知道预防痘疮的办法的。
那时她便知道,他猜到了当年墨县疫病的隐情。
皇帝想必正是知道这一层,才会拒绝推广种牛痘。
他怕纪长卿会猜到真相,报杀父之仇。
纪长卿是他最好使的一把刀,他不会容许这把刀掉转头来对准自己。
但他又抗拒不了名垂青史的诱惑。
她的话,终究还是触动了他,让他想要用推广种牛痘这种让无数苍生彻底摆脱痘疮的防疫方式,在史书上重重留下一笔功绩。
这一笔功绩,足以掩盖他所有过错,让他在诸多庸碌帝王里脱颖而出。
沉痛与愧疚自心底破土而出,紧紧缠绕在她心上,绞得她喘不过气。
是她害了纪裴铮父子。
使他们一个沦为赵启上位的踏脚石,一个被赵启毫不留情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全都英年早逝。
也是她害了大熙的百姓。
若非她救了赵启,将预防痘疮的办法告诉他,并给他种了牛痘,他不会有机会谋害先太子。
先太子仁明毓德,有经纬之才,若坐上皇位的是他,大熙绝不会是今日这番模样。
“我是这世间最大的罪人。”
她闭上眼睛。
泪水潸然而下。
皇帝从凤仪宫回御书房后,内侍禀报:“陛下,方院判和边副帅进宫了。”
“宣他们过来。”
内侍领命而去。
方院判和边副帅都是护送纪长卿长嫂运柩回京之人,皇帝召见他们后,仔细询问了一番纪长卿殉职经过。
方院判和边副帅据实以告。
皇帝一脸沉痛。
“朕……痛失国之柱石。”
当即召了翰林大学士过来。
“朕欲追封纪相为忠勇郡王,”他沉声道,“赐碑文,赐尚方宝剑随葬。”
翰林大学士领命拟旨撰文。
圣旨拟好后,皇帝盖了印章,而后批了碑文,御笔题词,命礼部赶制。
纪府。
冯清岁和福嬷嬷扶着戚氏回房后,给戚氏把了脉,开了个方子,交给福嬷嬷去煎药。
福嬷嬷刚离开,戚氏便幽幽醒转。
“娘刚才演得怎么样?够不够真?”
她凑近冯清岁耳边问道。
冯清岁竖起大拇指:“我差点以为娘没收到消息,真的晕过去了。”
抵京前夕,她让燕驰派人赶回纪府,将真相告知戚氏,免得她信以为真,身心受创。
戚氏方才的表现过于真实,以至于她担忧了好一会。
“一回生,二回熟。”
戚氏咬牙切齿。
“一年之内办两场丧礼,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累散架。等长卿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冯清岁莞尔一笑。
“到时我给您递鸡毛掸子。”
戚氏展颜:“行!我这就让人多备几个鸡毛掸子。”
正赶往西北边境的纪长卿后背陡然一凉。
和戚氏聊了一会,服侍她喝完汤药后,冯清岁回了破浪轩。
大黑和卷毛狂奔而来。
争前恐后往她身上扑。
“汪汪!”
她蹲下来,一手抱住一个。
“好久没见,你们这俩月过得怎么样?”
俩狗只顾摇尾。
紫苏笑道:“您不在,它们胃口大减,瘦了几斤。”
冯清岁乱揉了一把它们的毛发:“等会给你们加餐。”
纪长卿这一走,府里只有它们俩能吃肉了。
“嘎嘎!”
游隼俯冲而下,落在她肩上,用力啄了一下她的头发。
——人你好狠的心,将小爷扔在府里不闻不问,小爷找你都找疯了。
冯清岁:“……”
收回前言。
还有一个能吃肉的。
“你好像也瘦了。”
她抚着游隼的背羽道。
“脖子还少了一点羽毛,是不是挑食了?”
“嘎嘎!”
——有只傻雕想抢小爷地盘,被小爷轰走了!
一人一鸟鸡同鸭讲地聊了小半天。
冯清岁拍了拍它们仨的头,笑道:“好了,我要和管事商量治丧的事了,你们自个先玩儿。”
治丧是件麻烦事,好在管事有经验。
“按大爷的治丧章程走一遍便是。”
冯清岁刚吩咐完,内侍就上门宣旨。
纪长卿被追封为忠勇郡王,葬礼按郡王规格置办。
冯清岁:“……”
本来就繁琐的丧仪,如今更繁琐了。
“冯夫人请放心,治丧一应用品及费用,将由礼部负责,礼部也会派遣官员,协助您治丧。”
内侍补充道。
冯清岁颔首:“多谢陛下恩赐。”
翌日,纪府送出讣闻。两日后,接受亲友吊唁。
皇帝哀痛辍朝三日。
百官素服前来吊唁,将常安街挤得水泄不通。
纪鸿德虽不情愿,还是带着合族上下,前来吊唁。
不曾想,竟被拒之门外。
“请勿惊扰我们郡王安宁。”
纪府下人如是说。
纪鸿德气得暴跳如雷。
贺氏宽慰他:“这样也好,我们尽到了礼数,外人只会笑那两个丧门星行事悖逆。想找纪府秋后算账的人也不至于将我们两府视为一体。”
纪鸿德愤恨道:“我等着看她们的报应!”
西纪的人被赶出纪府,脸色难堪地离开时,前平王世子现庶人赵必昶打马来常安街瞧了一下热闹。
看着规格和他祖父丧仪不相上下的纪府丧仪,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旋即掉转马头,朝三皇子府骑去。
第227章 纵火
办这么大一场葬礼,纪府原来的人手自然不够用。
冯清岁打着招募帮工的幌子,将纪长卿留在京城的人手,招进了府里。
负责对外招募帮工的人,正是顺子。
吊唁进行到第三日,顺子忽然来禀冯清岁:“大夫人,又有人收买小的。”
冯清岁:“……”
顺子这外快赚得,连她都要眼红了。
“那人想进府做帮工?”
她问道。
顺子一脸钦佩:“大夫人料事如神!小的跟那人说早就招好人了,那人也不肯放弃,说若是小的能帮忙腾个厨房帮工的位置给他,他可以给小的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冯清岁挑眉:“一百两?”
顺子点头。
“我们开给丧仪帮工的月钱只有五两,他这一百两都够我们招二十个帮工了,小的问他为何要自掏腰包进府当帮工,他说想见见世面。”
见世面肯定是假的。
另有图谋才真。
冯清岁沉吟片刻,回道:“答应他。”
“好咧!”
顺子眉开眼笑。
当天就把收买他的那位何九安排进了纪府厨房做帮工。
临时帮工都是冯清岁的眼线,何九进府后,她将盯梢的事宜交给这些帮工,便将这人丢到一边。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一个帮工向她禀报:“何九在给守夜下人准备的绿豆汤里下了药。”
冯清岁:“……”
这事听起来似曾相识。
她和戚氏去平王府吊唁时,平王世子赵必昶曾让人在给他们准备的酸梅汤和大麦茶里下药。
莫非这个何九的幕后主使是赵必昶?
极有可能。
平王府因纪长卿参了一本,被削爵抄家,赵必昶想必怀恨在心,想要趁着纪府治丧,以牙还牙。
她唤来燕驰,吩咐道:“去赵家盯一下赵必昶。”
燕驰领命而去。
冯清岁又让五花盯一下何九。
而后命人不动声色地换了被何九加过料的绿豆汤。
何九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夜里其他帮工给灵堂这边送绿豆汤时,他笑着上前搭了一把手。
亲眼看着灵堂这边的下人喝了绿豆汤,又悄悄往烧纸钱的火盆里扔了两颗药丸,方收拾碗筷,退了下去。
半夜,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潜去灵堂看了眼。
见不管是戚氏和冯氏,还是候在一旁的下人,都睡得东倒西歪,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他返回厨房,将自己这几日趁着出府倒潲水,藏在泔水桶里偷运进府,存放在柴房暗角里的两瓮桐油提在手里。
而后折返灵堂。
守夜的下人都被绿豆汤里的蒙汗药迷昏,无人察觉他的举动。
他打开桐油瓮,欲往外倾倒桐油时,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你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转头,一个圆脸微胖的丫鬟映入眼帘。
“小的是来给棺木刷桐油的。”
他镇定道。
“管事白天交代我,说这几日天气潮湿,郡王棺木上的桐油层有点薄,怕侵染了水汽,命小的夜里刷一遍。”
“编得有模有样的。”
五花嗤笑一声。
“管事没告诉你,灵堂夜里只许丫鬟媳妇过来,不准男丁出没吗?”
何九一听,便知自己瞒不过这丫鬟。
不过区区一个丫鬟,他也没放在眼里。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丫鬟跟前后,他右手紧攥成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丫鬟的太阳穴。
以他的力道,这一击足以要了这丫鬟的命。
然而。
他的拳头愣是停在了丫鬟太阳穴右侧一指开外之处。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
他险些晕厥过去。
这丫鬟竟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还将他的手肘反向扭断了。
怎、怎么会……
“你来我们府上使坏之前,就不曾打听一下我们府里都有哪些能人么?”
五花松开他的手,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何九冷汗淋漓。
他当然打听过,知道冯氏身边有个身手了得的丫鬟。
但一个丫鬟,身手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好得过他这个武师?
而且,值夜的人,不都被他迷晕了吗?
这丫鬟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下一瞬,他便看到昏倒在灵堂各处的人苏醒过来。
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原来他的所作所为,一早就落入人家眼里,亏他还觉得堂堂丞相府,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
冯清岁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何人派你来的?”
何九脸色灰暗:“不知。我原是威震武馆的武师,教学时失手杀了学徒,因不想坐牢而在京城东躲西藏……”
有人找上他,说他若是能帮他们办成一件事,就能给他全新户籍,助他远走高飞。
不然就将他交给官府。
他自小习武,原本有望考个武举人,因醉酒调戏一个卖花女,被纪长卿路过看见,送去衙门,判了半年徒刑,前途尽毁。
出狱后只能靠在武馆做武师为生。
妻子嫌他丢人,早在他入狱之时就和他和离,嫁给了旁人。
他百般不顺,时常酗酒,才会在带学徒时昏了头,将人打死,不得不逃亡。
这一切都是拜纪长卿所赐。
因而得知那人是要他来纪府纵火杀人,他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若非纪长卿多管闲事,执意送他见官,断了他的前途,他何至于沦落到今日?
凭什么纪长卿死了都能被追封为郡王,他却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脸都不敢露?
他原本可以做武举人,当宫廷侍卫,成为御前红人,前途功名不比纪长卿差。
是纪长卿毁了他。
纪长卿欠他的,就该由他的家人来还。
当然这些隐情他不会告诉纪家女眷,只说是有人收买他,要他来纵火。
“……那人是蒙面来的,我不知他是什么人。”
他不知,燕驰知。
冯清岁将他交给五花拎下去细审后,燕驰从屋檐上飞落。
“夫人,我刚在赵必昶那,听到他吩咐随从,等何九事成,务必了结他的性命。”
冯清岁淡淡道:“果然是他。”
她向来乐于助人。
既然赵必昶上赶着找死,她自然会成全他。
随即吩咐了燕驰一番。
燕驰领命而去。
第228章 招认
龚廷恩因出京办了半个月差,没能第一时间来纪府吊唁。
回京第二天,他一大清早就来了纪府。
送上奠仪,给纪长卿上过祭,向戚夫人和冯夫人致完哀后,正要离开,忽见纪府下人架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往外走。
男子面如茄色,目光涣散,像是刚受完刑罚不久。
他不由顿住脚步,问冯清岁:“这人是?”
冯清岁看向灵堂阶前摆着的两个陶瓮,轻叹了一声。
“是我们府里招募的临时帮工,昨晚在我们的宵夜里下了迷药,搬了两瓮桐油来灵堂,试图纵火。”
“幸而我的丫鬟因临时有事走开了,不曾吃宵夜,正好撞见这人作恶,将人拿下。”
“我们审了他一番,他交代说自己是前平王世子赵必昶的随从,奉赵必昶的命令混进我们府里,伺机下药纵火的。”
“想必是赵必昶记恨我们二爷先前参平王府之事,想趁二爷长眠,灭了我们纪府满门。”
龚廷恩:“!!!”
纪长卿尸骨未寒,赵必昶就想血洗纪府?
真是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这人便交给我们追缉司吧。”
他对冯清岁道。
“本官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冯清岁颔首:“那便麻烦龚大人了。”
龚廷恩遂带着男人回官署。
赵府。
赵必昶腰酸背痛、头痛欲裂地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宿,唤了小厮进房,狠狠踹了一脚。
“让你二更提醒老子出门,你竟然任由老子醉倒在桌上,扶都不扶我回床榻歇息,你活腻了是吧!”
小厮摔倒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他昨晚侯着主子喝酒,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醒来天已经大亮,哪里敢叫醒自家主子。
赵必昶犹不解恨,又踹了他两脚。
而后看着窗外的天色,眼里怒得冒火。
纪府灵堂被烧,纪长卿尸骨连同他那寡母寡嫂一同葬身火场这等盛景,他期待了好几天,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这天杀的奴才!
“来人!”
他刚要唤人将小厮拖下去杖毙。
另一小厮忽然疾走进来禀报:“爷,龚大人来了,要您出去见他。”
“什么公大人母大人。”赵必昶不耐烦道,“让他滚!”
拜帖都不送,还指名点姓让他去见他?
就算平王府被夺爵了,他也是皇子皇孙,是这些芝麻绿豆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小厮弱弱道:“爷,是追缉司指挥使龚廷恩龚大人。”
龚廷恩?
赵必昶神色一顿。
龚廷恩找他做什么?
难道怀疑纪府这场大火和他有关?
他特意找了个和平王府八竿子打不着又和纪长卿有过节的武师,让赵六隐瞒身份去接触那武师,让那武师混进纪府纵火,追缉司如何会查到他头上?
难道赵六杀武师时,出了意外?
他拧着眉头,吩咐小厮:“让赵六过来见我。”
小厮马上去外院找赵六。
不一会,回道:“爷,赵六不在府里。”
“他去哪了?”
“伺候他的小厮说他昨晚出去便不曾回来。”
赵必昶心里咯噔了一声。
待见着龚廷恩,龚廷恩二话不说,就让缇骑给他上了枷锁。
“赵必昶,你涉嫌指使他人纵火烧纪府灵堂,谋害纪府上下一干人性命,跟我们回追缉司受审。”
赵必昶怒不可遏:“此事跟我毫无关系,你们凭什么抓我!”
龚廷恩淡淡道:“你的随从已经招了。”
赵六招了?
他解决何九时,真的出了差错?
就算赵六出了差错,被人逮到了,也不可能认下此事,更不可能将他供出来吧?
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捏在他手上!
直到被龚廷恩押送回追缉司,赵必昶才知道,纪府灵堂根本就没烧起来。
而那个混进纪府纵火的人,居然从何九变成了赵六。
赵六居然还认下了,就是他贿赂纪府下人,进纪府做了帮厨,而后伺机下药纵火。
赵必昶不知赵六吃错了什么药在这发疯,但他是不会认的。
“我不曾下过这样的指令,也不知他怀揣过这样的心思,此事和我无关。”
他既没和何九接触过,也不曾给何九买过桐油,就算赵六认了,追缉司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是他指使赵六下的手。
他们定不了他的罪。
谁知龚廷恩不按常理出牌。
“赵六还交代了你的其他罪行,提供了足够证据,你这颈上人头,是保不住了。”
赵必昶:“!!!”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六。
“你……”
纪家人到底会什么妖术!
先前他和三皇子设计纪长卿,安排下药的丫鬟被策反,如今心腹随从也被策反。
一个两个都疯了似的,全然不顾一家老小的性命,迫不及待地背叛他。
赵六面无表情。
任谁受了那样的毒刑,都会求个速死。
何况没人比他更清楚赵必昶是什么德行,事已至此,就算他不供出赵必昶其他罪行,赵必昶也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还不如要了赵必昶的命,搏一线希望。
龚廷恩将案件呈给皇帝,皇帝交给刑部,判了赵必昶和赵六死刑。
赵必昶被定罪那天,冯清岁将何九交给了衙门。
何九因杀害学徒,亦被判死刑。
和赵必昶、赵六同日斩首。
赵必昶临死前,才从赵六口中得知,他是半夜三更被人抓去纪府,遭了酷刑才会将何九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原来不是赵六出了差错。”
赵必昶咬牙切齿。
“是纪家人猜到何九是我指使的,为将此事关联到我身上,绑了赵六替何九。”
而且他们绑赵六,并非为了佐证他命人纵火一事,而是为了牵出葫芦带出藤,让追缉司彻查他。
他真是小瞧了纪家那两个寡妇!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还有三皇子。
他不由得庆幸,赵必昶那天来找他联手对纪家赶尽杀绝时,他只是出了个主意,让赵必昶尽量找不相干的人下手,而没有掺和其中。
不然……
纪长卿不好惹,他那寡母和寡嫂也不好惹,还是等他坐上龙椅,再设法铲除她们。
眼下还是解除禁足。
按大熙郡王规制,纪长卿应停灵四十九天,但因天气酷热,他又是从河州被运回来的,冯清岁和戚氏借口担心尸首腐坏,只停灵十四天,便出殡了。
送葬回府,冯清岁长吁了口气。
“终于可以歇歇了。”
戚玉真却在此时找上门来。
第229章 硝石
“民女拜见夫人,夫人万福金安。”
见到冯清岁后,戚玉真恭敬地行了个万福礼。
“本不该在府上举哀之时叨扰,奈何五日前民女被自制的爆竹炸伤,虽寻了大夫医治,伤势却不曾好转,今已溃脓见骨,医馆大夫束手无策,民女只好斗胆上门求夫人垂怜。”
冯清岁听罢,看向她略显僵硬的右臂,问道:“伤到了右胳膊?”
“正是。”
戚玉真回道。
“那天民女点燃引线后,走到三十尺外,本以为足够安全,不曾想,这次的爆竹威力远超民女所料,碎片迸出四五十尺远。
“见有碎片袭来,民女抬手护脸,右臂被几个碎片击中,虽尽皆取出,敷了伤药,然而还是溃烂发脓。”
爆竹竟有如此威力?
冯清岁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看过戚玉真的伤势后,她问道:“先前的大夫为你疗伤时,可曾刮过血肉?”
戚玉真摇头:“只是取了碎片便上了药。”
“应该还有火药残留。”
冯清岁道。
“需要将腐肉全部剜了才能好,可能会留下几个大疤。”
戚玉真失笑道:“命都要没了,留几个疤算什么,请夫人放手施刀。”
冯清岁给她服了麻沸散,而后动刀剜出她右臂所有腐肉,确定剩余血肉无火药残留,方上药包扎。
而后提笔写了内服的方子。
待戚玉真苏醒,她将外敷的药剂和内服的药方都交给她,说明了用法,叮嘱道:“结痂之前,决不能碰水。”
戚玉真不胜感激。
“谢夫人活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
又问道:“不知诊金和药费几何?民女回头便奉上。”
冯清岁微笑道:“诊金药费不必提。我有个疑惑,想跟你请教。”
戚玉真忙道:“夫人但说无妨,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自制的爆竹为何威力非同寻常?”
冯清岁问道。
戚玉真回道:“硝石配比越高,火药爆炸性越强。民女一时疏忽,提纯硝石后,但仍按原先配比制作,才出了意外。”
“你先前不曾用过这个纯度的硝石制爆竹?”
戚玉真点头:“民女先前一直按照母亲传授的办法提纯硝石,那些硝石制成的火药极容易受潮,导致烟花爆竹变哑。”
“民女寻思着可能是硝石杂质太多的缘故,便自个琢磨了一阵子,想了个更好的提硝法。”
“新法所提硝石纯度远胜先前,民女兴奋之下,立刻拿来制作爆竹……”
冯清岁静静地听她阐述,末了,询问道:“你这提硝新法,可愿售卖?我不制烟花炮竹,只想用来制药,看看纯度更高的硝石药效如何。”
“这粗浅法子能入夫人法眼,是它的造化,民女这便将工序说与夫人。”
戚玉真旋即口述方子,让冯清岁记下。
至于银钱,她自然不肯收。
“夫人屡次相帮,施恩不望报,民女此番不过略尽绵力,岂敢受金?”
冯清岁便没坚持。
戚玉真临走前,她提醒了一句:“爆竹威力太大会有制造武器的嫌疑,若被官府察觉,可能会按谋逆罪论处。”
戚玉真脸色微变。
“民女会注意配比,谢夫人提点。”
她只顾着埋头制作烟花爆竹,把官府规定都忘了,差点就越界。
须得小心谨慎才是。
她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得爱惜性命。
告别冯清岁后,她坐着雇来的马车回了自家小院。
刚进院,便听见俩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爹爹”,抬首一看,是闻既明来了,正坐在草席上陪俩孩子玩儿。
她走了过去。
俩孩子看到她,立刻扔下闻既明,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
“走慢点。”
她忙蹲下,张开左臂,接应俩孩子。
“娘~”
“嘶~”
呦呦扑进她怀里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疼痛骤起,她倒吸了口凉气。
闻既明眸色一沉:“你受伤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右臂上。
戚玉真面色恢复平静,“受了一点小伤。”
闻既明将一无所知、试图抓她右臂的呦呦抱到自己怀里,拧眉道:“是不是被烟花爆竹炸伤的?”
戚玉真:“是又如何?”
“你还是换个行当吧。”闻既明脸色微沉,“制烟花爆竹的工匠,十个有八个落下伤残,十指不全的人数不胜数。”
“你一个女子,开个胭脂水粉铺或首饰铺,岂不是比开烟花作坊强?何必冒这个险?”
“可我喜欢和火药打交道。”
戚玉真回道。
“我想做出大熙最好的烟花。”
闻既明掰开用力拉扯他头发的呦呦的小胖手,眸色淬火般逼视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俩孩子怎么办?”
戚玉真沉默了一瞬,回道:“兵器司制作的火铳炸膛比例极高,你需要验收火铳和核查火药配比,同样有可能危及性命,为何要留在兵部?”
闻既明:“……”
“这是两码事,你怎能混为一谈?”
他的眉头越发皱紧。
“我只能听从陛下调遣,无从选择,你是有得选而不愿为。”
“你不是没得选。”戚玉真淡淡道,“你可以辞官经商,或者去书院当夫子,或者打理族业,不必非得留在官场。”
“我所谓的有得选,就只能守在深宅大院,掌管中馈,或者经营不感兴趣的铺子,聊以度日。”
“你做选择时,不曾考虑孩子;我做选择,却只能考虑孩子?到底是谁有得选?”
闻既明微怔。
“我想抚养俩孩子,但我也想做我自己。”
戚玉真继续道。
“这次受伤我确实要反省,但我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志向。”
“生呦呦和鹿鸣时,我差点难产身亡,让我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不是‘没有我俩孩子怎么办’,而是‘我戚玉真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趟,不能就这么走了’。”
先前她还只是模糊地觉得自己不能白活,开始做烟花爆竹后,她渐渐意识到,她喜欢捣鼓火药配比,喜欢物与物、水与火的奇妙反应。
她愿意穷尽一生琢磨这些。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鹿鸣,平静道:“我希望我不只是他们的母亲,还是照亮他们前路的星辰。”
第230章 说亲
闻既明怔怔地看着眼前女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
他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之言。
他的祖母,他的母亲,他的姑嫂姐妹,这世间万万千千女子,无不以相夫教子为己任,以丈夫儿孙为自己夺诰命为荣。
戚玉真却说她要做自己。
想要跳出内宅,去做她想做的事,跟最出色的烟花匠争锋,而非躲在男人的羽翼之下,养儿育女,打理庶务。
“原来女子也会有这般远大志向。”
他喃喃自语。
戚玉真哑然失笑:“这算什么远大志向?我若想和你一样做兵部侍郎,或者做兵部尚书,那才称得上远大。”
闻既明:“……”
那恐怕不叫远大,而叫逆天。
他算是看出来了,戚玉真就是个犟种,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沉声道,“我劝你做别的事,也只是希望你能过安稳日子,不想看到你有任何闪失。”
“你的手臂看过大夫没有?我可以请御医……”
“我已经看过全京城最好的大夫了。”戚玉真打断他的话,“多谢你的好意。”
闻既明:“???”
“你说的是太医院院使?”
她什么时候跟太医院院使攀上了交情?
戚玉真道:“是冯夫人。”
闻既明只认识一个冯夫人,便是刚殉职不久的纪相的寡嫂。
他知道冯夫人会医,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
看着戚玉真认真的表情,他将质问咽回腹中。
算了,对伤患来说,能救治他们的大夫就是最好的大夫,没必要为此争辩。
回头他找御医要最好的金疮药给她便是。
戚玉真不再理会他,逗俩孩子玩了会后,将抓来的药交给厨娘煎熬,便回房琢磨烟花配比。
闻既明翌日送了金疮药过来,顺便告诉她一个消息:“我搬到隔壁院子住了。”
戚玉真拧眉:“你住到这里做什么?”
“闻府离这太远,我从官署回府,用过晚膳,再过来看孩子,孩子都睡了,不如住近一点。”
闻既明回道。
戚玉真:“你住这么近,我不好说亲。”
虽说她平日都在郊外租的院子制作烟花爆竹,但隔壁住着个兵部侍郎,总归让人放不下心。
闻既明:“……”
她还想着嫁给旁人?
幸好他搬过来了。
“我可以给你做媒夫。”他绷着脸道,“你要真打算说亲的话。”
戚玉真:“……”
她冷哼了一声:“那就麻烦闻侍郎了,我不拘相貌功名家世,只要人品正,身体好,性情温顺,活儿够好,愿意入赘。”
闻既明一听“活”字,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咬牙切齿道:“放心,我定给你找个十成十符合条件的。”
等会他就让人将书肆的避火图都买回来,不信掌握不了让活儿变好的本事。
“对了,你去郊外制烟花只带着个丫鬟,未免也太危险,我给你安排点人手。”
戚玉真瞬间警惕。
“不必,我会雇护卫。用了你的人,万一秘方泄露,可就扯不清了。”
闻既明:“?!”
竟然怀疑他会偷她秘方?
到底有多不信任他!
“大熙最好的工匠和技法都在六部,我用得着觊觎你一个民间烟花作坊的配方?”
他实在没绷住,忍不住道。
“在你眼里,我闻既明就是如此不堪?”
戚玉真:“你误会了,我是怕兵器司的秘方泄露,旁人怀疑你监守自盗,将秘方漏给我这小破作坊,牟取私利。”
“瓜田李下,咱们还是避点嫌为好,你说呢?”
闻既明:“……”
“你倒是对自己有自信。”
能扯上嫌疑也得她拿得出兵器司的秘方才行。
戚玉真莞尔一笑:“凡事都有万一,没准我真琢磨出了兵器司保密技法呢?”
闻既明:“……”
真要那样,确实扯不清。
虽然律法没有明令禁止兵部官吏亲属不得与军器造作相干,但默认回避。
有位兵部郎中便是因为岳父经营铁器而被贬。
戚玉真虽然不是他的妻子,但是他孩子的母亲,算半个亲属,其经营的民间烟花作坊虽不涉军,但也容易引起“以民掩军”的怀疑。
为避嫌隙,他应该……立刻调任其他部,或者辞官?
闻既明瞬间脸黑如锅底。
旁人娶媳只需要出聘礼,他娶媳还得换官服?
——换了还未必娶得上。
有人愁有人喜。
冯清岁从戚玉真这得了提硝法,便寻思着制点热兵器,比如震天雷、炮弹什么的。
但研制热兵器,除了硝石硫磺木炭,还要铁,要匠人,要场地。
硫磺木炭易得,硝石虽管控甚严,但采集天然硝石不难。
老墙根、茅厕、马厩、洞穴……到处都能刮取。
有提纯方子在,不难得到高纯度硝石。
铁就难了。
购买铁矿石需要铁引。
铁引不好得,且官府会核查真实用途。
匠人也不好得,私造兵器是掉脑袋的买卖,谁敢掺和?
场地就更难得了,试验震天雷会发出巨响,给人听见了,立刻就会报给官府。
去哪找人烟稀少的地方?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解决办法,但又舍不得搁置这想法——若是有热兵器,她随时能炸开宫墙救师父。
反正纪长卿除了造反也没别的出路了,她便把燕驰叫来,将自己得了提硝法的事告诉他。
燕驰听了,眼睛大亮。
“我们爷有场地、有铁矿、有匠人呀。”
他们的大本营黑风山就有铁矿脉,还有许多能工巧匠。
冯清岁:“???”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矿山是前几年买的,匠人的话,一直有收。”
冯清岁惊诧:“你们二爷早有不臣之心?”
燕驰忙替自己主子澄清。
“买矿山是个意外,爷当时只想找个地方安置人手。”
“地方豪强林立,强占民田、隐漏赋税、私蓄死士、勾结匪盗、走私盐铁……罪愆累累。”
“爷在地方任职,处处掣肘,为了自保和斩奸除恶,不得不私募人手,震慑和打击豪强。”
“为练兵,就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买了大片山头,后来才勘探出地下有铁矿。”
第231章 随缘
冯清岁纠结了半天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她把提硝方子交给燕驰,道:“制作热兵器的事就交给你了。”
燕驰用力点头。
“夫人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他老早就垂涎火铳了,可惜爷先前不曾动过制火铳的念头。
如今爷不在,大夫人主事,倒是让他逮到了机会。
回头他让黑风山那帮闲得在山里数鸟的工匠把兵器司各式热武都仿一仿,玩一玩,岂不比跟着爷去西北吃土的烛影痛快?
烛影:酸味都飘到西北来了。
守孝的日子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吃不上肉和见不着纪长卿。
冯清岁每日傍晚仍出门遛狗。
她新做了个藤盘,遛狗时往前一丢,大黑和卷毛便会争先恐后上前,抢着叼住盘子,送回她手中。
而后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等着她摸头夸奖。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这日她正和它们玩儿时,忽然留意到有人在看她,扭头一看,一道清瘦身影映入眼帘。
“裴大人回京了?”
她直起身子,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人看着似乎比先前沉稳了不少。
裴云湛微微颔首。
“昨日刚抵京。”
“河州现今如何?”
“河渠已经修好,淤积的洪水被引到金河里,大部分百姓回了原籍,恢复了原来的耕作秩序。”
裴云湛缓声道。
“每个县都有百姓自发为纪郡王立了‘纪公庙’。”
冯清岁:“……”
纪长卿到底还是享用起了香火。
“屈大人留在了河州任职,还是……”
裴云湛是工部主事,卸了临时县令的职务,自然就回京了。
屈明璋原本没有官身,也不知赈灾结束后,是继续做他的闲云野鹤,还是获得了朝廷任命。
裴云湛回道:“陛下选派其他人做了河州知府,留他担任禾城县令。”
冯清岁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看来屈明璋可以如纪长卿所愿,开拓牧牛业了。
“汪!汪!”
卷毛见冯清岁久久不扔藤盘,张嘴催促。
冯清岁低头看了它一眼,对裴云湛道:“我先遛狗,改日再叙。”
“好。”
裴云湛立在河边,看着她和两条狗边嬉戏边往前走。
夕阳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轮廓,眼角眉梢皆是温柔与灵动,唇边的笑意宛如晚风里的木芙蓉花,柔软而鲜活。
她身上没有一丝阴霾,仿佛岁月不曾苛待过她,不曾夺走她的丈夫,也不曾让她目睹小叔子遇害。
和他在禾城时见到的她判若两人。
他方才在心里酝酿的安慰和怜悯是如此多余。
敛去眸底复杂的神色后,他转身离开。
回府后,他先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母亲笑意盈盈道:“今儿你姨母上门,想替慕家说亲,你可还记得慕家三小姐?你没外出游历前,见天往我们裴家跑,跟在你身后湛哥哥长,湛哥哥短叫的那个小丫头,如今长成大姑娘了。”
裴云湛回想了一下,方想起母亲所说之人,拧眉道:“她太娇气了。”
裴母瞪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比她还娇气呢,也好意思说人家?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人家已经改性子了。”
“我刚回京,工部事务繁琐,无暇成亲,过两年再说。”
裴云湛淡淡道。
“过两年?”
裴母声音陡然提高。
“你几个弟弟的孩子都能开蒙了,你还不打算成家?是要气死我不成?”
“你要是不喜欢慕三,我给你找别的姑娘,年内必须得定下亲事。”
裴云湛心头一阵烦躁。
“我又不是娶不上妻,您何必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裴母厉声道,“你看看纪长卿,但凡他早点成亲,也不至于死了连个捧灰的都没有。”
裴云湛:“……”
纪长卿活着,母亲拿他鞭策他。
纪长卿死了,母亲怎么还是拿他鞭策他?
简直阴魂不散。
“等我升了侍郎再说。”他搪塞了一句,便回了自个院子。
心头的烦躁挥之不去。
先前在外游历,家里纵然催婚,也奈何不了他。
如今他人在府里,母亲怕是会三天两头催促,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可他并无心仪之人……
脑海蓦地掠过冯清岁被夕阳余晖照亮的侧脸。
他表情一怔。
宣府。
宣提督也在想冯清岁。
“小叔子去世,长嫂要守几个月孝来着?”
他问自己妻子。
“五个月。”宣夫人回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宣提督将自己想为儿子求娶冯清岁的事说了,笑呵呵道:“你记得五个月后找人上门探探她的口风。”
宣夫人白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她要给亡夫守三年孝?”
宣提督:“!!!”
他确实给忘了。
思忖片刻,他一锤定音:“那就让俩小子等一等,反正他们也才二十出头,等得起。”
宣夫人:“……”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她没好气道,“要是到时候人家看不上咱们,俩孩子不是平白被你给耽误了?”
“要一个等也就算了,你还想让两个一起等,是想他们兄弟俩抢媳妇不成?”
宣提督挠了挠头:“那你说咋办?”
“随缘吧。”宣夫人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也难逢,咱们儿子要是和她有缘,迟早能碰上,没缘你就是等上一辈子也等不来。”
宣提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天降良缘。”
他拧眉道。
“你多和纪府走动,先混个脸熟。”
宣夫人见他铁了心要娶人家做儿媳妇,只好转身去准备中秋节礼。
中秋宫里设了宴,冯清岁很想借此机会进宫见见师父。
奈何按照仪礼,丧家百日缟素期内不与宴,她只能留在府里,和戚氏吃家宴。
因在孝期,只能茹素,这中秋家宴吃起来,也是没滋没味。
宴后和戚氏坐在庭院里,看着挂在空中的白月盘,她不知不觉想起纪长卿来。
她还没吃过纪长卿做的蟹酿橙呢。
也不知好吃到什么地步。
这家伙去了西北就杳无音讯,如今到底在哪个旮旯?
第232章 解救
勒噶人没有中秋节,但会在八月十五这天举办赛马会和祭月。
这个时节的草原已经呵气成雾,但有篝火和烈酒在,王公贵族们载歌载舞,就算光着膀子也不觉得冷。
觉得冷的只有那些衣衫褴褛,便是过节也吃不上肉,只能靠残羹冷炙度日的熙国奴隶。
他们原本是大熙边城的子民,勒噶人南下入侵时,烧了他们的城池,杀了他们的父母和子女,将他们掠至勒国奴役。
从此他们成了猪狗一样的存在,任人宰割而毫无还手之力。
每天都有同伴死去。
不是被打死、踩死,就是被饿死、冻死。
死了或许比活着要幸福,起码不用忍饥挨饿,饱受虐待。
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哪怕是麻木不仁地活成一具行尸,也没多少人想要自我了断。
尽管希望渺茫,他们还是希望有一天,大熙军队能杀来勒国,将他们救出苦海。
就是这点希望,让他们苟延残喘至今。
他们眼里没有篝火,只有那一轮和故乡一样的明月,想到早就身首异处的家人,不少人泪流满面。
“看看,这帮大熙两脚羊又在学狼哭坟了。”
有人哈哈大笑。
有人一鞭子甩了过来。
“大好日子,嚎什么嚎!坏了我们今冬的好运,这就杀了你们祭月!”
奴隶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佝偻成一团,深深垂下头颅。
有人一脸慈悲:“今晚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如何?等会我们骑马,你们走路,若是你们能跑得比马快,便放了你们如何?”
没人回应。
他们早就见识过信了这番话的人的下场——被活活踩死在马蹄下。
但今晚这些人喝多了,却非要拿他们取乐不可。
“起来,都给我起来,跑!不跑可是要被箭头追上的哟!”
竟是拿弓箭对准他们,逼着他们跑。
他们脚上戴着锁链,如何跑得出射程?
但也只能逃命。
跌跌撞撞地跑向营地外时,张狂的笑声响彻夜空。
不断有人中箭跌倒。
就在其余人满心绝望,以为即将命丧黄泉之际,身后的张狂笑声戛然而止。
“敌袭!”
牛角声吹起。
兵荒马乱。
再无箭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脚步喘息,回头张望。
只见一伙黑衣人冲进营地,和勒噶人厮杀在一起,那群平日以凌虐他们为乐的王公贵族如受惊的鹌鹑般,紧紧挤成一团。
原来这些畜牲也有惶恐之时。
战斗很快便宣告结束。
勒噶人无一幸存。
前一刻还热闹欢腾的营地,眨眼便死寂一片。
几个黑衣人上前,砍掉他们脚上的锁链。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走到他们跟前,黑眸如夜空里北辰星一样深邃沉静。
“你们可愿随本将一起,杀尽勒噶豺狼,解救大熙同胞?”
所有人呼吸一滞。
而后心如擂鼓。
大熙派军队来救他们了!
那一线渺茫希望,竟被他们等来了!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誓死追随将军!”
沙哑而高亢的嗓音在夜风中撕开寂静,激荡着每个人的心魄。
“先好好吃个饭吧。”那位将军道,“我们在此处歇息一晚再走。”
“好!”
他们齐声应诺。
而后随那些黑衣将士走到原本属于王公贵族的席位,吃起了他们花了一天时间准备的筵席。
纪长卿捡了一条生羊腿到篝火上烤。
边烤边想念某人。
中秋佳节,美食如云,也不知某人有没有好好用膳。
可惜他如今身处勒噶草原,无法传递消息回京,不然定让厨子好好给她备几道菜。
“她应该有偷偷开荤吧?”
他不确定地想道。
“要是每日茹素,岂不是天天在心底骂我?”
浓烈的焦味钻进鼻腔。
低头一看,手中羊腿已经滋滋冒烟。
他轻叹了口气,削去烤焦部分,再次将羊腿放到炭火上。
少了某人捧场,做出来的饭菜也像少了一份味道似的,没从前那么合口了。
天气渐凉,清辉暖绒阁的毛衣销量渐升。
这些毛衣原材料多半来自祁御打通的商路,他回北拓后,愿意出售羊毛给他们的部落又多了好几个。
冯清岁听徐嬷嬷说完,才想起他留给她的那一笼鸽子。
自去河州赈灾后,她就将这笼鸽子抛在脑后,也不知被游隼霍霍完了没有。
去隔壁一看,鸽子一只没少。
但每只都胖若两鸽。
她哭笑不得:“胖成这样,还能飞吗?”
游隼“嘎”一声从天空俯冲下来。
吓得笼子里的鸽子猛地啄食起来。
冯清岁:“……”
她戳着游隼的头毛质问:“你是不是整日来这边吓唬它们?”
吓得它们总要吃东西压惊。
难怪胖了。
游隼一脸无辜。
“嘎嘎!”
——小爷一只都没有吃!
冯清岁扶额。
“以后不许到这边来,听到没?”她警告游隼。
“嘎嘎!”
——小爷真的没吃,不信你数。
冯清岁叹了口气,将一只鸽子带回破浪轩,写了封向祁御表达谢意的信后,放飞了那只鸽子。
鸽子拍了两下翅膀,虽然有点摇晃,但到底还是飞了起来。
几日后,冯清岁收到了祁御的回信。
祁御让她不用客气,他回北拓后,受到了他父皇的重用,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将来他地盘上出产的羊毛,他都给清辉暖绒阁留着。
又提了一嘴永宁公主,说他父王如今天天歇在永宁公主那里。
其他妃子对永宁公主有意见,联手给她使绊子,永宁公主连宫门都不敢出。
这些妃子都是贵族出身,便是永宁公主嗾使他父王对这些妃子下手,他父王也不会听她的。
“你尽管放心,她不会给大熙添麻烦的。”
在信末,他如此写道。
“你多保重。”
冯清岁很是欣慰。
不过永宁公主给大熙添不了麻烦,不意味着旁人也一样。
这日,负责打探消息的夜鹭向她禀报了一则消息:“这几日进京的商队混了不少可疑之人,这些人爱往街井转悠。”
冯清岁立刻警惕。
若是有人往井水投放痢疾,全京城百姓都要遭殃。
她将此事匿名告给追缉司,追缉司很快便将这些人都抓了起来。
一审,果然是混进京城传疫的。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疫病没能在城里传开,却在京师各大营传了开来。
第233章 送人
确切地说,疫病是在京师第三营之外的各营传了开来。
其他营的提督捂着肚子,看着活蹦乱跳、没有一个人染病的第三营将士,寒着脸质问宣提督:“这痢疾,是不是你们第三营散播到我们营的?”
秋猎在即,京师各营将随陛下前往围场狩猎,一较骑射高低。
这痢疾一得,他们连围场都别想去了,更别说在陛下面前博个封赏。
格老子的,以前真没看出来,宣平百这人,竟是个表面大大咧咧、暗地里给人使绊子的货。
宣提督一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
“你们再说一遍?痢疾是谁散播的?”
“老子从河州回来第一天,就把冯医官给我们第三营的防疫手札一人送了你们一份。”
“还千叮咛万嘱咐,水一定要喝煮沸的,瓜果一定要吃用凉白开清洗的,上完茅厕一定要用胰子净手……”
“你们是怎么笑话老子的?”
“‘京城没灾没疫,这么讲究干啥?’‘谁吃瓜果还用凉白开洗?高门贵女都没你讲究。’‘老宣你去了河州一趟,怎么成了惊弓之鸟?’……”
“如今中了招,就诬到我们第三营头上,说是我们投疫?阎王殿里告阴状都没你们荒唐。”
“你们问问我们第三营将士,哪个不是一条条照着防疫手札做的?我们营的马喝的都是热水。”
各营提督哑口无言。
“谁能想到这痢疾会传到京畿来。”
第一营提督拧眉道。
“如今天气凉下来了,我们各营每日也都供应沸汤,只有瓜果是用溪水清洗的,那溪水澄澈见底,又不脏……”
宣提督冷哼了一声:“不脏?那是你眼睛看不出它的脏,疫病这东西,是你用肉眼看得见的?”
清贵如裴云湛都被脓血粪便污过的山泉水给骗了过去,何况你们一帮大老粗。
“你们还是老老实实按冯医官那本防疫手札行事,谁知道营地这边的水源都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各营提督怒骂了一番幕后黑手,各自回营房找那本不知被他们塞哪个桌脚下的防疫手札。
然而京师将士染疫只是开端。
从西北奔袭而来的流民随后便冲破关卡,闯入京畿地区,朝着京城各城门行进。
朝廷不得不临时赈灾。
流民围城之时,京城各大集市,接连遭人投掷霹雳弹,伤亡惨重。
还有人半夜破门而入,掠劫高门大宅。
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裴闵如担忧书院成为攻击对象,遣散学生,关闭学堂,回了裴家。
见过父母兄长后,她和丫鬟文心带着从清泉镇带回来的土仪出府,在回廊碰见裴云湛。
“二哥。”
她停下脚步,绷着脸喊了一句。
“你回来了?”裴云湛应了一声,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准备去哪?”
裴闵如淡淡道:“见个朋友。”
“冯夫人?”
裴闵如没想到他一猜就中,瞬间想起曾经的争执,脸色骤沉。
“是又如何?二哥要拦我吗?”
“拦你做什么?”
裴云湛摇头。
“如今京中不太平,家家户户都在严防死守,纪府护院或许不够,你问问冯夫人,需不需要援手,裴家可以拨十来个护院给他们。”
裴闵如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上下扫了裴云湛一眼,心头满是怀疑:二哥该不会被孤魂野鬼附身了吧?
先前还让她离冯夫人远一点,生怕人冯夫人攀附裴氏。
一眨眼居然主动给冯夫人送护院?
裴云湛将她的惊愕看在眼里,略不自在道:“之前是我无知狭隘,误会了冯夫人。”
“前往河州赈灾途中,我染了疫病,还被误诊,多得冯夫人及时察觉,施以援手,救了我一命。”
“纪郡王曾命我担任临时县令,让我受益匪浅,我甚为感念他的栽培之恩。”
“才会担忧纪府安危,欲借你之手提供援助。”
裴闵如听罢,脸色缓和下来。
“二哥能幡然醒悟,再好不过。我先去拜访冯夫人,回头再寻二哥详谈。”
裴云湛颔首:“先将护院带上吧,若冯夫人需要,直接留下便是。”
“好。”
裴闵如随后和文心带着一众护院去了纪府。
“你先前提过爱吃清泉镇的香干,我带了些回京,还有灵泉水和镇上的瓜果蔬菜。”
见到冯清岁后,她将土仪奉上。
冯清岁喜出望外:“谢谢,我刚好想吃来着。”
随即问起书院近况。
裴闵如道:“暂时休课了,等祸乱平息再说。”
冯清岁点头:“眼下人心惶惶,歇一阵也好。”
裴闵如便问道:“你们府里可有足够人手护院?不够的话,我这里有十来个人,可以拨去听用。”
冯清岁哑然失笑。
“你忘了我还拨过人去书院保护你么?我有足够人手,放心吧。”
裴闵如莞尔一笑:“当然没忘。只是想着人多些,总归更稳妥些。”
冯清岁点头赞同。
两人聊了一会,紫苏进来传话:“夫人,宗四爷登门拜访。”
“请他在厅堂稍等。”冯清岁道,“我一会过去。”
紫苏领命而去。
裴闵如笑道:“你既有客来,我便先回府,我们来日再叙。”
冯清岁道好。
裴闵如出了纪府大门,发现门外除了她带来的十来个护院,还站着约摸二十个精壮汉子,心里微微讶异。
这些人,是宗四爷带来的?
宗四爷走南闯北,什么风浪都见过,不至于因为一点动乱就带那么多人出门。
这些人极有可能也是想给纪府的。
没想到宗家和纪府交情也这么好。
她刚感叹完,便见两个青年,一个穿御前侍卫服,一个着追缉司缇骑鱼龙服,领着二十个精神十足的劲汉,也停在了纪府门口。
表情不由呆滞。
这两人,也是来给纪府送护卫的?
随即便见穿御前侍卫服的青年将拜帖递给门房,和颜悦色道:“麻烦通报一下,我们奉家父宣平百之命,带府兵前来协防。”
裴闵如:“……”
还真被她猜中了。
她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裴云湛见她照原样把人带了回来,蹙眉道:“冯夫人没收?”
裴闵如轻叹了口气:“她收不完。”
第234章 不同
冯清岁没想到宣提督也惦记着纪府。
听宣朗和宣泽道明来意后,感激道:“宣大人厚谊,我们心领了。不过眼下纪府人手已够支应,这些弟兄还是带回去吧。”
宣家兄弟俩方才行至纪府门口,看到那两批明显分属不同人家的护院,已然明白一件事。
——他们来迟了。
身为御前侍卫的宣朗拱手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告退。府上若有差遣,宣家儿郎随时听候调派。”
冯清岁笑着道好。
宣家兄弟带着自家人马,转身离开。
尚未离去的宗鹤白望着他们身姿挺拔的背影,对冯清岁道:“宣家家风不错,他们兄弟俩为人又方正,算是值得托付的对象。”
冯清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噙着笑道:“砚棠她们几个的亲事可曾定下了?”
宗鹤白:“……”
可真会转移话题。
“她们的亲事自有你舅舅舅母操心,你不如多为自己考虑。”
他叹息道。
实在不忍心看外甥女年纪轻轻就守着一块冷冰冰的牌位过活。
冯清岁狡黠一笑:“等四舅舅成亲了,我再考虑亲事也不迟,总不好越过长辈。”
宗鹤白一噎。
“你这丫头,倒会拿话堵我。”他摇头笑叹,“我这就去请媒婆,马上给你找个四舅母。”
冯清岁眉眼弯弯:“我等着喝喜酒。”
宗鹤白见说不过她,只好岔开话题:“这些人你当真不要?”
“四舅舅你放心吧,”冯清岁认真道,“真要缺人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
宗鹤白唯有跟宣家兄弟一样,将自己带来的人领回去。
他走后,上官牧也带了人过来。
冯清岁同样没收。
上官牧似乎尚未从失去好友的痛苦中走出,眼底蓄满郁色。
“我们两家离得近,你们若是有个风吹草动,让人爬到墙头吹个响哨,我马上带人过来。”
他沉声道。
冯清岁道:“好。你们也要多保重。”
上官牧也跟前面几人一样,将带来的人领走了。
纪府斜对面,纪鸿德站在自家府邸门口,看着这边人来人往,心道纪长卿这孽障心狠手辣,人走茶居然没凉,也够稀奇的。
真正稀奇的事他可没见着。
因京城内外一日乱过一日,冯清岁估摸着很快便有大事发生,问燕驰:“火器制得怎么样了?”
燕驰回道:“出了不少成品,但京城各城门如今搜查严密,怕是送不进来。”
冯清岁指着蹲在廊柱上的游隼道:“让它运送如何?”
游隼“嘎”了一声。
——找小爷有事?
燕驰微愣。
“估计只能送最轻的霹雳弹。”
“可以了。”冯清岁回道,“再送一些火药原材料过来,我们自己配,装陶瓮里,一样能当炸弹。”
燕驰眸色大亮:“还是夫人有主意。”
陶壳的爆炸效果虽不如铁壳,但群攻效果也不错。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游隼:“三黄,靠你了。”
“嘎?”
接下来的日子,游隼跟蜜蜂一样,从早忙到晚,将一个又一个霹雳弹,一包又一包硝石、硫磺、木炭,从城外送入纪府。
得益于它的俯冲速度,住在纪府周围的人家哪怕发现天空有灰影掠过,也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便寻不着了。
因师父在宫里难以自保,冯清岁又让它给师父和纪长卿放在宫里的眼线送了袖箭等小巧武器和各色毒药。
忙完后,游隼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看着冯清岁。
“嘎嘎!”
——人你以后要是没饭吃,小爷送货养你。
“辛苦了。”冯清岁顺了顺它的背毛,“今晚想吃什么?”
游隼朝隔壁院落转头。
冯清岁:“……”
虽然那些鸽子确实很肥美,但是——
“你不是不吃窝边鸽吗?”她好笑道,“给你从外头买几只。”
游隼:“嘎。”
——野鸽没有家鸽香。
猜到它意思的冯清岁:“……”
“我买回来养肥了你再吃。”
“嘎嘎。”
——好吧。
很久以后,隔壁鸽子第十八代子孙教育它们的孩子:“做鸽最重要的是有一技之长。会送信的鸽和不会送信的鸽,命运截然不同。”
小鸽子一脸懵懂:“古咕固?”
——有什么不同?
“古咕固。”
——寿终正寝和沦为大魔王盘中餐的不同。
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城里的人能不出城便不出城,但即便待在城里,也因时不时发生的爆炸而悬着一颗心。
冯清岁猜测这些都是赵必翔的手笔。
以赵必翔的丧心病狂,若让他攻入京城,城里怕是要血流成河。
纪长卿留给她的人虽然个个身怀绝技,但也不到一千人,这些人只够她护着纪府、清辉暖绒阁作坊和慈幼院,无法抵挡数以万计的流民。
京城百姓还得靠京师大营守护。
然而京营将士的战斗力被痢疾大幅削弱,真要打起来,恐怕……
皇宫,勤政殿里,皇帝也在忧虑此事。
“恐怕要将蒙州边军调过来。”
他对兵部尚书道。
兵部尚书神色一凛:“陛下,蒙州边军一动,蔡国边军恐怕也会动。”
皇帝拧眉:“那便调煌州边军。”
“陛下,万万不可!”
兵部尚书瞬间紧张。
“勒噶今夏大旱,牛羊严重减产,秋冬定会南下掠夺,若无边军抵挡,勒噶骑兵怕是要长驱直入。”
皇帝:“……”
“那你告诉朕,该如何解京城之围?”
兵部尚书神情一顿。
“臣以为,等京营将士身体康复,定能将流民逐出京畿,遣返原籍。”
皇帝:“京畿大半粮仓已经开仓赈灾,流民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维持不了几日了。”
兵部尚书语塞。
皇帝挥手屏退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对面墙上的舆图。
他努力了二十四年,为何大熙不但没有繁荣起来,反而越发衰败与混乱?
因为他……德不配位吗?
两日后,刚过一更,冯清岁忽而从梦中惊醒。
她好像远远听到了打斗声。
“发生什么事了?”
她召来燕驰。
“有流民烧了京畿的粮仓,和京营将士打了起来。”
燕驰回道。
冯清岁容色顿敛。
“开始了。”
第235章 宫变
粮食是能活命的东西,普通流民也许会抢粮仓,但绝不会烧粮仓。
只有想要制造混乱的人,才会这么做。
京畿一乱,京营将士忙不过来,幕后之人便可以伺机指使流民攻城,或者……
发动宫变。
对方能一而再地在城内制造爆炸案,显然早就在京城埋伏了不少人手。
烧粮仓极有可能是为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让城里的人手和城外的流民里应外合,破开城门,而后杀向由御林军护卫的皇宫。
甚至宫里说不定也有对方的人。
若事情果真如她猜想这般,师父的处境就危险了。
冯清岁当即给宫里的眼线传信,让他们看好凤仪宫,一旦出现混乱,便护送师父离开。
而后知会城里其他人,时刻准备应战。
继而传令给府卫,严阵以待。
忙完后,她站在庭院里,看着西北方向的夜空,怅然道:“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带着娘离开京城了。”
第五轻轻最近都在日以继夜地编写医书,半夜才歇下。
刚合上眼不久,便听见凄厉惨叫。
顿时翻身坐起。
伸手抓向睡前放在榻边的衣物。
穿戴完毕,她快步走出寝殿,问守在仪门的内侍:“公公,外面怎么了?”
内侍回道:“回娘娘,来了几个刺客,侍卫正在应对。”
第五轻轻神情骤肃。
转身回房将自己的编纂成果裹到包袱皮里,背在身后,而后将游隼投递进宫的袖箭戴在手上,把毒药塞到身上。
准备妥当后,坐到窗边,仔细聆听凤仪宫外的动静。
刺客绝不像内侍说的,只有几个,起码也有几十上百个。
且手上有火铳和霹雳弹。
枪击声和爆炸声陆续响起,琉璃窗都差点震碎。
战斗声响越来越近,很快凤仪宫宫门处,也响起了枪声。
宫人惊得六神无主。
“娘娘,有刺客杀进凤仪宫了!怎么办?”
她从椅上站起,平静道:“藏起来,或者逃出去,保全自己的性命。”
说完往后庭走去。
后庭北侧宫墙外有棵石榴树,先前她和清岁约好,一旦凤仪宫失手,便到此处,等着她的人救援。
她刚走到树下,宫墙另一边抛过来一个绳梯,她扯了扯,确定绳梯安全,而后攀爬上去。
上了墙头,便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立在外面,朝她张手。
“娘娘,跳下来吧。”
她跃下墙头。
女子将她接住,放到地上。
而后领着她快步离开:“宫门没开,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宫门没开?
第五轻轻疑惑道:“刺客怎么进来的?”
莫非炸开了宫墙。
“从排水沟进来的。”女子回道,“大部分刺客都往乾宁宫去了,还有一部分奔着有皇子的妃嫔宫殿去。”
第五轻轻下意识朝乾宁宫方向转头。
赵启若是没能扛过这次宫变,皇位会落入何人之手?大熙百姓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种种思绪在她脑海掠过。
但也只是思忖了片刻,她便回过神来,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多想无益。
先活下来再说。
乾宁宫。
皇帝听到枪声便知,闯进宫里的刺客,定是赵必翔这个孽障的人。
宣平百自河州回来时,向他禀报过,承天军贼首和赵必翔长得有几分相像,且故意易容成赵必翔的模样,心思诡谲。
他知道不是那贼首心思诡谲,而是赵必翔故意找了个替身,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孽障潜逃在外后,手段倒是越发了得。
竟连皇宫都让他的人钻进来了。
皇帝寒着脸下令:“格杀勿论。”
“是!”
御林军统领领命而去。
皇帝又将御前侍卫统领于莫方召来:“增派二十人去凤仪宫,务必要护住皇后。”
于莫方道好。
旋即点了人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后,皇帝在御书房静候战斗结束。
“陛下,皇后娘娘被刺客抓走了。”
一个内侍急匆匆地赶到御书房外,高声喊道。
皇帝霍地站起。
疾步走出御书房,视线穿过护在门前的御前侍卫,看向内侍。
“皇后被抓走了?”
内侍点头:“刺客炸开了凤仪宫门,和侍卫缠斗起来,另有刺客绕到后庭,劫走皇后娘娘。”
皇帝神色骤变。
下一瞬,于莫方方才派出去的侍卫匆匆赶来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不在凤仪宫里。”
皇帝有片刻失聪。
轻轻她,竟真的出事了?
就在这一刹那,那个来报信的内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越重重侍卫,掠至皇帝身侧,将一把薄刀架到皇帝脖颈上。
“别动,刀片有毒。”
“内侍”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侍卫道。
于莫方头皮瞬间发麻。
完了。
陛下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劫持了。
这内侍居然是刺客?!
不是陛下放到凤仪宫伺候皇后娘娘的贴身内侍吗?!
是潜伏已久的钉子,还是被人易容替代了?
没人敢动。
包括皇帝。
“让御林军停止作战。”
“内侍”命令皇帝。
皇帝寒着脸对于莫方道:“通知林统领,放行。”
于莫方领命。
不一会,枪声停歇。
一道皇帝分外熟悉的身影领着几十个黑衣人迈步走进殿门。
“父皇,别来无恙。”
皇帝脸色森寒。
御前侍卫警惕地看向来人。
赵必翔一派从容地走向皇帝,挡在他前面的侍卫被他身后跟着的黑衣卫一一击落。
“父皇看到我,似乎不大高兴?”
赵必翔唇角勾起一抹邪笑。
“我看到父皇可是高兴得很。”
皇帝声如寒铁:“当初实在不该送你去安国寺。”
应该一刀杀了这孽障。
赵必翔大笑。
“还不是父皇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以为随时都能捏死我。我从小到大都希望有一天能惊艳父皇,如今可算如愿了。”
皇帝脸色一片阴沉。
他确实打从一开始就没将这孽障放在眼里。
这孽障的恶行被揭穿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恭敬有加,在外人面前从容大度,温良恭俭,俨然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孽障的课业都是陪读代笔,这孽障的名声,都是荣昌侯府弘扬出去的。
空有其表罢了。
赵必翔越过他,走进御书房。
“时候不早了,父皇尽快让人草拟传位诏书罢。”
第236章 传给谁
皇帝面如寒霜:“朕绝不会将皇位传给你这种酷虐成性、毫无人伦的孽障。”
赵必翔转身,嗤笑出声:“不传给我,传给谁?”
说完吩咐身侧影卫:“将人带上来。”
“是!”
黑衣影卫领命而去。
不一会,尚未出宫开府的七个皇子被带到了御书房前。
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惶恐,年纪最小的两个一见到皇帝就哭嚎。
“呜呜,父皇……”
皇帝攥紧了拳头。
赵必翔弯腰拾起一把御前侍卫佩刀,走到那七个皇子里最年长之人跟前,问皇帝:“传给小五?”
说完也不等皇帝回答,手起刀落,一刀砍断五皇子脖颈。
“啊!——”
两个小皇子失声尖叫。
其他皇子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惨白如雪。
赵必翔往前走了一步,再次手起刀落。
“还是小六?”
“住手!你这个孽畜!”
皇帝眸底血色翻涌。
“你连自己亲弟弟都要残害吗!”
赵必翔讽笑:“瞧父皇这话说的,手足相残不是我们皇室的老传统吗?您不照样踏着自己兄弟的尸骨上位。”
“父皇您若是肯写传位诏书,他们又何必送命。”
说完继续向前,又带走一个皇子的性命。
其余皇子回过神来,朝皇帝呼喊:“父皇!救救我们!”
皇帝闭上了眼睛。
这孽障不可能放过他们。
传位诏书一写,不光他们活不成,他也要命丧黄泉。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枉送性命。
赵必翔转头,看向剩下四人,怜悯道:“真是遗憾,父皇并不想让你们活下来。”
旋即递给挟持这四人的影卫一个眼神。
影卫长刀一扫,四人咽喉俱断。
赵必翔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意味深长道:“父皇您不在意小五他们的命,总该在意皇后的命吧。”
皇帝蓦地睁开眼睛。
“把皇后带过来。”赵必翔轻笑,“说起来,我还不曾见过这位母后,不知父皇惦念之人,是何等花容月貌,能经得起我几鞭。”
皇帝脸色铁青。
黑衣影卫领命而去,空手而返。
赵必翔脸色微沉:“没抓到人?”
黑衣人点头:“人不在凤仪宫,宫人说是翻墙出去了,暂未寻获。”
皇帝肩膀略微放松。
赵必翔恰好捕捉到他的神态,讥嘲道:“父皇对皇后真是一片赤诚,宫里出事只管救皇后,不管皇弟们的死活。”
“等父皇驾崩,我定让皇后给你陪葬。”
他没有继续逼皇帝写传位诏书,而是捏着皇帝的命,威胁御林军统领:“开宫门。”
御林军统领不敢不从。
宫门一开,赵必翔又威胁他:“开城门。”
城门……
御林军统领朝皇帝投去求助目光。
宫门开了不打紧,有御林军在,照样可以护住皇宫,但城门一开,流民涌进来,就不好说了。
皇帝咬牙:“听他的。”
御林军统领领命而去。
赵必翔嘲道:“父皇自诩明君,还不是为了自己苟活枉顾全城百姓性命。”
皇帝没有说话。
等候流民涌入京城之时,赵必翔也没有闲着。
他命人将住在宫外的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抓到了宫里。
三皇子被宫里的枪声惊醒后,立刻召集幕僚商讨。
他被禁足在府里,手上只有几十个府卫,便是想救驾也救不了。
幕僚建议他保全自身,静观其变,他便留在府里,留意外头动静,想着若是叛军杀进来,便立刻潜逃。
谁知竟被闯入府中的死士抓到了宫里。
见自己父皇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久未见面的大皇兄赵必翔却悠闲地坐在一旁,把玩珠串,他一颗心凉了半截。
刚要开口寒暄,耳边就响起四弟的声音:“大皇兄你回宫啦?”
语气满是兴奋。
“我一直想去安国寺看你,可惜御林军不给我进去,你回来得正好,我那里新得了两坛好酒,我们可以好好聚聚。”
三皇子:“……”
谁再说四弟是酒囊饭袋,他头一个反对!
这灵敏的反应,这滑跪的速度,比他还快十倍好吗。
赵必翔抬眸看着脸上堆满笑意的四皇子,嗤笑道:“这么多皇弟的尸首横在你面前,你还喝得下酒?”
四皇子笑道:“我出身低微,他们个个都瞧不起我,平日没少冷嘲热讽,他们死了我当然要大肆庆祝。”
“他们瞧不起你,我就瞧得起你?”
赵必翔冷笑。
“我最讨厌比我还能装的。”
说完手一抬,一支袖箭射出,正中四皇子胸口。
四皇子刚发出痛呼,咽喉骤紧,呼吸一窒,倒地身亡。
三皇子:“!!!”
他咽了口口水,将讨好之言咽了回去。
赵必翔看向二皇子,挑眉道:“二皇弟怎么一声不吭?”
二皇子垂首,一言不发。
“看来二皇弟是个明白人。”赵必翔说着,朝二皇子也放了一箭。
三皇子:(☉д⊙)
讨好要死,不讨好也要死,横竖都要死是吗?
“大皇兄,求求你,让我当个庶人吧,把我流放到边塞也行,我绝不会碍着你。”
他颤声道。
“我们兄弟一场,没必要赶尽杀绝,对吧?”
赵必翔哂笑:“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恨谁吗?”
三皇子心里一咯噔。
不会是他吧?
“就是你。”
赵必翔笑容一收。
“父皇宠你,吴贵妃疼你,太傅捧着你,你就是走路摔跤,宫人也夸你摔得好看,我写错一个大字,就要挨一顿批评。”
“每次看到你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就想将你推下台阶,踩断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皇子后背陡凉。
赵必翔话锋一转:“不过那是儿时的事了,我如今不这么想。”
如今不恨他了?
三皇子刚这么想着,一支袖箭朝他腹部射来。
他下意识闪躲,人却被影卫按着,生受了这一箭。
“如今,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赵必翔淡淡道。
三皇子轰然倒地。
赵必翔看向宫门方向,拧起眉头:“怎么这么慢?”
都过去一个时辰了,他的人还没进宫?
城外血气冲天。
宣提督看着已经死伤大半的叛军,对前方马背上的修长身影道:“纪将军,此处便交给我们第三营,你先进宫勤王护驾吧。”
“好。”
第237章 报应
纪长卿率着他从勒噶解救出来的五千人前往皇宫。
半路上,被他安排回纪府查看的烛影回来复命:“府里一切安好。”
纪长卿神色稍缓。
虽然他知道某人本事了得,定能护住自己和身边人,但一路上还是悬着一颗心,怕事有万一。
好在无事发生。
“爷,还有一事。”
烛影凑近,耳语了几句。
纪长卿听完,挑了挑眉,略一寻思,低声吩咐了一番。
烛影领命而去。
纪长卿坐直身子,策马前行。
御书房前,赵必翔刚要吩咐影卫去城门看个究竟,一群蒙面黑衣人突然从屋檐飞身而下,朝他和影卫掷来几个陶瓮。
“轰!轰!轰!”
陶瓮接连炸开,碎片四溅,离得近的影卫瞬间毙命。
他被一个影卫眼疾手快拽离原地,却也被几枚碎陶击中,失声痛呼。
刚要骂皇帝是不是不要命了,竟然让燧龙卫动手,便见易容成内侍、挟持着皇帝的影卫被一枚霹雳弹砸中,倒向一侧。
皇帝被爆炸波及,同样摔倒在地。
原本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刀刃震落到一边。
他暗道不好,忙冲上前去,捡起刀刃,架回皇帝脖颈上,胁迫皇帝站起。
那些蒙面黑衣人根本不管皇帝死活,不断朝他们投掷霹雳弹和装着炸药的各种瓷瓶。
他带进宫的三百人眨眼便只剩五六十人。
不得不咬牙下令。
“先撤!”
随后在剩余影卫护送下,朝连着暗道的排水道所在的废弃宫殿走去。
蒙面黑衣人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待他走到宫殿,身边的影卫只剩下二十个。
“等我们的人全部进暗道,便炸毁出口。”
他吩咐身侧影卫。
影卫点头。
赵必翔推着皇帝下了排水道。
皇帝一早就被他反绑了双手,走路都难以平衡,被推进排水道时跌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赵必翔看着他被霹雳弹炸出来的一身血,冷笑道:“还以为那帮人是御林军的燧龙卫,没想到竟是来要你命的。”
皇帝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伙人。
这些人手里的霹雳弹比兵器司研发的霹雳杀伤力还要强,且丝毫不顾及他性命,分明是奔着杀他来的。
他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暗卫一直没出现,估计早就被这些人杀了。
但此时他无暇猜测幕后主使,挣扎着站起后,催促道:“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赵必翔沉着脸推着他往前走。
恰在此时,一个甜瓜大小的霹雳弹倏然越过他们头顶,落在前方通道。
“轰!”
地道瞬间崩塌。
他们被坍塌的砖石砸了个正着。
赵必翔感觉肩颈一重,剧痛袭来,脖子以下俱被埋在砖石里,失去知觉。
皇帝同样被埋了起来。
他本就受了重伤,砖石一砸,雪上加霜,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似是碎裂般,痛得他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打斗声渐消。
沉稳脚步声响起。
身上砖石被一点点扒开。
他艰难睁开眼睛。
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臣护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穿着一身染血铠甲的俊朗青年单膝跪在他身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有一刹那,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然怎么会见到纪长卿呢?
不对。
这副武将打扮,应该是纪长风。
他只见过纪长风两面。
第一面是纪长风参加武殿试、被他钦点为武状元时,第二面是纪长风被提拔为骠骑将军、回京述职时。
纪长风为人沉稳,惜字如金,问一句答一句,简明扼要,绝不多说一字。
和纪长卿截然相反——纪长卿出口成章,舌灿莲花,最擅察言观色,三两句话便能将他哄开怀,十个言官都辩不过他。
兄弟俩虽然性情和才能截然不同,但都是人中龙凤,便是他清楚知道他们的父亲因他而死,也忍不住生出惜才之心,不断提拔他们。
他也曾欣赏过他们的父亲,想要将他收入麾下。
然而纪裴铮一早和太子结识,后来又和家族闹翻,不曾留在京中任职,他唯有打消念头。
拔擢纪长风和纪长卿,算是弥补他年轻时的遗憾。
——他还是皇子时,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像太子那样,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身边英才云集。
可惜谁都看不到他。
除了轻轻。
“陛下?”
青年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
皇帝胸口一痛,吐出一大口血。
血里隐约能看到脏器碎片。
他陡然明白,他活不成了。
“你……是谁?”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青年。
纪长风死在了沙场上,纪长卿死在了洪水里,为何还会冒出一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是他们假死,还是他们其实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
青年满脸惊诧:“陛下不记得了?臣奉您的命令假死脱身,前往勒噶解救边民。”
“托您的庇佑,臣活捉了五个勒噶王,三十个勒噶王子,还有近百将军贵族,解救了五千边民,现已将他们全部领回京城,听候安排。”
说完似乎怕皇帝不信,朝身后招手,几个提着木盒的人上前,一一打开盒子,抽出沾满石灰的人头,亮给皇帝看。
“活捉的那些还在宫外,这几个是不小心杀了的。”
皇帝瞳孔骤缩。
脑海掠过“报应”二字。
当年他为了除掉太子,不惜向墨县投放痘疮,让纪裴铮和太子皆染痘疮而死。
而后仗着轻轻给他种过牛痘,主动请缨前往墨县赈灾治疫,赢得天下名。
从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入主东宫。
因怕有人洞悉他的所作所为,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不曾将防治痘疮的方法公开。
直到找到轻轻,被她刺到,才下决心寻找痘牛。
但纪长卿是个聪明人,哪怕他宣称痘疮防治办法是新近找到的,也可能引起纪长卿怀疑。
在推广种牛痘之前,他必须除了纪长卿。
——他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留着纪长卿,利用纪长卿抄完巨贪豪族后,为安其他人的心,他也会找个理由除掉纪长卿。
河州洪灾来得凑巧,刚好给了他制造意外的机会。
他命人暗中跟随赈灾队伍,只等叛军被剿灭,便对纪长卿下手。
纪长卿如他所愿,死在了河州。
他大方地追封他为郡王。
谁知——
他咬牙切齿道:“那些是你的人。”
第238章 诈尸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必翔虚弱喘笑。
“我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折腾了大半年,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父皇真是好眼光,千挑万选,选了个乱臣贼子当丞相哈哈!”
纪长卿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趁他大笑掷入他口中。
“咳咳!”
赵必翔猝不及防咽了下去,旋即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陛下,您可要见皇后一面?”
解决干扰物后,纪长卿问皇帝。
皇帝神色骤变。
轻轻她,不是被侍卫救走了,而是在纪长卿手里?
这人真是……算无遗策!
纪裴铮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纪长卿这样智多近妖、诡谲如狐、无所不用其极的儿子!
不光猜到他要杀他,伺机假死,辗转千里去勒噶灭王族抢兵马。
还一早就安插了人手在宫里,趁乱挟持轻轻并对他下黑手。
他十一个儿子的心窍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多!
“陛下放心,臣不会动皇后分毫,还会让她当皇太后,安享晚年。”纪长卿继续道。
怎么可能。
皇帝满脸狐疑。
纪长卿对身后站着的烛影说了句:“带过来吧。”
烛影跃上屋檐,飞身离去,不一会,抱着一个襁褓归来。
纪长卿接过襁褓,递到皇帝跟前。
“这是骆昭仪刚刚生下的小皇子,骆昭仪今晚受了惊吓,提前分娩,产后血崩,因太医院御医赶不及救治,已经去了。”
“孩子被宫人救下,藏起来逃过一劫。”
“臣愿辅佐他继位。”
皇帝:“……”
竟连骆昭仪腹中的孩子都算计到了,还有什么是他没算到的?
没有这孩子的话,纪长卿想坐上龙椅,绝非易事。
他的子嗣死光了,宗室还有其他人在,除非纪长卿杀光赵氏男丁,不然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纪长卿来坐。
纪长卿要是血洗皇室上位,得位不正,不光会遭人诟病,留下骂名,还会让四方豪族生出异心,天下枭雄竟起逐鹿。
本就因天灾人祸乱成一锅粥的大熙,将会更加飘摇动荡。
敌国再伺机进攻的话,大熙灭国都有可能。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扶持幼帝上位,先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心,等天下安定下来,再让幼帝禅位。
骆昭仪这个孩子,简直像是为他纪长卿生的。
看着眼前红通通、皱巴巴、眼睛浮肿难睁的孩子,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以纪长卿的狼子野心,这孩子指不定活不到五岁就要夭折。
不过有了这孩子,轻轻可以做皇太后,在他死后可以维持尊贵地位,于他而言,也算了了一桩遗憾。
“让人拟旨吧。”
他强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对纪长卿道。
纪长卿立刻让人去请翰林学士和六部尚书过来。
随后命人去请太医。
他没有将皇帝挪去别处。
以皇帝现今的情形,一旦挪动,怕是要顷刻毙命。
太医院院使过来后,一看皇帝脸色灰败地躺在血泊里,神情骤变。
忙跪下为皇帝诊断。
这一诊,手都是抖的。
皇帝淡淡道:“让朕再撑上一两个时辰便好。”
院使瞬间老泪纵横。
“陛下!”
命人取了热水过来后,他颤着手喂皇帝服下药丸。
药力旋即发作。
皇帝感觉身上痛楚缓了许多。
翰林学士和六部尚书是被人直接扛进宫里的。
那些身手高强的人闯到他们家里,将他们一把扛上肩头时,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叛军给掳了。
没想到竟被带到了皇帝跟前。
无暇顾及被颠得翻江倒海、差点呕吐的脾胃,他们全都扑到了排水沟边,满脸惊恐地看着皇帝。
“陛下,您怎么……”
皇帝看向翰林学士,沉声道:“起草诏书。”
纪长卿立刻将刚刚命人送来的几案、笔墨、砚台和拟圣旨专用的提花锦缎奉上。
翰林学士看到他的脸庞,悚然一惊。
“丞、丞相大人?”
六部尚书闻言,齐刷刷看向纪长卿,也都被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
纪长卿竟然诈尸了?!
“下官乃纪长风。”
纪长卿回道。
众官:“?!”
纪长风不也死了吗?
纪长卿将他奉命假死,率人潜入勒噶国解救边民之事又说了一遍。
末了,语气沉重道:“可惜下官晚回来了一步。”
众官:“!!!”
带着三百骑兵进勒噶,活捉了五个勒噶王,三十个勒噶王子,近百将军贵族,解救了五千边民?
神话都不敢这么写好吗?
皇帝静默不语。
心道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之人并非纪长风,而是从河州赶去勒噶,只花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完成以上功绩,岂不是要当场跪下,五体投地?
败在这样不世出的妖孽手上,他连怒都怒不起来。
“此乃朕刚出生的皇儿,赵安。”
皇帝看着被人抱在襁褓里的婴儿道。
“现立其为太子,正位东宫,以承社稷之重。”
众官:Σ(°△°|||)︴
陛下您说啥?
再说一遍,您要立谁为皇太子?
纪长卿指着被他迷晕过去的赵必翔道:“其余皇子已尽皆为无念所杀。”
众官这才留意到皇帝身侧还有颗人头。
登时目瞪口呆。
“太子啊不无念把其他皇子都杀了?”
纪长卿颔首:“此次宫变,乃无念所为。”
众官:“……”
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叛军,万没想到,竟是前太子。
皇子死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们要辅佐一个婴儿继位?
这、这……这谁辅佐得了啊!
大熙如今风雨飘摇,新帝只知道喝奶,匡扶天下的重任不就都落他们头上?
他们扛不起啊。
刚想劝皇帝从宗室里选人继位,便听皇帝道:“幼主新立,国事繁忙,需肱骨之臣匡扶社稷。纪长风文武双全,才略超群,今特加封为摄政王,总领朝政,辅佐新帝。诸卿须听其调度,共襄盛治。”
众官:“!!!”
封纪长风为摄政王?!
纪长风他打仗厉害,不代表他治得了国啊!
换成纪长卿还差不多。
陛下该不会觉得他们俩是双胞胎,就长了一样的脑子吧?
纪长卿伏地叩首,肃然道:“臣,领旨。”
众官:“……”
真是一个敢封,一个敢受啊。
第239章 都是
皇帝随后召了宗人府过来,将赵安登记在第五轻轻名下。
忙完后,他屏退众臣,问纪长卿:“皇后在哪?”
“请陛下稍等。”
纪长卿复完,让人去问过第五轻轻的意愿,方领了她过来。
他带着太医院院使等人退到院外,将空间留给两人。
“轻轻,对不住。”
皇帝轻声道。
“你这辈子,都被我耽误了。”
第五轻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是当年我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安心辅佐太子,不曾铸下弥天大错,该有多好。”
皇帝继续道。
“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赵启,你不是那样的人。”
第五轻轻平静道。
“即便重来一次,你也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凡他有半分仁善,都不会故意散播痘疮,让无数生灵涂炭。
皇帝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他的轻轻,总是如此直白,一针见血,不给他留半点情面。
他抬手,抓住第五轻轻的手。
借着衣袖的遮挡,将一枚令牌塞到她手里。
“若是将来……他容不下你,你带着这枚令牌去百花胡同找一个叫玲珑的人。”
他竭力弯起腰身,贴着第五轻轻耳畔道。
“会有人护你周全。”
第五轻轻垂眸,淡淡应了声:“好。”
这一番交代,耗尽了皇帝所有力气。
他跌回原处,喉间再次涌起腥甜。
“真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说完这句话,他阖上了眼睛。
第五轻轻看着他衰败的面容,在心底道了声:“永不再见。”便起身走向院外。
皇帝听见脚步声,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走到纪长卿跟前,将他珍而重之交给她的那枚令牌,递给纪长卿。
喉间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涌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交谈的两人,整个人如遭雷击。
难怪……
难怪纪长卿会防着他,原来早就从轻轻这里得了真相。
他们两人,竟然认识!
哈哈哈哈!
他输得不冤!
“噗!”
皇帝喷出最后一口鲜血。
死不瞑目。
第五轻轻听见皇帝这边动静,扭头看了眼,见他凸着眼球,面容扭曲地看着这边,生机全无。
对纪长卿道:“该准备丧事了。”
纪长卿应了声好,随即唤来礼部尚书,将操办皇帝、骆昭仪及众皇子葬礼一事交给他。
礼部尚书一个头比两个头大。
夭寿。
十一个人的葬礼,该怎么操办?
纪长卿才不管他怎么办,他将赵安交到骆昭仪原先准备的乳娘手中,安排好看护之人后,命人清理宫中尸首。
自己则将赵必翔挖出来,带回纪府。
冯清岁在烛影问她要霹雳弹和火药时,便知纪长卿回来了。
她在府里翘首以盼,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等到纪长卿。
见他一身戎装,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出她在大街上初见纪长风那一面。
当时纪长风身上穿着同样的戎装,鬓发沾着同样的血迹,面容带着同样的坚毅,一身肃杀之气,仿佛是“战神”的代名词。
“真不愧是双生子。”
她心下嘀咕。
“穿起戎装来,连气质都一模一样。”
纪长卿看到她,笑容漾开,一身寒意霎时消融,仿佛万丈冰原忽逢春,眼角眉梢尽是春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
冯清岁骇然失色。
“你疯啦!”
她失声惊呼,伸手推他。
“周围都是下人!”
再高兴也不能不管不顾啊。
纪长卿将人箍得更紧,俯首耳语:“回来的不是纪丞相,是纪将军。”
冯清岁:“???”
她迷惑了片刻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他竟不是以自己身份“复活”,而是以纪长风的身份“复活”的?!
她死去的夫君活着回来了?!
瞬间呆若木鸡。
纪长卿抱了片刻,松开她,一脸歉意道:“我领了皇命,死遁去了勒噶,灭了勒噶王族方带着被掠劫的边民回来,让你受苦了。”
冯清岁:“?!”
“你离开河州后,不是去了西北,而是去了勒噶?”她惊愕道,“还去勒噶杀了一圈才回来的?”
虽然她知道他会武,也懂用兵,但这战绩还是太离谱了吧?
一个文臣比武将还能打,像话吗?
盯着这人的脸看了几息,她忽而想起一事。
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跟我回院。”
她转身往破浪轩走。
纪长卿不明就里,疑惑跟上。
将人带到屋里后,冯清岁面无表情道:“除了上衣。”
纪长卿低头看了眼,见胸口沾了不少血迹,笑道:“我没受伤,这是别人的血。”
“谁管你受没受伤。”
冯清岁一双眼眸如鹰隼般盯着他腰腹。
“赶紧除衣。”
纪长卿终于回过味来。
神情一僵。
冯清岁看他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你春狩中弹后不肯除衣,非要我剪开伤处的衣物疗伤,”她冷笑道,“原来是怕我看到右腹的疤痕。”
纪长风的伤口是她缝合的,留下的疤痕她自然认得。
纪长卿就是纪长风,怪不得她一早就被他识穿。
想到自己屡次在这人面前编造“纪长风”说的话,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踹了这人一脚。
纪长卿没有闪躲,挨了这一脚。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弱弱道。
耳尖烫得不行。
万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以至于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冯清岁叉手质问:“你到底是纪长风还是纪长卿?”
纪长卿:“……都是。”
冯清岁:( ゚Д゚≡゚Д゚)
“娘只生了你一个?”
一个人为什么要扮两个?精分吗?还是为了领两份俸禄?
纪长卿摇头:“我确实有个双胞胎兄长,只是他九岁时吃汤圆噎死了,娘深受打击,神志不清,我为了让娘好起来,便一人分饰两角,一边当兄长,一边做自己。”
冯清岁:“……”
“每次都只有一个人出现,娘就不曾怀疑过?”
纪长卿道:“我找了个武师,让他收‘长兄’为徒,随他在山上习武,逢年过节才回家。我自己在家读书,逢年过节外出访友,不在家。”
“我和长兄打小就爱拌嘴打架,娘只当我们不和,王不见王,不曾怀疑。”
冯清岁:“……”
第240章 撑腰
冯清岁以为自己上门冒充寡嫂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竟有人从小一人分饰两角,骗过自己母亲不说,还去考科举,把皇帝都给骗了。
真是让她望尘莫及。
“你怎么做到同时当文官和武将的?”
她好奇道。
“我日常都在京营,偶尔到衙门露一下面,三黄会将衙门事务送来军营给我处置。”
纪长卿回道。
“紧急情况会安排替身坐镇,横竖底下官员也不会细看。”
冯清岁:“……”
赵氏皇朝也是腐朽到一定程度了,才由得他糊弄。
见这人嘴唇干得都快起皮了,她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自己方才泡的鸡骨草茶。
纪长卿一宿不曾喝水,这杯带着草木清冽气息,又有着微妙回甘的茶水一入喉,眉眼都舒展了开来。
岁岁倒的茶就是好喝。
“娘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冯清岁问道。
他变回“纪长风”,和她倒是名正言顺了,可对戚氏而言,小儿子丢下自己的身份,冒充亡兄,霸占寡嫂,能说得过去?
纪长卿一脸坦然:“娘会理解的。”
冯清岁:“……”
戚氏怕是会打断他的腿。
算了,懒得管了,反正要挨打的又不是她。
“我师父怎么样了?”她关切问道,“你怎么没带她回府?”
纪长卿将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而后道:“陛下驾崩了,你师父要在宫里守孝,暂时出不来,等葬礼结束,你随时都能进宫见她。”
冯清岁一颗心落回原处,继续问道:“赵必翔死了没有?确定是他本人?”
“还没死,给你带回来了。”
纪长卿说着,便要带她去外院看赵必翔。
“岁岁,墨宝和卷毛在哪?”院里忽然响起戚氏的声音,“我新做了两件衣服,让它们过来试试。”
冯清岁笑着迎了出去:“娘,墨宝它们在隔壁院子,我这就唤它们回来。”
说完对着隔壁院落高喊:“墨宝,卷毛!”
一黑一黄两道身影旋即从院门口冲进来,奔到冯清岁跟前停下。
戚氏半蹲下来,先给墨宝套了一身衣服,又给卷毛套了一身。
“真好看。”
冯清岁夸赞道。
“娘给它们做的衣服越来越合身了。”
戚氏笑道:“熟能生巧。”
她直起身后,方发现冯清岁身侧多了个人,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墨宝和卷毛身上的衣服。
她怔了片刻,旋即瞪大眼睛:“看什么看,没你的份。”
纪长卿:“……”
他如今在他娘心里的地位,已经连狗都不如了吗?
下一瞬,便听见他娘吩咐身后跟着的丫鬟:“春云,将我这些天准备的扫帚全部拿过来。”
纪长卿:(・・?)
全……部?
是要搞全家大扫除吗?
还是扫晦气?
说起来,去晦气一般是跨火盆而不是扫扫帚的吧?
春云是个麻利的姑娘,领完命一溜烟跑回慈安堂,抱了一摞扫帚回来。
戚氏抽出一把,对着纪长卿,劈头盖脸拍去。
纪长卿:(°ロ°) !
都是给他准备的?
“娘!”他一边躲闪一边发问,“我做错什么了,您要揍我?”
“还敢问?!”
戚氏挥帚越发用力。
“破浪轩是你能进的吗?还穿你哥的衣服!你想做什么,冒充你哥骗你嫂子吗!”
纪长卿:“……”
“娘,您搞混啦,我是长风,不是长卿。”
戚氏冷笑:“你哥挨打什么时候躲过?就你每次挨打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纪长卿:“……”
您打的都是我好不好!
他跃上墙头,曲腿蹲下,叹息道:“娘,我真是长风,我先前奉了皇命死遁,去勒噶救援百姓,刚赶回京城救驾,陛下驾崩前奉了我做摄政王。”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戚氏听的,也是说给府里人听的。
戚氏听明白他的意思后,怒容更甚。
“你给我下来!”
她将扫帚手柄往地上重重一顿。
纪长卿:“娘您不揍我,我就下去。”
戚氏丢开手中扫帚。
“我不打你。”
纪长卿迟疑片刻,从墙头跃下,刚好踩在扫帚上。
戚氏伸手拧住他右耳,拖着他往屋里走。
纪长卿:“……”
冯清岁忍俊不禁。
到了屋里,戚氏松开手,厉声质问:“你问过你嫂子了吗?她同意了吗?你就擅作主张。欺负你嫂子娘家没人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人伦的畜生,竟肖想自己嫂子。”
纪长卿:“……”
“娘,我……”
“娘您别动气。”冯清岁迈过门槛进屋,“长卿他不是故意的。”
戚氏看向她,缓声道:“你别怕,娘给你撑腰,这孽障敢冒充他哥欺负你,娘这就将他撵出家门。”
纪长卿:“……”
冯清岁佯装尴尬:“娘,其实我先前认错人了。我在乌城救的是长卿,不是长风。”
戚氏:“???”
“你救的是长卿?”
冯清岁点头。
“和你两情相悦的,也是……长卿?”
冯清岁再次点头。
戚氏错愕:“那你登门时,长卿为何不认下你,由着你抱牌成亲?”
她转头看向纪长卿,目光倏然锐利。
“你想始乱终弃?”
纪长卿:“……”
他有心说出真相,又怕母亲承受不住,和以前一样陷入疯魔。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撒谎。
“大哥当时受了伤,上不了战场,我刚好去看他,就替他出战,结果也受了重伤,幸好为清岁所救。”
“本想着将来接清岁入京就将真实身份告诉她,没想到和她分别后,遭人偷袭,伤了脑袋,遗忘了重伤后的记忆。”
“所以清岁找上门时,我没认出她。”
“直到这次去勒噶,被绊马索绊了马腿,从马背摔下来,又摔到了脑袋,大概把先前淤堵的地方给摔通了,才想起那段记忆。”
“这才决定用大哥的身份复活。”
“您过来破浪轩之前,我刚好在跟清岁解释失忆这事。”
冯清岁:(=`ω´=)
不愧是糊弄大师,谎话张口就来。
戚氏沉默片刻,看向冯清岁:“你信他这话吗?不信的话,娘让他死回去。”
纪长卿:“……”
冯清岁:“……”
第241章 告慰
冯清岁有一刹那想要脱口而出“不信”,但瞥了眼纪长卿,见他抿着唇角、下颌紧绷,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娘,我信他。”
戚氏容色稍缓。
“既如此,就姑且当他是长风,不过——”
她转向纪长卿。
“我一叫‘长风’就想起你哥,日后你找个机会,把名字改回来。”
冯清岁:(´・_・)
怎么换?
让纪长卿再死一次?
那她岂不是又要当寡妇?
却见纪长卿颔首:“好,等局势稳定我便换回自己名字。”
冯清岁:“???”
名字是你想换就能换的?
戚氏走后,她问纪长卿:“你打算怎么换回名字?”
纪长卿淡淡道:“双胞胎刚出生时,因为分不清而混淆身份不是常有的事吗?就说我们兄弟年幼时被弄混,如今偶然发现,各归其位。”
反正他位高权重,即便有人起疑,也无人敢置喙。
冯清岁:“……”
“明年清明,记得多烧点纸钱给你哥。”
纪长卿唇角溢出一丝浅笑:“好。”
旋即带她去见赵必翔。
赵必翔仍在昏迷。
冯清岁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是本尊后,取了医箱过来,给赵必翔施针。
纪长卿惊诧:“你救他做什么?”
“就这么让他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冯清岁回道。
纪长卿:“……”
从混沌中苏醒后,赵必翔惊奇发现自己脖子以下恢复了知觉。
尚来不及高兴,就被人抓着后腰带提了起来。
“大哥,麻烦先烧这个,这人染了疫病。”
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响起。
他想扭头看清对方,然而脖子一动就像有千万根针扎进骨髓一般,痛得他神魂都在颤抖。
只能暂且作罢。
“疫病?赶紧丢进去。”
一道粗粝嗓音应道。
“啪”一声,他被扔到了一个热得跟熔炉似的地方。
血腥气扑鼻而来。
几十张死不瞑目的脸映入他眼帘。
这是……
身后“吱嘎”一声,光线骤然消失。
周遭温度迅速飙升。
他蓦地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砖窑。
和他挨在一起的,是他从西北带来京城攻城的流民尸首。
纪长卿竟然,要将他活活烧死!
——救命。
他试图放声呐喊。
喉咙却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一张口就痛得他神魂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
想要活动手脚,手脚就跟豆腐一样,软绵无力。
他甚至无法举起手。
更别说从尸堆里爬起来,伸手拍墙。
只能一点点感受着剧烈痛楚自皮肤袭向血肉,再从血肉侵入内脏,咽喉一点点窒息。
疼痛被无限扩大。
每一息都像是一甲子。
终于,灵魂也像是被灼烧了般,彻底寂灭。
冯清岁看着五花将赵必翔丢进砖窑,关上窑门。
又看着柴火熊熊燃烧,青烟直上,将窑里的一切化作灰烬,方带着五花离去。
没有立即回府。
而是去了江家坟地所在山头。
除掉江家坟地的杂草,清掉排水沟淤土后,她摆上贡品,点上香,三跪九叩。
“伯母、姐姐、姐夫、小与,抱歉先前人在河州,没赶上你们周年祭。”
“你们的仇,我都替你们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墓碑上的“冯惜”二字,声音微不可闻。
“姐姐,我很想你。”
离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纸钱燃烧的灰烬被风卷起,忽聚忽散,仿佛在和她告别。
“我会带着你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她在心里默念。
旋即转头,一脚接一脚,坚定地往前走。
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在山间回荡。
——皇帝驾崩,每座寺庙都要敲钟三万响。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和命妇,每日都要入宫哭临。
所谓哭临,是指按礼制要求跪拜、举哀、哭嚎。
哭嚎只要象征性举哀三声即可。
不要求真哭。
但也有哭得情真意切的。
比如贺千千。
昨日她还是风光无限的皇子未婚妻,今日就成了未亡人。
落差如此之大,岂能不伤心?
更伤心的是,自己曾经狠狠打了一把脸的人的长兄,竟然成了摄政王。
让她情何以堪?
“呜呜……”
她泪水止不住的流。
一旁的礼官不得不提醒她:“贺小姐,您该移步了。”
下一批哭临的人可还等着呢!
长宁伯夫人赶紧将自家女儿扯到一边。
“你在发什么呆?”
她低声呵斥。
“眼下出风头对你没好处。”
贺千千挨着她的肩头,抽泣道:“娘,我以后可怎么办?”
长宁伯夫人朝远处的冯清岁看了一眼,低声道:“你可是有大福气的人,愁什么?当不成皇子妃,不还有摄政王妃吗?”
贺千千一怔。
“可……他不是娶妻了吗?”
长宁伯夫人一哂。
“抱着灵牌嫁进门的妻子可做不得数。区区一介孤女,如何当得起摄政王妃?纪长风说不定根本就不喜欢她,被她趁虚而入而已。”
贺千千眼泪凝住。
她绞了绞帕子,拧眉道:“可纪长卿看不上我,纪长风和他同出一胎,会不会也……”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长宁伯夫人宽慰。
“阅尽京城闺秀的三皇子都对你情有独钟,他一个莽夫见了你,能挪得开眼?”
贺千千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不无道理。
“那……”她咬了咬唇,“女儿该怎么办?”
长宁伯夫人拭去她下颌的泪水,笑道:“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你本就纤弱,如今一身素衣,更显三分俏,等会见着他,像方才那样,表情哀痛一点便是。”
贺千千顿时心中大定。
她挽着母亲的手,轻声道:“娘,我们往外走吧。”
纪长风方才就站在殿外。
长宁伯夫人意会,母女俩步履沉沉地走向殿门口,脸上一片哀戚。
纪长卿正和礼部、工部尚书商量早夭皇子下葬一事。
按大熙礼制,皇子未满十五岁,通常不按亲王规格下葬,也不单独修建陵墓,而是附葬于帝陵或妃园寝。
两位尚书拿不定是葬帝陵还是妃园寝,特来问纪长卿。
纪长卿道:“这次就不安排宫人殉葬了,为免陛下寂寞,把诸皇子都葬到帝陵陪他吧。”
第242章 定力
两位尚书点头道好,随即分头行事。
纪长卿举步下阶。
贺千千见他看都不看自己这边就要离开,急忙提裙跟上。
她故作匆忙地在玉阶上奔走,直走到纪长卿前面去,而后佯装踩空,“啊呀”一声朝后倒去。
满心以为纪长风定会接住她。
孰料纪长风就跟眼瞎了似的,从她身侧走过,头也不回。
贺千千:“?!”
她猝不及防跌坐在玉阶上,尾骨剧痛袭来。
“啊!”
这回是真的痛呼出声。
长宁伯夫人忙走下来,关切问道:“千千,你怎么样了?”
贺千千眼里蓄满泪水:“娘,我可能摔裂骨头了,好痛啊。”
长宁伯夫人:“……”
她长叹了口气,对身后丫鬟道:“去找御医。”
为防有人悲痛过度晕厥过去,哭临上安排了医官。
一个御医给贺千千看过后,道:“尾骨骨折,需得好好调养。”
说完开了个药方给长宁伯夫人。
长宁伯夫人找上太后,求了一顶肩舆,方将贺千千抬出宫,坐了马车回府。
回到自个院里后,贺千千将纪长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兄弟都是睁眼瞎!做了十世石头才投胎做人!%$#@~!”
骂到一半,丫鬟来通报:“小姐,您姑祖母过来了。”
贺千千拧眉:“她来做什么?”
丫鬟哪里晓得。
“请她过来吧。”
贺氏如今连进宫哭临的资格都没有,贺千千估计她是想来打听宫中哭临情形。
不曾想,贺氏见到她后,满眼心疼:“眼睛都哭肿了,我就知道,三皇子薨了,你定会伤心得不成样子。”
贺千千:“?!”
忙让丫鬟取镜子过来。
一看,眼睛果然肿得跟金鱼眼似的。
心里又骂了纪长风一顿。
面上却还是装出一脸哀戚:“三皇子对我情深义重,便是为他哭瞎了双眼,也是应该的。”
贺氏怜惜道:“人是活以后,不是活从前,你得往前看才行。”
她这话一开口,贺千千便知她要说什么,淡淡道:“您与其操心我的前路,不如多关心纪家的前程。”
纪长风都害她骨折了,她才不会再晃到他跟前去。
贺氏被她这话一怼,脸上笑容顿消。
“罢了,你心情不好,我就不叨扰你了,有空过纪府坐坐。”
说完和贺千千道别回府。
在府里候着她的纪鸿德问道:“那丫头怎么说?”
贺氏没好气道:“人家让我多关心纪家前程,少关心她的前路。”
纪鸿德拧眉:“三皇子在时,她都没这么张狂,怎么三皇子薨了,她反倒脾气见涨?”
贺氏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估计是刚刚在长风那里碰过壁了吧。”
她那侄媳向来精明,定是一早就让女儿去长风那里试过了。
纪鸿德叹了口气:“看来贺家是指望不上了。”
贺氏脸皮绷紧。
便是指望得上,她也不想低三下四讨好千千那死丫头了。
沉默了一会后,她对纪鸿德道:“要不我们好好教导一下琅儿?这孩子长得又乖又好看,日后指不定有大出息。”
琅儿是她的曾孙女,刚满月。
纪鸿德白了她一眼:“她能有什么大出息?你以为骆昭仪那孩子能活到成年?”
贺氏:“……”
“长风都坐到摄政王的位置了,”纪鸿德继续道,“但凡他脑子没坏掉,都不会将皇权拱手让人。”
贺氏皱眉。
这天下马上要姓纪了,他们身为纪长风的祖父母,本该欣喜若狂。
然而以如今他们和纪长风的关系,别说当皇室宗亲,便是想不被打压,都难于登天。
“要不你放下身段和戚氏修好?”
纪鸿德提议道。
贺氏瞪大眼睛:“我先前又不是没试过,她根本就不待见我。”
她一个做婆婆的,好声好气跟戚氏说话就不错了,还要她跪下道歉不成?
真要那样,她宁愿一辈子沾不上纪长风的光。
纪鸿德深深蹙眉。
难道要他去跟纪长风低头?
他拢共只见过纪长风这长孙一面,那一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上——纪长风看到他转身就走,理都不理他。
老两口不约而同瘫坐在椅背上。
贺氏闭目沉思了一会,忽而睁开眼:“我想到了一个计策……”
“你别动歪心思。”
纪长卿刚从宫里回府,便被自己母亲警告。
“清岁当初抱牌成亲,连婚宴都没办,你可不能就这么和她做夫妻。”
纪长卿一脸无奈:“娘,我怎么可能委屈她。我这两天不是都住在沧海轩,没往破浪轩去吗?”
戚氏冷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忍得了几日?我当然要看着点。”
皇帝新丧,百日内官员都不能成亲设宴。
纪长卿:“……”
娘到底有多信不过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丈母娘呢。
防贼一样防他。
“娘您放心吧,这点定力我还是有的。”
戚氏淡淡道:“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
纪长卿:“……”
扫帚伺候是吧?
他忍着不和冯清岁过多接触,却没想到……
“夫人还没回来?”
这天他在宫里忙到半夜才回府,却听留在府里的时安说冯清岁傍晚被宗鹤白的人请走了,半夜也不曾回府。
时安点头道是。
纪长卿忙召来烛影,吩咐道:“联系一下燕驰,看看夫人在哪?”
烛影领命而去,不一会回道:“夫人还在宗家给宗鹤白疗伤,您放心,燕驰和五花都守着夫人。”
纪长卿脸色微沉,问道:“夫人吃过晚饭没?”
烛影:“???”
“应该吃过了吧。”
就算在府里没吃,宗家还能不给她饭吃吗?
“肯定没吃好。”
纪长卿说着,挽起袖子去了厨房。
和面、揉面、醒面、剁馅、包包子、熬小米粥……
一忙就是一个时辰。
百福看着明显超过两人分量包子,对时安耳语:“今晚又有口福了。”
时安白了他一眼。
“小声点,给爷听见了,你只有藤条焖猪肉吃。”
冯清岁将近天亮才回府。
刚进府门,百福一溜烟跑过来:“夫人,爷给您准备了早膳。”
正好饥肠辘辘的冯清岁挑眉:“他今儿不是休息么,怎么这么早起来?”
百福:“……”
第243章 身世
百福支支吾吾道:“可能没睡好吧。”
冯清岁去了厨房一看,纪长卿何止没睡好,简直像是一宿没睡似的,眼下一片青黑。
“昨晚怎么不睡?”
她问纪长卿。
纪长卿把刚蒸好的不知道第几屉包子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熬得喷香的小米粥。
淡淡道:“想着安抚灾民,恢复民生的事,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冯清岁挑眉。
“真的?不是担心我半夜私会外男?”
纪长卿:“……”
“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冯清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小米粥,送入口中。
温热香滑。
刚咽下去,胃里便升起一股暖意。
她眯眼笑道:“不过我和宗鹤白的关系确实挺亲近的。”
纪长卿:“!!!”
“本来我打算报完仇就死遁,然后去宗家的。”冯清岁继续道,“但舍不得你做的饭菜,只好勉为其难留下来。”
纪长卿瞬间黑脸。
“你想一脚踏两船?”
冯清岁笑意盈盈:“两条船哪里够?起码也得十条八条。”
纪长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谁敢靠船过来,他保证把船拆了,把船板烧个精光。
冯清岁欣赏完他的黑脸,才噙着笑道:“其实我是宗映秋的女儿。”
纪长卿神情一顿。
“宗映秋是……”
“宗老夫人的二女儿,前宁国公宁则明的原配夫人。”
纪长卿:Σ(°△°|||)︴
“那位宗夫人不是只生了一个女儿吗?”
叫宁什么来着?
他记得那人和韩家那位三小姐都是瑞凤会会首,落入法网后被赵必翔派人暗杀了。
冯清岁笑道:“宁凤鸾是宁则明和继室的女儿。”
随后将宁则明伙同继室毒害宗映秋,致宗映秋难产身亡、她先天失明,又将她遗弃至乱葬岗的事说了。
“……是冯惜,也就是我姐姐,将我从乱葬岗捡回慈幼院的。”
纪长卿一早就猜到她是慈幼院的孤儿,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身世。
听她说完,他没忍住,走到她身后,环腰抱住她。
冯清岁伸手拍了他一下。
“抱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纪长卿伏在她肩头道:“若是我儿时生活在京城,定让娘去慈幼院将你们姐妹领回来。”
冯清岁:“……”
“领回来做什么?给你当童养媳?想得倒美。”
纪长卿:“……”
冯清岁接着道:“便是你生活在京城,也不可能认识我们。”
人和人的缘分便是这样,早一步晚一步,都会错过。
只有恰逢其时,才会遇见。
姐姐和姐夫如此,她和纪长卿也如此。
纪长卿默不作声地抱了她一会,方松开手。
他明白,以她的坚韧,不需要他的怜悯,更不需要他的同情。
他只是心疼她。
那个捧着个糍粑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的小姑娘,原来经历过那么多苦难。
难怪她会出手对付宁国公府,会将宁国公府的罪证送到他手上,让他去抄家。
“赶紧用膳吧。”
冯清岁催促。
“包子就要凉了。”
纪长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自己熬了一整宿包的包子,哑然失笑。
原来宗鹤白是她舅舅。
先前的醋都白吃了。
好在他没来得及给宗鹤白添堵,不然……
想起她去宗府给宗鹤白疗了一夜伤,忙问道:“四舅舅怎么样了?”
冯清岁差点被呛到。
四舅舅。
这人改口可真快。
“他伤得不重,只是中了一枚暗箭,但箭头抹了毒,差点就没命了,我花了一晚上才帮他解了毒,人还没醒。”
她解释道。
“我睡几个时辰,再去宗府复诊。”
纪长卿:“到时我陪你一块去。”
冯清岁:“……”
她斜睨了这人一眼,慢条斯理道:“以前不是让我远着点他,免得受他连累吗?”
纪长卿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
冯清岁忍俊不禁:“不愧是识时务为俊杰的纪大人。”
用过早膳后,冯清岁回了破浪轩休息。
纪长卿回了沧海轩,却是第一时间召来烛影。
“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付于你。”
烛影神情一肃。
下一瞬,却听自家主子道:“你马上让夜鹭他们打听宗家各个主子的喜好,然后根据他们的喜好,每人准备一两份礼物。”
烛影:“……”
他弱弱地说了句:“爷,准备礼品这种事是不是交给百福和时安比较好?”
他是武力担当啊。
纪长卿沉声道:“我下午就要用,他们没你跑得快。”
烛影:“……”
他只好认命行事。
下午,纪长卿焚香沐浴,穿戴妥帖,骑着马,跟着冯清岁的驴车,一道去了宗府。
宗家上下听闻摄政王来了,急忙打开大门,扫榻相迎。
“外祖母,不必如此见外。”
纪长卿对领着一家老小来大门迎接的宗老夫人道。
“像待清岁那般待我便好。”
宗老夫人:“……”
那怎么行。
岁岁是她亲亲外孙女儿,她肯定要区别对待。
不过纪长卿发了话,她自然从善如流:“既如此,老身便斗胆喊王爷一声长风。”
纪长卿笑着应了声好。
和冯清岁随宗老夫人去厅堂后,他命人将备好的见面礼送上。
宗老夫人好佛,他送的是一尊玉佛。
宗大夫人好茶,收到了两罐好茶。
宗二夫人好调香,打开礼盒看到了几款名贵香料。
……
身为三小姐的宗砚棠,拿到了一杆长枪。
冯清岁看着白皙文秀的宗砚棠,凑到纪长卿耳畔,悄声问道:“你是不是给三表妹送错礼了?”
纪长卿迟疑了一下。
应该没错吧?
夜鹭打听的消息从来不曾出错。
不过这位宗三小姐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爱舞刀动枪的。
刚这么想着,便听宗老夫人道:“长风真是有心了。竟连砚棠好舞枪都知道,送了她一杆这么好的长枪。”
宗砚棠笑容满面地向纪长卿道谢:“多谢姐夫!”
随即爱不释手地打量自己刚到手的长枪,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冯清岁想起会舞枪的宁凤鸾,笑道:“莫非棠表妹也习了宗家枪法?”
宗大夫人扶额:“可不是,她自个偷学的。我本想养个闺秀来着……”
第244章 想去
宗砚棠听了母亲的话,颇有几分不忿。
“我的身手不比大哥二哥差,要不是生了个女儿身,早就跟着爹上阵杀敌了,哪里用得着在京城装闺秀。”
宗大夫人顿时脸黑如锅底。
“你想学宁凤鸾不成?学了三脚猫枪法就上战场,平白拖累别人。”
宗砚棠皱眉:“娘您怎么能拿我跟她比?我打小下了苦功夫的,哪像她,光顾着练招式,只图招式好看。”
说着看向纪长卿:“不信的话,我耍一套枪法给姐夫看看,是不是比宁凤鸾强百倍。”
宗大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初纪长风可是差点被宁凤鸾害死在战场上——虽然纪长风只是趁机诈死,但宁凤鸾私上战场确实犯了忌讳、添了乱子。
这丫头提起宁凤鸾不说,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真是……
她偏头痛都要发作了。
纪长卿不以为忤,饶有兴味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宗砚棠一听,立刻移步庭院,手腕一翻,长枪如银龙出水,枪尖铮然破空,霎时落叶纷飞。
冯清岁看着她的飒爽英姿,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对宗老夫人道。
“棠表妹看着文静秀丽,枪法却气势磅礴,宛若雷霆万钧。”
宗老夫人轻叹道:“她确实下了功夫,连阵法也都学了,可惜……”
大熙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砚棠便是再想上战场,也无济于事。
冯清岁觉得规矩都是人定的,从前没有,不代表今后不能有。
先前还没有女医去赈灾呢,她不也照样去了?
她朝右侧挪了两步,凑近纪长卿,悄声道:“你军中可缺将士?要不给棠表妹一个机会?”
纪长卿回道:“缺。不过……大舅母未必同意。”
宗砚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宗大夫人大概希望她找个如意郎君,过点安生日子。
冯清岁笑了笑:“由她们自己抉择好了。”
枪影骤收,宗砚棠昂首挑眉,神采奕奕问道:“如何?”
“不错。”
纪长卿点评道。
“确实比你两位兄长略胜一筹。”
旋即考校了一番她的兵法。
宗砚棠答得头头是道。
纪长卿听罢,对她道:“我从勒噶带回来的五千兵马有三四百女子,她们想留在军中效力,但武力不足,我想找个人带一带她们,不知你可愿意?”
“若你也想留在军中且表现出色的话,将来或可交由你统领她们。”
宗砚棠眼眸骤亮。
立刻朝宗大夫人看去:“娘,我想去!”
宗大夫人:“……”
这外甥女婿怎么回事?
拐了她外甥女还不知足,还要拐她亲女儿?
宗砚棠把长枪放到一边,走到她身侧,挽起她胳膊,撒娇道:“娘,您同意好不好?左右我在家也无事可做,不如去军营转转,也许转上个三五天,我就不耐烦了。”
宗大夫人:呵呵。
当初学枪也是这么诓她的:“娘,堵不如疏,您拦着我不如放任我,我吃了苦头就知道掉头了。”
结果呢?
就跟大江入海似的,一去不复返。
她没好气道:“回头再说。别仗着你表姐夫好说话,就狮子大开口。”
宗砚棠: (。•́︿•̀。)
纪长卿笑道:“此事不急,大舅母和棠表妹可慢慢考虑。”
宗大夫人面露感激:“劳你费心了。”
冯清岁和他们絮叨了几句,问起宗鹤白:“四舅舅应该醒了吧?我过去看看他。”
“刚刚醒了。”宗老夫人回道,“我们一块过去吧。”
宗鹤白被那毒药伤了神经,虽然苏醒过来,头还是晕乎乎的,脸部麻木,眼睛看东西也模糊。
才喝完药,小厮通报说老夫人、表小姐和摄政王来了。
他不由一怔。
表小姐?
哪个表小姐?
等冯清岁走到床榻边,他勉强看清她的样子,才知“表小姐”说的是她。
“你、什么时候、认亲了?”
他竭力发声。
冯清岁轻笑道:“昨晚你昏迷不醒,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她们全都在这守着,给你服了解毒药剂后闲得无聊,就和大舅母二舅母她们相认了。”
宗鹤白:“……”
他中毒是为了促成这事吗?
“认了也好。”
他哑声道。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纪长卿。
省得这人以为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起了别的心思。
冯清岁给他诊了脉,开了个新方子,交给小厮煎药,而后问起他中毒之事。
“四舅舅缘何中了这难得一见的西域奇毒?若非我偶然见过,怕是来不及配置解毒剂。”
她话音刚落,宗鹤白便脸色一黑。
“纯粹是无妄之灾。”
他咬牙切齿道。
旋即说起中毒经过。
“我约了友人去天香楼吃茶,在雅间等候之时,一个女子抱着个琵琶闯进来,说是刚来茶楼卖艺,请我试听,不收钱……”
然后那女子便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她琵琶弹得极好,音色也动听,他便没有第一时间赶人。
谁知一曲唱毕,两个刺客破窗而入,“嗖嗖”放箭,那女子立刻丢掉琵琶,躲到桌底下。
他慢了一拍,猝不及防挨了一箭。
护卫冲进来救援后,那两个刺客不敌,咬破口中毒囊自杀身亡。
女子一个劲道歉,他只来得及交代护卫将女子抓起来便晕了过去。
“……方才我醒了后让人去天香楼查了,那女子绝非那里的卖唱歌女,琵琶倒是他们楼里一个歌女的,被那女子用一只红宝石耳铛换了去。”
他黑着脸道。
显然女子是闯进天香楼冒充歌女,试图躲避那两个刺客。
偏躲进了他的雅间,害他受了无妄之灾。
冯清岁:“……”
确实倒了大霉。
“那姑娘估计不是一般人。”她笑道,“四舅舅留着她,可得小心。”
宗鹤白点头。
“放心,我有分寸。”
宗鹤白喝完小厮送进来的药后,沉睡过去。
宗老夫人留冯清岁和纪长卿在府里用了晚膳,饭后纪长卿道了句“我到门外等你”便先行告辞。
留冯清岁和宗家人私聊。
宗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冯清岁道:“长风这人,待你还不错。”
冯清岁点头:“目前还行。”
宗老夫人笑问道:“陛下百日后刚好是我寿宴,到时顺便办个认亲宴如何?”
第245章 医书
宁国公府犯的并非谋逆或通敌叛国之类的大罪,不祸及出嫁女。
冯清岁早在宁国公府被夺爵抄家流放之前,便嫁入纪家,如今便是公布身世,也不会受影响。
冯清岁知宗老夫人是想为她撑腰,便道:“好。”
宗老夫人笑逐颜开。
“我这便让人好好准备。”
国孝以日代月,只有二十七天,一眨眼便过去。
百官吊唁结束,启帝灵柩从皇宫移至寿山行宫,等陵寝修建好后,再择吉日下葬。
新帝被纪长卿抱上龙椅,登了基。
纪长卿代新帝颁布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减免赋税徭役。
所有年内受灾地区的百姓,免除三年赋税徭役。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这些百姓安居,他们现下一无所有,连活下去的口粮和新一季播种的种子都没有。
纪长卿让各地采取“以工代赈”措施,组织流民修建水利和道路。
并重新分配无主荒地,提供粮种和农具,鼓励流民们回乡耕种。
至于犯上作乱之人,则召集兵力围剿。
宗砚棠在说服她母亲之后,进了军中给女卒当武师,时不时带着她们到京畿山区剿匪。
有了战绩后,她们这支娘子军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宗砚棠升任百户,留在军中任职。
宗大夫人如何为她的亲事发愁且不提,单说冯清岁在除了国孝后入宫,终于和师父重逢。
“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上肉也多了。”
第五轻轻看着一见面就扎进她怀里的爱徒道。
“看来纪府的伙食还不错。”
冯清岁:(。♥‿♥。)
纪大厨亲手做的,当然很不错。
她松开手,走到桌面,打开提来的食盒,对第五轻轻道:“师父,这是我们府里大厨做的烤乳鸽,您尝尝。”
食盒一开,肉香扑鼻而来。
第五轻轻赶紧把门窗关上。
还在孝期呢,可不能让宫人知道她开荤。
“这鸽子烤很不错。”第五轻轻赞叹道,“皮脆肉嫩又多汁,厨子手艺这般好,难怪你长肉了。”
冯清岁但笑不语。
游隼严选的鸽子,纪大厨亲手烤制,当然不错。
“师父你要不要出宫?”
她问道。
“要是不想待宫里,我可以让长卿安排。”
第五轻轻自是早就从她的来信中知道纪长风是纪长卿一事,笑道:“待宫里也无所谓,可以自由出宫便好。”
她吃完鸽子,净了手,将自己编好的一卷医书拿给冯清岁看。
冯清岁发现她写的都是入门内容,疑惑道:“师父,你怎么只写基础?”
“光靠你我二人,救不了多少人。”
第五轻轻道。
“要让更多百姓活下来,需要更多人参与其中。这一卷书是给赤脚郎中编的,每个村都有大夫的话,百姓看病就容易了。”
她又取出一卷医书,道:“这一卷是国策,像消灭痘疮、疟疾,让百姓日常能喝上烧开的水,需要朝廷大力推动。”
冯清岁明白了。
师父是想振兴大熙医业,普济苍生。
她笑道:“长卿已经在找痘牛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痘种。”
第五轻轻点头。
“不过眼下先得让百姓度过寒冬。”
大熙虽然已经发现了煤炭的用途,但主流还是烧柴火和木炭,遇上荒年,寸草不生,百姓想伐柴都伐不了。
京城人口密集,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钱。
很多百姓冬日别说烧柴取暖或洗澡,便是连一口热饭,都未必吃得上。
这种情形下,叫他们别喝冷水,改喝热水,无异于对他们说“何不食肉糜”。
“要将煤炭利用起来。”
她对冯清岁道。
“用煤粉和制成的蜂窝煤,一块能烧三到四个时辰,便能抵御严寒,还能烧水和烘烤食物。”
大熙有不少露天煤矿,若能利用起来,足够百姓熬过许多个冬天。
冯清岁听了,不免又想起儿时和姐姐熬过的冬天。
若慈幼院那时有蜂窝煤可烧,她们就不用半夜被冻醒了。
她抓住第五轻轻的手,笑道:“师父,我这便和长卿说,让他安排人手开采煤矿,让百姓过一个暖冬。”
第五轻轻笑着道好。
纪长卿听了冯清岁的转述,不免问起长久以来的疑惑:“你师父到底是哪里人?怎么知道那么多新奇技艺?”
冯清岁也曾好奇过这个问题。
她笑着将第五轻轻的回答告诉他:“师父说她梦见过另一个世界,这些新奇技艺都是她在那个世界看到的。”
纪长卿不曾怀疑这话。
佛教有三千大世界之说,在他们身处的此方天地之外,说不定真的别有洞天。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也能梦到那方世界。”
他随口道。
冯清岁心尖一颤。
姐姐、姐夫和小与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我也希望。”
她轻声道。
那样她兴许可以找一找姐姐他们。
日子便在忙碌里一晃而过。
眨眼便是百日后。
启帝及众皇子下葬。
京城高门大户恢复宴饮,宗府广邀亲朋好友参加宗老夫人寿宴。
贺氏这些天一直盯着东纪,知冯清岁和宗家来往密切,定会参加此次寿宴,对纪鸿德道:“我们等的时机到了。”
只差临门一脚,纪鸿德反而迟疑了。
“会不会有点过于儿戏?”
他犹豫道。
“万一事败……”
贺氏沉着脸道:“便是事败,也牵连不到我们。花了这么大功夫,难道你要半途而废?你看他当了三个月摄政王,可有人登门拜访过你?”
谁都知东纪那边和他们西纪不和,绝不会冒着得罪纪长风的风险来他们西纪做客。
纪鸿德长叹了一声。
“罢了,放手一搏吧。”
贺氏便安排下去。
宗老夫人寿宴这天,戚氏也随冯清岁和纪长卿去了宗府。
宗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座,贺寿词一浪高过一浪。
开宴前,宗老夫人拉着冯清岁的手,站在宴席最前面,对众宾客笑道:“今日除了老身过寿,还有一件喜事想和大家分享。”
众宾客竖起耳朵,正待聆听,却见一个老仆急匆匆走向宗老夫人和冯清岁,不知说了什么,宗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第246章 认亲
“把他们领进来。”宗老夫人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一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斑白、满面尘霜、身形微微佝偻的中年男女旋即被仆从带到宴席上。
两人站定后,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待看到冯清岁,眼睛蓦地睁大。
“大丫!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宴席最前面。
半路妇人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上,男人急忙刹住脚步扶她起来。
“摔痛没?”
妇人只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前冲。
冲到冯清岁跟前,张手便要将她抱入怀中。
“大丫!娘的大丫!”
五花上前,伸手一挡,妇人抱了个空。
妇人热泪盈眶:“大丫,是娘呀,你不认得娘了吗?”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黝黑发亮,不知包了多少层浆的拨浪鼓,摇了几下,对冯清岁道:“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玩的拨浪鼓,还记得吗?”
冯清岁一脸平静:“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男人走到妇人身边,眼里同样蓄满泪水,“你和你娘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宾客们恍然大悟,这对中年夫妇是来认亲的。
那妇人的面容虽然沧桑了些,但仔细看的话,五官和脸型确实和冯夫人有几分相似。
可冯夫人不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吗?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对爹娘?
“若长得相像就是母女的话,”冯清岁淡淡道,“好些个太妃都应该喊太后娘,而不是娘娘。”
她说的太后,自然是她师父。
众宾客:“……”
理由过于强大,无法反驳。
对宗映秋尚有几分印象的宾客深以为然。
要说像,冯夫人和宗映秋长得更像,只是宗家人都没说什么,她们也就权当是巧合罢了。
男人从袖袋里取出一页泛白的黄纸,颤抖着手打开,道:“你看,这是你的生辰帖,上面还有你的手印呢。”
宗老夫人冷笑:“一个连指纹都糊成一团的手印能看出什么?这年头,随便拿个生辰帖出来就能认亲?”
“生辰帖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和大丫的血缘关系。”
男人振振有词。
“大丫和她娘长得这么像,谁看了不说她们是母女?”
“呜呜——”
妇人忽然跌坐在地。
“大丫,都怪娘,逃荒时累得走不动,抱着你在路边就昏睡过去,害你被人抱走。”
“娘和你爹这些年,东奔西走,到处打听,也没找着你的下落,愁得一夜白头,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前不久一个乡亲在京城偶遇你,回乡和我说了,我和你爹立刻就变卖家产,进京找你。”
“怕没找着你就把盘缠花完了,夜里连大通铺都没敢睡,就睡桥洞里,找了大半个月,总算在将军府门前见着你,壮着胆子求见。”
“娘对不起你,找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过得好,娘和你爹也就放心了,我们这就回村里去,绝不会打扰你。”
妇人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把长命锁,是你满月时,你外祖母送的,你且收着,算是留个念想。”
“爹娘这些年为了找你,散尽家财,实在没什么可送你,你别怪爹娘,呜呜……”
男人眼圈一红,蹲下来,抱着妇人,道了声“孩他娘……”也哭得不成样子。
众宾客:“……”
这哭声,听起来怪心酸的。
夫妻俩看起来也不像是贪慕荣华富贵而上门攀附之人,冯夫人该不会真是他们的女儿吧?
“啪啪啪!”
宗老夫人忽而拊掌。
“难为两位,为老身的寿宴送上了一场如此感人泪下的寻亲戏,不过你们上门前,怎么就不打听一下冯夫人和我们宗家的关系?”
夫妻俩哭声一顿。
妇人一脸茫然:“我们只是上门认闺女,为何要打听她和你们的关系?”
宗老夫人看向众宾客,道:“方才说了,还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这喜事,说的便是认亲一事。”
“冯夫人乃老身二女儿亲女,也即我的嫡亲外孙女儿。”
众宾客:(;☉_☉)
宗老夫人的二女儿……好像是前宁国公夫人?
前宁国公府夫人不是只生了宁大小姐一个就身亡了吗?
怎么又冒出一个女儿?
参加过寿阳公主婚宴,目睹过猴子大闹戏场的宾客忽然想起,当时的宁国公夫人,也即宁国公继室仲氏,因指套掉落,意外暴露右手小指。
那右手小指比常人的小指短了一截,和宁大小姐的小指一模一样。
当时便有人有所猜测。
但没过多久,宁国公就暴毙身亡,宁国公府被夺爵抄家流放,仲氏和继女相继死在流放途中,此事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无人提起。
宗老夫人眼下宣称冯夫人才是宗氏女儿,莫非……
一时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宗老夫人继续道:“当年宁则明和仲氏勾搭成奸,暗结珠胎,联手给我秋儿下毒,致使秋儿难产身亡,并将仲氏所生孽种,充作我外孙女,将我亲外孙女,扔到乱葬岗……”
众宾客:“!!!”
毒死发妻,丢弃亲女儿,将外室女充作原配所出,蒙骗宗家……前宁国公真是丧心病狂!
难怪宁国公府出事,宗家袖手旁观;宁大小姐被流放,宗家也不曾捞人。
感慨完毕,他们齐齐看向冯清岁。
“冯夫人真是福大命大啊,换做一般人,早就死在乱葬岗了,她挺过来不说,还逆风翻盘,重回高门。”
“可不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坎坷半生,苦尽甘来,以后定有享不完的福气。”
那对中年夫妇傻了眼。
“不是,这明明是我们大丫,怎么成了你亲外孙女?你们宗家这是见大丫有了出息,想冒认她吧?”
冯清岁反问:“不是才在宗府门口找到我吗,怎么知道我有了出息?”
中年夫妇表情一滞。
宗老夫人吩咐身侧丫鬟:“将石老给秋儿画的半身像取来。”
丫鬟领命而去。
第247章 孩儿
画像取来后,宗老夫人当着众宾客的面展开,道:“秋儿闺中鲜少出门,又走得早,可能很多人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这是她出阁前,我请石老给她画的,你们看看,是我的秋儿和冯夫人像,还是这位妇人和冯夫人像。”
石老乃大熙有名的画师,尤擅画人,画风独具一格,已于多年前仙逝。
宾客里不乏石老的墨客知音,一眼便能分辨石老画作真假。
“确是石老真迹。”
他们点头道。
画上女子栩栩如生,和站在画作旁边的冯夫人看着宛若一人。
只是两者神态不一。
来认亲的妇人攥住裙摆,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明明是我的大丫……”
男人嘴硬道:“我们乡下人可不认得什么石老,休想拿一幅画便想将我们大丫诓了去,大丫是我们的闺女!”
话音刚落,两个衙差走进宴席。
“有人递了状子,告你二人假称父母,拐带良家女子,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夫妇俩脸色齐变。
“我们只是上门认亲,怎么就成拐带良家女了?你们衙门怎能清白不分……”
话未说完就被衙差戴上枷锁,押出宴厅。
众宾客回过神来,纷纷送上贺词。
“恭喜老夫人寿辰添福,冯夫人认祖归宗,双喜临门!”
“冯夫人这眉眼气度,活脱脱就是宗家血脉,今儿骨肉团圆,可喜可贺。”
宗老夫人颔首:“多谢各位。”
她拉着冯清岁坐回宴席。
笙箫声起,菜肴次第呈上,席间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西纪府里,贺氏和纪鸿德脸上,却阴云密布。
他们派了人盯着宗府,第一时间知道了那对夫妇认亲失败,被送去衙门之事。
旋即又从宴罢离开的宾客口中打听到失败缘由。
“冯氏那煞星居然是宗家血脉!”
贺氏咬牙切齿。
她千寻万找,好不容易找了个容貌和冯氏有几分相似,又刚好生过一个和冯氏差不多年纪的女儿的妇人。
那妇人和丈夫在荒年里将女儿卖给旁人换了口粮,正好可以胡扯一番,把冯氏说成是他们在荒年失散的女儿。
谁知——
纪鸿德神色不虞道:“你不是见过宗氏吗?怎么没认出冯氏是她女儿?”
贺氏恨恨道:“我拢共也就见过宗氏两面,还都是在宴席上,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如今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哪里记得她什么样子。”
宗氏融合了父母长相,像宗老将军多过宗老夫人,她甚至都没见过宗老将军。
纪鸿德长叹了口气,问道:“那两人不会牵扯到我们吧?”
“你放一百个心。”
贺氏回道。
“我让何三去办的,只让他们签了白契,没去官府报契税,衙门追查不到我们身上。”
何三是她的陪房,平日替她打理陪嫁庄子,不曾在常安街露过面。
便是纪长风和冯氏从那对夫妇口中套出何三的长相,也不知道何三是谁的人,无从找起。
事实如她所料。
那对夫妇经衙门审讯,交代说是有人找上他们,让他们冒充冯夫人亲生父母,还让他们签了卖身契。
那人他们不认识,只能描述大致长相。
烛影模拟画出那人长相后,交给冯清岁,冯清岁认不出那人,纪长卿也认不出。
但——
“排除一下就好了。”
冯清岁道。
“先从住得最近又和我们有过节的人家开始查。”
烛影不解:“为何要从住得最近的查起?”
冯清岁:“不查最近的,难道要舍近求远?”
和他们有过节的可不是一家两家。
烛影:“……”
有道理。
于是,何三就这么被揪了出来。
“该怎么回敬好呢?”
冯清岁星眸闪动。
贺氏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败露,筹谋已久的计策轻而易举就被击破,她懊恼得半宿没睡。
早上睡得正沉,却被下人唤醒。
“老夫人不好了!”
她猛然扯开床帐,怒不可遏道:“你才不好了!不要命了吗,大清早吵我睡觉!”
下人战战兢兢道:“老夫人,咱们府门前来了个男人,说是您和老太爷流落在外的儿子。”
贺氏错愕。
“你再说一遍?”
下人复述了一遍。
贺氏:“?!”
怎么会突然有人上她这认亲?
难道……
纪长风和冯氏查出那对夫妇是她指使的了?
这怎么可能!
“老夫人您还是出去瞧瞧吧,”下人劝道,“那人在门口大声嚷嚷,整条街都听见了。”
“岂有此理!”
贺氏怒不可遏。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不会将他打出去!”
下人一脸为难:“夫人,他带了一大帮人过来,我们……打不过的。”
贺氏:“!!!”
她倒要好好看看,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欺到他们纪府头上来!
起床更衣后,她去了府门。
歇在书房的纪鸿德也被下人唤醒,和她前后脚走到门口。
“爹!娘!孩子终于找到你们二老了!”
大门外,一个袒胸露腹、流里流气的青年男子高声喊道。
贺氏刚要破口大骂,突然看清青年的脸庞。
骂语顿时跟鱼刺般卡在喉咙。
这……这不是先前被纪长卿扔到她和纪鸿德床上的地痞流氓吗?
纪鸿德也认了出来,脸色漆黑如墨。
他立刻招呼管家:“召集家丁,给我往死里打!”
纪府从前,养着好几十家丁,但自从纪家退出簪缨世家行列之后,为缩减开支,早就将家丁裁到只剩十来人。
这十来人平日养尊处优又惜命,对上整日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压根不是对手。
眨眼就全被压倒在地上。
吕无德一脸错愕:“爹,娘,孩儿好不容易寻找亲,你们为何要对孩儿痛下杀手?”
纪鸿德额头青筋直跳:“你滚不滚?”
吕无德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
“爹,孩儿真是您和娘亲生的啊,您看这个,这是当年您亲手给我包的襁褓,上面还有娘亲手绣的‘纪’字。”
贺氏“呸”了一声。
“我们纪府下人的抹脚布都比你这块破布强,你居然说这是襁褓?赶紧给我滚!”
吕无德缩回手,拿破布捂着脸,满腔委屈道:“孩儿还记得睡在您和爹中间的情景呢,你们怎么都不认得孩儿?”
第248章 自证
纪鸿德一口老血差点喷涌而出。
他以前虽然不曾位极人臣,却也是当过户部尚书的人,何曾想到临了老了,竟被一个地痞流氓欺到头上来!
“德胜!”他招呼管家,“马上报给东城兵马司,有人冒认血亲,寻衅滋事!”
管家立刻领命而去。
吕无德瞪大眼睛:“爹!孩儿是您亲儿子啊!您看孩儿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看就是您的种,您怎能不认孩儿?”
说完又看向贺氏:“娘,您和爹的殷殷爱意孩儿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你们怎么忍心让孩儿流落在外。”
贺氏气得发抖。
“闭嘴!”她怒骂道,“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吕无德捂着脸,“嘤嘤嘤”啜泣。
“孩儿只是想认祖归宗,给你们养老送终而已,你们为何不认孩儿?难道孩儿是你们的私生子,见不得光吗?”
围在纪府门口看热闹的街坊听到“私生子”三字,眼睛蓦地亮了几分。
纪鸿德抬手便要给吕无德一个耳刮子。
吕无德一个闪身,躲到贺氏身后。
“娘,爹要揍我,您快拦住他。”
贺氏急忙走开:“谁是你娘!别在这乱喊!”
岂料吕无德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后,气得贺氏大喊:“快拿下他!”
家丁们正被吕无德带来的人压着,丫鬟婆子只好上前,怎奈吕无德跟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她们追来追去也没能揪住他。
纪鸿德看着这老鹰抓小鸡似的混乱场面,脑子一阵阵犯晕。
好在东城兵马司的衙差终于赶到,将吕无德和那帮地痞流氓抓了起来。
纪鸿德松了一口气。
“这等奸徒冒认官亲、扰乱纲常,按大熙律例当以'诈伪'论处。烦请两位将这厮枷号三月,发往边疆当苦役,以儆效尤!”
衙差点头道好。
目送衙差押人离开后,纪鸿德无视周遭满脸好奇之色的街坊,寒着脸回了府里。
本以为事情至此宣告结束。
孰料仅过去一个时辰,吕无德那帮地痞流氓便被放出衙门,大门外又响起了认亲的呐喊声。
贺氏脸色铁青。
“东城兵马司是怎么办事的!怎么把人放出来了!”
她马上吩咐管家上衙门质问。
管家去完复她:“衙门那边说我们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们是冒认血亲,只能放人。”
贺氏:“???”
没有足够证据?
岂有此理!
“不应该是那恶棍自证吗?怎么变成我们要给证明?”
管家苦着脸道:“衙门说是我们报的案,谁主张,谁举证。”
贺氏:“!!!”
想将那厮绳之于法,她还得证明自己没生过他?!
她问坐在一旁的纪鸿德:“衙门是这么办案的?”
纪鸿德一脸阴沉。
“不用费心思了,肯定有人交代过衙门。”
本以为纪长风是个好的,没想到跟纪长卿一样混账。
贺氏错愕:“那我们怎么办?”
赶又赶不走,报官又白费功夫,难道要任由那帮地痞流氓在府门口胡搅蛮缠,闹得人人皆知?
纪鸿德咬牙切齿:“解铃还得系铃人。”
他带了个随从从后门出去,绕着街区走了一圈,来到东纪门前。
“我要见纪长风。”
他绷着脸对门房道。
门房面无表情:“可有拜帖?若无,恕难通传。”
纪鸿德:“?!”
他要见自己孙子竟然还得递名帖?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质问门房。
门房二话不说,关上小门。
纪鸿德:“……”
他攥紧拳头,压下满腔怒火,吩咐身后随从:“取我名帖过来。”
随从领命。
不一会,拿到名帖的纪鸿德再次敲开东纪大门。
门房接过名帖,道了声“请稍等”,再次关上门。
纪鸿德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等得差点想要甩袖而去,才见着自己大孙子。
纪长卿牵着一匹马出门,经过他时停驻脚步:“纪老太爷有事找我?”
纪老太爷?
连祖父都不叫了吗!
纪鸿德瞬间气血上涌,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你要怎样才肯消停?”他咬牙问道。
纪长卿挑眉:“你指什么?”
装什么蒜!
纪鸿德指着自己斜对面、自家府门前那帮地痞流氓道:“让他们立刻给我滚!”
纪长卿斜睨了眼,笑道:“才认了个曾孙,又来了个儿子,你这子嗣运真旺。常言道,多子多福,你多一个儿子有什么不好?怎么反把福气往外推?”
纪鸿德气了个倒仰。
不是说纪长风不善言辞吗?
这张嘴怎么跟纪长卿一样恶毒。
“我们西纪天天被人看笑话,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他一双老眼几欲冒火。
“你看我不顺眼,就连你的侄子侄女都不放过,要他们整日被人骚扰?”
纪长卿淡淡道:“惹不起总躲得起,你们迁回江州,他们还能跟着去不成?”
纪鸿德恍然大悟。
“你!你要将我们遣返原籍?”
他怒不可遏。
竟连京城都不让他们待,简直倒反天罡。
“我可没这么说。”纪长卿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不过乡下确实更适合养老。”
“你一把年纪了,与其留在京城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如带着一家老小回江州,安心教养子孙。”
“好好!”
纪鸿德怒极反笑。
“算你狠!”
别人上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孽障是上位第一剑,先斩自家人。
竟连祖宗都不认。
他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府邸,贺氏问他:“怎么样?他肯收手吗?”
纪鸿德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把京城的产业该变卖变卖,该托人打理托人打理,我们过几天迁回江州。”
贺氏如遭晴天霹雳。
“回、回江州?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们都在京城住了几十年了,子孙生下来就在这里,儿媳孙媳也都是京城人氏,回江州做什么?
纪鸿德淡淡道:“不回你就把外头那恶棍认下来。”
贺氏:“……”
她忽而反应过来,失声叫道:“长风要撵我们回江州?凭什么!”
纪鸿德:“你说凭什么?”
那孽障骨子里就没把他们当亲人看待,留在京城,哪天有人犯了事,那孽障还不知做出什么来。
贺氏脸色瞬间灰败。
第249章 复位
冯清岁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想到纪长卿更干脆,直接把人撵出京城。
“二爷真是深谋远虑。”
西纪迁走后,她对纪长卿道。
“既给了他们教训,又绝了他们日后仗着你的权势作威作福的可能。”
纪长卿噙着笑道:“还得多亏你的妙计。”
他都把吕无德这人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居然还记着,让人家上门诈称好大儿。
冯清岁但笑不语。
纪长卿见她似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今日立冬,你不在府里待着,是要去宗家?”
冯清岁摇头。
“我让人做了一批毛衣和羽绒服,备了些日用品和点心,打算给慈幼院的孩子送去。”
她去年财力有限,只给花菱所在的慈幼院的孩子送了冬服,今年清辉暖绒阁挣了不少钱,她便给其他慈幼院孩子也都制了衣。
立冬是小与的生辰,姐姐往年都在立冬给慈幼院捐赠,她打算沿袭这一善例。
纪长卿想起挂在慈幼院展馆的那幅绣画,眉眼不自觉带上几分柔和。
“我等你回来吃饺子。”
冯清岁道好。
旋即带着五花出门。
她先给去年未曾涉足的几家慈幼院送了冬服、日用品和点心,最后才来到花菱和她哥哥花承所在的慈幼院。
“夫人!”
花菱见到她,跟小蝴蝶似的,挥着双臂奔来。
“我们院现在好暖和。”
她迫不及待地和冯清岁分享自己身边的新鲜事。
“管事在我们屋里放了煤炉,那炉子烧的煤饼跟蜂窝似的,一点烟都没有,不过烧的时候不能关窗户,管事说关窗会被毒死……”
蜂窝煤是师父提出来的,冯清岁自然知道,不过她还是津津有味地听花菱分享。
“有了煤炉,院里随时都能喝上开水,还能烤炊饼、烤花生、烤芋头吃!”
“我现在一点也不讨厌冬天了。”
冯清岁莞尔一笑:“那很好。”
她把带来的日用品和点心分给院里的孩子,花菱又是一阵欢呼。
“是桂香楼的点心诶!哥哥昨天还说攒够铜板给我买桂香楼的点心吃。”
花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半大少年的眉眼多了几分坚毅。
冯清岁笑问道:“你们怎么攒的铜板?”
“帮人做煤饼。”
花承回道。
朝廷公开了蜂窝煤的制作方法,眼下京城百姓用的蜂窝煤,都是买回煤粉后,自己混着黄泥用模具制作的。
花菱笑眯眯道:“哥哥做的煤饼又耐烧又容易点着,周围的店铺都爱找哥哥帮忙做。”
“真棒。”
冯清岁夸赞道。
她将捎来的木盒打开,指着里边的四个瓷瓶,对花承道:“这是我新制的祛疤膏,虽然不能让你的脸恢复原样,不过应该能让疤痕淡许多。”
说完将用法告诉花承。
花承接过木盒,郑重道:“谢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花承永记在心。”
冯清岁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和兄妹俩聊了一会后,她告辞离开。
回到府里,戚氏唤她去慈宁堂吃饺子。
让她意外的是,纪长卿还做了糍粑。
“趁热吃。”
纪长卿一脸笑意。
刚煎好的糍粑,金黄脆壳上绽着细密纹路,咬开后,是雪白绵软的糯米芯,温热的米香气扑鼻而来。
她小口小口吃完一个糍粑,笑叹道:“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又是一年。”
戚氏同叹:“可不是,这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的,一眨眼我又老了一岁,白头发又翻了一倍。”
冯清岁伸长脖子,瞧了两眼她的发髻,疑惑道:“白发在哪?我怎么一根也找不着?”
戚氏嗔了她一眼。
“满天星那么多,就知道哄我。”
“我说的可是真话。”冯清岁给纪长卿递了个眼色,“不信您问问长风。”
纪长卿一本正经道:“娘您看着比去年还年轻。”
“怎么可能。”
戚氏剜了他一眼。
“谁经历了丧子之痛会比去年年轻?”
纪长卿:“……”
纪长卿:“……”
冯清岁差点没忍住笑。
戚氏继续道:“你们身为长兄长嫂,只需为长卿服丧九个月,你们再过四个月便能重办亲事,眼下得纳征请期了。”
纪长卿惊愕:“还要四个月?”
“不然你以为?”
戚氏反问。
纪长卿:“……我以为出了国丧就可以成亲了。”
戚氏冷哼了一声。
怪谁?
自己挖的坑。
冯清岁乖巧道:“我听娘的。”
纪长卿:“……”
这天底下,为了给自己服孝而迟迟不能成亲的人,大概只有他一个。
不过,在走三书六礼之前,还有件要紧的事要办。
翌日早朝,议事完毕,他向百官宣布道:“家母昨日和老仆闲聊,意外发现本王和舍弟儿时曾因仆人混淆,身份对调。今既察明真相,自当各归其位,复其本来。”
百官:“???”
啥?
你说啥?
“即是说,本王才是次子纪长卿,而殒身江州的舍弟才是长子纪长风。”
纪长卿继续道。
“从今日起,本王改名纪长卿,回归次子身份。”
百官:(☉⍘☉)
明明说的是人话,他们怎么就听不懂?
谁家双胞胎一把年纪了还换名字?
都错了那么多年了,就不能将错就错吗?
换回来做什么?
脑子转得快的,立刻便想到纪长风死而复活之事,眼底掠过一丝骇然。
死回来的人,究竟是纪长卿,还是纪长风?
若是纪长卿,勒噶的战绩算什么?文臣的终极幻想——弃笔从戎,碾压武将,威震异域?
若是纪长风,好端端和弟弟换身份做什么?
众官尚在思索之时,上官牧的目光已越过前方朝臣,和纪长卿对上。
纪长卿眼里无波无澜,一派平静。
上官牧心中惊涛骇浪,平地起惊雷。
待纪长卿走出勤政殿,他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追上纪长卿后,他一拳击向这厮肩头,咬牙切齿道:“竟然瞒了我这么久!我上百两银子的纸钱都白烧了。”
纪长卿转身,定定地看着他:“我们的交情只值百两银子?”
上官牧冷笑。
“你知道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纸钱吗?够你在地府花上万载了。”
纪长卿:“……”
第250章 卤鸭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为回报上官牧的百两兄弟情,纪长卿主动提议:“需要我找太后,给你赐个婚吗?”
上官牧:“……”
肩膀立刻垮了下去。
“对象都没有,赐什么婚。”
纪长卿:“???”
“你这大半年都在忙什么?”
上官牧:“养马。你去河州赈灾那段时间,牧场的马得了瘟病,死了近四成,我一心扑在瘟病防治和马匹繁殖上,大半时间都呆在牧场,根本顾不上其他。”
京城大乱那会他倒是有心想表现一下,可惜裴闵如回了裴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连人都见不着。
纪长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空去月老祠拜拜。”
上官牧拧眉:“你的姻缘是跟月老求来的?”
纪长卿:“我的不是。不过你显然没有我的本事,还是找月老帮一下忙比较好。”
上官牧:(▼皿▼#)
这厮如假包换,是不损他会死的纪长卿无疑!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纪长卿更完名后,第一件事便是催母亲下聘书。
戚氏道:“你既要走三书六礼,先前的冥婚便做不得数,清岁怕是要回宗家住一段时间。”
纪长卿:“?!”
“婚礼前三天再住到宗家不行吗?”
戚氏反问他:“住三天和住三个月有什么区别?你们如今在府里也不是每天都碰得上面。”
纪长卿:“……”
怎么没区别?
清岁住府里,他想见就能见,要是住到宗家,他想见她还不知要经过几个人。
“娘,”他眸色幽静,“清岁不在府里,你一个人岂不寂寥?”
戚氏:“我耐了这么多年寂寞,早就习惯了。”
纪长卿:“……”
“要不还是问一下清岁的意见吧。”
戚氏道好。
随即命人请了冯清岁过来。
冯清岁听完事情始末,沉吟片刻,道:“我先回宗家,娘您再下定吧。”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她和宗家人只见过几面,彼此性情都不算了解,到宗家住一段时间,和他们熟络熟络也好。
纪长卿:“!”
这人应得这么干脆,就一点都不留恋纪府吗?
“去了宗家,你就尝不到我的手艺了。”他幽幽道,“万一你吃不惯那边的饭菜……”
冯清岁微微一笑:“要是吃不惯,我就回来找二爷开小灶。”
纪长卿:“……”
好吧,起码她还是在意他的厨艺的。
冯清岁和宗家商定后,过完腊八节,便收拾行囊,准备搬去宗府。
墨宝和卷毛她肯定要带着的。
三黄……三黄见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立刻想起自己上次被撇下,当即飞到她肩头,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嘎!”
——休想将小爷扔下。
冯清岁只好将它也带上。
至于养在隔壁院子里的祁御送她的那群信鸽,因担心换了地方会让鸽子迷惑,日后混淆目的地,她便留了下来。
被爱宠毫不犹豫抛弃、只能和某个讨厌小鬼留下的信鸽相处的纪长卿:(;一_一)
宗老夫人一早就盼着能和外孙女多相处相处,恨不得让外孙女和她住一块。
冯清岁却是想到什么,婉拒道:“我养了狗,又养了鸟,怕扰您休憩,还是自己住一处吧。”
宗老夫人年纪大了,睡眠确实不怎么好,一两个时辰便会醒一次,若是睡觉中途被打断就很难接着睡。
闻言只好道:“那你便住我隔壁的梅香苑,那院子是你姑祖母出阁前住过的,景致很好。”
冯清岁点头:“好。”
她带着五花和两狗一隼住了进去。
宗老夫人又给她拨了几个丫鬟婆子,道:“她们都是宗府家生子,我仔细挑选过的,采蓝擅女红,沉香会看账,灵犀擅梳妆打扮,妙珠会烹茶调香插花……你要是用得惯,就带到纪府去。”
冯清岁顿时明白,这是给她准备的陪房。
她感激道:“谢谢外祖母。”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宗老夫人嗔笑,“你可是宗家的大小姐,千万别跟外祖母客气。”
冯清岁重重点头:“好。”
梅香苑里刚好种了一株腊梅花,冯清岁不用特地采买,都有花赏。
宗家各位舅母和表弟表妹都是活泼好动之人,今儿喊她去溜冰,明儿带她去赏雪,后天伴她去爬山。
她应接不暇,把某人彻底抛在脑后。
可怜纪长卿,在府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也没见某人回来找他开小灶。
一打听,发现她和一众表弟妹玩得不亦乐乎,每天倒头就睡,念都不带念他一句。
气得连夜爬墙。
他潜进梅香苑之时,冯清岁刚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写札记。
鼻尖忽而飘来一阵卤肉香。
她抬起头,问五花:“你方才出府买了卤鸭?”
五花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没有。”
“难道是外祖母院里飘来的?”
冯清岁暗自嘀咕。
老太太大晚上吃肉怕是不好克化……
刚琢磨着是不是明儿给外祖母开个消食方子,耳边便传来“叮”一声。
像是有石子砸在窗户上。
她扭头看去,和一双幽暗的眼眸对上。
“二爷?”
她惊奇道。
“你怎么来了?”
还不走寻常路,一看就是翻墙进来的。
纪长卿不欲惊动宗府丫鬟,纵身跃入屋内,把手中食盒放到桌上,轻描淡写道:“卤了点鸭子,吃不完,送点给你做宵夜。”
冯清岁眉开眼笑:“好久没吃二爷的手艺了,这几日怪想念的。”
随即打开食盒。
鸭脖、鸭翅、鸭爪、鸭舌……一层一样,满满当当。
她脸上笑容又浓了几分。
“二爷吃过没有?”
“吃过了。”
冯清岁于是分了一半给五花,而后招呼纪长卿坐下,边吃边问起戚氏和纪府众人。
纪长卿一一答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二爷有事要说?”
她挑眉问道。
纪长卿:“……没有。”
连顺子和那讨厌鬼留下的信鸽都问了,就是没有问他,╮(╯_╰)╭。
冯清岁啃完鸭子,净了手,取了两罐药茶出来,递给他。
“听燕驰说二爷这几天都忙到很晚,配了点降火茶给二爷,二爷日后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纪长卿:咦?
第251章 粮种
降火茶还没喝,纪长卿的心头火就熄了。
“谢谢。”
他平静接过,微微勾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不过这份喜悦没能维持太久。
告别时,冯清岁道:“二爷日后还是别给我送宵夜了。”
纪长卿:“?”
“你是怕宗家护卫发现吗?放心,他们发现不了我的踪影。”
冯清岁摇头。
“前天锦绣阁的绣娘刚来量了尺寸,若是我这几个月吃胖了,就穿不下嫁衣了。”
纪长卿:“……”
没了送宵夜这个借口,他还怎么来见她?
一眼看出他心声的冯清岁笑道:“我明天就回纪府看娘。”
回纪府。
看娘。
这俩词组瞬间抚平纪长卿心头的躁郁。
“好。”
他不动声色道。
“你大概什么时辰回去?”
“下午。”
那他回府还见得着。
纪长卿带着满腔愉悦回府。
睡前特地泡了一壶降火茶。
翌日,百官惊奇发现,前两日跟个煞神似的摄政王,今日居然变成了弥勒佛。
有人暗戳戳跟百福打听:“王爷遇到开心事了?”
百福眨了眨眼:“可能是喝的降火茶奏效了。”
那人眼前一亮。
“降火茶?哪家药铺的?本官这几天刚好躁得很,想捡两副降火药吃。”
百福:“……”
没有要推介药茶的意思。
纪长卿下朝后,早早阅完奏折,回府洗手作羹汤。
冯清岁和戚氏聊了一下午,又吃过纪长卿做的晚膳,方回宗府。
感觉自己过上了有生以来最平静的日子。
“原来这就是岁月静好。”
她站在廊前,看着暗夜里散发着幽香的腊梅花,轻声喟叹。
也不知这份静好能持续多久。
飘摇惯了的人,骤然安稳下来,竟有几分不习惯。
“看来安稳也需要适应。”
她喃喃自语。
一旁的五花附和道:“没错,刚被你救下时,我也适应了好久。”
冯清岁:“???”
“你适应什么?不是记忆一片空白吗?”
五花道:“虽然我脑子没有记忆,但身体有,躺在床上睡觉怪不习惯的,总觉得我应该睡在房梁上,而且总是一个时辰醒一次。”
冯清岁:“……”
可怜的孩子。
以前也不知跟了什么主子,被如此苛待。
“现在能睡好吗?”她问道。
五花点头:“现在只要不在野外,我能一觉睡到天亮。”
冯清岁轻笑:“咱们都早点睡。”
“嗯!”
日子一天天流逝,眨眼便到新年。
冯清岁进宫和师父拜了年,两人商量了一下新年的计划,准备在太医院增加一个防疫司,先从防治疫病开始,提高百姓的存活率。
“慈幼院已经有了,还得开设养老局。”
第五轻轻道。
“有了养老局,那些流落街头的孤寡老人就有了去处。”
不过如今国库紧张,想要做慈善,需要开源才行。
“得先找到高产的粮种。”
先解决温饱,有了富余,才能推动手工业发展,积累更多社会财富,造福于民。
冯清岁问道:“您说的高产粮种是指?”
“红薯、玉米、土豆这几样,大熙本土没有,得下南洋甚至西洋寻找,才可能找到。”
那就要出海才行。
冯清岁心道。
大熙原本有不少船队出海经商,但因海盗横行,太祖在位期间便禁了出海贸易,只许番邦朝贡。
若要取消海禁,怕是得先解决海盗。
要解决海盗,得先训练水师。
水师要强大,得配备坚船利炮,要发展造船业,制造大炮……
师徒俩说完,将事情一划拉,列了个清单,交给纪长卿。
纪长卿看完清单:(°ー°〃)
忙不完。
根本忙不完。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下大熙这个烂摊子?安安分分当丞相不好吗?每天就抄抄家,炒炒菜,闲来还能画个画,逗个鸟。
哪像现在,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冯清岁见他生无可恋,宽慰道:“这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咱们慢慢来,一代人完不成,那就交给下一代。”
纪长卿:“……”
下一代……
成亲都遥遥无期,下一代什么时候能接过他的担子?
他无意识瞄了眼某人小腹。
冯清岁:“……”
没忍住,敲了这厮一个棒栗子。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压榨孩子?”
纪长卿回过神来,忙移开视线,脖颈瞬间飘红。
他就是随便想了一下。
没有想歪。
没有想歪好不好。
“戚玉真的火药制得不错,”冯清岁掰回原先话题,“也许你可以考虑将她招到兵器司,如果她愿意的话。”
纪长卿颔首:“好。”
开年后便召了戚玉真入宫,询问她的意向。
戚玉真惊诧:“招民女进兵器司?做匠人吗?”
“你并非匠籍,算是特聘,和八品匠官一个待遇。”纪长卿回道,“若做出贡献,会提拔加封。”
实际上,他正打算废除匠籍。
匠籍制度虽然有利于技术传承和技术保密,但也抑制了技术革新,存在严重的消极怠工现象。
兵器司的匠人所造火器,十件有九件不合格。
与其将无志于父业之人绑定在匠籍上,不如培养有志之士,提高工匠地位,不拘一格降人才。
戚玉真迟疑片刻,道:“民女愿意为朝廷效劳,但能否延迟上工?民女报名了元宵的烟花赛,想先完成赛事。”
纪长卿眉梢微动:“你调配了新式焰火?”
戚玉真点头。
“民女这半年来,都在试验新式焰火。”
“都有哪些样式?”
戚玉真旋即说给他听。
纪长卿听罢,问道:“你可有闲暇接个订制单子?”
戚玉真:(⊙_⊙)?
元宵佳节,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处处鱼龙舞。
冯清岁和宗家一众表兄弟姐妹并肩走在大街上,赏花灯,猜灯谜,待月上中天,去了预先订好的酒楼,准备看烟花赛。
他们订的是如意楼。
如意楼刚好对着烟花赛场,坐在窗边便能一观焰火全景。
冯清岁刚走进大堂,便遇见裴闵如。
裴闵如撇下自家兄弟姐妹,朝她走来,笑道:“你们也订了这里?是三楼雅间?”
冯清岁点头。
“我们也在三楼。”裴闵如莞尔一笑,“等会可以坐一块。”
冯清岁笑着应下。
忽而察觉有人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是裴云湛。
第252章 烟花
裴云湛虽然数月未见冯清岁,然而冯清岁的音讯,却像檐角风铃,总在不经意间泠然入耳。
先是纪长风死而复活,她不用再做寡妇。
继而宗老夫人在寿宴上认亲,说她才是自己的亲外孙女。
不久后纪长风在早朝上宣布自己才是纪家次子,要将名字改成纪长卿。
紧接着她搬离纪府,住进宗家,纪府传出喜讯,说要为她和纪长卿重办婚礼。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告诉他:那个死而复活,在那场京城动乱里力挽狂澜之人,不是纪长风,而是纪长卿。
旁人或许有所怀疑也不敢肯定,因为他们不明白纪长卿为何要以长兄身份复活。
他却再清楚不过。
纪长卿兜这么一大圈,无非是想将她变成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纪长卿觊觎她已久,可她呢?
小叔摇身变亡夫,她是心甘情愿,还是受制于人?
从见到冯清岁走进如意楼那一刻起,他便在思索这个问题。
两家人上了三楼后,他看着缀在宗家人最后面往雅间走的冯清岁,终究没忍住,朝她走了过去。
“冯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轻声问道。
冯清岁微微侧目,疑惑地看着他。
“府里有个下人脸色发黄,旁人都以为他得了肝病,大夫看了却说无事。”
他寻了个借口。
“想向你请教一二。”
冯清岁看了眼廊道尽头,见有个小月台,笑道:“那便到前头去说吧。”
裴云湛:“好。”
月台相对独立,但又不封闭,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嫌疑,在此处洽谈再好不过。
两人在月台站定后,冯清岁详细问了裴云湛口中下人的情况,裴云湛如实回答。
——确实有这么个下人,倒不是他编的。
冯清岁听完,笑道:“没见着人,不好下定论,不过你说他爱吃胡萝卜和南瓜,大概是过度摄入胡萝卜素的缘故。”
裴云湛讶异:“胡萝卜素?”
“这是南瓜和胡萝卜共有成分,摄入过量会导致皮肤发黄,停止食用会自然消退,无需治疗。”
冯清岁解释道。
裴云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没想到蔬食也有这么多门道,冯夫人真是学问渊博。”
冯清岁但笑不语。
真正学问渊博之人,是师父才对。
但为免引起旁人猜忌,她和师父暂不打算公开师徒关系,便没多做解释。
“轰!”
夜空骤然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赛事要开始了。
“裴主事可还有其他事?”她问道,“没有的话我先告辞了。”
烟花绽放刹那,她的面容被照亮,如佛前优昙骤现,玉色肌肤光晕流转,眼眸璀璨生辉。
唇角微微漾开的笑,比焰火还要炫目。
裴云湛脑海空白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在擂鼓般的心跳声里,脱口而出:“可曾有人强迫于你?”
冯清岁:“???”
“裴主事何意?”
裴云湛压低嗓音:“我知道,他不是你亡夫。”
冯清岁倏忽明白,哑然失笑。
“裴主事说笑了,不管是先前,还是如今,我嫁的都是同一个人。”
裴云湛眸色骤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你不愿嫁他,我或许可以——”
“可以什么?”
清越嗓音响起。
一道修长身影从廊道走来,冷峻目光落在裴云湛身上。
裴云湛脸色一僵。
“拜见王爷。”他垂下眼帘,涩然道:“下官只是向冯夫人请教府中下人患疾一事,想着或许可以按冯夫人所言,让那下人改食谱。”
冯清岁:“……”
“原来如此。”
纪长卿神色一派平静。
裴云湛拱了拱手:“烟花大赛即将开始,下官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快步走出月台,推开裴家所在雅间房门,闪身进去。
冯清岁看着眼前一袭月白广袖长袍,宛若天上明月,通身矜贵气息的俊美男子,眉眼一弯。
“二爷怎么姗姗来迟?”
“轰!轰!轰!”
花炮声接连响起。
纪长卿走到她身侧,不咸不淡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非姗姗来迟,怎知有人挖我墙角。”
冯清岁:✧⁺⸜(●′▾‵●)⸝⁺✯
“人家元宵节吃汤圆,你怎么元宵节喝陈醋?”
她勾唇笑道。
“人裴主事不过一片好心,担心我被你强取豪夺,想要救我出苦海。”
纪长卿冷哼了一声。
“一座泥菩萨,还想苦海捞人?”
不自量力。
冯清岁眨眼:“二爷承认自己是苦海?”
纪长卿瞥了她一眼,凉凉道:“不管我这是苦海还是甘海,你这辈子都别想游出去。”
冯清岁嫣然一笑:“那二爷可得好好伺候,我水性好得很,当心一个浪头扑过来,我就冲到别的海里去了。”
纪长卿:“……”
都当主子宠着了,还想他怎么伺候?
当祖宗供着?
回头他就发配裴云湛去河州治沙。
治不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轰轰轰!”
空中绽放出一只绚丽凤凰。
冯清岁眼眸一亮。
“这个不错。”她赞道,“咱们大熙的烟花匠技艺真好,戚玉真应该也有参加此次烟花赛 ,不知哪个烟花才是她的。”
纪长卿淡淡道:“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两人并未进雅间,就站在月台观赏。
夜空里龙飞凤舞,花团锦簇,地面惊叹连连,笑语不绝。
冯清岁看得浑然忘我,指尖发麻才醒过神来。
将手放到唇边,正要哈气暖一暖,一双大手覆来,热意如暖炉般袭来,瞬间消了寒意。
她眯眼笑道:“谢谢二爷。”
耳边忽然传来比先前音量更大的惊呼声,抬头一看,几十个花炮同时绽放,如飞流直下三千尺,氤氲成七彩祥云。
“这个肯定能拿魁首。”
她笑叹道。
纪长卿颔首。
“这个是戚玉真做的。”
冯清岁挑眉:“你怎么知道?”
纪长卿只回了句:“还没看完呢。”
却见七彩祥云落幕后,又是几十个轰隆声齐响,八个大字骤然出现在夜幕上。
“山河无恙,岁岁卿安。”
冯清岁笑着看完,转过头来,道:“原来你找了戚玉真做烟花。”
纪长卿微微一笑。
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
那八个大字跃然而上,在夜空亮起时,裴云湛站在窗前,朝月台方向看了眼。
修长身影和玲珑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他的唇角瞬间下沉。
抿成一条直线。
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
是我先遇见她的。
在西州初见她时,若非他先入为主,误会她的品性,眼下……
这个念头似野火燎原般,几乎燃尽他的清明。
“二哥。”
身边响起一声呼唤。
他蓦地回神,转过问道:“怎么了?”
裴闵如被他猛然回首的动作吓了一跳,顿了片刻,方道:“烟花赛已经结束,我们准备去逛街,你要一起吗?”
裴云湛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月台,见月台空无一人,眸色一暗。
“我还有事,不凑热闹了。”
裴闵如笑着道别:“那我们先走了。”
“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好。”
雅间眨眼便只剩他和松烟两人。
耳边仍有花炮声,或远或近,是京中百姓在庆贺。
窗外时不时能看到烟花绽放,但和方才的盛大相比,略显寂寥。
过去这些年,他不是宅在府里读书,便是走在路上看山看水,纵孤身一人,也乐在其中,不知“寂寥”为何物。
如今置身于万民庆贺的元宵夜,竟生出寂寥之感。
这是命运对他的嘲讽吗?
他长叹了口气,招呼松烟:“回府。”
松烟恋恋不舍地抽回盯着街景的目光,心里暗叹了一声。
跟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子,真的好苦啊。
百福若能听到他的心声,大概会感叹一句:“这就叫同人不同命。”
因冯清岁提了句“院监怕我们被拍花子抓走,元宵夜从不让我们出门,我那会又看不见,听见热闹声远远传来,总是生出无限向往”,纪长卿决心带她好好逛元宵。
于是见着灯谜,猜灯谜,赢花灯。
看到套瓷娃娃,套瓷娃娃。
见老师傅画糖画捏泥人,也上手画一画、捏一捏。
遇见冰糖葫芦,要买两串。
碰到烤肉炙鸭,要尝两块。
……
百福和五花跟着俩主子,自然是有啥玩啥,有啥吃啥,也把满街摊子都光顾了。
因吃了太多小食,百福撑得差点走不动。
五花却意犹未尽。
“大街逛完了,小巷是不是也要走一走?我闻到肉夹馍的味道了。”
百福:“……”
同一时刻,上官牧也无语凝噎。
他有心趁元宵见见裴闵如,晚饭后便出了街,众里寻她千百度。
好不容易在一个酒楼门前找着人,却又不知如何跟人打招呼。
思来想去,决定循一把风俗。
——元宵佳节常有女子故意在心仪男子跟前掉落钗环,男子也有意的话,拾获后便可借归还之机攀谈。
他佯装猜灯谜,慢慢踱步到裴闵如附近,悄然扯掉腰间玉佩,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
眼角余光留意着裴闵如这边的动静,见她即将走到自己的玉佩旁边,刚要窃喜,小厮双喜“咦”一声,走过去捡起玉佩。
“世子,您的玉佩掉了。”
上官牧:“……”
他咬牙接过。
“亏得你细心,回府记得领赏。”
双喜直觉自家世子语气不对,但也没放在心上,眯眼笑道:“谢谢世子!”
上官牧心塞无比,绷着脸将玉佩系回腰上。
大好机会愣是被双喜这憨憨给毁了。
怪谁?
只能怪他眼瞎,偏带了个憨憨出门。
“上官世子?”
在他恼怒之时,耳畔忽然响起裴闵如的嗓音。
他猛然抬头,脸上瞬间多了一丝惊喜:“裴大小姐?真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裴闵如温和一笑:“刚好在猜灯谜。”
“是不是想赢那盏兔子灯?”上官牧噙着笑道,“他们这盏灯做得不错,比旁家的兔灯都要精致。”
裴闵如点头:“家中小妹看上了这兔子灯。”
两人叙了几句,裴闵如便继续猜灯谜去了。
上官牧振奋起精神,决定若是裴闵如猜不出所有灯谜,他定要猜出来,拿下兔子灯送她。
然而。
他一连看了十个灯谜后,表情渐渐呆滞。
这灯谜……怎么那么难……
——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什么车寸步难行。
——什么东西明明是你的,旁人却用得比你多?
……
他一个中过榜眼的人,竟然……猜不着谜底。
转头看了眼酒楼招牌,见写着“浮白居”三字,他拧起眉头,问双喜:“这家酒楼谁家开的?我先前怎么好像没来过?”
双喜也被问懵了。
“世子稍等,小的去问问。”
一问方知,这酒楼是宗鹤白新开的。
上官牧眉头越发拧紧:“这么刁钻的灯谜,难道是宗四想出来的?”
简直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么难,谁能猜着?
刚这么想着,那盏兔子灯被掌柜取了下来,递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手里。
“恭喜小娘子,全部答对,这盏花灯归您了。”
掌柜笑眯眯道。
上官牧:“……”
见裴闵如同样一脸错愕,他走上前去,问道:“可否公布谜底?”
“当然。”掌柜笑道,“既已全部被人猜出,这便公布。”
随即研墨提笔,将答案一一写上。
上官牧扫过答案,眼神再次呆滞。
这……这是灯谜?
掌柜似看出他的疑惑,笑道:“这叫脑筋急转弯,是我们东家的外甥女提供的。”
上官牧脑子转了个圈,眼眸蓦地睁大:“你说的是你们宗家刚认回那位?”
掌柜点头。
上官牧:“……”
早知道他就跟纪长卿套个近乎,把谜底给套出来!
方才同样在这里折戟的纪长卿:谢邀。我只比你早知道半个时辰。这是太后传给小狐狸的。
掌柜继续道:“我们酒楼有一款叫做‘浮白’的酒,色如甘泉,气香味纯,绵甜爽净,世子可要尝尝?”
上官牧:“……”
不愧是宗鹤白的掌柜,竟连他都认了出来。
色如甘泉的酒他倒不曾见过,便叫掌柜倒了一杯过来,见果真清澈见底,不由啧啧称奇:“这酒确实新奇,该不会也是你们东家外甥女的主意吧?”
本是开玩笑,没想到掌柜竟然点了头。
“正是。”
冯清岁吃年夜饭时,拿了两瓶蒸馏酒出来,宗鹤白大为惊艳,当下便决定新开一家酒楼,专卖这种酒。
第253章 找娘
上官牧万没想到,自己为了佳人而来,最后却提了两坛酒离开。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佳人同样提了两坛酒离开——裴闵如听说这酒和冯清岁有关系,当即也买了两坛。
“起码日后多了个喝酒理由。”
他自我安慰。
今夜和他一样心情激荡起伏的还有一个人。
闻既明知道戚玉真参加了此次元宵烟花大赛,特地带了家人去附近酒楼近距离观赏烟花。
戚玉真的七彩祥云毫无争议地夺得了魁首。
他正想邀戚玉真过来,一道庆祝,母亲却引了个姑娘进房,是刚好在对面雅间看烟火的俞家六小姐。
闻家和俞家是世交,他休了戚玉莞后,母亲一直想撮合他和俞六小姐。
他明言自己有妻有子,不会娶旁的姑娘,母亲也只当耳边风。
“戚玉真既做不来当家主母,也不愿嫁你,你何必苦苦纠缠?”
母亲如此劝他。
“不如放她一马,也放你自己一马,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过回你原先的日子。”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于戚玉真,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娘,你们慢用,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俞六小姐进雅间不久,他便起身离席。
闻夫人脸色骤沉。
“什么事这么着急,非得元宵夜去办?”她冷声质问。
闻既明头也不回道:“娘,人有三急。”
闻夫人:“?!”
这孽障。
为了脱身,竟连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理由都说得出口。
真是……
定是被戚玉真给带坏了。
戚玉真本就是庶女出身,如今又混迹市井,肯定沾了一身市井气,这孽障不但不远着戚玉真,还住到人家隔壁去。
真真气煞她也。
呦呦和鹿鸣整日跟在这么个娘身边,能养出什么好样?
“见笑了。”她朝坐在身侧的俞雪蘅叹了口气,“自打进了兵部,既明性子越来越直了。”
俞雪蘅笑着宽慰:“闻大哥快人快语,正是赤诚君子本色。”
闻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慨叹道:“还是你善解人意。”
这般大气温婉的姑娘多少人争着求娶,偏那孽障被猪油蒙了心,看都不看一眼,非要绕着小家子气的戚玉真转。
她非把这孽障掰回来不可。
闻既明出了酒楼就将母亲和俞六小姐抛在脑后,直奔夜海而去。
各烟花作坊正是在夜海周遭布置的烟花。
此时赛事完毕,各作坊工匠正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他找到戚玉真的身影,一把抱过她怀里的物什。
戚玉真吓了一跳。
转身见是他,惊道:“你怎么在这?神出鬼没的,差点没把我吓死。”
闻既明噙了笑道:“恭喜,你做出了世上最好看的烟花。”
戚玉真道了声谢,伸手去拿自己的物什。
闻既明转身避开她的手。
“我来便好。”
戚玉真:“你拿反了,快把我的配料漏完了。”
闻既明:“……”
他低头看了眼,讪讪地将东西翻转过来。
戚玉真见他不肯放手,弯腰拾起其他东西,道:“走吧,马车在那边。”
“好。”
将东西抱回马车后,戚玉真上了车,对闻既明道:“我先回家了,你忙你的吧。”
闻既明看了眼不远处喧闹的人群,忙问道:“你不逛逛街看看花灯再回去吗?”
戚玉真拂去落在发上的炮皮,挑眉道:“我忙了一晚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哪里有力气逛街?你去吧,多会几个佳人,莫负良夜。”
闻既明:“……”
他只想和她逛。
戚玉真说完便让车夫驾车离去。
闻既明在原地站了会,只觉热闹都是别人的,兴味索然,随后也回了租住的院子。
因元宵休沐五日,翌日也不用上朝,他用过早膳,便去了隔壁院子。
见只有戚母、奶娘和俩孩子在,他轻声问道:“玉真还在睡?”
戚母摇头:“玉真一早就去了郊外。”
郊外指的是戚玉真租住试验烟花的院子。
闻既明疑惑:“烟花大赛都过去了,她怎么还这般忙碌?”
一鸣惊人的七彩祥云足够戚玉真的作坊爆红,她不守着铺子卖焰火,还跑郊外去?
戚母道:“我也不知她忙什么。”
闻既明从她怀里接过孩子,道:“伯母,烟花铺生意兴隆,孩子今日便交给我带吧。”
戚母确实忙不过来,点头道:“麻烦你了。”
闻既明将俩孩子带回了自个的院子,兴致勃勃地摊开自己制作的画册,教他们认花草树木。
俩孩子初时还算专注,很快便不耐烦,在桌上东爬西窜,一不留神就爬到边缘。
吓得他心都快跳出来。
好在奶娘也在看着,才没摔着。
他心有余悸,将俩孩子抱到床榻上,拿了玩具和他们玩。
明明也没做什么,带了一上午,愣是觉得比在官署忙了一天还累,偏偏俩孩子午间不肯休憩,哭闹着要娘,怎么哄都没用。
“好好,这就带你们去找娘。”
他实在没辙,带着他们上了马车,去郊外找戚玉真。
马车在院前十余米位置停下,他抱着俩孩子下车,走到院门前,刚要和门卫道明来意,便听到“嘭”一声巨响,似是霹雳弹炸开,连院门上的瓦片都被震落了几片。
俩孩子“哇”一声嚎啕大哭。
他神色一紧,抬脚便踹向院门,院门岿然不动。
发现院门里面反闩上后,他对俩门卫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拆了门,进去救人!”
俩门卫不知他身份,站到门前,板着脸道:“私人宅院,闲人免进,请你速速离开。”
闻既明:“……”
他抱紧俩孩子,冲院里大喊:“戚玉真,你怎么样了?”
院门“吱嘎”一声打开,戚玉真从里头走出。
俩孩子见到她,立刻探过身去。
“娘——”
看着哭得涕泪满面的俩孩子,戚玉真一手一个接了过去,哄了一会方让俩孩子止啼。
“你怎么带他们来这?”她拧眉道。
闻既明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松了口气,随即想到方才的爆炸声响,眉头紧蹙起来。
他一脚迈进院里,绷着脸道:“进去再说。”
第254章 女官
一进院,闻既明便倒抽了口凉气。
院里遍地都是炸裂的碎石,地上还被炸出了个三尺多深的大洞。
他立刻将院门关上,将戚玉真扯到廊下,压低嗓音道:“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私配烈性炸药是要坐牢的!”
说完抬头看了大门一眼,问道:“那两个门卫你从哪里找的,可信得过?”
戚玉真见这人神色不虞,还当他要抓她呢,没想到竟反过来。
“你放心,他们是可信之人。”
闻既明见她避重就轻,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你为何私配烈性炸药?”
戚玉真自然是为进兵器司做准备,不过事情尚未落定,她也不知闻既明会否阻拦,便胡诌了理由。
“好奇,配着玩一下。”
闻既明被她这话气得不轻。
“炸药你也敢随便玩?不要命了吗!”
这人先前就被爆竹伤过一次,不知收敛不说,竟变本加厉。
“这就是你说的反省?”
戚玉真看了眼怀里睡过去的俩孩子,道:“小声点。”
闻既明:“……”
“我自有分寸。”戚玉真继续道,“反倒是你,明知我可能在试验花炮,还将俩孩子带来,不怕吓坏他们?”
闻既明:“……”
他被俩孩子魔音灌耳,吵得头都昏了,确实没考虑这一层。
“俩孩子闹着要见你,哄不住……”他讪讪道。
戚玉真:“哄不住你可以派人来找我。”
闻既明:“……”
他竟忽略了这个选择。
“是我的错。”
他垂下头颅。
“下次谨慎一些便好。”
戚玉真说完,抱着俩孩子往外走。
“我这边的事了了,先带他们回去休息。”
闻既明忙追上去。
两人各自坐了自己的马车回城,孩子随戚玉真一辆马车。
闻既明路上一直在反省自己的莽撞,直到回了院,方觉不对劲。
他把孩子往试验场带固然有错,但戚玉真她犯了重罪啊!
她一句“好奇”,他就给她蒙混过去了?
这事非同小可。
他会替她瞒着,旁人可不会,万一让旁人发现,她肯定要锒铛入狱。
得阻止她再犯才行。
他快步走去隔壁,将戚玉真叫到一边,郑重其事地告诫她:“以后切莫再在你那院子胡来。”
戚玉真点头:“下不为例。”
她如此顺从,闻既明根本放不下心。
“你该不会阳奉阴违吧?”他拧眉道,“这事绝非儿戏,你好歹想想你娘和俩孩子。”
戚玉真斩钉截铁道:“我保证,绝不再私配。”
闻既明心中稍安。
直到——
两日后,散完朝,他回到官署,顶头上司,也即兵部尚书,将一个人带到他面前。
“戚玉真因找到提纯芒硝的新法,被摄政王破格录取为都匠,主管火器制造,你带她去兵器司熟悉一下规程。”
上司如此道。
闻既明:“……”
他定定地看着戚玉真。
“戚……匠官?”
戚玉真微微一笑:“见过闻大人。”
闻既明抿紧唇角。
难怪这人敢肆无忌惮地在郊外试验烈性炸药,原来获得了摄政王的青睐。
带戚玉真去兵器司的路上,他绷着脸道:“什么时候的事?”
戚玉真眨眼:“闻大人指什么?”
“你什么时候获得王爷破格提拔的?”
“年前。”
闻既明:“……”
竟瞒了他这么久。
“兵器司不曾录用过女匠人,更别说女匠官,你又是被破格提拔的,一上来就封了匠官,可知进了兵器司会是何等处境?”
戚玉真平静道:“自然知晓。”
闻既明:“你不怕?”
“怕我就不会接受任命了。”
戚玉真笑道。
摄政王敢给,她就敢接。
兵器司从未有过女官又如何,她来了,便有了。
若是要她迎来送往、八面玲珑,她或许做不到,但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有何可惧?
闻既明见她一脸坚定,只提醒道:“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兵器司虽然注重技艺,但争斗也无处不在。”
戚玉真点头:“我会小心。”
到了兵器司,闻既明召集众匠官,将顶头上司跟他介绍戚玉真的话,复述了一遍。
众匠官一脸错愕。
待闻既明将戚玉真交给司匠,由司匠领着去看材料仓后,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王爷怎会封了个女匠官?就因为她献了个提硝方子,拿了烟花大赛魁首?往年烟花大赛也有魁首,怎不见招进来?”
“她这提硝方子指不定是旁人漏给她的呢。”
“什么意思?”
“你们可知她是谁?她可是闻侍郎俩孩子的生母。”
“什么?!”
不到半个上午,关于“闻侍郎为了避免自己因为孩子生母涉足火药相关行业被革职,漏了提硝方子给戚氏,将人推介进兵器司”的谣言便传遍了整个兵器司。
工匠们见着戚玉真都目光闪烁。
戚玉真初时不知有人传谣,待亲耳听到两个匠官议论,她径直走过去,质问两人。
“你们可曾看过我的提硝方子?”
两匠官一惊,旋即摇头。
“不曾。”
戚玉真冷笑:“既然不曾见过,何以肯定这方子出自兵器司,是有人漏给我的?”
两匠官:“……”
“你们觉得,闻侍郎有那么大权力,让我一个女子被破格录取进兵器司?”戚玉真继续问道。
两匠官再次语塞。
戚玉真朗声道:“你们要是对我进兵器司这事有意见,大可报给上司,或者找上王爷,让他收回成命,暗地里诬陷我和闻侍郎,只会触犯律法。”
留意这边动静的匠官和工匠都听到了她这话,神色一凛。
“月底便有演示,我有没有真本事,你们一看便知,大可不必背后嚼舌,枉做小人。”
众人沉默。
一个长着一张鞋拔子脸的匠官“啪啪”拍手,挑衅道:“好,我们月底见真章。不过咱们事先得明确一下,若是到时戚都匠拿不出真本事,该当如何?”
戚玉真平静道:“自是卷铺盖走人,绝不多留半刻。”
鞋拔子脸匠官大笑:“好!我们等着!”
隐身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的闻既明看到这一幕,暗暗舒了口气。
第255章 演示
闻既明知道自己不好出面替戚玉真撑腰——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他越为她出头,兵器司的人越要嚼舌根,说他徇私偏袒,说戚玉真是仗着裙带关系进来的,会越发小看戚玉真,私下给她使绊子。
但出于担心,他还是过来了。
想着若是戚玉真应付不来,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分而化之,都要替她摆平眼前的棘手局面,让她安心留在兵器司。
来了才知,他的担心有点多余。
戚玉真不是需要他护着的鸡崽,而是羽翼丰满的鹰隼,她自己就能抵挡狂风骤雨。
鞋拔子脸匠官刚笑完,戚玉真便道:“若是到时我拿得出真本事,你们又该当如何?”
马三火,也就是鞋拔子脸匠官,听了微微一愣。
旋即看向身边的方脸匠官,道:“若她赢了,下个月的材料由她先领如何?”
兵器司每月的试验材料皆有定例,他们一贯论资排辈,谁资历老,谁先领。
先领的人自然会把成色最好的材料挑走。
戚玉真刚进来,按规矩,只能最后领。
方脸匠官点头:“好。”
马三火刚要复戚玉真,便见戚玉真摇头:“我卷铺盖走人就不回来了,只让我优先领取一个月材料,是不是不太对等?”
马三火:“……”
口气可真大。
他冷笑道:“若你能赢过我们所有人,便让你以后都优先领取。”
戚玉真露出一丝笑意:“一言为定。”
说完她转身离开。
方脸匠官皱起眉头,对马三火道:“你应得太快了,万一她真赢了怎么办?她元宵节放的‘七彩祥云’难度可不小。”
马三火满脸浑不在意:“怕什么?她烟花放得再好,火药配置水平也不过是民间水准,能跟兵器司比?”
又道:“何况月底的演示是要给火炮配置火药,她连火炮都没见过,配出来的火药,能强得过我们?”
方脸匠官想想也是,便没再说话。
不过技艺这东西,就跟脸上的痣一样,明晃晃地摆在那,藏不住也做不得假。
戚玉真进兵器司不过三天,配出来的炸药效果便人尽皆知。
同样分量的炸药,别人只能堪堪炸开大石,她能将大石炸得粉碎。
马三火原本不以为然的表情,在看过她的现场试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女人……有两分本事。”
他对方脸匠官道。
方脸匠官也收起了小觑的神色,一脸凝重道:“她这本事可不小,怕是不光月底演示要赢过我们,还会把司匠的位置给抢了。”
马三火摇头:“不至于,她才来兵器司,资历远不如我们。”
“可她是闻侍郎的人。”方脸匠官道,“而且她姓戚。”
摄政王的母亲便出自戚氏,虽然戚家已经倒台,可戚玉真到底和摄政王沾了几分血缘关系。
马三火这才猛然想起,戚玉真是纪长卿破格提拔的。
“摄政王想让自己的人上位。”
他断然道。
方脸匠官点头。
“现在讨好戚玉真应该还来得及——”
“来得及?”
马三火打断他的话。
“年前摄政王看了我们的演示后一言不发,若非兵器司非一般人能上手,恐怕他早就换掉我们了,戚玉真若是爬到我们头上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肯定会说‘一个女人都比你们这帮男人强,要你们何用’,然后毫不犹豫地裁撤我们。”
方脸匠官:“……”
马三火阴沉着脸,继续道:“讨好戚玉真没有任何用处,把她赶出兵器司才行。”
方脸匠官:“怎么赶?”
马三火凑过来,和他耳语了几句。
方脸匠官点头道好。
铁弹和炮身造价不菲,自然不会无限量供匠官测试,戚玉真每天只有一次实测机会,其他时候只能自己斟酌调整配比。
临近月底,她终于调出了一个效果超群的配比,如无意外,应能轻松夺魁。
但她留意到,试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不少。
暗地里似乎也有人在偷窥。
猜测可能有人想动歪心思,演示前一天,她不动声色地将配好的火药装好,放到个人专属木箱里,上锁拔钥,带着钥匙离开。
翌日过来兵器司,打开木箱看了眼,而后取出火药包,写上名字,交给司匠。
马三火站在不远处和方脸匠官聊天,看到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成了。
不一会,兵器司上下所有人都去了演示场。
司匠将众匠官交上来的火药一一交给炮手,每个炮手都守着一门火炮,火炮发射需要先填装火药,而后塞炮弹,再点燃引信。
火炮和炮弹都是一样的,谁的炮弹射程远,谁就是优胜者。
在炮手们即将拆开火药包时,戚玉真喊了一声:“慢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戚玉真朝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火药包的炮手走去,仔细看了两眼他手上的火药包,对司匠道:“我的火药包被人动了手脚。”
司匠投去疑惑眼神。
戚玉真解释:“我的火药包封口的线是朝左缠绕的,如今却成了朝右缠绕的,他开拆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的火药不是配好了锁在自己的箱子里吗?”司匠问道,“为何会出了这等差错。”
戚玉真扫了一眼其他人,道:“大概有人私下开了我的箱子。”
人群顿时一片骚动。
马三火冷哼了一声,讽笑道:“兵器司的锁都是特制的,没有对应钥匙根本打不开,你早不提晚不提,都要演示了才提,是不是输不起?”
方脸匠官附和:“没错,要是火药包有问题,你方才开箱时怎么没发现?”
戚玉真平静道:“我开箱时见药包完整,自然没有拆开细看。”
随即从炮手手上取过火药包,倒了一把火药出来,对司匠道:“这个火药明显受潮,绝非我昨日所配。”
司匠看了眼,拧起眉头:“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戚玉真摇头:“下官不知,不过……”
她顿了下,继续道:“下官做事向来谨慎,特地留了一手,想要揪出那人不难。”
马三火右眼皮跳了一下。
第256章 多余
“我的火药包封口用的黑线是用墨鱼汁染的。”
戚玉真对司匠道。
“咱们兵器司的人,手上都有茧子或破损,沾染了墨鱼汁,轻易洗不去,只需看一看各人的手心,便知是何人所为。”
马三火下意识攥起了拳头。
方脸匠官和他对视了一眼,朗声道:“我们整日和木炭打交道,手都是黑乎乎的,你居然想看手心抓人,这不是笑话吗?”
他身后有几个工匠附和:“可不是,我们哪个手心不是黑的。”
戚玉真道:“炭粉轻易就能洗去,墨鱼汁一旦干涸,可不好清除,手黑的人先站出来,然后一齐洗个手,便一目了然。”
又道:“连手都不敢伸的人,想必心里有鬼。”
方脸匠官被噎了一下。
马三火冷笑:“空口无凭,你说火药包被换了就是被换了?凭什么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嫌犯对待?”
戚玉真淡淡道:“凭我现场就能配出赢过你们所有人的火药,根本无需耍手段。”
她转而对司匠道:“大人若不信我所言,可以让人送材料过来,我可以当场配置。”
司匠思忖片刻,道:“你那包火药潮了,本也该重新配置。若你拿了优胜,我便让他们验手。”
说完亲自取了芒硝硫磺木炭等材料过来。
戚玉真当场称量。
不过十几息时间,便将火药配好,交给炮手。
司匠一声令下,演示继续。
火药和炮弹填装完毕后,引信被逐一点燃。
“轰——轰——轰!”
马三火看着一颗接一颗飞出的炮弹,心中暗暗祈祷戚玉真这临时配置出来的火药不如先前精细。
毕竟——
戚玉真先前配置出来的火药,可是被他拿来应付这次演示了。
负责测量炮弹射程的工匠很快将结果呈给司匠。
司匠扫了一眼,道:“戚玉真为本次演示优胜者。”
“什么?!”
马三火惊呼出声。
“怎么可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司匠身边,问道:“大人,可否让下官看看测量结果。”
司匠将记录单递给他。
马三火一看,只见戚玉真那一栏,写着三千尺,其余人的全都不到两千尺。
垫底之人,赫然是他。
“这不对!”
他失声道。
“我的怎么只有一千尺?我明明……”
他明明用的是戚玉真配置的火药。
刹那间,他明白过来了。
戚玉真一早料到他会偷火药,故意弄了个低配火药给他!
他转头看向戚玉真,眼里几欲喷火。
戚玉真瞥了一眼他的手,对司匠道:“大人,现在可否让大家亮一下手?”
司匠点了下头,旋即对众人道:“全都伸出双手,手心向上。”
众匠官和工匠依言照做。
马三火昨晚偷火药时,压根不曾留意到封线上的墨鱼汁,调换火药后,看到手上黑乎乎的,也只当摸了炭粉的缘故,随便洗了下手就算了。
早上才发现还残留有黑色痕迹,但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竟是戚玉真的诡计!
他迟疑了片刻,见其他人也有黑手的,方亮出双手。
“请几位站出来。”
戚玉真对几个手黑的人道。
而后命工匠端了水过来,让他们清洗双手。
马三火使劲揉搓双手,恨不得把皮都搓下来,然而,不管他怎么搓,那些墨迹还是牢牢粘在手心。
淦!
这墨鱼汁怎么比墨汁还难洗!
他偷偷看了其他人一眼,发现他们双手竟然洗干净了,心中顿时一沉。
“马都匠,可洗好了?”戚玉真噙着笑道,“只差你一个了。”
马三火咬牙:“我这是胎记。”
戚玉真挑眉:“是吗?其实我原先的火药里也掺了点东西,火药包里应该有残留,验火药包也一样的。”
马三火:“!!!”
他攥紧拳头,一拳揍向戚玉真。
“臭娘们!耍我是不是!”
戚玉真自然不会眼睁睁等着挨揍,她朝后退了几步,对司匠道:“大人,还不将他拿下?”
司匠立刻让工匠按住马三火并绑了起来,随后交给了刑狱司。
刑狱司拷问过马三火后,将协助他调换火药包的方脸匠官和帮他配钥的工匠都抓了起来。
三人均被革职查办,杖一百,永不叙用。
戚玉真一战成名,自此在兵器司站稳了脚跟。
闻既明为庆贺她演示夺魁,订做了一把精铁匕首送她。
戚玉真没收。
“那么多人盯着我们,你还想私相授受?”
闻既明:“……”
戚玉真继续道:“谣言好不容易消停,你我最好少点往来,我不想将来人家说我晋升靠的是敲隔壁家的门。”
闻既明:“……”
他咬了咬牙:“我回头就跟摄政王申请调职。”
戚玉真:“你调了职我也没空和你往来,下了官署光是陪俩孩子和我娘,就够我消遣了。”
闻既明瞬间黑脸。
“我就这么多余?”
戚玉真挑眉:“你才知道?”
闻既明:“……”
带着没能送出去的匕首回到隔壁院子后,他瘫倒在榻上,迷惑不解:“冯夫人怎么不觉得摄政王多余?”
元宵后太医院新增了防疫司,冯夫人领了司丞的职务,每日都去防疫司坐衙理事,摄政王时常跑去看她,也没见她不满。
冯清岁:谁会对亲自送菜上门的美貌厨子感到厌烦?
她不让纪长卿送宵夜,纪长卿就送起了午膳。
“看看今天的菜合不合胃口。”
午时刚过一刻,纪长卿就提着食盒出现在防疫司,笑吟吟道。
防疫司的医官早早就回府用膳——倒不是他们粘家,实在是留在衙门的话,会被纪长卿送来的饭菜馋死。
冯清岁看着他从食盒端出来的蒜苗炒腊肉、青椒煎豆腐、酱油鸡、上汤豆苗,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御膳房而非勤政殿做事呢。”
谁家摄政王像他这么清闲,还有功夫下厨。
纪长卿唇角微勾:“帮厨备好了菜,我只需要下锅便好,可没耽误处理政务。”
冯清岁轻笑:“你整日下厨,言官没参你?”
“参我做什么?”纪长卿反问,“谁还没点爱好?只许他们养鹤种梅,不许我做饭?”
第257章 泡汤
冯清岁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酱油鸡,笑道:“还是二爷这爱好好,够接地气。”
纪长卿挑眉。
接地气?
是接她的胃口吧。
他将那块鸡肉送入口中,只觉皮滑肉嫩,香气十足,比自己夹的要好吃得多。
饭菜,果然是两个人一起吃更香。
不枉他每天中午一忙完政事就钻进厨房。
两人用过膳后,他把餐盘碗筷收进食盒,对冯清岁道:“还记得先前平王府赔我们的温泉山庄吗?”
冯清岁点头:“记得,怎么了?”
“娘想去住两天,又觉得一个人去泡汤没意思,让我问一下你,想不想去。”
眼下正值冬春交替,余寒未消,依然冻手冻脚。
能去泡温泉当然很好。
冯清岁明后日刚好休沐,便道:“明日我陪娘一块去。”
纪长卿颔首,晚间回府便将此事告诉戚氏。
翌日一早,冯清岁带着五花,驾着驴车,来纪府和戚氏会合。
戚氏见大奔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毛衣,可爱得紧,空着自己的马车不坐,和冯清岁同坐一辆车。
两人一路唠嗑,出城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抵达温泉山庄所在小镇。
离山庄约摸还剩五里路时,一个从路边停靠的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车夫拦下了他们的车。
“车上坐的可是戚夫人?”
车夫朗声问道。
“我们是承恩侯府的。”
承恩侯府即太皇太后娘家。
戚氏透过车窗看了眼路边的马车,确实刻着骆家家徽,应道:“正是。何事?”
“抱歉,叨扰了。”
车夫恭敬道。
“小的今日刚好送我们七小姐去流溪河温泉山庄小住,走到这里不巧车坏了,不知戚夫人是否方便送我们七小姐一程?”
戚氏回道:“我们后面刚好有辆空车,可借你们暂用。”
车夫一脸感激:“谢夫人!”
旋即回车禀报。
片刻后,一个穿着一身素衣、肤白如玉、娉婷袅娜的姑娘在丫鬟搀扶下,踩着马凳下车。
“多谢戚夫人。”
骆仪萱走到车厢边,向戚氏道了声谢。
戚氏在先帝葬礼上见过她,对她有几分印象,道:“不用客气,外头风沙大,先上车吧。”
骆仪萱再次道了声谢,方带着丫鬟上了后面的马车。
大奔继续往前走。
戚氏叹了口气:“没想到去泡个温泉也不得安生。”
他们这两辆车都没有徽标,也就大奔引人瞩目了些。
但认出大奔的人,都知道大奔是冯清岁的,骆家车夫却一开口就问车上坐着的是不是她,显然从她们上车就盯着了。
换做是旁人,她肯定不搭理。
但骆仪萱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又是当今陛下的表姑,她便是知道对方冲她而来,也不好置之不理。
冯清岁宽慰道:“骆七小姐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咱们就当看美人好了。”
戚氏:“……”
她嗔了冯清岁一眼。
“你可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居然还有心情看美人,长卿若是知道,怕是脸色又要发黑。
冯清岁笑道:“二爷若是心若磐石,自会待我一心一意;若他想要左拥右抱,我拦也拦不住,何必费心?”
戚氏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冯清岁莞尔一笑:“其实二爷要是不待见我,我还是会难过的。”
“你难过的,恐怕是吃不上他做的菜。”
戚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冯清岁:O(∩_∩)O~
“还是娘懂我。”
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走,但会做菜的厨子不好找,看在纪长卿的厨艺上,她还是顶希望他是长情之人。
戚氏心想,那孽障当年做得最正确的事,大概是捋起袖子进了厨房。
不一会,大奔赶到了流溪河。
冯清岁下车见了骆仪萱,才知骆家的温泉庄子就在纪家的温泉庄子旁边,不由意味深长道:“我们和七小姐挺有缘分。”
骆仪萱温雅笑道:“我出发前还担心这里太冷清,没想到遇上你们,刚好做个伴,确实缘分不浅。”
她告辞戚氏和冯清岁两人,去了骆家的温泉庄子。
随即让人用食盒送了两份琥珀金橘过来,说是谢礼。
这琥珀金橘是用糖渍的金橘,呈透明琥珀色,好看又好吃。
冯清岁下午边泡汤边吃,眨眼便吃完了。
纪长卿多几个人盯上也不赖。
她心想。
可以让她多蹭几口吃的。
在宫里批折子批得眼都花了的纪长卿:“???”
有本王投喂还不够,你还要馋旁人手里的吃食?
泡了大半个下午,冯清岁舒坦不已,天黑之后,和戚氏用了晚膳,洗漱一番,便早早躺下歇息。
许是睡得太足,早上醒来前竟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斜躺在汤池里,两手捏着牙签,挑起琥珀金橘往口中送时,纪长卿忽然从水里冒出来,惨白着一张脸,跟怨鬼似的质问:“你为何要背着我偷吃?”
吓得她立刻睁眼醒了过来。
“……”
明明是他招蜂引蝶引来的人,她吃人家两口吃食,怎么就成偷吃了?
她晃了晃脑袋,将怨鬼纪长卿晃出去。
用过早膳后,见外头阳光明媚,她问戚氏:“娘,我们要不要到山间走走?”
戚氏道好。
山间的树大多还光秃秃的,倒是地上开了不少花儿。
两人边走边辨花,走到一处拐角时,一道素色身影抱着一束粉色梅花骤然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
正是骆仪萱。
“戚夫人,冯夫人,真巧。”
骆仪萱笑盈盈道。
“我上山摘了些梅花,刚想给你们送点过去,没想到这么巧便遇见了。”
戚氏浅笑道:“七小姐起得挺早。”
骆仪萱抿唇一笑。
“我习惯晨起练字,天一亮就起来了,因远远见山上有几团粉色,料想应是宫粉梅开了,便上山走了走。”
说完将怀中梅枝分了一半出来,递给戚氏。
戚氏接了过来,打量了两眼,笑道:“这梅花开得确实好——”
话未说完,鼻腔微痒,忙把梅枝递给冯清岁,自己掏出帕子捂住口鼻,打了个阿嚏。
骆仪萱顿时面露忧色:“夫人莫不是着了寒?山间风大,若是刚泡完汤出来吹了风,极容易寒气入体,我们庄子有个嬷嬷极擅调理,要不请她给您看看?”
-
戚氏摆了摆手:“多谢,我儿媳会医,自会帮我调理,不必麻烦。”
骆仪萱不好意思道:“差点忘了冯夫人是医女出身,我在这班门弄斧,见笑了。您多保重。”
说完和戚氏及冯清岁告辞,带着自己的丫鬟下了山。
冯清岁把梅枝交给五花,替戚氏把了一下脉,道:“没有大碍,回头喝点姜汤便好。”
旋即将戚氏身后的斗篷帽子掀起来,给她戴上。
戚氏叹了口气:“真是老了,一点风都禁不起。”
“您爬山比我还快呢。”
冯清岁笑道。
“谁说您老,我头一个不服。”
戚氏失笑:“那是你让着我,若真比起来,你都上山又下来了,我还没走到半山腰呢。”
“那咱们就好好比一比,看谁走得快。”
“……”
戚氏摇头:“我才不上你的当,你就是想把我甩开,自己一个人快活。”
冯清岁眉眼弯弯:“娘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小心思。”
两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走去。
看过山顶盛开的梅花后,方返回庄子。
正准备用午膳,骆仪萱提了个食盒上门。
“我们庄上刚好宰羊,我闲着无事,煮了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想着这汤能驱寒保暖、补血养颜,便送了点过来。”
戚氏笑道:“七小姐有心了。可曾用膳?”
骆仪萱轻笑道:“刚用过了,你们慢用,我先回去。”
戚氏闻着这当归生姜羊肉汤不错,本想尝尝,却见冯清岁将汤摆在一边,看也不看,疑惑道:“这汤有问题?”
冯清岁摇头:“没问题。”
“那你怎么不喝?”戚氏纳闷。
昨儿吃人家送来的琥珀金橘不是吃得挺欢快的?
冯清岁胡诌道:“今天不是很想吃羊肉。”
万一吃了,晚上又梦见那只怨鬼怎么办?
又道:“娘您可以尝尝,喝了这个就不用喝姜汤了。”
戚氏闻言,便独自享用了骆仪萱送来的汤。
喝完身上暖洋洋的,感觉鼻子都顺畅了许多。
于是命人摘了一篮子庄上种的柑橘,连同骆仪萱方才留下的食盒,一同送去隔壁庄子。
顺便让人问了下骆仪萱,可要随她们明早一起回城。
骆仪萱回复说自己要多住两日,戚氏翌日用过早膳便和冯清岁离开了庄子。
冯清岁回城后,径直去了防疫司坐衙。
纪长卿午间送膳过来,笑问道:“在庄上过得可好?”
冯清岁瞥了他一眼,回道:“不好。”
“怎么了?”
纪长卿微微讶异。
她和娘不是乘兴而去,兴尽而返吗?
冯清岁面无表情道:“在庄子住的头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一只怨鬼在汤池里纠缠我。”
纪长卿脸色微变。
“怨鬼?男的还是女的?”
冯清岁:“男的,年轻力壮,俊美无俦。”
纪长卿: (▼皿▼#)
他碍于男女之防,都没跟着去泡汤,竟然有男鬼敢在庄子作祟?
“他怎么纠缠你的?”
他寒着脸问道。
冯清岁将梦境告诉他。
纪长卿:“!!!”
竟然趁她泡汤时从汤池里冒出来?!
他攥紧拳头:“等会吃完饭,把他的样子画给我,我找人超度他。”
冯清岁强压下唇角,绷着脸道:“好。”
等用过膳,她坐到案桌前,研墨提笔,将汤池里的男怨鬼画了下来。
纪长卿不等墨迹干燥便拿起画。
打眼一看:(´⊙ω⊙`)!
他抬头看了眼冯清岁,低头看了眼画,又抬头看了眼冯清岁。
“……你梦见的,是我?”
冯清岁一脸讶异:“你怎么会说我背着你偷吃?应该只是刚好长得像你,可能是……你哥?”
纪长卿:“……”
他磨了磨后槽牙,咬牙切齿道:“分明是你心里有鬼?赶紧交待,你背着我偷吃了什么?”
冯清岁:“就一碟琥珀金橘,骆七小姐送的。”
纪长卿:“???”
冯清岁继续道:“骆七小姐还给我和娘送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挺香的,可惜我怕又梦见怨鬼,没喝。”
纪长卿:“……”
一碗羊肉汤,也值得她念念不忘?
他沉着脸道:“我明日给你煮。”
冯清岁眉开眼笑:“谢谢二爷。”
纪长卿心塞不已。
晚间回府给母亲请安,母亲跟他说了骆仪萱的事,警告道:“你可别学旁人三妻四妾,我只认清岁这一个儿媳妇。”
纪长卿:“……”
以冯清岁那馋样,骆七多送几次吃食,她说不定就把他的侧妃之位许出去了,到底是谁想要三妻四妾?
“娘,您放心。”他有气无力道,“我不会自找罪受。”
戚氏:“???”
她提醒道:“便是你不想纳侧妃,旁人也未必肯放过你。”
骆家显然想把女儿嫁给他。
纪长卿平静道:“没人能勉强得了我。”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纪长卿刚散朝,内侍便来传话:“太皇太后刚刚请了太医,说是心口骤痛。”
太皇太后有恙,纪长卿这摄政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怎么也得过去看一眼。
因新帝年幼,远远未到立后的年纪,太后仍住凤仪宫,太皇太后也仍住慈宁宫。
纪长卿走进慈宁宫时,太医院院使刚给太皇太后诊完。
“可有大碍?”
纪长卿问道。
院使回道:“太皇太后没有心疾,应是肝气犯胃,误以为心痛。”
纪长卿追问:“何以肝气犯胃?”
“肝郁气滞的缘故。”院使道,“下官开了柴胡舒肝散,不过还得她老人家看开些,才能好起来。”
纪长卿便对太皇太后道:“您可是在宫里住得不舒心?要不要去别苑住一段时间?”
太皇太后长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安儿还小,哀家就去地下找先帝了。”
纪长卿:“既如此,您更应打起精神,看顾陛下。”
太皇太后摇头道:“哀家一把年纪,便是想看顾也看不过来,太后倒是年轻,可惜醉心医术,也无暇照看安儿。”
纪长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淡淡道:“有奶娘和宫人在,您不必太过忧心。”
“宫人怎能和亲人比?”
太皇太后看向身侧站着的骆仪萱。
“安儿挺喜欢他萱姑姑,可惜仪萱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不可能整日往宫里跑。”
第258章 错看
太皇太后是想以此为借口,将骆仪萱赐给纪长卿。
不料纪长卿听了这话,看向骆仪萱,问了句:“七小姐可喜欢陛下?”
骆仪萱嫣然一笑:“陛下是臣女五姐所出,臣女见到他,打心底里疼爱怜惜,焉能不喜?”
纪长卿又问道:“七小姐可愿留在宫中,长伴陛下?”
“自是愿意。”骆仪萱回道,“只是——”
话未说完,便被纪长卿打断。
“太皇太后,您代先帝追封七小姐为太妃,七小姐便能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照顾陛下了。”
骆仪萱:“……”
太皇太后:“……”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岂有追封太妃之理?她先前又不曾被纳进宫。”
纪长卿轻笑:“规矩都是人定的,您尽管下旨,本王定会说服百官。”
太皇太后:“……”
这纪长卿,真是油盐不进。
她索性把话挑明。
“仪萱年纪轻轻,哀家怎能让她守活寡?你那侧妃之位空着也是空着,何不腾一个出来给仪萱,让她下半辈子既有着落,也能随时进宫照料陛下。”
纪长卿挑眉:“您若这么想,可就错看本王了。”
太皇太后:“?”
“本王若是纳了侧妃,怎么可能让她想出门就出门?”
纪长卿继续道。
“肯定得留她在府里伺候王妃,不光要端茶倒水,还要跪地捶腿,擦地抹桌,若是伺候得不合王妃心意,可是随时要杖责的。”
骆仪萱:“……”
太皇太后:“……”
这是纳侧妃吗!
分明是买丫鬟。
这人到底哪里有毛病,看到如花似玉的美人,不想着收为己用,反而想摧残人家。
太皇太后着实被气得不轻。
“看来王爷的心思都用在了朝政上,旁的事还一窍不通。哀家着实高看你了。”
纪长卿浅笑道:“您明白便好。”
说完道了声“您多保重,本王先行告辞”便转身离去。
慈宁宫静寂了片刻。
太皇太后轻叹道:“牛不喝水哀家也没法强按头,此事怕是得另想办法。”
骆仪萱走到她身后,给她捏了捏背,宽慰道:“让娘娘费心了,赐婚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事在人为。”
“你倒是有几分哀家年轻时的风范。”太皇太后失笑,“够沉得住气。”
骆仪萱浅笑:“能像娘娘,是臣女的福气。”
冯清岁听说太皇太后病了,午间见到纪长卿,便过问了一下。
纪长卿淡淡道:“心病罢了。”
这话听起来颇有点一语双关。
待要细问,纪长卿端出当归生姜羊肉汤,道:“先用膳,不相关的人理她作甚。”
冯清岁:“……”
好吧。
民以食为天。
羊肉汤满口清香,又鲜又甜,冯清岁赞不绝口:“还是二爷熬的更好喝。”
纪长卿不咸不淡道:“以后就别馋人家的手艺了,想吃什么和我说。”
冯清岁一口应下。
“好。以后二爷的莺莺燕燕再送膳食,我只记不吃。”
纪长卿:“……”
别说得他跟个浪荡子一样,周围都是莺莺燕燕好吗。
他斜睨了这人一眼,道:“你的狂蜂浪蝶送的,也不许吃。”
冯清岁:(⊙ˍ⊙)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狂蜂浪蝶?
“我四舅舅送的,不算吧?”
纪长卿:“……”
“不算。”
冯清岁笑眯眯地享用起纪大厨精心烹饪的午膳。
吃好喝好,精神充沛,下午早早就忙完了防疫司的事务。
见时间尚早,便带着五花去了清辉暖绒阁,巡视一下自家铺子。
刚从驴车上下来,眼角余光瞥见两道拉拉扯扯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宗鹤白和一个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只比宗鹤白矮了半个头,脖颈修长优美,肩背曲线流畅,腰细腿长,端是一副好身材。
可惜长了一脸麻子,令人不忍细看。
男子极力挣扎,似要逃遁,却被宗鹤白紧紧攥着胳膊,未能如愿。
冯清岁见状,带着五花走了过去。
刚开口跟宗鹤白打招呼,那男子却蓦地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花花?!”
第259章 花花
冯清岁一愣,“花花”喊的该不会是五花吧?
她扭头问五花:“你们认识?”
五花摇头:“没见过。”
男子却满脸激动,朝五花大喊:“花花,是我呀,宁宁。”
五花面无表情:“别瞎叫,我不认识你。”
男子瞠目结舌。
“花花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
宗鹤白趁机将他的双臂反抓到一起,对一旁的店家道:“麻烦拿根麻绳给我。”
店家认得他,一溜烟跑回店里,取了一截麻绳出来。
宗鹤白捆好男子方和冯清岁打招呼。
“你来看店?”
冯清岁点头,看向男子:“这是怎么回事?”
宗鹤白扫了一眼周遭,见不少人驻足打量,回道:“到对面茶楼再说。”
冯清岁道好。
旋即跟着他去了对面茶楼二楼一个雅间。
“这是上次害我中毒那人。”
在茶桌坐下后,宗鹤白淡淡道。
“她不肯交代自己是谁,也不肯交代追杀她的人是谁,我将她扣在了别苑,打算引蛇出洞,没想到她昨天打晕我一个护卫,易容成那护卫的样子,逃了出来。”
“我方才在这雅间吃茶,不经意看了眼窗外,没想到竟撞见她,就下来逮人了。”
冯清岁:“……”
原来是个姑娘家。
她仔细看了眼那位女子,见她脸上的麻子点得跟真的似的,心道这人的易容术倒也不赖,莫非真的跟五花有渊源?
不过她连宗鹤白都敌不过,应该不是会武之人。
“我不是故意要逃跑的。”
女子解释道。
“我本来以为暗中跟踪我的是我哥的人,我不想被抓回去,才会躲进茶楼,没想到追进来的是旁人的人,还下了毒手。”
“这些人可能还有同伙,我不想连累你,才会想方设法离开。”
宗鹤白平静道:“你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肯透露,要我如何信你这话?”
女子拧眉:“我不方便透露。不过我敢保证,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问她。”
她看向五花。
五花:“问我作甚?我又不认识你。”
女子错愕:“花花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脸上这些麻子还是你教我点的。”
五花认真道:“没印象。”
女子见她不像撒谎,眉头紧蹙:“那我哥呢?你还记得他吗?”
五花:“你哥是谁?”
女子:“……”
她蓦地反应过来:“花花你是不是被撞到脑子,或者中了毒,失忆了?”
五花耸了耸肩:“也许你认错人了呢,这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
女子被她这么一说,不由迟疑。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右手腕吗?你若是花花,右手腕应该有两个绿豆大的白色疤痕。”
冯清岁表情一顿。
五花手腕上确实有她说的疤痕。
不过——
五花回道:“有也不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偷看过我的手腕。”
女子:“……”
她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道:“你看,我手腕上也有一样的疤痕。”
五花探头看了眼,道:“不一样,你的要多好多。这疤痕能说明什么?不都是被蛇咬出来的吗?”
女子微微张大眼睛:“你记得这是被蛇咬的?”
五花没回话。
蛇咬痕迹很容易辨认,她不需要记得。
但她要是实话实说,就会暴露她失忆之事,她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当然不想自我暴露。
女子一脸挫败:“你记得是被蛇咬的,怎么不记得我?我特地跑出来找你……”
冯清岁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对话,问宗鹤白:“可曾查出那两个刺客的身份?”
宗鹤白摇头:“尚未,不过他们的身量要比大熙人高出半头,骨架粗犷,应是西域人。”
冯清岁陷入沉思。
大熙人把大熙以西的地方称为西域。
西域有好几个国家。
其中最为强大的是西戎。
眼前女子和那两个刺客,有可能都是西域人,但女子身形和大熙女子差不多,大熙官话又说得很地道,冯清岁一时难以确定。
“你说的‘花花’,全名是什么?”
她问女子。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警惕:“花花就是全名。”
冯清岁:“……”
“那你呢,我们该叫你什么?”
女子微怔,回道:“叫我华宁吧。”
“华宁,”冯清岁笑道,“你和‘花花’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找她?”
华宁看了眼五花,回道:“花花是我好朋友,三年半前护送我外出,遭到强敌袭击,坠入激流,不知所踪。”
“你们是在哪里遭遇的袭击?”
冯清岁追问道。
华宁迟疑了一下,方道:“乌奇蒙山。”
乌奇蒙山是大熙和西戎交界处的山脉,大熙最大的河流金河便发源自乌奇蒙山。
冯清岁是三年半前在金河上游捡到五花的,和华宁所言倒也对得上。
不过华宁身份未明,对他们又防备十足,一时半会怕也问不出什么的。
便对宗鹤白道:“四舅舅,我还要去巡店,就不喝茶了,您自己小心。”
宗鹤白点头道好。
华宁见冯清岁带着五花转身便走,顿时傻眼。
“等等,你们就这么走了?”
宗鹤白淡淡道:“你满口谎话,留下来做什么?听你胡编乱造?”
华宁辩白:“我说的都是真话。”
宗鹤白:“真话只说一半,便是弥天大谎。”
华宁:“……”
她朝窗外看了眼,见冯清岁已经带着五花走出茶楼,咬了咬下唇,扭头对宗鹤白道:“你在找安斯语译人对不对?我会安斯语,我可以帮你。”
宗鹤白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喝完,方道:“我的护卫还没苏醒过来,你就连我在找译人都打听清楚了?”
华宁脸色一僵,讷讷道:“他中了药,睡够十二个时辰就会醒了。”
宗鹤白:“那便等他醒了再说。”
华宁:“……”
宗鹤白喝完茶便起身离席,华宁立刻站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和方才那个一看到宗鹤白就逃跑之人判若两人。
宗鹤白心想,说不定她和岁岁身边那个丫鬟真的认识。
冯清岁巡完店后,和五花坐了驴车回府。
路上她问五花:“你对华宁真的完全没有印象?”
五花点头。
“若她真是你好朋友,你们多相处,说不定能找回过去的记忆。”
五花一口咬了个刚买的肉丸,嚼碎咽下后,方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找不找回记忆都没关系。”
冯清岁微微一笑。
“那咱们就慢慢来。”
反正华宁如今在宗鹤白手里,她们随时都能见。
五花重重点头:“嗯!”
回到宗府后,门房递了一张请柬给冯清岁。
尚国公要给二孙子办抓周宴,请她过府同乐,共贺孙子周岁之喜。
冯清岁对这尚国公府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们府上的世子前年意外身亡,而后世孙夭折,嫡子嫡孙都没了,后来请旨立了庶子为世子。
这二孙子便是那庶子所出。
宗老夫人请了她过去,问道:“你可要去尚国公府赴宴?他们备了不少罕见的茶花,倒也值得一看。”
冯清岁对茶花的兴致还没有菜肴浓。
但师父倒是挺喜欢茶花的,她便道:“我随您一块去。”
若是那茶花好看,她便借几盆送进宫里,给师父瞧瞧。
宗老夫人和她聊了几句,感叹道:“这些茶花听闻多半是先头那位世子费心搜罗的,可惜他英年早逝,倒给旁人做了嫁衣裳。”
冯清岁笑道:“世事无常,活得尽兴便好。”
宗老夫人颔首。
“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开。”
十六这天,冯清岁便带着五花和宗家人去尚国公府赴宴。
戚氏也来了。
宴会热闹非凡,稚子天真活泼,众宾客围观完尚国公的二孙子抓周,便移步到后花园,绕着湖畔赏茶花。
这里的茶花确实难得一见。
有十八轮花瓣、一株开几色花的十八学士,有富贵如火、纯红的赤丹,有深得文人所爱、粉白花瓣的宝珠茶……最耀眼夺目的,是一盆纯黄如金的金茶花。
冯清岁见戚氏朝金茶花走了过去,正要去找她,尚国公府世子夫人忽然走到她身侧,轻笑道:“冯夫人,我有点事,想向您请教一下。”
第260章 金茶花
冯清岁顿足:“何事?”
这位尚国公府世子夫人出自承恩侯府,是骆仪萱的庶姐,叫骆仪菀。
骆仪菀歉笑道:“宝儿最近这些天夜里总哭,府医开了几个方子,都不见效,不知夫人有何高见?”
冯清岁眼角余光瞥见骆仪萱朝戚氏走去,不免怀疑骆仪菀是故意拦下她,好让自己嫡妹和戚氏套近乎。
“贵公子最近可曾去了不干净的地方?”
骆仪菀脸色微变。
“夫人说的不干净是指?”
冯清岁道:“坟地、刑场或者枉死之人殒命之处。”
骆仪菀摇头:“没有,他自出生到如今,不曾出过府,只在府里走动……”
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但也只是一瞬,眨眼便恢复原来表情,道:“我院里有个媳妇子的婆婆前不久去世,她操办完丧事便回府了,曾经抱过宝儿,不知是不是因此沾染了秽气。”
冯清岁轻笑:“多晒晒太阳,或者描点朱砂,兴许便好了。”
骆仪菀点头:“多谢夫人。”
随即问起冯清岁:“夫人最喜欢哪一款茶花?”
冯清岁和她聊天时一直分心留意戚氏这边的动静,见骆仪萱和戚氏站在金茶花边上聊了几句,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发髻凌乱、神情癫狂的年轻妇人。
立刻给站在身后的五花打了个手势。
五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也留意到了年轻妇人冲出来这一幕。
冯清岁手势一出,她便做好了应对准备。
那年轻妇人径直朝金茶花冲去,一旁试图冲过来阻拦她的国公府下人都被她撞开,骆仪萱“啊呀”一声,走到戚氏身侧,挡住年轻妇人去路。
年轻妇人就跟一头蛮牛似的,看到前方有人也不停,依然疾速冲过去。
金茶花就摆在湖岸边上,湖岸摆着些高低错落的奇石,没有护栏,年轻妇人这一撞,势必要将戚氏和骆仪萱两人撞入湖里。
周围的宾客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根本来不及阻止。
年轻妇人撞上骆仪萱,骆仪萱压向戚氏,戚氏身子一斜,便朝湖水坠去。
二月的湖水,刚化冰不久,便是能及时救上来,泡了这冰水,怕也要病一场。
骆仪萱惊慌之余不忘伸手去抓戚氏。
然而她也在坠落,如何抓得住?
只能跟着戚氏一起落向水面。
众宾客正要叹息,不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胖身影陡然出现在金茶花边上,腰一弯,手一伸,抓住戚氏和骆仪萱腰带,竟硬生生把两人拽了上来。
“啪啪啪!”
登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戚氏站定后,摸了摸胸口,一脸后怕道:“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泡冰水。”
庆幸完便跟五花道谢:“多亏有你,五花你真是太可靠了。”
方才在人前还颇为得体的骆仪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惊掉了魂似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戚氏轻轻拍了她一下,宽慰道:“吓坏了吧?没事了,咱们都没事。”
骆仪萱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五花道了声谢。
宽大的袖摆下,指甲深深扎进了手心。
按她原来的设想,她和戚氏都会被撞进湖里,而后她会奋力托举戚氏上岸,自己则脱力沉向湖底。
等被下人救上来,她会被尚国公府的府医救醒,说她由于寒气入宫,恐影响子嗣。
救命之恩加上对女子而言相当于绝路的后遗症,通过舆论造势,加上太皇太后施压和朝堂推波助澜,定能让纪长卿娶她为侧妃。
因担心冯氏碍手碍脚,她还特地让骆仪菀拦下了冯氏。
结果申氏如愿出现,她和戚氏如愿被撞向冷湖,半路里却杀出个胖丫鬟,把她们都拎了上来?!
她胸口起伏不平,一颗心差点气炸。
其他宾客只当她受惊过度,尚未回魂,纷纷围过来安慰。
冯清岁只瞥了骆仪萱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在方才撞倒骆仪萱后便扑到金茶花花盆上的年轻妇人。
“这位是?”
她看向骆仪菀,露出疑惑之色。
骆仪菀像是不曾料到这一出,脸都白了几分,口中道歉连连:“抱歉,让戚夫人和七妹受惊了,我这边让人带她回院。”
说完吩咐下人:“赶紧带大夫人离开。”
冯清岁给五花使了个眼色。
五花挪了几步,立在年轻妇人身前,挡住欲上前的国公府下人。
骆仪菀脸色微变。
“冯夫人何意?”
冯清岁定定地看着她:“贵府差点害了戚夫人和骆七小姐性命,一句道歉便想了事?”
骆仪菀忙道:“我们国公府绝不会如此敷衍了事,只是长嫂神智错乱,我怕她留在这里会惊扰大家,想先安置好她。”
“这位是你长嫂申氏?”
“正是。”
“我怎么先前不曾听说前世子夫人神智错乱一事?”
冯清岁目光锐利地看着骆仪菀。
骆仪菀惭愧道:“自从长兄和侄子相继身亡后,长嫂便精神不大好,我们请遍名医,也没能将她治好,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就没往外说。”
“既然她神智有问题,你们为何不看好她,让她跑到外头来?”
冯清岁追问。
骆仪菀肃起脸,道:“夫人问得好,此事我也想追究。”
她看向不远处立着的一个婆子,厉声质问:“大夫人为何会跑来这里?”
婆子扑通一声跪下:“回世子夫人,大夫人是趁我们用膳,搬了凳子翻墙出来的。”
骆仪菀怒斥:“你们就不能轮流用膳?那么多人看一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回头每人给我领二十棍!”
婆子伏身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
磕完站起身来,便要去抓申氏。
五花伸手将她推开。
骆仪菀拧眉:“冯夫人的疑惑,我已尽数解答,为何拦着不让我长嫂回院?”
冯清岁看着紧抱花盆,满心满眼只有金茶花的申氏,淡淡道:“自然是因为我心中还有疑惑。”
骆仪菀:“……”
她耐着性子问道:“夫人还有什么疑惑?”
冯清岁平静道:“我想知道,这盆金茶花,是不是你长嫂养的?”
-
骆仪菀万没想到,冯氏一问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心中顿时懊悔。
早知就不让冯氏问下去。
她攥紧手中帕子,回道:“府里的茶花都是花匠在照料,这盆金茶花应是花匠从花房移过来的。”
“应是?”冯清岁脸色一冷,“人命关天的事,贵府拿着‘应是’两字便想打发人?”
骆仪菀差点把舌头咬断。
她说什么“应是”,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说是从花房移过来的。
反正冯氏又不知晓他们府里头的事。
她刚要改口,骆仪萱走过来,笑道:“天气寒凉,在湖边站着不动容易着凉,冯夫人不如移步宴厅,再追根究底。”
骆仪菀被她这一打断,抬头看了眼周遭,见所有宾客都站成一圈,围观她们对话,蓦地回过神来,笑道:“七妹说得是,我们屋里谈。”
她险些被冯氏牵着鼻子走,还是七妹够清醒。
冯清岁岿然不动。
“怕冷的回屋便是,我得问明白这盆金茶花的来历,才放得下心。”
骆仪菀笑容一僵。
“戚夫人和七妹都没放在心上,冯夫人何必耿耿于怀?我长嫂又不曾撞到你。”
话音刚落,戚氏的声音便响起。
“谁说我没放在心上?我儿媳不正在替我讨公道?”
骆仪菀:“……”
冯清岁淡淡道:“这盆金茶花若是贵府大夫人养的,你们将它摆在湖边,又放任贵府大夫人出院,便是故意谋害人命,不交代清楚,我可是要报给大理寺的。”
骆仪菀脸色大变。
“冯夫人慎言!今日是我儿大好日子,我们岂会设置这等恶毒圈套,坏了好兆头?”
“我长嫂疯起来向来没个定则,今儿抱茶花,明儿抱石头,后儿抱柱子,她只是刚好想要抱这茶花,下人没能制住她而已,冯夫人未免将事情想得太过阴暗。”
冯清岁表情不变,只问她:“既如此,世子夫人为何不敢正面回答这盆金茶花的出处,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我何时不敢回答?”
骆仪菀被她这一逼,斩钉截铁道。
“这花是我们府上花房养的!”
冯清岁:“既如此,世子夫人应该不介意我们去花房看一看这盆茶花原先的摆放位置?”
骆仪菀心念急转。
花盆长期摆放在一个地方的话,定会留下印迹,湖边展出的这些茶花花盆都很大,平日不会轻易挪动,原地应该都有印迹。
只要那些印迹能和这盆金茶花对得上,她的话便没有任何漏洞。
刚这么想着,她抬头看了眼那盆被申氏抱在怀中的金茶花,瞳孔骤缩。
那盆金茶花用的是方形盆!
其他茶花用的都是圆盆!
怎么偏偏不一样?
冯氏定是看到花盆不一样,才会提出要去花房看。
骆仪萱也留意到了,心中微沉。
她开口道:“我年前来国公府看望六姐,去花房看过花,不曾见着这盆金茶,应是新买的吧?”
骆仪菀立刻接口道:“对,是刚买回府里的,只在花房养了几天。”
冯清岁微微一笑:“这金茶花难得一见,我倒也想买上一盆,不知贵府是从何处采买的?”
骆仪菀脸上的笑容再次僵硬。
“回头我问一下管事,再复你。”
“骆夫人最好立刻将管事唤来问个究竟。”
一道清冷男声响起。
“律法严禁私自采挖和买卖金茶花,违者杖一百,徒刑两年。”
众宾客:(°□°)!
律法什么时候禁私挖金茶花了?!
摄政王你不要张口就来啊!
纪长卿走到冯清岁身边,轻笑道:“本王刚命人写入新律的,除了金茶花还有若干珍稀动植物,不日将颁布。”
众宾客:“……”
真的不是现编的吗?
冯清岁好笑不已,保护濒危动植物一事师父确实跟这厮提过,但这厮先前可没说要写入律法。
十有八九是借此恐吓骆仪菀。
骆仪菀确实被吓到了。
她这现编的谎话哪里经得起摄政王盘查,一查就露馅了。
“王爷,真的很抱歉,我们府里下人没看到大夫人,让戚夫人受惊了,我们定会弥补……”
纪长卿打断她的话:“本王刚命人去你长嫂院里问过了,这金茶花是前任世子亲自去南越深山采挖的,这两年一直养在她院里,你为何撒谎?”
骆仪菀脸色一白。
这人竟去申氏院里“问过”了?
是只问了金茶花,还是……
她咬了咬唇,颤声道:“王爷恕罪,臣妇因怕被冯夫人误会,方才撒了谎,这金茶花确实是养在我长嫂院里的。”
纪长卿嗤笑:“特地摆了一盆对你长嫂而言意义重大的花在这,又特地放了你长嫂出来,你敢说不是蓄意谋害本王母亲?”
骆仪菀膝盖一软,跌跪在地。
“王爷明鉴!便是给臣妇一百个胆子,臣妇也不敢谋害戚夫人!”
“臣妇只是为了凑足茶花品种,才将金茶花从长嫂院里移过来,还特地交代下人看好长嫂,没想到她们会懈怠……”
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
“臣妇真的没想到会出现这等意外。”
冯清岁趁纪长卿质问骆仪菀,走到了金茶花旁边。
申氏转过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双手将花盆抱得更紧。
“可以把手给我吗?”
她问申氏。
申氏用力挥手,龇牙咧嘴,一脸敌意地看着她。
冯清岁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和一个瓷瓶,打开瓷瓶往帕子上倒了些药液,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帕子捂向申氏口鼻。
申氏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冯清岁抓起她的手,把了一下脉,旋即对五花道:“你回一趟宗府,把我的药箱取来。”
五花领命而去。
骆仪萱瞥见她这边动静,右眼皮跳了跳。
她左右看了看,走向站在假山边的尚至淳,也就是尚国公府世子,唤了声:“六姐夫。”
尚至淳正被妻子的愚蠢言行气得不行,闻言差点让人滚,看清是骆仪萱,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去。
“什么事?”
骆仪萱示意他看申氏,轻声道:“六姐夫,大夫人似乎晕过去了,要不要先送她回院?”
第261章 阻拦
尚至淳脸色骤变,立刻吩咐管事:“快把大夫人送回院,请府医!”
管事领命,马上让人抬了一顶软轿过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朝申氏走去,伸手欲将她抬到轿子里。
冯清岁朝纪长卿喊了声:“王爷,有人阻拦我看诊。”
纪长卿抬眸,伸手往身侧奇石一掰,掰下两块小石,朝那两个粗使婆子掷去。
石子正中两个婆子的膝盖窝,两人“哎哟”一声跌倒在地。
尚至淳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王爷,府里下人只是想把臣长嫂送回院救治,您为何阻拦?”
纪长卿淡淡道:“冯司丞正在救治,你没看到?还是你们府里的府医比冯司丞医术还好?”
尚至淳一噎。
“臣府里的府医医术可能不如冯夫人,但诊治长嫂多时,更为了解长嫂病情,臣以为还是由府医救治好一些。”
纪长卿嗤笑一声:“治了这么久都没把人治好,你还让他治,是不想你长嫂好起来?”
尚至淳:“……”
他一脸惊怒:“王爷何出此言?臣为长嫂寻遍名医,如何会不希望她好起来?”
“王爷今日又是质疑内子蓄意谋害戚夫人,又是质疑臣怠慢长嫂,莫不是国库亏空厉害,想要找个由头抄了我们尚国公府?”
“我们尚家老祖宗陪太祖征战过天下,给太祖挡过刀,家族的每一分财富都是太祖恩赐、子孙苦心经营所得,不曾欺压过良民,也不曾掠夺过百姓,纵是您权倾朝野,也不能因为寻不到我们的短处就构陷诬蔑我们!”
宾客里有不少忌惮昔日抄家丞相战绩的勋贵,听了他这番话,全都心有戚戚。
虽然此“纪长卿”非彼“纪长卿”,但谁知道他们兄弟是不是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想要劫富济贫,宰勋贵肥国库。
他们的富贵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祖上拿血汗甚至性命换来的,凭什么要被当肥羊宰?
纪长卿今日敢构陷尚国公府,明日就敢扫荡各侯爵伯府。
这天下如今还姓赵呢,他一个姓纪的怎能将他们的家产都视为囊中之物?
立时便有人声援尚至淳。
“尚世子言之有理,便是大理寺查案,也讲究一个人证物证俱全,王爷怎能空口白牙就给人定罪?”
“不过是宴会上出了一点小意外,又没有任何人受伤或死亡,王爷和冯夫人却往阴谋论上套,未免小题大做。”
“让国公府安置好大夫人,我们继续赏花听曲,岂不快哉?”
纪长卿扫了一眼声援之人,冷笑道:“今日无人伤亡,不过是本王家人应对及时,本王若非给国公府面子,早就将涉事之人带到大理寺去,让大理寺审个明白。”
“尚大夫人是害本王母亲险些落水的罪魁祸首,尚世子着急慌忙地想带走尚大夫人,谁知他是关心长嫂,还是想藏匿人证?”
“若今日遇险的是你们的母亲而非本王母亲,你们也能轻飘飘放过?”
“能轻飘飘放过的,麻烦站出来,让本王见识见识。”
声援之人:“……”
谁敢站出来?
怕不是他们前脚刚迈出去,后脚老娘就要被你扔湖里。
尚至淳后槽牙险些咬碎。
这位摄政王,真是不好对付。
纪长卿舌战之时,五花将医箱送到,冯清岁接过医箱后,打开取了银针,在申氏头顶、脖颈等穴位下了针。
尚至淳咬牙道:“冯夫人贸然给臣长嫂施针,若是有个好歹,该当如何?”
冯清岁瞥了他一眼:“放心,若是好了,肯定会问你们国公府要诊金的,不会让你们欠人情。”
尚至淳:“……”
他说的是“好歹”不是“好了”好吗!
骆仪菀跪得膝盖疼痛不已,但纪长卿理都不理她,将她晾在一边,她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想了想,两眼一闭,朝旁边倒去。
一旁的丫鬟惊呼:“夫人!”
旋即扶住她。
尚至淳立刻道:“送夫人回院歇息。”
抬软轿的下人忙把轿子抬过来。
冯清岁刚给申氏施完针,见状带着银针上前,笑道:“世子夫人看着像是怒火攻心,待我给她施上两针便好。”
说完不由分说,捏着银针扎向骆仪菀。
骆仪菀悚然一惊,急忙睁开眼睛,佯装骤然苏醒:“我、我怎么晕过去了啊——”
她万没想到,自己都睁眼了,冯清岁的针还扎了下来。
还差点就扎中她眼睛!
冯清岁将银针从她眉角拔起,慢条斯理道:“大夫施针时,切不可乱动,不然是会出人命的。”
骆仪菀心里气得出血,却还不得不感激:“多谢冯夫人提醒,我已经大好,不用施针了。”
“其实还是针灸一下的好,不然你的怒气散不出去,一会怕是又要晕厥。”
冯清岁“苦口婆心”劝道。
骆仪菀:“……”
这是针灸吗?
这是要她的命!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谢谢冯夫人,我现在不想针灸。”
冯清岁收起银针,摇头道:“讳疾忌医,恐成大患,世子夫人日后别后悔才好。”
说完也不看骆仪菀表情,走回申氏身边。
申氏原本趴在花盆上,忽然抬起头来,伸手捂住喉咙,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吐完后,一脸茫然地看向周遭。
“这是在……”
话未说完,金茶花映入她的眼帘,她猝然伸手,抱住花盆。
“夫人先别动。”
冯清岁轻声道。
“我先拔一下针。”
说完伸手收回申氏头顶和脖颈上的银针。
申氏投来疑惑眼神:“你是?”
“我是宗老夫人的外孙女,”冯清岁自我介绍道,“也是当朝摄政王的未婚妻。”
突然被点名的纪长卿腰背一挺。
申氏眼里的疑惑又添了几分:“朝廷什么时候多了个摄政王?”
她看向远处,见周遭是熟悉的尚国公府建筑,心中稍安,待看到骆仪菀和尚至淳,瞳孔骤缩。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尚至淳万没想到,申氏疯了两年,冯氏竟然还有本事让她恢复清明。
心中顿时大乱。
-
怎么办?
虽然申氏什么都不知道,但冯氏既然能帮她祛毒,显然知道她中了毒,回头追查起来,说不定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他身上。
想到这,他狠狠剜了一眼骆仪菀。
要不是这蠢妇自作主张,将申氏院里的金茶花搬出来显摆,怎会惹出这等祸事!
骆仪菀这回是真的犯晕。
申氏竟然清醒了?
天哪!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禁不住母亲请求,答应帮骆仪萱一把而已,怎么好事没成,祸事反而临头了?
冯清岁知申氏疯了两年,对朝政更迭之事定然不了解,便简单和她说了一下如今的朝局。
末了,道:“方才我娘和骆七小姐站在这盆金茶花旁边赏花,你突然冲出来,差点将她们撞进湖里,我见你似是中了毒,便设法为你祛了一下毒。”
申氏听罢,问道:“王爷可在这里?”
冯清岁朝纪长卿方向抬了抬下颌:“那位便是。”
申氏当即转过身来,伏身跪下。
“臣妇拜见王爷,请王爷为臣妇一家三口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满湖皆惊。
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
莫非前尚国公府世子及世孙之死,申氏之疯,另有内情?
尚至淳心跳骤然加速。
“王爷,臣长嫂疯癫多年,时好时坏,好时看着跟常人一般,但说的也都是谵语,还请王爷明鉴,勿将人力物力浪费在长嫂的谵语上。”
骆仪菀附和:“没错,大嫂每次能够正常言语,都说大哥和侄子是被人害死的,她也被人时刻紧盯,初时我们信以为真,还费心费力探寻过,后面才发现她都是胡言。”
她说完扫了眼伺候申氏的丫鬟婆子。
那些丫鬟婆子齐齐点头:“大夫人不光会胡言乱语,还会突然抓人,冯夫人您最好站远一点。”
申氏冷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她说完从地面站起,转身抓住那棵金茶花主干,用力往上拔,似要将其拔起。
但盆土厚重,她用尽力气,树身也纹丝不动。
五花上前道:“夫人,让我来吧。”
申氏扭头看了她一眼,松开双手,退后几步。
五花两手抓着树干,稍一用力,便连盆提了起来。
申氏拧眉:“得把盆去掉才行。”
五花闻言,抬起右脚,对准花盆一角,踹了一脚,而后转到另一个角,又踹了一脚。
等四个角都踹完,花盆“哐当”一声坠落地上。
申氏示意她:“把树平放到地面上。”
五花照做。
她特地把树根对准申氏。
冯清岁看了一眼,发现树根底部似乎裹了麻布一样的东西。
申氏伸手扒开撕开树根,一点点把麻布裹着的那团东西挖出来,而后放到地上,小心翼翼拆开。
一丝腐烂臭味钻入众人鼻腔。
众宾客微微拧眉,但没人说什么,全都屏息凝气,目不转睛看着申氏动作。
只见麻布里面,还有一层丝质布料。
申氏继续往下拆。
丝质布料下面还有油纸。
拆了一层又一层后,里面包裹的东西终于现于天日之下。
是一具小小的尸骸。
众宾客悚然大惊。
“花盆里怎么会有尸骸?谁的尸骸?”
“该不会是她儿子的吧?她儿子好像没满周岁就夭折了。”
“那位小世孙?天哪……”
申氏双手微微颤抖,眼里噙满泪水,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才哽咽道:
“这是我儿子尚宸,世子去寺里看茶花,被毒蜂蛰死半个月后,宸儿哭闹不止,抽搐昏迷,府医给他开了安神药,宸儿不但不见好,还愈发严重。”
“宸儿的奶娘说可能是被惊了魂,得叫魂才行,我带着宸儿的衣物去世子的灵堂招魂,回来宸儿就没了气。”
“当时我便晕了过去。”
“醒来头痛欲裂,脑子昏昏沉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我只当是心神大伤的缘故。”
“直到我为宸儿洗身,触及宸儿囟门,发现囟门处的头皮比旁处要略高一些,像是肿了起来。”
“刚要看个究竟,发现屋里人都盯着我,我此前不曾听奶娘说起宸儿头皮有异,心中起疑,便寻个借口支开她们,单独察看。”
“这一看,竟看到宸儿囟门的头皮那里有三个针眼,往下按压甚至能摸到一点点,我的宸儿,是被人害死的!”
“我怒急攻心,又晕了过去,醒来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谁,又想了好一会才想起世子和宸儿。”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下了毒,我当时便想抱着宸儿离开国公府。”
“但我的院外突然多了几个粗使婆子。”
“世子年十五,老夫人便病亡,国公爷让庄姨娘管了几年府务,直到世子成亲,才将府务交到我手上。”
“我和世子因茶花结缘,从西南远嫁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刚进国公府没有大动干戈。”
“庄姨娘先前安排的人手都还算尽责,我进府没多久就怀上了,孕吐厉害,顾不得太多,差不多还是用着府里原来的人。”
“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发现自己连院子都出不去,才知自己何等愚蠢。”
“娘家远在西南,院外有人把守,院内又有奸贼,我连自己带来的陪嫁都不敢信,只能装疯卖傻,整日抱着宸儿尸身,不让任何人进我房间。”
“本来还担心瞒不过去,没想到他们给我下的,正好是会疯癫的毒,歪打正着。”
“我不知道毒是怎么下的,又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就趁着夜深人静,院内外的人都沉睡之际,把宸儿层层包裹,藏到金茶花花盆里。”
“然后把先前世子埋在院里茶树下当粪肥的羊骨挖出来,放到房里炭盆里,倒了桐油,烧得只剩些许骨殖,又把宸儿的衣服、我的被褥也都拿过来烧了。”
“火光冲天,满屋子人都过来扑火,我大喊大叫,闹着要跟宸儿一起去,她们按住我,给我灌了药。”
“等我再次醒来,除了那盆金茶花,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国公府的人以为她发疯把宸儿火化了,然后把金茶花当成了宸儿,连夜里睡觉也要挨着花盆睡,倒是不曾想到,宸儿就在花盆里。
第262章 证据
在场宾客大多参加过申氏和前头那位尚世子的婚宴,知道他们如同话本子般的姻缘:
去西南搜罗珍稀茶花的尚世子偶然得到一株六角花形的山茶花,然而从深山移植进盆后,山茶花树便萎靡不振。
听闻当地豪族有位善莳茶花的小姐,便托了关系,求上门去,好让那株茶花活下去。
这位小姐便是申氏。
申氏只照料了几日,便让茶花恢复如初,尚世子亲自道谢,对其一见倾心,秉明父亲后,便遣了媒人上门说亲。
申家应下亲事,不久后两人便在京城共结连理。
但谁也没想到,婚后不到两年,尚世子便意外离世,其子随后亦病逝,而申氏据说因悲痛过度,心神大伤,连尚世子的丧仪都没能主持完。
此后他们便不曾见过申氏。
本以为是申氏闭门不出,一心守寡的缘故,没想到还有这等冤情。
尚至淳见众人纷纷朝申氏投去同情目光,忙道:“诸位千万不要听信我长嫂的谵语,我侄子的遗体早就被她魔障时烧毁,这具尸骸许是她神志不清时失手杀害,而后掩埋到花盆里的。”
这具尸骸藏在花盆里,日日遭受泥水侵蚀,纵有油纸包裹,皮肉也早就腐烂殆尽,谁能证明它是尚宸?
谁都证明不了。
骆仪菀假意用手帕抹了一把眼泪,哀戚道:“自大哥和宸儿离世,大嫂便整日活在自己的臆念里,旁人想开解都开解不了,每每看着她这样子,我都难受得不行。”
“休在这里猫哭耗子!”
申氏怒容满面,撑地站起,便要冲过去撕了她。
冯清岁拽住她手臂。
“夫人别动气,你余毒未清,动不得怒。此事你既已报给王爷,由王爷处置便可。”
申氏脸色微缓:“多谢。”
她转头看向纪长卿。
“臣妇所言,句句属实。”
“臣妇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臣妇亦遭人下毒,世子死得也蹊跷,茶花并不招引毒蜂,世子赏茶花缘何会被毒蜂蛰到?”
“请王爷查明真相,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纪长卿平静道:“你所言是否属实,有待查证。不过尚国公府出了人命,自当立案查探。”
旋即对候在身侧的时安道:“你去大理寺一趟,将此案报给大理寺卿,让他即刻派人来尚国公府,将相关人等羁押回刑狱司。”
时安领命而去。
尚至淳拧眉,忙给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将自己父亲喊来。
小厮点头,刚要转身离去,便听纪长卿道:“为防有人销毁罪证,即刻起,国公府所有人留在原地,切勿轻举妄动,否则一律视为嫌犯。”
众宾客:“……”
弯曲的腿脚下意识站直。
尚至淳攥紧拳头:“不过是花盆里多出一具无名尸骸,王爷便要将我们国公府上下乃至与宴宾客都当做犯人看待?”
纪长卿淡淡道:“那你告诉我,这尸骸是何人的?为何不出现在别人家,偏偏出现在你们国公府一个失了神智的夫人院里养的一盆茶花里?”
尚至淳:“王爷的问题,臣确实答不上来,但这具尸骸出现在我们府里,不等于是我们府里人所藏,也可能是外人闯入我们府里偷埋的。”
纪长卿:“证据何在?”
尚至淳:“……”
“没有证据就等着大理寺查案。”纪长卿面无表情,“在这东阻西拦,本王只会当你做贼心虚。”
尚至淳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大理寺卿很快便亲自带着属下赶到。
纪长卿道:“尸骸是在花盆里挖出来的,花盆是申氏院里的,她院里的人嫌疑最大,先全部抓起来。”
吩咐完毕,问申氏:“你可还记得当初拦着不让你出院的那些粗使婆子?”
申氏点头:“认得。”
说完说了那几个人的名字。
纪长卿对大理寺卿道:“这几个人也要审。”
大理寺卿道好。
不一会,申氏和那具尸骸、她院里的人并那几个粗使婆子都被带去了刑狱司。
骆仪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担心的倒不是申氏指证之事,当初的事做得隐秘,尾巴也早就收拾好,除了命人看着申氏不让她出院这一点略有瑕疵,其余的事都没有大碍。
她担心的,是今日设局之事。
若那几个粗使婆子把她院里的丫鬟给她们送酒吃的事说出来,刑狱司的人恐怕会把那个丫鬟也抓去拷问,届时丫鬟供出她来,今日申氏逃出院之事便难以自圆其说。
她得先处理掉那个丫鬟才行。
然而纪长卿让人守着周围,压根不让他们离去,她怎么办才好?
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能自己变成一只蚂蚁,偷偷爬走。
就在她焦灼万分地看着远处之时,忽然瞥见湖对面的廊道拐角有人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庄姨娘身边最得用的彩姑。
登时心中大定。
她偷偷看了眼纪长卿和冯清岁,见两人不曾留意她,便不停朝彩姑眨眼。
彩姑为人醒目,定能猜到她有急事要麻烦她,只要她报给庄姨娘,以庄姨娘的机巧,定会第一时间去她院里过问。
问出菊儿那丫头和申氏出逃之事有关后,定会想办法解决菊儿。
她就能摆脱设局谋害戚氏的嫌疑了。
彩姑很快和她对上视线,冲她点了点头便掉头离开。
骆仪菀松了一口气,正要把心放回原处,忽而听见冯清岁道:“对面廊道有人鬼鬼祟祟,燕驰你去看看。”
燕驰就在湖对岸候命,闻言飞身上了屋檐,不一会,就提了个人纵身跃到冯清岁跟前。
骆仪菀:“?!”
冯氏是生来克她的吗!
“你是何人?”冯清岁问道,“为何明知王爷禁止府内人走动还走来走去?”
彩姑一脸惶恐道:“奴婢是庄姨娘身边伺候的,方才出恭,不曾听到您所说的禁令,因见宾客均站在湖边不动,出于好奇,方多看了两眼。”
冯清岁挑眉:“那你为何朝这边点头?”
彩姑将头摇个不停:“奴婢不曾点头,许是无意识低头,叫贵人误会了。”
-
冯清岁静静地看了她几息,似是信了她的话,没有往下问。
骆仪菀一颗心落回原处。
她看了眼众宾客,见有人经不起久站,寻了湖边石块坐下,慢条斯理道:“王爷,湖边风大,我们年轻人站久点没什么,老夫人们受不得寒,不如让她们进宴厅坐一会?”
老夫人们听到她这话,顿时眼巴巴地看着纪长卿。
纪长卿正在倾听烛影从刑狱司带回来的审讯结果,闻言问众宾客:“宴已吃罢,只有耍百戏尚未看,你们可要留下来看戏?”
众宾客齐齐摇头。
今日这大戏一场接一场,他们看得够够的,还要看什么百戏。
纪长卿颔首道:“既如此,诸位便先回府吧。”
众宾客如蒙大赦,跟戚氏、纪长卿和冯清岁告辞后,便迫不及待地往大门走去。
本想借年迈宾客给纪长卿施压,好转移地方,伺机联络心腹处理菊儿的骆仪菀:“……”
尚至淳凑过来,轻声道:“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就别轻举妄动了。”
骆仪菀:“……”
不动那不是让她坐以待毙?
若被纪长卿抓到她谋害戚氏的小辫子,谁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宾客离开后,纪长卿带着冯清岁走到湖对面,将大理寺的查探和审讯结果告诉她。
“仵作验了那具尸骸,尸骸头颅里有三枚生锈的铁针,骨龄和尚宸对得上。”
“申氏院里的人只知道申氏在儿子去世后就疯了,不知尸骸的事,也不知申氏中毒一事,不过她院里的人比前两年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尚宸的奶娘,一个是一个叫蜜儿的丫鬟。”
“蜜儿是申氏的陪嫁丫鬟,负责照料尚宸。尚宸夭折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她淹死在国公府一处空置院落的水井里。”
“尚家管事报给了衙门,衙差上门查探过,以失足坠亡为死因结了案。”
“和蜜儿住一个房间的丫鬟交代,蜜儿出事前做过一个荷包和一双男鞋,脸上总是挂着笑意,可能在府里有了相好,但不曾透露过那人名字。”
“奶娘在尚宸夭折后辞工回家,半路买了一碗酒酿丸子吃,吃完就一命呜呼,卖酒酿丸子的小贩至今不曾落网。”
“至于尚宸夭折时,守住申氏院子不让她出去的粗使婆子,是听了尚至淳吩咐,说是申氏言行失常,恐冲撞宾客,要看住她。”
“今日她们之所以让申氏跑了出来,是因为骆仪菀院里的丫鬟菊儿送了酒肉给她们,招呼她们进屋一块吃,她们忘乎所以,才会一时疏忽。”
冯清岁听完后,问道:“那个叫菊儿的丫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吗?”
纪长卿摇头;“尚未,正准备押她过去。”
“我有个主意。”
冯清岁走近两步,轻声将自己的主意说给他听。
两人挨得太近,空气又寒凉,纪长卿只觉她唇边呼出的热气犹如一根看不见的羽毛,轻轻撩拨着自己的耳畔。
让他从耳尖痒到了心尖。
他默不作声地扫了眼周围,见他们刚好被一块高大的湖石挡在身后,悄悄伸出手,握住某人的柔荑。
冯清岁:(・_・?)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纪长卿温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冯清岁:“……”
真的听清了吗?
她瞪了这人一眼,抽回自己的手。
“好好干活,别三心二意。”
纪长卿:“……”
他沉着脸,回到湖对岸,对尚至淳道:“案件尚在侦查,在结案之前,国公府的人出入府邸都要报备。”
说完便对戚氏道:“娘,我们先回府。”
戚氏立刻从石块上站起,爽快应道:“好。”
然后挽着冯清岁的手离开。
没能得到她半个眼神的骆仪萱:“……”
骆仪菀直到纪长卿等人完全消失在眼前,尤难以置信。
“他们就这么走了?不往下查了?”
尚至淳翻了个白眼。
“还怎么往下查?无凭无据的,还能硬把杀人凶手的罪名安到我们头上不成?”
骆仪菀没吭声。
心里仍有一丝不安。
骆仪萱走上前来,歉笑道:“姐夫,今日给你添麻烦了。请你看在骆家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尚至淳已然明白今日这一出,皆因这位七妹而起。
这位向来聪明伶俐的七妹也不知哪里想不开,竟想打纪长卿的主意。
是觉得承恩侯府底子够硬,经得起纪长卿查探;还是觉得族人待自己不好,想要送他们上西天?
他漫不经心道:“七妹,你听姐夫一句劝,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把碗端好了,少不了肉吃。”
骆家都有个小皇帝了,还谋什么摄政王妃。
骆仪萱含笑道:“多谢姐夫指点,仪萱受教了。”
说完对骆仪菀道:“六姐,我也回府了,改日再来看你和宝儿。”
骆仪菀点头道好。
送别骆仪萱后,骆仪菀吩咐管事撤了耍百戏,身心俱疲地回到自个院落。
奶娘抱了孩子过来,她也没心思逗玩,看了两眼便道:“带他回房吧,早点歇息。”
“好的,夫人。”
奶娘赶紧退下。
骆仪菀喝了一盏茶,想起还有事没处理,忙问身边丫鬟:“菊儿在哪?”
丫鬟道:“方才还在院里,这会不知跑哪去了,奴婢去找找。”
不曾想,这一找,找遍整个国公府也没找着人。
“夫人,菊儿不在府里。”
骆仪菀悚然大惊。
“不在府里在哪里?快去问守门的婆子,是不是私自出府了?”
丫鬟领命而去。
过了好一会,回道:“奴婢把府里的大小门都走遍了,都说没看到菊儿出门。”
顿了顿,又道:“会不会混在大夫人院里的下人里,被大理寺的衙差一并带走了?衙差上门时,守门的婆子都没敢多看,说不定漏了……”
“不可能!”
骆仪菀断然否决。
若是大理寺把菊儿抓了去,纪长卿能放过她?早就把她也抓走了。
“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这小贱蹄子自个藏起来了。”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又道:“府里的井也都找找。”
第263章 炭毒
国公府的下人一直找到傍晚,也没能找到菊儿。
骆仪菀惴惴不安,晚膳都没有胃口吃。
丫鬟才把饭菜撤走,庄姨娘遣了彩姑过来,请过去一趟。
“姨娘用膳了吗?”
到了庄姨娘院里,骆仪菀忐忑问道。
庄姨娘虽已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很好,眼角并不见皱纹,背影看着跟未出阁的姑娘差不多。
她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温柔和婉,但骆仪菀每次见她,心都是吊起来的。
许是因为庄姨娘有着一副与容貌截然不同的心肝。
“刚吃完。”
庄姨娘回道,抬头看了骆仪菀一眼。
“听说你在府里大动干戈找一个丫鬟?”
骆仪菀点头:“我院里的菊儿不见了。”
庄姨娘抿了口茶,继续问道:“这个菊儿,就是今日听了你的指令,诱大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吃酒,让大夫人逃到外头去的那个丫鬟?”
“不是。”
骆仪菀下意识否认。
“我没吩咐过她给大夫人院里的人送酒菜,是她自己擅作主张,我正想找她算账呢,谁知怎么找也找不着,估计她心虚,怕我秋后算账,偷偷爬墙出府了。”
“原来如此。”
庄姨娘淡淡应了声。
“这等背主行事的丫鬟,可得好好管教。”
骆仪菀应道:“姨娘说得是,回头找着人,我定狠狠教训她。”
庄姨娘便又问了几句他们今日纪长卿对峙的事,而后道:“小心行得万年船,你们都要谨慎行事,不要自毁墙角。”
骆仪菀顺从应是。
庄姨娘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
“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骆仪菀道好。
等她走出院门,犹觉得自己如在梦里。
私放申氏出院之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庄姨娘竟没骂她一顿。
大概是因为今日是宝儿周岁,庄姨娘看在宝儿面子上,不和她计较。
她心头莫名轻松了几分。
脑海忽而想到:就算菊儿被大理寺抓了去,招认出她,她也大可以抵赖,说是菊儿背主,故意陷害她。
理由都是现成的。
那丫头暗地里偷看过好几次尚至淳,早就起了歪心思,但她没让尚至淳收入房中,那丫头因而怀恨在心。
反正她只给了一句口头吩咐,又没有旁的证据,还怕那丫头咬死她吗?
先前真是急昏了头,竟差点被困住。
如今豁然开朗,她肚子都忍不住叫了起来。
待回自个院落,她让厨房重新送了一份晚膳过来。
用过之后,美美地泡了个澡,一身松爽地躺到床上,合眼睡了过去。
她不曾知道的是,在她睡过去后,守夜的丫鬟轻手轻脚走入房中,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炭,把窗户全都关上。
走出里间后,把房门也都紧紧关上。
骆仪菀睡着睡着,剧烈头痛袭来,她痛醒过来,想要喊丫鬟进来,喉咙却连说话都艰难。
四肢也像没了骨头似的,想自己撑床坐起来都不行。
“我这是怎么了?”
她模模糊糊想道。
“难道是在做梦?”
应该是了。
只有做梦才会像如今这般,想动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睡过去就好了。
睡过去头就不会痛,呼吸就不会如此艰难。
她慢慢合上了眼皮。
就在这时,一道微胖身影从外间房梁上跃下,先是一个手刀劈晕守夜的丫鬟,而后打开房门,走到床榻边,将床上之人扛到肩头。
再走到外间,捞起昏迷的值夜丫鬟,走到庭院里,纵身跃上屋脊,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骆仪菀感觉像是有人在推搡自己,她艰难睁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圆脸看了好一会,意识才猛然回笼。
“你、你是……”
这不是冯氏的丫鬟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五花见她醒来,朝一旁的冯清岁喊了声:“小姐,她醒了。”
冯清岁移步过来,蹲到骆仪菀身侧,将一面镜子递到骆仪菀面前,微笑道:“世子夫人先照照镜子。”
骆仪菀猝不及防看到她们主仆,正要躲闪,忽然瞥见镜中人像。
皮肤、口唇皆红艳艳的,跟抹了樱桃红胭脂似的。
眉头一皱,厉声质问:“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她洗漱时明明卸了妆,这两人竟然跑到她房间里,给她上妆?
岂有此理。
她挣扎着要坐起,却发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冯清岁收起镜子,笑道:“你刚获救,还得缓一会才能恢复力气。”
获救?
骆仪菀错愕。
不等她发问,冯清岁便道:“你寝室燃了炭火,守夜丫鬟把门窗关得死紧,若非我发现自己漏了一个耳铛,让五花去国公府寻你,你这会已经没命了。”
骆仪菀难以置信。
“我中炭毒了?”
她下意识便要反驳,但想起自己听说过的中炭毒身亡之人的症状,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手指干干净净,显然脸上并没有脂粉。
她留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发现也红得过分。
再看指甲,跟刚染了凤仙花汁似的。
心中陡然一惊。
她真的中毒了?
今晚守夜的丫鬟是她从承恩侯府带过来的,跟了她快十年,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真正让她中炭毒的,是冯氏吧?
她看向冯清岁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
冯清岁轻笑:“你怀疑是我们要害你?我们和你无冤无仇,害你做什么?若真要害你,又何必将你救醒并带来大理寺?”
骆仪菀听了,猛然看向周围,这才发觉自己并非置身于寝室,而是在一个刑房里。
顿时满脸骇然。
“你们将我带来大理寺做什么?”
难道她们抓到了菊儿,菊儿供出了她,她们要替戚氏讨公道?
“我白日已经说过,我绝无谋害戚夫人之心,你们不能对我用刑,我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准一品命妇!”
这些刑具看上去全都阴森可怖,透着煞气,她打眼一看便要晕过去,如何经得起刑讯。
冯清岁却问道:“你可知你那丫鬟为何要害你?”
骆仪菀神色一顿,摇了摇头。
“你不知,我们就更不知了。”
冯清岁继续道。
“若留你在国公府,焉知你会不会再次惨遭毒手?故将你带到大理寺,也好让你这个苦主听一听那丫鬟的审讯,看是谁想要你的命。”
第264章 刑讯
冯清岁说完,五花便上前,抓着骆仪菀腰带,将她提起,拎到刑房右侧的小房间。
这个小房间和刑房之间的墙面留了观测孔,可以看到刑房里的景象而又不引起审讯之人的注意。
骆仪菀被放到椅子上,视线正好对着观测孔。
只见今晚负责给她守夜的丫鬟蝶儿被两个司狱押进刑房,绑在一根柱子上。
蝶儿脸色一片苍白,眼里满是惊恐之色。
一个司狱问道:“你为何要谋害自家主子性命?”
蝶儿矢口否认:“我没有害夫人,我只是听见夫人睡觉有点鼻音,觉得她可能有点冷,便添了炭火,关了窗,打算等她暖起来再开窗。”
司狱喝道:“你知道关窗烧炭会死人,还说你不是故意弑主?”
蝶儿顿时语塞。
另一司狱把一块烙铁丢进正在燃烧的炭盆里,烧红后拿到蝶儿面前,面无表情道:“再不老实交代,这铁块就会印到你的脸上。”
面对近在眼前的火红烙铁,蝶儿瞳孔骤缩。
“我、我说,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颤声道。
“夫人出嫁前说好让我们服侍姑爷的,可是她身怀六甲之时给国公府的丫鬟开脸都不给我开脸,还说要将我配小厮。”
“我不想一辈子当奴婢,也不想我的孩子当奴婢,就生了歹念,想要报复夫人。”
“菊儿和我一个想法,我们两个商量好,趁着今日府里宴客,她将大夫人放出来闹事,我夜里关门烧炭,好让人以为夫人是畏罪自杀。”
骆仪菀听她前面几句,差点信以为真,待听到菊儿,才知她在说谎。
菊儿明明是听她吩咐去申氏院里的,怎么蝶儿说是她自己的想法?
而且居然和她准备好的开脱之词一致,是蝶儿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她这么说?
若有人教,那人会是谁?
她脑海蓦地掠过一张温婉面孔,心跳骤然加速。
不,不会的,庄姨娘怎么可能会要她的命。
定然另有其人。
尽管如此,庄姨娘的脸庞还是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外头,司狱听了蝶儿的话,冷笑道:“你说的菊儿早就交代了,她是奉你们夫人的命去勾住那些粗使婆子,好让你们大夫人借机逃出院,你还敢胡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完手一伸,“滋滋”声响起。
炙肉的香气四溢。
骆仪菀在那一刹那闭上了眼睛,浑身汗毛倒竖。
太可怕了。
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
蝶儿这个当事人比她更惊骇,烙铁袭来时,她心神俱裂,险些晕死过去。
然而痛楚却不曾袭来。
她惊恐万分地扭头看了眼,发现那烙铁烙在了她身侧一块不知什么牲畜的肉上。
司狱看着她僵直的眼神道:“你是在担心自己父母吧,放心,他们如今就在大理寺,安全得很。”
说完扔下烙铁,拍了拍手。
刑房门打开,一对佝偻着背、一脸憨厚的中年夫妇佝偻着背走进来,唤了声:“小蝶。”
蝶儿怔住。
“爹、娘,你们怎么在这?”
蝶父回道:“晚上突然有人跑到家里,将我们敲晕还取走了你给你娘买的银镯子,把我们塞住嘴巴绑了起来,然后衙门的差爷就来了家里,给我们松了绑,将我们带来这里。”
蝶母满眼都是泪:“小蝶,是不是有人拿爹和娘的性命威胁你,要你做坏事?”
蝶儿方才被烙铁怼着都没掉眼泪,听到母亲的话,泪水忽然就喷涌而出。
“是庄姨娘要我这么做的。”
她哽咽道。
“说我爹娘在她的人手里,我若是不照办,就要了我爹娘的命。”
“我想着夫人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不能为了她害了我爹娘性命,就应下了。”
骆仪菀:“?!”
她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别的主子动辄打骂下人,她没动过身边人一根手指头,还总是把她吃剩的饭菜和不要的衣料赏给她们,让她们过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阔绰。
到头来,庄姨娘一句威胁,蝶儿就毫不迟疑地下手害她?
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她优待她们竟优待出了一群白眼狼!
在她咬牙切齿之时,蝶儿对司狱道:“我们府里的大公子是夫人亲手害死的,我亲眼看见她趁人不备,往大公子囟门里扎针。”
骆仪菀:“!!!”
她给尚宸扎针时,周围明明没人!这贱婢是从哪里看到的?
脚一踩,便要站起来,冲出去跟蝶儿对质。
肩上却骤然一沉,仿佛突然压下来一座山似的,让她动弹不得。
她扭头一看,冯清岁的胖丫鬟正将手按在她肩上。
“夫人且听她说完再和她理论也不迟。”
冯清岁微微一笑。
“她一说你就跳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戳中你的死穴了。”
骆仪菀:“……”
司狱问蝶儿:“当时是什么情形?”
蝶儿回道:“府里为大爷,也就是我们国公府前头那位世子治丧时,我偶然撞见姑爷和大夫人院里的蜜儿搂在一起,便将此事告诉了夫人。”
“夫人又惊又怒,立刻去找姑爷算账,不知姑爷说了什么,她回来后,告诫我不要将姑爷和蜜儿的事透露出去。”
“过了几天,我被虫咬,起了风疹,府医看过后,说要用清晨第一桶井水调药,因府里常用的井一早就被人打了水,我便往一个有井的闲置院落去了。”
“没想到刚走近院落就听到调笑声,便放慢脚步,走到墙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
“竟看到夫人站在院里,左手抱着个孩子,右手捏着三根针,咬着牙将针扎到了孩子的囟门上。”
“孩子立刻嚎啕大哭。”
“夫人把孩子丢到石桌上,快步走出院门。她刚离开,屋里就走出来两个人,正是姑爷和蜜儿。”
“蜜儿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姑爷:‘你什么时候将我要过去?天天照顾这哭丧鬼我都快烦死了’。”
“姑爷让她稍安勿躁,等大爷百日后,肯定迎她进院。还说夫人已经同意了。”
“我没敢取水,悄悄离开了。而后没过多久,大公子夭折了,大夫人疯魔了。再然后,就有人发现蜜儿被淹死在那个院落的水井里。”
第265章 囚室
蝶儿话音刚落,骆仪菀便怒吼道:“简直一派胡言!”
外头蝶儿猝不及防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缓过来后,脆声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骆仪菀站了起来,这次五花没阻拦,她径直冲了出去。
“你就是拿你全家人的性命起誓,说的也都是谎话,为了给自己弑主找借口,竟诬蔑我杀人,真是无耻至极!”
蝶儿毫不畏惧地迎上她满是怒火的眼神。
“府医那里有脉案,蜜儿死的那天我有没有看诊,他有没有建议我用第一桶井水调药,一查便知。”
骆仪菀冷笑:“便是你真在那天看过府医又如何,证明不了你去过竹园。”
“是证明不了我去过竹园。”蝶儿回道,“但起码可以证明我有去竹园的可能,院里的丫鬟也都知道你那会一个人出了院。”
骆仪菀正待反驳,冯清岁从小房里出来,对两个司狱道:“时辰不早了,明日再审罢。”
两个司狱点头道:“好。”
旋即给蝶儿松绑,押着她离开刑房。
蝶父蝶母也被一同带走。
冯清岁看向骆仪菀:“你要留在大理寺,还是回国公府?”
骆仪菀差点脱口而出“回府”,想起府里还有个庄姨娘,险险打住。
“我想回承恩侯府。”
她回道。
冯清岁微笑道:“没有承恩侯府这个选项。”
骆仪菀:“……”
这不摆明想要将她留在大理寺吗!
凭什么!
她咬了咬牙,憋屈道:“我留在大理寺。”
冯清岁便把她交给了司狱。
司狱道:“夫人,我们这里只有大牢,只能将您送到牢里去歇息,您放心,我们给您安排的是独囚室,很干净,没有蟑螂老鼠跳蚤。”
他不提蟑螂老鼠跳蚤还好,一提骆仪菀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好歹是准一品命妇,就不能给我安排到别处?就算让我在你们公堂待一晚上都成。”
司狱摇头道:“公堂只有升堂才能用。”
骆仪菀脸色一黑。
“我长嫂不是也被你们带到大理寺了吗?她歇在哪里?”
司狱回道:“也在独囚室。给您安排的独室就在她隔壁。”
骆仪菀;“!!!”
那她岂不是要整宿对着申氏这疯婆子?!
天哪。
她宁愿回尚国公府,也不想留在大理寺牢房和申氏面对面过一晚上。
把她院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全都围着她,她就不信庄姨娘还能害得了她的性命。
然而司狱听了她的更换请求后,面无表情道:“我们只负责将您带到囚室,您想回府,得找冯夫人。”
“冯夫人在哪?”
“刚出了大理寺,可能明日会过来。”
“……”
纵是骆仪菀千不情万不愿,也还是被带到了独囚室。
独囚室只有四五平米大,除了门上有个送饭的小口外,连扇窗都没有。
室内只搁了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搁着一团黑乎乎的被子,床尾摆了个恭桶。
还没进去,骆仪菀就感觉自己闻到了尿骚味。
脸色一青。
“我不进去了,你搬个凳子过来,我就在门口坐着。”
司狱:“虽然我们鲜少有牢犯越狱,也鲜少有人劫狱,但凡事都有个万一,您坐在牢房门口,万一有重刑犯越狱或有劫匪杀进来,岂不是枉送性命?”
骆仪菀:“……”
她咬了咬唇,看向隔壁囚室,问道:“我长嫂真的住在这里?”
司狱点头。
似是猜出她在担心什么,补充道:“您放心,独囚室的墙都是特制的,保管听不到任何声音。”
“隔壁捶墙也听不到?”
“是的。”
骆仪菀心中稍安。
没有申氏打扰倒也还行。
她闭上眼,睁开,一咬牙,走进了独囚室。
司狱道了一声“晚安”便关上房门,从外头锁上,连门上送饭菜用的小口也都拉上来。
室内果然如司狱所说,听不到半点声音,骆仪菀呆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才走向那张窄小的木床。
刚要坐下,忽而想到司狱提起的蟑螂老鼠跳蚤,又立刻站了起来。
床上的被子都乱糟糟的,谁能保证没有跳蚤?
可屋里连把椅子都没有,她又不能一直站着,迟疑片刻后,还是伸手将被角提了起来。
略抖了抖,没有东西跑出来。
她屏着气叠好被子,又把草席拿起来抖了几下,见确实没有脏东西,方铺了回去,安心坐下。
这一坐下,鼻尖的尿骚味又浓了几分。
她嫌恶地看了眼床尾的恭桶,心中后悔不已,方才应该让司狱提出去的。
如今想丢也丢不成。
只好从怀里取出帕子,捂着鼻子。
帕子是熏过的,散发着茉莉花香,她闻了一会,才好受了些。
今日的周岁宴是她一手筹备的,天没亮就起来,又因设计戚氏不成被冯清岁和纪长卿揪着不放,一整天不曾歇息。
睡着后又中了炭毒,眼下一坐下来,上下眼皮就跟抹了浆糊一样,止不住贴到一起。
“算了,睡吧。”
她心想。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便侧身躺了下来。
冰凉的草席驱走了不少睡意,但她忍了下来,躯体渐渐放松,睡意越来越沉。
半睡半醒间,耳畔忽然传来婴儿“咯咯咯”的笑声,她悚然一惊,猛然睁开眼睛。
却发现室内漆黑一片。
墙上的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来人!快来人呐!灯灭了!”
她惊恐不安地朝房门喊道。
无人回应。
她蓦地反应过来。
若这囚室的墙壁能隔绝外界所有声音,岂不是也能隔绝她的声音?
她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个念头一出,她心中恐慌又涨了一倍,弯腰捞到自己的鞋子,匆忙套上,摸黑走到门后,用力敲响房门。
“来人!给我点灯!”
室内只有她的声音回荡。
她捶得手都发麻了,还是没有人出现。
婴儿笑声再次传入耳畔。
笑着笑着,就成了尖锐哭声。
瞬间将她带回往尚宸囟门扎针那一刻。
“闭嘴!”
她用力捂住双耳。
“快给我闭嘴!”
哭声却依然如同魔音一般,灌入耳中。
就在她被婴儿哭声折磨得几欲发疯之时,尚国公府里,尚至淳也陷入了困境。
第266章 坠井
尚至淳今晚歇在了外院。
合眼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被小厮吵醒。
“世子,府里出人命了。”
他惊愕睁眼。
“谁死了?”
“菊儿。”小厮回道,“一个巡夜的下人来报的,说是巡到竹园外面时,听到一声闷响,拿灯一照,发现井边有双绣花鞋,忙翻墙进去打捞,捞出来一看,是菊儿,已经没气了。”
尚至淳心跳骤乱。
自从蜜儿死在竹园那口井后,他便让人锁了竹园,不许府里人进园。
今晚骆氏的人到处找菊儿,倒是问他拿了钥匙去竹园找人,因没找着,又将钥匙还给了他。
怎么如今菊儿被人发现在竹园坠井身亡?
他起身更衣,拿了钥匙,带上小厮,去了竹园。
一个圆脸微胖的小厮站在竹园门口东张西望,见他来了,点头哈腰道:“小五见过世子爷。”
国公府上下有几百人,尚至淳只认得自己父亲、姨娘、妻子和自己院里的人,以及他常使唤的马夫、护院等。
这个叫“小五”的小厮他没什么印象,估计一向领的巡夜差事,不曾和他打过照面。
尚至淳透过门缝朝院里看了眼,见别无旁人,不由挑眉:“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小五恭敬道:“小的只报给了您,不曾惊动旁人。”
“干得不错。”
尚至淳夸了句。
这人还挺懂主子心思。
不像有的下人,发现水沟死了只老鼠,都要闹得阖府皆知,生怕主子不知其能。
小五憨厚一笑。
尚至淳用钥匙开了院门,阔步走到井边,见地上躺着的女子果然是骆氏院里的菊儿,自言自语道:“莫非这丫头白日躲了起来,方才趁四下无人跑出来,想要打水喝,不小心滑落井中?”
他打量了一下水井周围。
因两年不曾有人涉足的缘故,水井周围长了一圈青苔,青苔上有几道滑痕,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
也有可能是骆氏故意而为。
先大张旗鼓找人,再悄悄把人处理掉,好让旁人以为菊儿自己躲了起来又出了意外。
当初他就是用这一招解决蜜儿的,骆氏指不定照搬了去。
思及此,他吩咐贴身小厮:“你将此事告诉夫人,由她来处置。”
小厮应是,刚要离开竹园,小五便道:“爷,天黑路滑,小的走惯了夜路,还是由小的报给夫人吧,免得成大哥摔着。”
尚至淳笑了笑,道:“也行。”
小五便一溜烟跑了。
“学着点。”尚至淳对自己小厮道,“看人家多机灵。”
小厮谦虚受教:“小的明白了。”
尚至淳旋即带着小厮回外院,更衣歇下。
也不知是不是被菊儿勾起了记忆的缘故,竟梦见了蜜儿。
蜜儿抱着尚宸扑到他怀里,含羞带怯道:“爷,你什么时候将我要过去?”
他张口欲答,蜜儿却陡然换了一副脸庞。
“说好让我当你妾室的,你为何要害我!你还我命来!”
他悚然一惊。
猝然醒来。
一摸额头,竟出了一额头汗。
“来人。”
他张口唤了一声。
平日响应还算快的小厮却没第一时间跑到他床前。
“混账!”
他骂了一声,便要自己起身。
岂料床帐无风而动,眼前骤然多出一张脸。
“还我命来!”
尚至淳惊得险些魂魄离体。
眼前之人,披头散发,狰狞似鬼,赫然是他刚梦见的蜜儿!
他急忙往身后退去。
蜜儿却伸出指甲比手指还长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阴森森道:“我心心念念盼着给你当妾室,你却亲手推我落井,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尚至淳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
“不小心?”
蜜儿狞笑。
“蛰死你大哥的那只毒蜂也是不小心跑到茶花那里的?扎在你侄子头顶的三根毒针也是骆氏不小心扎上去的?我们夫人中的毒也是不小心中的?”
“你以为这府里就我一个冤魂吗?你大哥和你侄子的魂,可都在府里!”
“只是我抓了菊儿做替身,逃了出来,他们还被束缚在原地罢了。”
尚至淳瞳孔骤缩。
原来菊儿是被蜜儿拖下井去的?
难怪那些滑痕那么深。
他也要步菊儿后尘了吗?
不。
他才刚做了两年世子,还没承爵呢,怎么能把性命葬送在一个怨鬼手中。
“我真的、没想推你,是我姨娘逼我这么做的。”
蜜儿冷笑:“你姨娘逼你的?她一个妾室,还能逼你一个主子做事?”
“真的。”
尚至淳艰难道。
“我本想纳你为妾,我姨娘说不妥当,你是我嫂子院里的人,纳了你会让人诟病。”
“怕被人诟病?”
蜜儿“呸”了一声。
“分明是怕我纠缠,怕你给侄子做手脚的事被我泄露出去,怕你得不到世子之位。”
尚至淳冷汗涔涔。
蜜儿原先蠢得要死的,他说什么她信什么,成了鬼后竟然如此精明。
“真是我姨娘逼我杀你的。”
他唯有祸水东引。
反正蜜儿只是一个怨鬼,等他脱身,就会请高僧和真人来府里捉鬼,不会让蜜儿有机会害他姨娘。
暂且拿姨娘挡一挡也没什么。
“打从一开始,就是我姨娘想要谋夺世子之位,她知我大哥好茶花,就让我设法将我大哥引去古刹看茶花。”
“又让我准备好毒蜂和蜂引,引了毒蜂去蛰我大哥。”
“等大哥死了,就诱惑你,好让你将宸儿带到竹园,让骆氏有机会对宸儿下手。”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是她逼我灭口,说是你不死就后患无穷,我迫于无奈才下手。”
说到这里,他挤出一丝柔情,定定地看着蜜儿。
“你应该收到我烧给你的纸钱、纸扎、牲畜和仆人了吧?要是不够用,我还可以给你多烧一些,保证你在地府当个阔太太。”
蜜儿嗤笑一声:“我们夫人中的毒也是你姨娘下的?”
尚至淳点头:“没错,她趁我大嫂给大哥守灵,在长明灯的灯油和我大嫂的饭菜里各自下了毒,单验验不出来,只有合到一起才会毒发。”
蜜儿:“谁知你是不是信口胡言。”
尚至淳:“若我有一句妄言,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蜜儿冷笑:“你以前跟我发的誓还少?想要我信你,就将你说的这些写下来,签名盖章按手印,烧给我。”
第267章 证词
尚至淳下意识问道:“烧给你做什么?”
蜜儿双手掐紧了几分,厉声道:“当然是拿给判官看,免得判官见着我,还以为那哭丧鬼是我杀死的,将我打入炼狱。”
又道:“要不是你推我下井,害我成了地缚灵,我早就投胎转世了!”
尚至淳被掐得直翻白眼。
忙道:“好,好,我写,我这就写。”
蜜儿闻言,松开双手,道了声“我去取笔墨纸砚过来”便退出床帐。
尚至淳喘了几大口气,忽而想起自己床底下的暗格里藏了一把桃木剑,瞥了眼帐外,没看到蜜儿。
立刻翻身趴在床上,摸向暗格开关。
“嘭”一声轻响过后,暗格探出,他抓起那把只有他手掌长的桃木剑,推回暗格。
而后把桃木剑藏在身下。
刚藏好,蜜儿就掀帐进来,把一张隐几放到榻上,又将笔墨砚台纸张摆好,道:“把你姨娘和你干的好事都写上去。”
尚至淳不动声色地应道:“好。”
悄然伸手去抓桃木剑。
抓到后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用力刺向蜜儿胸口。
岂料蜜儿似早有所料,闪身避开并在他后脖颈拍了一下,前所未历的剧痛瞬间袭来,他差点晕过去。
紧接着他的手腕也被拍了一下,同样袭来钻心疼痛。
他下意识松手,桃木剑坠落在床。
蜜儿拿笔将桃木剑推到地上,冷笑道:“居然还想对我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想跟我一起到地府见判官。”
尚至淳没想到这头厉鬼如此不好对付,忍着痛道:“我、我这就写。”
说完生怕蜜儿要了他的命,抓起墨锭拼命研磨。
蜜儿将笔丢到纸上。
他提笔蘸墨,把庄姨娘的谋划和他“迫不得已配合”所做的事情写上。
好不容易写完,蜜儿瞥了一眼,道:“还缺了两桩。”
他怔了怔。
“哪两桩?”
“前国公夫人的死和刘奶娘的死。”
刘奶娘就是尚宸奶娘,骆氏往尚宸囟门扎完针后,尚宸哭闹不止,庄姨娘担心刘奶娘察觉端倪,事先让人偷了刘奶娘打给自己儿子的长命锁,私下威胁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自己掂量清楚。
尚宸一死,刘奶娘便迫不及待返乡,庄姨娘知她爱吃酒酿丸子,特地让人在路上冒充小贩,兜售了一碗放了毒的酒酿丸子给她。
刘奶娘就被那酒酿丸子毒死了。
这事尚至淳清楚。
但前国公夫人的事,他还真不清楚。
“我嫡母是病死的。”他回道,“我不知道跟我姨娘有没有关系。”
蜜儿问道:“那就是和你有关系?”
尚至淳:“……”
“和我也没有关系!”
“行吧。”蜜儿勉为其难道,“那就先把奶娘的给写上。”
尚至淳有心问她为何连奶娘都要写,奶娘跟她又没关系,但后脖颈实在太疼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份痛苦。
于是顺从地写了下来。
写完后,按蜜儿的要求,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了自己的私章,按了手指印。
墨迹一干,蜜儿就将纸折叠好,把帐幔挂起来,转身说了句“带走”。
一个倒八字眉、三白眼、额间凝着个“川”字的男人带着两个高大威武的男子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悚然一惊。
“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怎么还把我交给判官!”
蜜儿回首一笑:“这是刑狱司的张提刑官。”
尚至淳:“???”
刑狱司?
刑狱司什么时候连鬼怪的案子都能审了?
迷惑之际,他扫了眼地面,惊愕发现,不管是蜜儿,还是这三个男人,都有影子!
“你、你没死?”
他失声惊呼。
“蜜儿”抬手,自额角向下,撕下脸皮。
脸皮下赫然是冯清岁的脸。
尚至淳:“!!!”
蜜儿竟然是冯清岁假扮的!
他猛然想起,方才听到的“蜜儿”声音并不十分像,只是他太过紧张,不曾留意——潜意识可能以为鬼和人的声音就是有区别的。
他就这么被骗过去,当着刑狱司提刑官的面,写下了供词?!
脑海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那个小五,也是你们的人?!”
冯清岁好心为他答疑:“是。菊儿也是我们安排的,她没死,只是躺了一回尸。”
尚至淳:“……”
今晚的事情,竟然彻头彻尾都是圈套。
他就这么一无所知地钻了进去……
一刻钟后,庄姨娘被彩姑摇醒。
“姨娘,快醒醒!”
庄姨娘揉了揉因没睡够而难以睁开的眼睛,看了眼窗外,拧眉道:“天还没亮,你喊我起来做什么?”
彩姑一脸惊惶:“大理寺的提刑官来了,要见您。”
庄姨娘神色一顿。
“见我?”
便是有人发现骆氏死了,报到大理寺去,大理寺的人来了,也该找世子,怎么会找她一个姨娘?
“那提刑官就在二门候着呢。”彩姑回道,“说是您涉嫌谋害人命,要羁押你回大理寺,您不出去的话,他们就进内院拿人。”
庄姨娘:“……”
蝶儿那丫头的父母还被她捏在手上呢,敢把她交代出去?
不过就算那丫头指证她,也没有任何证据。
她倒不怕去大理寺对质。
起床更衣,画了个淡妆后,她带着彩姑去了垂花门。
那提刑官长得跟吊丧鬼似的,灯光又昏暗,她打眼一看,差点吓一跳。
“怎么让几位大人干站着?”她问候在垂花门的仆从,“也不知道请几位大人到会客厅坐一坐,喝杯茶。”
仆从嗫嚅道:“张大人说他们没空喝茶……”
庄姨娘歉笑道:“招待不周,见笑了。几位大人深夜寻我,所为何事?”
张提刑官面无表情道:“庄氏,你涉嫌谋害他人性命,请跟我们去大理寺走一趟。”
庄姨娘笑意一顿,讶异道:“我涉嫌谋害人命?您该不会找错人了吧?”
“有人亲口指证是你所为。”
张提刑官回道。
庄姨娘敛去笑意,淡淡道:“一个奴婢的证词,可做不得数。”
张提刑官挑眉:“谁和你说是奴婢?举证之人,是你们尚国公府世子。”
庄姨娘:“???”
尚国公府世子?
那不是,她儿子吗?!
第268章 饶命
被押到大理寺后,亲眼看到尚至淳写下的证词,庄姨娘才知,自己竟被亲儿子给卖了。
筹谋多年的心血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她两眼一黑,晕厥过去。
被困在独囚室里的骆氏倒也想晕,却死活晕不了。
那道尖锐刺耳的婴儿哭声如影随形般,缠着她不放。
她又惊又怒,崩溃大骂:“你缠着我做什么!去找你娘啊!你娘就在隔壁!你快过去找她!”
哭声不依不饶,继续灌耳。
她坐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双手捂耳,缩成一团,浑身颤抖。
“又不是我想害你,是尚至淳想害你,他说蜜儿藏不住事,不能让蜜儿看到他下手,才要我帮忙。”
蝶儿告诉她,尚至淳和蜜儿厮混时,她气势汹汹地去找尚至淳算账。
本以为尚至淳会否认,谁知他一脸坦然道:“我的确和蜜儿勾搭在一起,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他如今和尚国公府世子之位只有一尺距离,问她:“你想不想做世子夫人?”
她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你想除了你侄子?”
尚至淳点了头。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身为承恩侯府庶女,嫁了个国公府庶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没什么奔头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庶庶得正的可能。
若她当了国公府世子夫人,她那些嫡姐弟妹在她面前都要矮一头。
将来做了国公夫人,皇室宗亲待她都要客客气气。
“申氏忙着治丧,顾不上孩子,宸儿这些天都是奶娘和蜜儿在带,奶娘夜里睡不好,白天要补眠,我让蜜儿趁奶娘补眠时,带上孩子来见我。”
“孩子一睡着,她就会将孩子丢在一边。”
“你趁我绊住她的时候,来竹园下手就可以了。”
尚至淳如此拜托她。
她禁不住诱惑,同意了。
事情很顺利,尚宸被扎了针后,治了几天,死了。
国公府的世子之位落到了尚至淳头上。
她如愿当上了世子夫人。
再回娘家,父亲和嫡母对她另眼相看,兄弟姐妹口里说的尽是好话。
宝儿满月和抓周,全京城高门大户都来祝贺。
她没有一刻想起过尚宸。
直到申氏从金茶花盆里挖出尚宸的尸骸。
“哭声不是真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不过是她白日见了尚宸尸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只是被困在了自己的噩梦里。
等天亮就好了。
头顶忽然袭来疼痛。
似有锐物刺到了她的头皮,像是三根尖刺。
“尖刺”一词掠过她脑海时,她蓦地反应过来,不是尖刺,是银针!
尚宸的鬼魂在拿银针扎她!
它想要报复她!
“滚开!”
她胡乱挥手。
却什么也没碰到。
头顶的锐痛却一阵强过一阵。
她惊恐伸手摸向头顶。
什么也没摸到。
一如当初她将银针扎入尚宸囟门后,摸上去那般光滑。
孩子有囟门,银针才能扎进去;她又没有囟门,银针如何扎得了她的脑子?
假的。
都是假的。
不过是幻觉而已。
她竭力说服自己,却阻止不了疼痛的蔓延。
忽而想到,尚宸已经成了鬼,鬼扎的针自然和普通银针不一样。
难道她要死在这里?
她还没当上国公夫人,还没享尽荣华富贵,还没看到她的宝儿做国公爷,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宸儿,求求你,你放过婶娘好不好?”
她颤声哀求。
“婶娘真的不是故意扎你的,都是你二叔的主意,我可以带你找你二叔,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娘,给你好好修个坟,你想要什么我都烧给你,你就饶婶娘一命吧。”
尖锐哭声骤停。
她见有效,继续哄道:“等天一亮,婶娘就带你到隔壁看你娘。”
“哐当!”
门口忽然传来金属撞击声。
她惊得险些魂都没了。
一看,房门竟然打开了。
火光从外头倾泻进来。
得救了!
她完全顾不上维护自己高门贵妇的体面,径直跳下木床,奔向房门。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大帮人。
她只认得送她来这里的司狱,问那司狱道:“是不是天亮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司狱递过来一张宣纸,道:“这是你的口供,麻烦签个字。”
骆仪菀:“???”
什么口供?
她匆忙扫了一眼,发现纸上写的,赫然写着她谋害尚宸的罪行。
脸色骤变。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更没做过这样的事。”
她驳斥道。
“你们休想栽到我头上。”
司狱没说话,拿着供词走进囚室,关上房门。
“你当真以为这囚室可以隔音?”
司狱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骆仪菀如遭雷击。
独囚室隔音……是诓她的?
她崩溃之时说的话,外头这些人,全都听到了?
“那些哭声……”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没说完,就有一个容貌平平无奇的男子站出来,脱口而出尖锐哭声。
骆仪菀:“!!!”
竟是口技艺人!
原来……这才是刑狱司真正的审讯?
她两眼一闭,终于晕了过去。
翌日,一桩震撼全京城的案子被公之于众。
尚国公妾室及其所生的庶子,为谋夺世子之位,设局谋害嫡子嫡孙,毒疯原世子夫人,戕害奶娘丫鬟等人,罪大恶极,当斩。
昨日刚去尚国公府吃抓周宴、听过申氏控诉的宾客:“……”
老天。
申氏所言,竟然是真的。
世上竟真有如此恶毒之人,害死嫡兄不说,还往侄子囟门扎针,那才多大一个孩子啊。
畜生!
原本就患有肝阳上亢的尚国公听到这个消息,气得一命呼呜。
尚国公府乱成一团。
承恩侯府里,骆仪萱半天没回过神。
她一早就知道申氏疯了,也知道她总是抱着金茶花盆不放,谁敢碰就撞谁,因而才会央骆仪菀帮她设局,想要让戚氏欠下救命之恩,逼迫纪长卿娶她。
事情不如她所愿也就罢了,怎么六姐和世子还落了杀头的罪名?
她离开尚国公府时,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一夜过去,命案都查清楚了?
大理寺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
六姐她,该不会把她也供出来了吧?
那她岂不是要背上试图谋害一品夫人的罪名?!
第269章 辣子鸡
骆仪萱在家中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也没等来刑狱司的衙差。
遣人一打听,方知骆仪菀把设计戚氏之事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略一寻思便明白了。
骆仪菀是见自己背上了人命,横竖都落不了好,索性卖她一个人情,好让她日后帮忙看顾一下她儿子。
她长吁了一口气。
看向大理寺所在方位,喃喃自语:“六姐你放心,我会常去看宝儿的。”
刚念完,下人来传话:“小姐,老爷请您去他书房一趟。”
骆仪萱心中一跳。
父亲定是六姐的事找她。
她定了定神,回房上了点妆,又抱了个鱼缸,方去外书房。
见着自己父亲后,她把鱼缸放到书案上,盈盈笑道:“爹,您找我?我刚好新得了一条鹤顶红,想送来给您。”
她说鹤顶红便是鱼缸里那条身子银白、头顶高耸着一个红色肉瘤的金鱼。
承恩侯素喜金鱼,府里各个品种的金鱼都有,但肉瘤如此方正,颜色如此鲜红的鹤顶红,还是第一次见。
心里火气再大,看到这鱼,也消了不少。
“打哪得来的?”
他盯着水中翩然若仙的金鱼问道。
“奇物阁送来的。”骆仪萱回道,“我先前叮嘱过他们,若是有好看的鹤顶红,便给我送来。”
承恩侯冷嘲了一声:“你六姐一家都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了,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骆仪萱一双杏眸立刻噙满泪水。
“爹,女儿只是想早日达成您的心愿,才会联合六姐出此计策,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差错,害得六姐……”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承恩侯见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大半天,心中火气熄灭了大半。
他长叹了口气,“你素来聪慧,怎么就捅出这么大篓子?”
若没有这场事故,仪菀还安安稳稳地做着世子夫人,尚国公府还是他们承恩侯府的最强助力。
如今一切都成了空。
骆仪萱哽咽道:“女儿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恨不得把命赔给六姐,可亲恩未报,如何敢毁损这一身血肉?只望日后能有机会,弥补一二。”
“罢了,事已至此。”承恩侯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反思,切勿再行差踏错。”
骆仪萱乖顺点头:“女儿定引以为戒。”
她走后,承恩侯看了会金鱼,将自己长子唤了过来。
“联姻这条路怕是走不通,我们须得早做打算。”
尚国公府门口,五花喝停大奔,冯清岁问坐在她对面的申氏:“你有何打算?”
纪长卿以庶子袭爵不合规制为名,削了尚国公府的爵位,尚至淳儿子尚宝和尚国公其他庶子,都无权继承爵位。
眼下连尚国公的丧事都顾不上办,忙着分家争家产。
申氏虽是长房大夫人,但膝下无子,怕是争也争不了多少。
“多谢您为我伸冤。”申氏感激道,“我不打算留在国公府,准备搬到郊外别庄去,潜心培育茶花。”
冯清岁轻笑:“这样也好。”
申氏和她道了别,下车回府。
她院里的人先前已被放了回府,这两年她疯疯癫癫,还能维持人样,多亏她们的悉心照顾。
因而她取出卖身契,先问了她们的意愿。
“国公府快散了,你们若是想谋其他去路,就将卖身契领回去,若想继续跟着我,就随我去别庄养花。”
丫鬟媳妇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我们跟着夫人。”
申氏便将卖身契收了起来,而后指挥府里下人搭灵堂,为尚国公和自己儿子办了丧事。
丧事办完后,她将长房的院落让了出来,换成郊外的田庄和山地。
随后带着丈夫搜罗回府的茶花,住到了别庄。
此后她培育出了许多新品种茶花,还编纂了茶花花谱,写了多本茶花培育书籍,这些书深受世人欢迎,流传到了后世。
后世之人称她为“莳茶圣手”。
冯清岁为了此案熬了个通宵,歇了一日方回防疫司当差。
纪长卿特地做了好菜犒劳她和五花。
他提了两个食盒过来,一个给她,一个给五花。
冯清岁打开自己那份食盒,猝不及防被浓郁的香辣味呛了一下。
“这是……辣子鸡?”
她看着食盒里红艳艳、油汪汪的一大盘炒鸡问道。
纪长卿点头:“用糍粑辣椒炒出来的辣子鸡,你尝尝喜不喜欢。”
冯清岁光是闻着香味就胃口大开,把菜从食盒端出来后,便拿起筷子开动。
鸡肉软、糯、香、辣,外酥里嫩,辣中带麻,肉的鲜香被激发得淋漓尽致,越嚼越好吃。
超级下饭。
“真好吃。”
冯清岁夸了句便埋头大吃。
纪长卿噙着笑看了会方拿起筷子,陪她一块用膳。
五花不想打扰他们俩吃饭,自个拎着食盒到了外间,打开一看,除了辣子鸡还有一大碗她最爱的红烧肉!
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一条缝。
不成想,刚要开动,门外有人喊道:“花花,你在吗?”
她脱口而出:“不在。”
门外之人:“……”
华宁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花花,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肉。”
五花拧眉:“四爷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华宁:“……”
“我帮他做了几天译人,谈下了一桩大买卖,他给我放了半日假,我就来找你了。”
说完把食盒放到桌上,见桌上也有红烧肉,笑道:“这可真巧。”
五花下意识把盘子往自己身前拢了拢。
“没你的份。”
华宁:“……”
她是来送菜的,又不是来抢菜的!
打开自己的食盒后,她端出一碗红烧肉。
“我哥的手艺太难复刻了,我只做出了七八分的味道,不知你闻了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五花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怪味。
“这肉,能吃?”
她惊愕道。
“你该不会想毒死我吧?”
华宁:“……”
她气得从食盒底层拿出一双自己带来的筷子,往口中塞了一口肉,随便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五花见她咽得艰难,好心给她倒了一杯茶。
“虽然浪费可耻,不过这么难吃的肉还是别吃了,免得得不偿失。”
华宁就着茶水把那块肉压下去,道:“这可是你最爱的绝味红烧肉,我哥每次做,你都能吃光。”
五花:“……”
原来她以前,过得比她想的还要苦……
先前她吃红烧肉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想找绝味红烧肉来着,如今闻到这“绝味”,才知什么叫“相见不如怀念”。
“我应该不是你要找的花花。”
她认真道。
“这个味道的红烧肉,我一口都吃不下。”
华宁:“……”
难道花花失忆后,味蕾记忆也失去了?
这不对呀,不是相传有人被拐卖多年后,凭着味蕾记忆找回家乡,找到亲人吗?
哥哥做的红烧肉味道,天下独一无二,花花吃过那么多次,肯定记忆深刻,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兀自苦恼。
五花怕再和她说下去,菜就要凉了,便懒得管她,举筷开动。
红烧肉真好吃,肥而不腻,香甜松软,一入口就化开了。
辣子鸡也好吃,皮糯肉香,鲜香爽辣,越吃越过瘾。
青菜也超绝,清甜爽口,脆嫩鲜香。
就冲王爷这手艺,她也要一辈子跟着岁岁,哪也不去。
华宁是吃了饭才过来的,闻到她这饭菜味道,感觉自己又饿了,猛咽口水。
吞咽声并不大,但还是被五花听见了。
五花筷子一顿,迟疑了片刻,放下筷子,把华宁手里的筷子拿过来,夹了块最小的红烧肉给她。
“尝尝真正的绝味吧。”
她怜悯道。
这人这么瘦,估计平日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华宁:“……”
花花果然变了,以前明明很大方的。
她本想拒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这肉到底有多好吃,才会让花花只肯分她这么一点点,终究接了过去。
不知是刚吃了难吃得要死的怪味红烧肉的缘故,还是这一小块红烧肉太过美味的缘故,肉一入口,她就觉得前半辈子白活了。
这红烧肉简直无与伦比!
吃完后,她的食欲变得比先前还要凶残。
五花瞥见她饿狼似的眼神,顾不上细细品味,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肉菜一扫而空。
华宁:“……”
“你这红烧肉是宗府的厨子做的吗?”她忍不住问道,“还是外头的酒楼买的。”
五花揩完嘴巴方道:“都不是,你别肖想了,这不是银子能买到的。”
华宁:“……”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里间也传来辣子鸡和红烧肉的味道。
略一寻思,问道:“冯夫人需要译人吗?不用给我报酬,给我一碗红烧肉便好。”
五花挑眉:“你都会什么语?”
华宁道:“我会八国语言,西戎语、大熙语、安斯语、安南语、爪哇语……”
五花:“……”
那还真是稀缺人才。
摄政王说不定用得上。
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拿红烧肉来聘。
“回头我帮你问一下。”她回道,“不过你还得给四爷做译人吧?”
宗四爷受她连累,差点丢了一条命,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以他的奸商,不,商人本性,起码也要狠狠敲上一笔,才会善罢甘休。
华宁点头:“我暂时留在他那里。”
说完一脸惆怅。
人情债不好还,命债就更不好还了。
她欠宗鹤白的命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上。
早知当时跟着她的是刺客,她就不往茶楼雅间躲了。
五花颔首,道:“我还有事要忙,不和你聊了。”
说完把餐碗筷子收到食盒里,提起食盒往外走,准备去膳堂清洗。
华宁把那碗怪味红烧肉收回食盒,跟着她出去。
两人在门外分别。
五花若有所感,朝远处一棵大树看了眼,见鸟儿在树梢飞来跃去,便又收回目光。
直到她走进膳堂,藏在树冠里的人才松了口气。
而后悄无声息地从树梢掠入一旁敞开着窗户的旅馆房间。
一刻钟后,窗口飞出一只白鸽。
白鸽朝着西边振翅直飞,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屋内,冯清岁一顿饭吃完,被辣出一脸汗。
她拿帕子拭汗时,纪长卿看着她分外娇艳的脸色,心跳倏然加速,视线像是黏在她的樱唇上,怎么也挪不开。
直到冯清岁伸手戳他额头,才回过神来。
“在打什么坏主意?”
冯清岁托腮问他。
纪长卿下意识否认:“没有。只是在想给骆家什么教训好。”
骆仪萱和骆仪菀联手设计他母亲,虽然骆仪菀把她摘了出来,他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和她身后的骆家。
冯清岁:“……”
本来想给他一点奖励,他自个转移话题,那便算了。
“先帝不是每年都会赐骆家盐引,由内务府代持,给他们分红?”
她笑道。
“如今先帝不在,这个恩荫可以取消了。”
纪长卿勾唇:“你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也正打算断了承恩侯府的盐引。
冯清岁白了他一眼。
若真想到一块去,就不会煞风情地讨论骆家了。
不过她不打算提醒这人。
把碗筷收到食盒后,她开口撵人:“我要午休了,你起得那么早,午间最好也休憩一下。”
纪长卿还想多待会。
但见她一脸不想说话的表情,想是困了,点头道:“好。”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防疫司。
大熙的盐引一贯在每年二月由户部盐铁司核定总额,而后按产盐区分配,盐商需取得特许资格,才能按份额领取盐引。
至于皇帝为弥补爵高禄薄的勋贵的盐引,也会在盐铁司核定后,下诏赏赐。
承恩侯府每年的收入大头,便来自受赏的盐引。
先帝驾崩,纪长卿扶持幼帝上位后,承恩侯便一直担心盐引的事,日盼夜盼,只盼诏令早日下来。
不曾想,盼来的却是言官谏言“外戚食盐利,坏祖宗法”,纪长卿称其言之有理,取消了承恩侯府的盐引赏赐。
承恩侯不甘心,进宫找太皇太后,道:“盐利乃是先帝为奉养您而赏赐侯府的,摄政王怎能擅自取消?”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们打戚氏主意的时候,有想过她是摄政王奉养的吗?”
承恩侯:“……”
“你们既然敢动人家母亲,就要有被报复的心理准备。”
太后淡淡道。
“哀家能做什么?你今日以奉养哀家的名义要求他授赏,明日哀家说不定就要去见先帝了。”
承恩侯:“……”
第270章 做大事的
道理承恩侯都明白,但赖以生存的命脉被掐,让他如何接受?
他知纪长卿厉害,本想和他做亲家,奈何纪长卿看不上仪萱,仪萱设计戚氏又失败,愣是把纪长卿给得罪了。
“事已至此,该当如何?”
他问太皇太后。
“如今朝政都把持在摄政王手里,大权在握久了,等陛下长大,他舍得还权?怕是到时……”
他没说完,但太皇太后知他要说什么。
“若是仪菀出事后,你们第一时间上门找戚氏赔礼道歉,给足补偿,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她缓声道。
“可你们什么也没做。”
承恩侯:“……”
“仪菀都把责任揽了过去,我们若是上门赔礼,他岂不是当我们心虚?”
太皇太后:“……”
“你们不道歉,他就真信了仪菀的话,以为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做人怎能天真至此!
承恩侯:“……”
他先前只想甩开嫌疑,确实没想过要道歉。
不过,以纪长卿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觉得道歉能改变什么。
当初平王世子设计戚氏和冯氏,平王府补偿了纪府一个温泉庄子,纪长卿不照样弹劾他们?
“娘娘,摄政王这人,和我们勋贵不是一条路上的,不管我们有错没错,他都会想办法削弱我们,给自己铺路。”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叮嘱府里人,谨慎行事,少惹是生非罢。”
承恩侯:“……”
“您不管骆家人,也不管新帝了吗?他可是您亲孙子啊。”
太皇太后道:“能帮的我都帮了,其他的我想帮也帮不了,听天命吧。”
她都半只脚入土的人,子孙后代荣也好,衰也好,都见不着了。
就懒得操这份心了。
承恩侯一无所获地回了侯府,管家报上一个坏消息:“五少爷在酒楼醉酒,失手打伤一个堂倌,被带去衙门了。”
承恩侯:“……”
他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你打点便是。”
管家一脸为难:“那堂倌一只眼睛被打坏了,他不肯私了,要衙门秉公处理,衙门这边不肯收我们银子……”
承恩侯只好自己去找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也很为难:“侯爷,这事若是发生在去年,下官定想方设法帮令公子调解,可王爷是什么人您也知道,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下官实在没辙。不如您找王爷求个情?”
找纪长卿求情?
纪长卿指不定给他儿子多判两年。
承恩侯再次失望而归。
左姨娘找上承恩侯,哭哭啼啼地求道:“侯爷,您救救权儿,他哪待得了大牢,您跟太皇太后求个恩典,赦免了他吧。”
承恩侯:“……”
太皇太后自个都泥菩萨过河,怎么保得住旁人?
他哄了几句,左姨娘听不进去,一味要他救子,他烦不胜烦,索性让人将她带回院,禁了她的足。
翌日,骆五被判杖一百,徒两年。
判决一出,世子骆容楷对承恩侯道:“爹,太皇太后娘娘还在,纪长卿就敢绝了我们的命脉,一点脸面都不给我们侯府,我们若不尽快行动,怕是迟早要被夺爵抄家流放。”
承恩侯蹙眉道:“时机还不成熟。”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骆容楷道,“他根基未稳,不好大开杀戒,等他站稳脚跟,就没我们活路了。”
承恩侯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那便着手准备吧。”
骆容楷立刻安排下去。
深夜,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走进外城区一个小酒肆,拍了五个铜板在柜台上。
掌柜收起铜板,从一旁的酒桶里盛出一碗酒,递给男子。
男子端着酒,走到光线最暗的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怎么光喝酒,不吃菜?”
一个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小厮的青年男子放下一个托盘,坐到他对面。
托盘里有一壶酒,两个酒杯,四碟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凉拌猪头肉、炸小鱼、拍黄瓜。
中年男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被兵器司罢官之前,他吃酒最爱点的,就是这四样小菜。
可惜……
养伤把银子都花光了,又没有进账,囊中羞涩,哪里还吃得起下酒菜。
他冷冷道:“没胃口。”
青年男子笑道:“那倒是可惜了,我特意点了马大哥爱吃的几样,想和马大哥喝两杯来着。”
马三火吃了一惊,抬头认真打量男子,“你是何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青年男子道:“马大哥贵人事忙,自是记不得我,我们以前在酒肆遇见过几次,我还给你敬过酒呢。”
马三火还是记不起来,不过他以前在酒肆爱显摆自己的匠官身份,确实有不少人给他敬酒。
于是信了青年男子所言。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青年男子点的酒比他买的要好得多,他就着下酒菜,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壶。
微醺之际,听见青年男子问道:“马大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马三火自嘲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混吃等死。”
他只会制火药,但兵器司如今不要他,他也无法申办烟花作坊,卸货跑腿之类的活他又干不来。
青年男子摇头:“马大哥这身本事,若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
他探身过来,低声道:“我这里有个去处,不知马大哥感不感兴趣……”
马三火听完,冷笑道:“你们好大胆子,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青年男子笑了笑:“富贵险中求,难道马大哥甘心下半辈子做个废人?”
马三火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后,道:“要我加入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随即提了自己的条件。
青年男子拧眉:“这事怕是不好办,她毕竟是朝廷命官……”
马三火嗤笑:“区区一个匠官你们都不敢动,好意思说自己是做大事的?”
青年男子一噎。
“好吧,那便依你。”
马三火举杯:“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翌日,冯清岁刚回到宗府,正要出门遛狗,戚玉真突然找上门来。
“夫人,您有没有空?我想请您帮忙救个人。”
冯清岁立刻吩咐五花回院取药箱赶车。
而后问戚玉真:“谁受了伤?”
“闻既明。”
戚玉真回道。
随即将事情经过告诉她。
“闻既明就住在我隔壁,我们同一时间回到各自院门口,他下车后往我这边走,打算看孩子。”
“我刚下车就有个乞丐端着碗走来,但我在琢磨火铳弹丸的火药配比,一时没有留意,直到耳边传来闻既明的呼喊声,才扭头看了眼。”
“那乞丐揣着刀朝我刺来,我来不及闪躲,闻既明推开我,挡了那一刀。”
她一脸忧色。
“那把刀刺进了他的腹部,他院里的护卫闻声而出,把扮成乞丐的刺客打跑了,我立刻就来找您了。”
她刚说完,五花就将驴车赶了出来。
冯清岁招呼道:“带路吧。”
戚玉真点头,随后上了自己坐过来的马车。
到了闻既明的居处,已有大夫候在那,踟蹰道:“这刀身有点宽,我不敢拔……”
怕拔刀后加速失血,反倒要了闻既明性命。
闻既明闻言,把自己的后事都想好了。
正要吩咐小厮,戚玉真领着冯清岁走进来。
他忍着痛道:“玉真,你来得正好,我有不少东西要留给你和俩孩子,首先是现银,我大概有……”
戚玉真打断他的话:“等你快歇气了再说,先让冯司丞看看。”
闻既明:“……”
京中最擅治刀伤的大夫都没辙,冯司丞看了又有什么办法?
但他知戚玉真迷信冯司丞,唯有把遗嘱咽回去。
“麻烦冯司丞了。”
冯清岁观察了一下他伤口处渗出的鲜血,见血量不多,血色也很鲜亮,估计不曾伤及肝脾。
又伸手触摸了一下他的腹部,没有膨胀迹象。
便先用棉布按压止血,而后拔了匕首,快速清创缝合,敷上金疮药,绑上腹带。
而后开了个方子给闻既明的小厮。
“按上面写的煎药服药。”
又叮嘱闻既明:“卧床休息十二个时辰后才能起来活动,刀口不能沾水,不要吃辛辣刺激或者寒凉的吃食……”
闻既明神色恍惚。
这就……完事了?
冯清岁笑道:“你运气好,没伤到肝脏、肠道和大动脉,不然就悬了。”
闻既明反应过来,感激道:“是冯司丞医术好,帮我捡回了一条命。”
说完看了眼尚未离去的大夫。
大夫:“……”
他跟冯司丞能比吗?
刀身那么宽,就算只刺伤腹壁,拔出来也可能止不住血,他又没有冯司丞这手缝合本事,当然要慎之又慎。
他厚着脸皮上前请教:“请问冯司丞缝合用的什么线和手法?”
冯清岁详细和他说了。
他感激不已:“多谢冯司丞赐教,草民行医十年,不如冯司丞一番点拨。”
冯清岁笑道:“你若想精进,可以看看太后出的医书,我的医术,是跟太后学的。”
大夫如获至宝。
拜谢道:“草民这便去书坊买书。”
说完躬身告辞。
闻既明讶异道:“冯司丞的医术,是跟太后娘娘学的?”
冯清岁点头。
闻既明震撼不已。
谁说高手在民间?
高手明明在宫里。
难怪先帝不遗余力地寻找太后,又力排众议立太后为后。
他可得好好谢谢冯司丞才行。
冯清岁离开后,他让人备了百两金和一斛龙眼大的南珠送去宗府。
又对戚玉真道:“我跟身边人说了,那刺客是奔着我来的,你别说漏嘴。”
戚玉真奇道:“这有什么好瞒人的?”
闻既明当然是怕他母亲知道了,怪到戚玉真头上,但他知道戚玉真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他母亲会怎么想,便扯了个借口。
“这样我好动用闻家的人去找人。”
“你安心养伤便好,衙门自会缉凶,”戚玉真道,“若是劳心费力,回头落下病根,我可不认账。”
闻既明:“……”
“我不会仗着救命之恩赖上你的。”
刺客是谁派来都还不知道,万一和他有关呢?
戚玉真看着他因为失血而有几分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我向来恩怨分明,你帮了我,我会记着你的恩情,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肯定会重重报答,你不必和我客气。”
闻既明点头:“好。”
“你想见孩子吗?”
戚玉真问道。
“我带他们过来。”
闻既明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自然想见一见俩孩子,便道了声“好”。
戚玉真于是回院抱孩子。
她刚离开,闻既明母亲朱氏便带着俞家六小姐来了。
朱氏进屋看到儿子躺在床上,腹部裹着厚厚一圈绷带,眼圈霎时红了。
“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竟连兵部侍郎都敢刺杀。”
她又惊又怒。
“可曾伤到脏器?”
闻既明摇头,瞥了眼她身后跟着的俞雪蘅,道:“娘,我如今袒胸露腹,不好见外人。”
俞雪蘅脸色微红,赶在朱氏开口前道:“伯母,我到外头看看煎药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朱氏瞪了闻既明一眼。
“你们俩打小一块长大的,你打赤膊的样子她都见过,有什么好忌讳的。”
闻既明:“……”
“娘,三十个月的孩子和三百个月的孩子,能一样吗?您向来注重礼节,怎么连男女七岁不同席都忘了?”
朱氏在他床榻边的圆凳坐下。
“雪蘅又不是外人。”
闻既明朝门口看了眼,见地面有人影晃动,知俞雪蘅就站在外面,压了压嗓音,道:“娘,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事?”
“大夫说我伤到了要害,日后恐怕不能人事。”
“什么?!”
朱氏如遭雷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既明的眼睛,见他不像撒谎,颤声道:“哪个大夫诊的?”
闻既明说了自己先前请来的大夫的名字。
朱氏攥紧拳头:“郝大夫是治外伤的,未必看得准,娘再给你请别的大夫看看。”
闻既明摇头。
“太医也来看过了,也没辙。”
冯司丞是防疫司的,防疫司是太医院的,四舍五入,冯司丞看过就是太医看过了。
朱氏错愕:“太医也没办法?这可怎么办?你还这么年轻……”
闻既明宽慰道:“我已经有后了,不能人事也没什么,你别推别人家姑娘进我这火坑就好。”
门外俞雪蘅听了他们母子的对话,脸色灰暗了几分。
忍不住看了眼抱着俩孩子站在自己身侧的戚玉真。
戚玉真:“……”
第271 祥瑞
戚玉真没想到自己刚走开,闻既明母亲就带着俞六小姐过来了。
为免尴尬,她抱着俩孩子转身回家,打算等会再过来。
朱氏不曾留意到门外的动静,听了自家儿子的话,皱眉道:“你别说丧气话,天下大夫那么多,多找几个,总能找到对症的。”
闻既明冷冷道:“您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不能人事?让我沦为全京城笑柄?我是不会给大夫看的。”
朱氏:“……”
“罢了,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哪能接受得了下半辈子都当“公公”,欲望迟早会战胜羞耻,到时自然会找大夫。
闻既明心情不佳,她便没有久留,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俞雪蘅离开了。
戚玉真在隔壁听见驭马的声音,猜朱氏和俞六小姐走了,这才带着俩孩子来见闻既明。
俩孩子已来过许多次闻既明这边,和闻既明打过招呼后,便挣扎着要下地。
地上铺了厚毯子,又有地龙,暖和得很。
戚玉真便把他们放下了。
他们已经一岁多,能够扶着桌椅自个走了,落地后就在房间里到处溜达。
一不小心就从桌底抽屉里摸出一个画卷。
好奇地展开。
闻既明看到这一幕,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
“不能看那个!”
他急忙对拿着画卷的鹿鸣喊道。
鹿鸣手一抖,画卷一端从手中坠落。
画轴滚到戚玉真脚边。
戚玉真低头一看,脸色大变,立刻走到鹿鸣身边,挡住他的视线并将画卷收起。
“娘!”
鹿鸣不满地叫了声。
他还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呢。
戚玉真从置物架上抓了一只小木马给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先玩这个。”
鹿鸣的注意力瞬间被小木马吸引过去。
闻既明脸红得几欲滴血。
戚玉真把避火图放到他身侧,道:“还是烧了吧,免得睹物伤情。”
闻既明:“???”
睹什么伤什么?
他蓦地反应过来。
方才听见他和母亲对话的,不止有俞雪蘅,还有她!
“我没有……”
“常言道,祸兮福之所倚。”戚玉真一副安慰口吻,“我听说去势的公猫能少生很多病,还能延长寿命,人估计也差不多,你这也算福报。”
闻既明:“……”
他真的没变“闻公公”好吗!
戚玉真:。◕‿◕。
闻既明养伤之时,追缉司在京城全城搜查刺伤他的那个乞丐。
搜了两天也没找着人。
追缉司统领龚廷恩了解清楚戚玉真和闻既明两人的社会关系后,让手下缇骑从两人的潜在仇家着手查探。
这一查,便发现曾因在月度演示掉包戚玉真的炸药的马三火不知所踪。
立刻将事情报给纪长卿。
纪长卿命人盯紧硝石和硫磺的流通路径,并查探是否有人私下开采硝石和硫磺。
另外安排了人手,警戒京城上空,一旦有大型猛禽出没,便追踪去向。
免得有人利用猛禽运送炸药入京。
“嘎?”
在宗府门楼楼顶巡视领地的游隼疑惑叫了一声。
——谁在念叨小爷?
冯清岁虽然换了居处,遛狗还是爱到内河遛。
宗府走去内河只需一刻钟,也不算远,她从官署回来后,只要没有旁的事又不下雨,都会带着墨宝和卷毛出门。
受她影响,在内河两岸遛狗的人日渐多了起来。
墨宝和卷毛交下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多。
让她意外的是,骆仪萱竟然也加入了遛狗的队伍。
承恩侯府到内河起码要两刻钟,骆仪萱是乘着马车带着狗过来的。
她遛的是一只长毛如狮的罗江犬,这狗大概鲜少出门,刚被骆仪萱抱下车就转身往车上跳,不管骆仪萱如何逗弄都不肯下来。
骆仪萱一脸尴尬地朝走向冯清岁,问道:“冯夫人,我这狗不肯下车,您知道该怎么办吗?”
冯清岁看也不看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骆仪萱站在原地,咬了咬唇,返回马车,坐车走了。
翌日,冯清岁遛狗时,她又来了。
只是这次没带狗。
带了一个礼盒。
“冯夫人,先前我在尚国公府遇险,多亏您的丫鬟搭救,才没坠入湖中。为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几天我一直在准备谢礼,这是我亲手做的珠饰,希望您喜欢。”
冯清岁瞥了她一眼,“你们承恩侯府嫡女的救命之恩,只值一点手作?”
骆仪萱笑容一顿。
“夫人的恩情,我永远铭记于心,往后余生任凭夫人驱使。”
“我不缺人驱使,倒是缺个温泉庄子,你若有心报恩,不如把流溪河的温泉庄子地契送来。”
冯清岁淡淡道。
“手作就免了。”
骆仪萱脸色暗了下去:“若那温泉庄子是我的,我肯定立刻双手奉上,可那温泉庄子是骆家的,便是我问我爹要,他也不会给我。”
冯清岁:“那就少出现在我眼前,省得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你欠我一个温泉庄子。”
骆仪萱:“……”
她垂下捧着礼盒的双手,黯然道:“我知道了,以后会尽量避开夫人。”
随即转身离去。
五花纳闷道:“她明知自己不受人待见,还三天两头跑来你跟前作甚?”
冯清岁意味深长道:“大概是给人打掩护吧。”
五花眨了眨眼。
翌日,冯清岁把骆仪萱来找她的事告诉纪长卿,末了,道:“马三火说不定被承恩侯府藏起来了。”
纪长卿颔首:“十有八九。”
尚国公府被削爵,骆仪菀被斩首,承恩侯府不再获授盐引,骆五又被判了刑,骆仪萱这会理应夹起尾巴做人。
却偏要往冯清岁跟前跑。
一般人可能以为她这是在示好,想通过讨好冯清岁间接讨好纪长卿,好为承恩侯府挽回一点损失。
纪长卿倒觉得,这更像是承恩侯府的迷惑举措。
“我会让人盯紧承恩侯府及其姻亲的各处产业。”他笑道,“但愿他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承恩侯府敢私制烈性炸药,便是造反。
一旦背上造反的罪名,承恩侯府的下场可想而知。
到时小皇帝又要失去一份助力了。
聊完承恩侯府后,纪长卿勾唇笑道:“我刚刚收到屈明璋的信鸽,他禀报了个好消息,你知道是什么吗?”
冯清岁挑眉:“他找到痘牛了?”
纪长卿点头:“没错,还找到了两头,我让他留一头在河州培育,送一头进京,估计半个月后就能送到。”
冯清岁提醒道:“牛痘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就会自愈,进京路上也得培育痘牛才行。”
“我记得,有提醒他。”纪长卿回道,“保存痘种的方法也都告诉他了。”
冯清岁不由多出几分期待。
她虽然种过牛痘,但彼时她尚未恢复视力,也不知道师父那是在给她种牛痘,稀里糊涂的。
如今终于可以亲身实践。
“到时我给你种。”
她对纪长卿道。
语气没有半点暧昧。
然而纪长卿想到自己上臂将会永久留下由她亲自制造的疤痕,浑身上下瞬间热意弥漫。
“好。”他噙着笑道,“我等着。”
冯清岁:(・・?)
为何感觉眼前这人笑得有点色气?
是她看错了吗?
几日后,冯清岁去给闻既明拆线。
见他伤口恢复得不错,夸道:“你这伤口护理得很不错。继续保持伤口干燥,避免剧烈活动,很快就能痊愈了。”
闻既明拿起枕边的医书,笑道:“我这几日闲着无事,翻了一下那天你给郝大夫推荐的太后娘娘的医著,学了不少术后护理常识。”
冯清岁莞尔一笑:“都说闻大人博闻强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是多翻了几本书,算不得什么本事。”
闻既明谦笑道。
“你和太后娘娘这身医术,才是真本事。”
先前他不曾见识过冯清岁的医术,还当戚玉真对她的推崇是偏爱之言,如今亲身经历,方知自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抓住机会,翻开书,向冯清岁请教自己圈出来的不解之处。
冯清岁一一为他解答。
答完笑道:“闻大人于医术一道,悟性颇高,若用心钻研,往后遇上头疼脑热、咳嗽或积食腹泻等轻症,可以为自己或家人调理。”
闻既明道:“这正是我潜心研读的本意。”
呦呦和鹿鸣时常流涕咳嗽发热,他先前不知所以,只能干着急。
如今看了太后娘娘的著作,方知是小儿三岁前正常现象,只要耐心护理,多半会自愈,毋需焦虑。
“不过万不能托大。”冯清岁提醒,“该看大夫还得看大夫,切勿学了点皮毛就自作主张,延误病情就悔之晚矣。”
闻既明颔首:“定铭记于心。”
他这次受伤,纪长卿给他放了半个月假,拆完线还能休上好几天,将医书上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记下后,他去医馆待了几天,跟坐馆大夫又学了一番。
休假结束前一天的夜里,他被哭声惊醒,忙起床更衣,赶去隔壁。
戚玉真正抱着嚎啕大哭的鹿鸣在廊下走来走去。
“他怎么了?”
闻既明问道。
戚玉真回道:“他没发热也没腹泻,半夜突然哭起来,奶娘说他可能吃撑了。”
闻既明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腹部,确实有点鼓胀,轻拍还会发出“咚咚”声。
“我给他按按吧。”
他柔声道。
戚玉真诧异道:“你以前给他按过?”
闻既明摇头。
“没有,以前都是府医帮他按的,不过我刚看过太后娘娘的医著,跟平安堂大夫学了小儿推拿。”
戚玉真:“……”
“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别往孩子身上使了,万一越按越糟糕怎么办?”
闻既明道:“我就给他揉一下肚子,不会乱来,若是不奏效,就去请大夫。”
戚玉真迟疑了一下方点头。
她将孩子放到罗汉榻上。
闻既明摩擦了一下双手,温热手心后方将手放到孩子肚腹,而后小心翼翼地轻柔按摩。
按了十几圈后,孩子“噗噗噗”放了一连串响屁,哭声缓了下来。
他心中一喜,继续按揉。
孩子的手脚渐渐停止动作,哭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他收了手。
戚玉真递过来一张帕子。
“辛苦了,擦擦汗吧。”
闻既明伸手碰了下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汗。
天气明明很凉,他怎么……忽而明白过来,是他因为紧张而冒的汗。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帕子。
戚玉真将孩子送回房间后,再出来已不见了闻既明,她笑了笑,心道本来还想夸他两句,没想到他这么快走了。
自己便也回房歇息。
翌日,百官上朝之际,一行壮汉护着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平板车,朝皇宫门口走去。
路人见平板车上站着一头浑身都是痘疮的牛,全都瞠目结舌。
“这不是病牛吗?赶着一头病牛进城作甚?”
“好恶心!这牛也太恐怖了,这些痘疮要是传给人怎么办?”
“会传人?天哪!”
路两边的人瞬间有多远闪多远。
有人报给巡逻的兵马司衙差,衙差拦住这一行人去路。
走在最前头的壮汉从怀里抽出一纸公文,衙差看过后,眼睛睁得比马车上那头牛的眼睛还大。
这头牛,竟然是……祥瑞?
老天。
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把病牛当祥瑞进献。
一看落款,河州禾城知县屈明璋。
衙差:“……”
这位不是永宁公主的前驸马吗?
莫非对自己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当知县不满,想要狠狠报复一下皇室?
真是疯得没边了。
他不要命,他们可还要命呢。
若是就这么放他们走到宫门口,他们保准要挨棍子。
衙差刚要发话,壮汉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赫然是摄政王手谕。
这头牛,竟是摄政王下令寻找的祥瑞。
衙差:“……”
摄政王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
这是要嘲讽陛下呢?还是想祸害全京城的人?
他这么个小人物,竟然赶上了历史转折点。
将公文和手谕都还给壮汉后,衙差退到一边,让这群壮汉带着病牛继续前行。
而后缀在后面,一同往宫门走去。
——绝非看热闹,守护东城区是他应尽的职责。
壮汉们到了宫门前,呈上方才给衙差看过的手谕和公文,守门侍卫随即打开宫门,放他们进宫。
第272章 种痘
勤政殿空间有限,大部分官员只能站在殿外广场上听政。
露天听朝是件极其考验耐力的事。
不管风霜雨雪,都要站立在天底下,站得足僵欲裂不说,还听不清殿内议政内容,只能靠前方官员口口相传。
玩过口口相传游戏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传了十个人后,十有八九面目全非。
站在队末的官员将听到的内容和翰林院学士出殿宣读的诏书一对,总觉得自己上了个假朝。
怎么能不削尖脑袋往上爬呢?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风水还有轮流转的一天。
那头浑身长满痘疮的病牛被牵进广场时,勤政殿内的官员还一无所知,站在队末的官员便率先发现了。
他们惊得甚至顾不上朝仪,失声问道:“这是什么?”
牵着牛进来的壮汉道:“河州禾城知县献上来的祥瑞。”
众官:“???”
祥瑞?
哪个祥哪个瑞?
白龟白鹿白孔雀才叫祥瑞好吗。
管一头病牛叫祥瑞,嫌头顶上的脑袋太沉,不想要了?
还是他们站太久,幻视幻听了?
有人禁不住揉了揉眼睛,捏了捏耳朵,揉捏完再看那头牛,和先前看的一样,就是一头长满痘疮的普通黄牛。
“‘祥瑞’?‘祸端’还差不多。”
有人嘀咕。
这样一头病牛谁看了都心头发怵,想要退避三舍。
殿前官员听见后面的骚动声,扭头察看,但视线被层层阻挡,什么也看不到,好在消息自后向前传了过来。
“河州一个知县送了个祸端进宫。”
众官瞪大眼睛。
祸端还能送?
肯定听错了,应该是河州一个知县惹了大祸,传到宫里来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被殿内官员听到后,这事就成了“河州又闹灾祸了”。
上朝前就收到消息、知道痘牛会在什么时辰送进宫的纪长卿闻言:“……”
他看了眼殿外,对殿内众官道:“为区别不同痘疹,即日起,将痘疮更名为天花。防疫司已找到预防天花的方子,稍后将由冯司丞演示并解说。”
众官:“?!”
痘疮,不,天花可以预防?
出于谨慎,有人问道:“王爷,您说的预防是指……”
纪长卿回道:“用了预防方子之人,和出过天花之人一样,余生将不会感染天花。”
众官震撼。
纪长卿随即请冯清岁进殿。
冯清岁详细为众官解说了种牛痘预防天花的原理,而后道:“牛痘比天花毒性弱,人感染了几乎不会死亡,若天下人人接种牛痘,天花将会彻底消失。”
众官再次震撼。
每次天花爆发,都会带走无数人命,接种牛痘就能让天花消失?
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让人有点难以置信啊。
“此方出自太后娘娘,她亲自验证过此方的效果,”冯清岁继续道,“河州禾城县令业已找到合适痘种,防疫司将会在全大熙推行种痘,预计十五年内实现全民种痘。”
随后简单说了一下接种计划。
纪长卿等她说完,大手一挥,招呼众官出殿。
“痘牛已作为祥瑞送进宫,本王将第一个接种,你们可列队依次接种。”
众官:“……”
这就开始接种了?
他们还没考虑好呢!
等等,原来河州是献了个祥瑞上来,不是出了灾祸?
站在殿外广场最后面的官员:终于轮到你们感受早朝谣言了。
翰林院学士宣读了种痘诏令后,殿外官员方知,那头病牛是用来采集预防天花的痘种的。
“竟能预防天花!难怪叫祥瑞。”
他们恍然大悟。
但心里对此方仍不大相信。
把牛身上的痘种到人身上,就能抵挡天花?
听着有点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听见他们嘀咕的上官牧道,“吃核桃能补脑,吃鸡子能补肾,吃猪血能补血,种牛痘怎么就不能防痘了?”
众官:“……”
好像有点道理?
痘牛被牵到了广场正中央,众官员围了一圈又一圈,踮脚昂首,一瞬不瞬地观看冯清岁的操作。
只见她挑开痘牛身上的一个痘疮后,将浆液刮了下来,而后拿银针在纪长卿左上臂划了几下,把浆液抹上去。
抹完道:“大概三到四天后,这里会出现红色丘疹,而后会形成脓疱,等脓疱破溃结痂脱痂后,会留下一个小凹坑。”
“一般人会低热乏力,个别人可能会全身弥漫疱疹,高热抽搐,需要接受治疗。”
有的官员一听,顿时心生退意。
这不还是有风险吗?
还是等统计了接种死亡率,再考虑接种。
已转化为太后崇拜者的闻既明却听得津津有味,第一个报名接种不说,还问道:“孩子多大能接种?”
冯清岁道:“满一岁即可。”
闻既明挽起袖子种完牛痘后,寻思着回院便和戚玉真商量,让俩孩子也尽快接种。
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会感染天花了。
紧跟在闻既明身后接种的,是上官牧。
上官牧接完后问冯清岁:“清泉书院的学生大概安排在什么时候接种?”
冯清岁一听,便知他这是关心裴闵如接种之事。
笑道:“她们大概会和慈幼院的孩子安排在头一批。”
上官牧顿时安心不少。
有纪长卿、闻既明和上官牧这三人带头,其他年轻官员也都排队接了牛痘。
年纪大的官员顾虑要多一些,打算等一等,待看过这些人的接种效果再说。
为朝臣接完种后,这头牛的痘浆便消耗了大半,冯清岁拧眉道:“想全民种痘,怕是得各地都开办养牛场。”
纪长卿道:“我已传信给各州县,让他们着手育牛。”
冯清岁点点头。
她取了部分浆液回宗府,给五花和宗家阖府上下都种了牛痘,而后去了纪府,给戚氏和纪府上下也都种了。
裴云湛身为六品主事,无资格参加早朝,但得知诏令后,从官署回来便找上自己父亲,道:“爹,裴家得尽快报名参加接种。”
裴令淮蹙眉:“还不清楚这牛痘是否真有预防效果……”
裴云湛:“难道您要等到验证那天再种?”
裴令淮:“……”
“你信种痘一说?”
第273章 找死
裴云湛淡淡道:“我的命是冯司丞救的。”
裴令淮哑口无言。
沉思片刻后,他同意道:“好,我会让裴家尽快报名。”
宣府,宣平百同样在和夫人商议此事。
“我们宣家一定要赶在前头报名。”
宣平百一脸激动道。
“早一日种上,就早一日安全。”
他的父亲是经历过天花爆发的,合族人几乎都死光了,就他父亲和两个下人活了下来。
父亲年迈时,回想起往事,无数次扼腕叹息。
“若是有人找到治天花的神药就好了,大家就不用死了。”
如今虽然不曾找到这样的神药,却有了预防对策,可以让人终身不得天花。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他不光要让宣家人全部种上,还要让第三营的将士也都种上。
这样往后不管他们去哪里救灾抢险,都不怕染上天花了。
宣夫人点头道:“你放心,我明日就遣人去防疫司报名。”
宣平百恨不得马上就种上。
不过估计那一头痘牛也不够用,只能翘首以盼。
和他一样想法的权贵不少,但也有想法截然不同的。
“这一定是摄政王的阴谋!”
承恩侯府,世子骆容楷对自己父亲道。
“陛下才几个月大,正是容易染病之时,他将病牛带进宫里,还让百官都种牛痘,分明是想害陛下染病。”
承恩侯也有此怀疑。
他点头道:“我会请求太皇太后,所有种痘之人,一律不许出入后宫。”
骆容楷补充道:“太皇太后娘娘也不能种这牛痘。”
承恩侯笑了笑:“她惜命,想必不会种。”
事实如他所料。
翌日他进宫见太皇太后,谈及此事,太皇太后道:“哀家和陛下一个年老体衰,一个龙体未坚,肯定碰不得这东西,你们身强体壮,倒是可以试一试。”
承恩侯冷笑:“便是要试,也得用自己养的痘牛试。”
经了冯氏的手,谁知道浆液里会不会掺毒?
把他毒死然后说成是不良反应,骆家便是想替他伸冤都找不到地方。
太皇太后赞同道:“谨慎些也是好事。”
又道:“若这种痘法真能预防天花,往后便不用避痘了。”
以往京城爆发天花,权贵人家都会尽量避得远远的,要么躲进深山,要么移居郊外,要么迁往异地。
等到疫病平息方会搬回府里。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枉送了性命要好。
夭折的孩子也会少许多。
承恩侯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若种痘管用,纪长卿的名声会更上一层楼,拥护他上位的世家会多上不少,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从宫里出来后,叫来随从,耳语了几句,随从点点头,领命而去。
几日后。
华灯初上,一个脚步虚浮的年轻男子被人从酒楼赶出。
“我们酒楼概不赊账,你换别家吧。”
男子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呸!搁在两年前,就是你们跪下来求爷,爷也不进你们酒楼。”
说完步履蹒跚地朝街对面酒楼走去。
才走到门口,就被迎宾拦住。
“韩三少爷,我们要打烊了,您换一家吧。”
他一脚踹向迎宾。
“区区贱民,也敢耍爷?”
前面那么多人想进就进,轮到他就要打烊了?
瞧不起谁呢!
迎宾边躲边喊“差爷,有人来我们酒楼闹事”。
巡逻的衙差闻言,过来拦住男子,一看是老熟人,讥嘲道:“韩三少爷,韩家宅子再挤,也比住大牢强,你还是早点回家睡觉吧。”
这韩瑞复,兜里没钱还想天天吃酒楼,把街上酒楼都赊了个遍。
人家要不到账,不肯再赊,他竟还厚着脸皮上门,人家赶他他就动手,三天两头进兵马司。
谁能想到前两年还显赫无比的荣昌侯府三少爷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衙差心中暗叹。
冷不防韩瑞复一拳头挥过来,正中他鼻子。
“你找死!”
衙差抬脚踢翻韩瑞复,扑到他身上,反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捆绑起来,带回衙门,重重打了五十大板。
而后跟扔垃圾似的,把他扔到衙门外头。
韩瑞复在路上躺了大半个时辰,小厮才找了过来。
“少爷,您怎么又进衙门了。”
小厮背起他,往韩府走。
“小的方才听到个消息,说是朝廷为了预防天花,要推广种牛痘,就是把长痘的牛的浆液弄到人身上,您说新不新奇?”
“听说弄不好会出人命,但高门大户还是争相报名接种……”
他一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韩瑞复只记住了这是纪长卿推出的新政。
纪长卿毁了他们韩家,害得他从人见人敬的侯府少爷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自己却步步高升,登上了权力巅峰。
如今还搞新政,想要青史留名?
“少爷!”小厮叫了起来,“您别这么用力,我快被您绞死了。”
韩瑞复才留意到自己的右臂绞着小厮的脖颈。
手稍微松开了点。
小厮咳了两下,继续道:“庆国公府满门上下都种了牛痘呢,连他们世子刚满周岁的孩子都不例外,他们这心可真大,也不怕孩子有个闪失。”
庆国公府……
韩瑞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记忆大不如前。
想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和庆国公府的过节。
荣昌侯府荣耀之时,他去参加宴会,见庆国公府一个小子长得细皮嫩肉,跟个娘们似的,就领着一帮人围着笑了半天。
那小子哭着跑开了。
宴会结束时,他刚走出大门,就被庆国公老夫人靖氏带了一帮家丁拦住,要他给那小子道歉。
他拒绝。
靖氏塞了一根鞭子给那小子,道:“他笑了你几声,你抽他几鞭。”
他想跑,被庆国公府的家丁按住。
那小子咬住牙,抽了他四十鞭。
他打小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事后多次想要找那小子算账,奈何那小子身边总有人护着,他找不到下手机会。
后来没过多久,荣昌侯府就出了事,他的境遇一落千丈,这点恩怨就被抛到了脑后。
如今……
仇人都凑到一块了,焉有不报仇之理。
他眼底掠过一抹阴狠。
第274章 斗蟋蟀
韩瑞复被送回府后,便吩咐小厮兴旺:“你尽快了解清楚崔六和他那小侄子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哪些人,这些人在外头有没有家人姘头,他们的家人姘头都住在哪里。”
兴旺一边应“是”一边在心里叫苦。
人家国公府肯定跟以前的荣昌侯府一样,贴身照顾主子的都是家生子。
这些家生子和他们的家人都住在国公府里,外人见都见不着,哪里是那么容易打探的。
但主子既然交代了下来,甭管查不查的出,他都得先查了再说。
翌日他便去菜肆买了一篮鸡蛋,装作进城兜售鸡蛋的乡下人,蹲守在国公府斜对面。
谁知国公府的护卫眼尖,竟然认出他是韩瑞复的贴身小厮,二话不说就过来赶人。
他只好退到路口蹲守。
却一连两天都没见着国公府的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韩瑞复向来没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这事要是办不成,回头他准会被他卖了换酒钱。
就在他着急之际,忽然看到曾被韩瑞复带人羞辱的崔家六少爷带着两个小厮朝路口走来。
他忙转过身子,低头看身前的鸡蛋。
只听崔家六少爷吩咐其中一个小厮:“你去桂香楼给我买两盒绿豆饼,买完赶紧回府,别在外头瞎转悠。”
小厮恭敬点头:“少爷您放心,小的已经洗心革面,绝不会再看人斗蟋蟀。”
崔家六少爷冷哼了一声:“你最好真的转性了,再犯糊涂就别跟着我了。”
说完带着另一个小厮朝左侧街道走去。
兴旺偷偷瞄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小厮,见他那张圆脸上满是狡黠之色,便知他打算阳奉阴违。
这个小厮他不曾在崔六身边见过,估计是新提拔上来的。
小厮哼着小曲走向右侧街道。
兴旺提起鸡蛋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圆脸微胖小厮去了桂香楼所在的南北大街,却没有直奔桂香楼,而是拐进了北边一条巷道。
这条巷道兴旺以前来过许多次,里头都是卖蟋蟀斗蟋蟀的。
圆脸微胖小厮看人家斗了好几场蟋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巷道,去桂香楼买绿豆饼。
兴旺估计这人还会来北十六巷看人斗蟋蟀,便回府跟韩瑞复邀功。
“小的发现崔六少爷有个小厮痴迷斗蟋蟀。”
韩瑞复以前也斗过一阵子蟋蟀,兴头过了就没怎么玩了,他有个弟弟倒是极其痴迷,把月钱都拿去买了蟋蟀,手里有只“常胜将军”,逢斗必赢。
他寻思片刻,对兴旺道:“你把八少爷那只‘常胜将军’偷过来,然后赊给崔六,再暗中弄死‘常胜将军’,逼他还债,不还就替你做事。”
兴旺惊恐道:“八少爷知道了,会打死小的。”
韩瑞复冷冷看着他:“你不做,我这就打死你。”
兴旺:“……”
他只好想方设法偷了八少爷的“常胜将军”。
翌日他带着“常胜将军”去了北十六巷,等了小半天,果然又看到崔六那圆脸微胖小厮过来。
那小厮和昨天一样,只看不斗,兴旺找人斗了几场,场场都大获全胜。
“你这蟋蟀真厉害!”
那小厮两眼放光。
“和我的梦中情蟀长得一模一样。”
兴旺问他:“你怎么不下场?”
小厮摇头道:“我没什么钱,买不起好的蟋蟀,只能过过眼瘾。”
兴旺道:“我可以借给你,赢了我们对半分。”
小厮睁大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兴旺回道,“不过若是输了,你得赔钱。”
小厮盯着“常胜将军”看了两眼,笃定道:“它肯定不会输。”
兴旺于是取出一早拟定的契约,让他签字按手印。
小厮粗略扫了两眼契约,便签了。
签好后,兴旺将蟋蟀给它,叮嘱道:“千万看好了,若是它跑了或斗死了,你可是要赔我大笔银子的。”
小厮看着澄泥罐里的蟋蟀,一脸郑重道:“我绝不会让它有任何闪失。”
而后兴奋地和人斗了一场赌注为十两银子的局。
斗赢了。
再斗一场,又赢了。
小厮兴高采烈道:“我要发啦!”
兴旺笑道:“你的财运不错。”
“多亏大哥借我蟋蟀。”
小厮道完谢,又和人斗了起来。
蟋蟀的行动却突然变得迟缓,被对手一口咬掉了一条腿,紧接着,又被咬掉了头。
小厮如丧考妣:“怎么会这样?!方才明明好好的……”
兴旺眸光闪了闪。
在将“常胜将军”借给小厮前,他给“常胜将军”喂了添加了砒霜的蜂蜜。
他面无表情道:“按照契约,你要赔我三千两银子。”
小厮错愕:“三千两?不是三十两吗?”
兴旺翻了个白眼。
“你随便找个人问问,看看三十两能不能买到,这可是我花了一千两买来的!”
小厮脸色煞白。
“我、我哪来三千两赔你……”
兴旺冷笑道:“你赔不起,就跟我到官府去。”
小厮抓着他的手臂,惶恐道:“大哥,有话好商量,我一个月有二两月银,可以慢慢还你。”
“一个月二两,一年二十四两,你就是还一辈子,也还不起这三千两。”
兴旺冷冷道。
小厮缓缓垂下头。
“不过,”兴旺顿了下,“若是你肯帮我做一件事,倒是可以不用赔钱。”
小厮如蒙大赦,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大哥你尽管说,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兴旺撇了撇嘴。
“我们找个没人的地儿,慢慢说。”
随即带小厮去了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小声将要小厮做的事情说了。
小厮听了,脸色大变。
“不行,我们一家子都在国公府呢,哪敢往少爷的饭菜里下药,就算是泻药,也不行。”
兴旺:“那你赔我三千两。”
小厮:“……”
“不过一点泻药而已。”兴旺道,“你们少爷可是国公府的少爷,我不过被他欺负了,想要出口气,可不敢要他的命,眼下倒春寒,人容易着凉拉肚子,他吃了泻药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小厮沉默了好一会,点头道:“好吧,我帮你。”
兴旺将“泻药”交给了小厮,叮嘱道:“你记得避开人,可千万别让人发现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小厮点头。
两人分别后,兴旺回府跟韩瑞复禀报:“少爷,药物我已经交给那小厮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了。”
韩瑞复身上的棍棒伤还没好,仍然只能趴床上,听到这话,眼底难得浮起一抹痛快。
“你去庆国公府守着,一收到噩耗就回来禀报。”
兴旺道好。
随即提了几双草鞋去了庆国公府大门口斜对面。
这回他学聪明了,在头上戴了个大草帽,把自己的面容遮了。
庆国公府的护卫没能认出他,他静静蹲守在那里等消息。
蹲了大概一个时辰,角门里突然跑出一道微胖身影,正是崔六那小厮。
对方满脸惊慌,像是受了莫大惊吓。
莫非崔六已经身亡?
他暗自思忖。
下一瞬,忽见那小厮朝他奔来。
“大哥,你不是说那是泻药吗?怎么我家少爷吃了上吐下泻,命都没了?”
兴旺瞠目结舌。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这身衣服我今天才见过,怎么认不出?”
“……”
兴旺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换衣服。
“走,别在这里嚷嚷。”
他赶紧拉着小厮走开。
到了没人处,方问道:“你家少爷没命了?”
小厮道:“可不是!吃完半个时辰就没命了!你给我的是毒药对不对?我真是被你害死了!”
兴旺矢口否认:“我给你的是泻药,你家少爷的死可不一定跟我那药有关系。”
“怎么可能!”
“你家少爷不是刚种了牛痘吗?可能他出的痘疹和这个泻药相冲,才会出意外。”
小厮捂脸:“怎么会这样!现在怎么办?官府肯定会查到我头上。”
兴旺宽慰道:“你先别慌,你家少爷也许因为别的原因死的也不一定,你找个地方躲两天,避避风头再说。”
才说完,崔家护卫忽然出现在巷口。
“他在这里!”
小厮拔腿就跑。
慢了一步的兴旺见状,也跑了起来。
甩脱崔家护卫后,他跑回府里,将崔六身亡的消息报给韩瑞复。
韩瑞复抚掌大笑。
“死得好!”
崔六敢抽他鞭子,活该死在他手上。
他笑完对兴旺道:“你这就去找几个人,到街头巷尾散播消息,就说庆国公府的少爷种牛痘后死了。”
兴旺便带着院里的人出去了。
孰料刚拉着人八卦,就被东城兵马司的衙差逮了个正着。
“妖言惑众?跟我们回衙门。”
兴旺顿时懵了。
“我们没有造谣,庆国公府的六少爷种完牛痘真的死了。”
衙差冷笑:“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说人家死了,还说不是造谣?”
兴旺急忙解释:“他刚死,你们还没收到消息。”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六少爷,就是他让我给您下药。”
兴旺大惊。
扭头一看,那圆脸微胖小厮正领着崔家六少爷朝他走来。
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崔家六少爷怎么还活着?
话要说回韩瑞复动歪心思那晚。
纪长卿一直派人盯着承恩侯府,自然知道承恩侯派了随从去接近兴旺,将庆国公府阖府上下中了牛痘之事透露给兴旺,借兴旺之口传给韩瑞复,激起韩瑞复报复之心一事。
他将此事说给冯清岁后,一贯热衷于“助人为乐”的冯清岁决定帮韩瑞复一把。
于是让五花假扮崔六小厮,假装痴迷斗蟋蟀,好让韩瑞复抓住她的“软肋”设局,逼迫她对崔家六少爷下手。
兴旺被抓后,供出了韩瑞复。
韩瑞复投毒杀人且妖言惑众,人证俱全,被判斩首。
上刑场前,他“供出了”一封他父亲韩兆重留下的绝笔信。
这封绝笔信曾经贴满全京城,许多人对其还有印象。
信中韩兆重说自己遭前太子赵必翔遇刺身亡,揭露赵必翔才是荣昌侯府白骨案的罪魁祸首和瑞凤会的真正会首。
不过当初官府调查过后,将韩兆重的死推到了瑞凤会余孽头上,声称那封绝笔信是瑞凤会伪造之物。
如今经追缉司查证,绝笔信为韩兆重亲笔所写,且在追查过程发现了更多赵必翔的罪行。
包括但不限于占山为匪,蓄养私军,打着“承天军”的旗号攻占河州多个县城,指挥流民围攻京城,在京城制造多起混乱事件,残忍杀害自己十个兄弟……
罪恶滔滔,罄竹难书。
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被赵必翔的残忍嗜血惊得不轻。
若非官府宣布,赵必翔已在宫变当夜伏诛,他们夜里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韩家老太太,也就是曾接受小与等一百个孩子贺寿的韩家老祖宗,在送走了几个儿孙之后,终于熬不住,一命呜呼。
韩家自此彻底落败,子孙穷困不堪,有沦为乞丐的,有卖身为奴的,有流放服役的……
昔日昌盛,散如云烟。
清明节,冯清岁给姐姐一家上坟,将这些事告知他们,末了,道:“还有个好消息,我快成亲了。”
她看了眼蹲在自己身侧的纪长卿,继续道:“和我旁边这人,他做饭很好吃,对我还不错,以后我们会一块来看你们。”
纪长卿边烧纸钱边道:“姐姐,姐夫,你们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岁岁好的。”
山间响起一阵松涛,似是回应。
下山后,纪长卿在山野里采了不少荠菜,回府做了荠菜豆腐羹和荠菜鲜肉馄饨。
冯清岁和五花在纪府用过膳方回宗府。
随后带着墨宝和卷毛去内河溜达。
内河两岸新柳乍黄,参差如缕,满眼都是蓬勃春意。
墨宝较冬日多了几分活力,和卷毛追来逐去。
冯清岁和五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五花忽然顿住脚步,朝右侧看去。
冯清岁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玄色苎麻深衣,眉骨陡峻,目若寒星,高鼻梁,薄嘴唇,肃肃如松下风的美男子正站在斜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们。
这人她好像见过。
第275章 紧张
思索片刻后,冯清岁想了起来。
四年前,她和师父在北州行医时,曾有人上门求医,请师父配制某种毒药的解药。
那人的容貌和斜对面这男子差不多,只是脸上多了一道从左眼角斜贯到右下颌的狰狞刀疤。
她曾经扼腕叹息。
好好一个美男子,被刀疤毁了容。
但见识过五花的易容术后,她有点怀疑,男子脸上的刀疤是假的。
若她的怀疑没错,斜对面站着的男子应该就是当年的求医之人。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是两兄弟。
男子静静地看着五花。
五花也静静地看着男子。
眼看墨宝和卷毛要扯着她往前走了,冯清岁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们认识?”
五花转头道:“不认识。”
冯清岁:“?”
“不认识你盯着他做什么?”
“我在评估他的实力。”五花回道,“他内力极其深厚,我可能打不过。”
冯清岁:“……”
咱们倒也不必见着谁都要打一架。
刚要招呼五花离开,男子忽然朝他们走来。
“冯大夫,好久不见。”
冯清岁眼里露出几分迷惑:“你是……”
“我是华临,还记得么,四年前曾向你师父求过解药。”男子回道,“脸上有道刀疤那个。”
冯清岁像是才想起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华公子。”
“正是。”
华临点头。
“你和你师父这几年可还安好?”
冯清岁道:“尚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华临瞥了眼五花,问道:“先前拜访你们师徒,只有你们二人,不知这位是?”
冯清岁道:“这是我后来收的丫鬟五花。”
华临听到“五花”二字,眸光闪了闪,笑道:“五花这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叫花翎的朋友,那位朋友很爱吃五花肉。”
“那倒是巧了。”冯清岁道,“我们五花也爱吃五花肉。”
五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听两人谈论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华临道:“看来我们颇有缘分。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大熙,是为了寻人。”
“三年前,花翎护送我妹妹离开西戎,在西戎和大熙交界处遇袭,下落不明。”
“几个月前,我妹妹为寻花翎,只身跑来大熙,我的人找到她后,传了消息给我,我这才来了大熙京城。”
冯清岁听他报名字时,便猜测他和华宁可能有关系,如今一听,果然,他就是华宁口中的哥哥。
这人好像和五花有几分瓜葛?
“你找到你妹妹了?”冯清岁问道。
华临点头:“她如今在宗四爷那里,我正准备上门拜访宗四爷,没想到一出茶楼就遇见你,你是宗四爷外甥女对吗?”
冯清岁道:“是。”
华临:“我尚不知宗府该往哪里走,可否等你们遛完狗,一起过去?”
冯清岁:“……”
这路上随便逮个人都能告诉他宗府方位,用得着她们带路?
分明是另有企图。
“我们可能还得走上半个时辰。”
“无碍。”华临回道,“我没有旁的事,等得起。”
冯清岁看向斜对面的茶楼,道:“那便请华公子在这稍等。”
华临点头道好,转身走向茶楼。
冯清岁和五花继续往前走。
“你对他有没有印象?”冯清岁问道。
五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冯清岁:( ・◇・)?
这是几个意思?
五花道:“我不记得他,但靠近他感觉胃有点痉挛。”
冯清岁:“???”
“紧张?打不过咱们可以摇人,不用紧张。”
“不是因为打不过。”五花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以前做的红烧肉太难吃吧。”
冯清岁:“……”
得难吃到什么地步,才会失忆了胃都还记得。
遛了两刻钟后,两人折返回来,在茶楼捎上华临,一起回了宗府。
华临和宗鹤白谈了大概半个时辰,便离开宗府,去了宗鹤白安置华宁的别院。
华宁骤然见到自己兄长,满脸难以置信。
“哥,你怎么过来大熙了?”
华临面无表情:“只许你来大熙,我来不得?”
华宁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要算账,忙道:“哪能呢,只是你这么忙,我没想到你有空外出……对了,我找到花花了。”
“我刚见过她。”华临淡淡道。
华宁讶异:“花花认出你了吗?”
华临没说话。
华宁瞬间明白了。
花花不记得她,也不记得她哥。
“我给花花做过绝味红烧肉,”她轻声道,“花花嫌难吃,一块都没吃。”
华临神色微怔。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道:“你留在宗鹤白这里做译人,我要回西戎。”
华宁错愕。
“那花花呢?”
“你别再找她。”华临沉声道,“她如今有自己的生活,忘了以前的人和事对她来说也许是好事。”
华宁:“……”
“你舍得下花花,我可舍不下。”她气呼呼道,“花花在哪我在哪,你一个人待西戎好了。”
“我将无影他们几个留给你。”
华临平静道。
“日后你自己万事小心,遇事三思而后行,别捅出自己无法收拾的篓子。”
华宁拧眉:“怎么跟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华临:“……”
“好好等着,”他叹了口气,“等我忙完就接你们回去。”
我们?
华宁嘀咕:“不是不管花花吗?哪来的们?”
华临塞了一沓银票给她,便告别离开。
他走后,华宁朝夜空喊了声:“无影。”
一道黑色身影似夜枭般从檐顶掠过,落在她跟前。
“我哥是不是打算起事了?”
华宁绷着脸问无影。
无影摇头:“属下不知。”
华宁无力地挥了挥手。
无影兔起鹘落,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她陪宗鹤白去见安斯商人,谈完合作事宜后,宗鹤白破天荒邀请她去浮白居吃饭。
“这些天辛苦你了。”
宗鹤白噙着笑道。
华宁:“我哥给了你什么好处?”
宗鹤白纠正道:“不是好处,是赔偿。他赔了上万块玉料给我,以弥补我曾经承受的生命危险。你欠我的,从此一笔勾销。日后我们就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
华宁:“……”
第276章 老顽童
“让浮白居把饭菜送到防疫司。”她对宗鹤白道,“送给五花,就说是我点的。”
宗鹤白应了下来。
浮白居是他开的,但如今在冯清岁名下——他将浮白居送给她做嫁妆了。
五花看到浮白居的饭菜,一开始还以为是冯清岁点的呢,没想到是华宁给她点的。
红烧肘子、手抓羊肉、紫苏焖鸭、口水鸡……全是她爱吃的。
华宁对她的口味还挺了解。
看来她以前也不是天天都吃苦。
出于礼尚往来,她省出几只纪长卿给她的盐焗鸡爪,送去给华宁。
华宁哭笑不得。
“你吃吧,我刚用过膳了。”
五花眨了眨眼:“这个很好吃的,你不尝尝吗?”
“是上次做红烧肉的厨子做的?”
“没错。”
华宁摇头:“那我还是不吃了。”
五花:(・・?)
“我怕吃了不过瘾,又吃不着更多,抓心挠肺。”华宁笑道。
五花被她的理由说服了。
“想吃又吃不着确实难受。”她深以为然,“我是蹭吃的,经常没吃够。”
华宁好奇道:“难道是宫里的御厨做的?”
五花:“比御厨做的还难得。”
什么厨子的手艺能比御厨还难得啊?
华宁刚这么想着,脑海突然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鸡爪,该不会是摄政王做的吧?”
五花点头。
“你猜对了。”
华宁:“……”
上得了战场,入得了朝堂,还下得了厨房,大熙摄政王也太全能了吧?
她伸手接过那包鸡爪。
“如此难得,我还是尝尝吧。”
五花:“……”
早知道不告诉她了。
华宁打开油纸包,递到她跟前,笑道:“我们一块吃。”
五花:(^ω^)
两人边啃鸡爪边聊。
得知华临见了华宁一面就走了,五花讶异道:“他是来打酱油的?”
华宁附和道:“可不是。”
五花顿时胃口大开,笑眯眯道:“这附近有家卤味,味道还不错,我去买两斤回来,我们继续吃。”
随即翻墙出去。
见她如此兴奋,华宁不由扶额。
没了记忆的花花,真是相当不待见她大哥呀。
上官牧觉得自己也即将不受人待见。
休沐日这天,他跑来纪府找纪长卿,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完了,我被发现了。”
纪长卿:“???”
“你贪污受贿了?”
上官牧:“……”
“我的家你都想抄,你还是不是人?”
纪长卿淡淡道:“不管是谁,贪污受贿都要接受律法惩处。”
上官牧白了他一眼:“我是被她发现了。”
“她是谁?”
“裴闵如。”
“发现了什么?”
“她发现我是牧云居士了。”
纪长卿:“……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你有这么个别号。”
“这是我和她联络用的别号。”
“……”
纪长卿揉了揉眉心。
“你说的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明白。”
上官牧满脸纠结:“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笑。”
纪长卿:“我尽量。”
上官牧:“……”
他犹豫了好一会,才将来龙去脉告诉纪长卿。
“我和她明面上看着并不熟悉,对吧?‘上官牧’和‘裴闵如’确实不熟悉,熟悉的是‘牧云居士’和‘空青’……”
他和裴闵如是因为一本奇本馆残缺的古籍结缘的。
奇本馆是一位大儒开设的藏书馆,捐赠一定数额的古籍才能借阅馆里的书籍。
他有一次在馆里看到一本残缺古籍,因对内容颇感兴趣,便借了回去,查阅大量文献后,将古籍的缺失文字补全了大半。
他将这些补全的内容和自己的注解誊抄下来,夹到那本古籍里,还回了奇本馆。
打算日后找到更多文献资料,再补全整本。
没想到等他下次借阅这本古籍时,发现剩余的残缺内容已被他人补齐。
那人同样留下了自己的注解。
还附了一封信,在信中谈起了自己对这本古籍的见解,并校正了部分他所补全的内容。
那人的笔锋相当锐利,见解也相当独特,看着像是和他同龄的士子。
在好奇心和好胜心的驱使之下,他写了一封回信,和那人探讨起了更多学问。
他们就这样你一封信,我一封信,隔空交流了一段时间。
彼此引以为知己。
正当他准备约见对方时,意外在去裴家拜访裴云彦时,发现他书桌上放着一封信笺,信封上的字迹和与他交流多日的“知己”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险些以为裴云彦便是那位“知己”。
仔细一看,发现信封上写着“大哥敬启”。
便问裴云彦:“这封信是你哪位弟弟写给你的?这字真不错。”
孰料裴云彦笑道:“这是我妹妹写的。她的字是跟我父亲学的,颇为遒劲,时常教人误会。”
他吃了一惊。
原来他的“知己”是裴家的小姐?
随即想起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裴家大小姐,问道:“可是你大妹妹写的?”
裴云彦点头:“正是。”
他只好暂且搁浅了约见一事——女子私会外男是要坏名声的。
继续借着那本古籍和对方交流。
能进奇本馆借阅的人不多,那本古籍位于残本之列,写的又是鲜有人问津的上古奇谈,除了他们两人,无人感兴趣,他们的信件一直不曾泄露。
不过他们在信中聊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纵是落入他人之手,旁人也只当是文人士子的闲谈。
裴闵如学识极其渊博,天文地理人事,都能信手拈来。
若非她是女儿身,他无数次想过,进了科举考场,定能考个前三甲出来。
他开始不知不觉关注起裴家大小姐,从欣赏到倾心,但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一封圣旨送到了裴家。
裴闵如被指婚给了太子。
此后,“空青”的信件越写越少,直至有一天,她在信中说“我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信了,请见谅”。
她成了亲,住进了东宫。
明知她不会再回信,他还是隔三岔五去奇本馆找那本古籍,看是否夹了信件。
找了几年,回回都落空。
直至有一天,一封信如同奇迹般出现在书页里。
这封信让他极为不安。
因为“空青”让他帮忙找个医女。
宫里有御医,她不找;裴家有父兄,她不找;独独找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笔友。
什么病能把她逼到这个份上?
他心急如焚。
京城没有特别知名的医女。
纪长卿的长嫂倒是治好了寿阳公主的儿子,声名鹊起。
于是他找上纪长卿,想方设法说服他,让他找他长嫂进宫给她看病。
纪长卿应下了。
冯氏进宫了。
她又让人往古籍里放了一封信,感谢他的引荐。
他长吁了一口气。
谁知没过多久,荣昌侯府就出了白骨案,太子被指证为罪魁祸首。
他从纪长卿那里得知,她在帝后面前亲自控诉太子,为此特地通过纪长卿向冯氏求了祛疤药。
再三辗转,才借裴云彦之手将药送至她手中。
她出宫后,“空青”曾约过他,想要当面道谢。
他一时慌乱,以身体不便为由,拒了。
此后她没再提见面之事。
只偶尔和他探讨女子书院课程安排。
清泉书院开了后,她鲜少回城,也鲜少和他通信。
“……我方才去奇本馆转了下,发现她在那本古籍里留了信,拿着信封刚要拆开,她就折了回来,我一紧张,就跑了……”
上官牧捂着脸道。
“她知道我是牧云居士,以后估计不会再和我联系了。”
纪长卿:“……”
平时说得头头是道,一到关键时刻,掉头就跑。
没见过他这么怂的。
“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你回头跟她好好解释,说不定好事将近。”
上官牧:“她说不定正在气头上……”
“那你就等她消气吧。”纪长卿凉凉道,“到时气没了,你攒下的好感也没了。”
上官牧:“……”
他迟疑了片刻,咬牙道:“就听你一回。”
纪长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吧,她说不定正在等你。”
这句话给了上官牧莫大勇气。
他快马加鞭赶回奇本馆,拴好马后,阔步走进馆里。
奇文馆一共两层,一层中间是大厅,左右各有两间相互连通的屋子;二层为一个大通间,以书橱为隔断,划分了几个区域。
他先看过一层所有房间方上二层。
裴闵如和他结缘的那本古籍在二层最西边的残本区。
他一路走过去,眼角余光扫过各个分区,没看到任何人。
心里凉了半截。
脚步下意识放缓。
但走得再慢,这点距离也很快就走完了。
残本区……也没人。
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踱步走到角落那本古籍所在书架,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翻开古籍,试图在里面找到裴闵如留下的只言片语。
一页、两页、三页……除了他们留下的补全内容页和注释页,内页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颓然地将古籍放回去。
感觉全身力气都被一抽而空。
倚靠在窗边时,他看了眼窗外,正要为自己方才的糟糕表现懊恼,一张熟悉的脸庞忽然映入眼帘。
裴闵如正坐在奇本馆后面的庭院里,朝他招手。
这一刹那,他就像一株盛夏里被暴雨淋了个透彻的蔫巴花草,瞬间支棱起来。
他立刻转身跑向楼梯。
跑下楼梯。
直跑到庭院边上的回廊才停步。
“我一直以为牧云居士是个六旬老人。”
裴闵如笑道。
“没想到是上官世子。”
上官牧方才还盈满全身的气,霎时一泄而空。
六、旬、老、人。
“你为何会觉得我像六旬老人?”
他黑着脸问道。
“可能是你时而沉稳,时而欢脱,让我想起了白鹿书院的诸葛山长,诸葛山长在书院里不苟言笑,私下就是个老顽童。”
裴闵如回道。
上官牧:“……”
他只是装沉稳没装好,偶尔流露出真性情而已,没想到竟被她当成老顽童。
裴闵如招呼道:“坐下来聊吧。”
说完烫了个杯子,给他沏了一杯茶。
上官牧方才只顾着紧张,如今安坐下来,闻到茶香,才发现自己渴了。
他啜了一口茶,鲜甜清爽,清香宜人。
“这是刚出的龙井?”
裴闵如点头:“夏老刚从江南带回来的。”
夏老便是奇本馆的主人。
上官牧想起自己在信里对裴闵如说过,有机会一起去江南采茶制茶,赏江南春景,顿时呼吸一滞。
原来他想做的是老人家才会做的事吗?
难怪她会把他当老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裴闵如忽然问道。
上官牧再次呼吸凝滞。
“我们通信两个月后。”他小声道,“我去拜访你大哥,在他那里看到了你的字。”
“这么早。”裴闵如微微讶异,“我还以为是我托你找医女的时候。”
她那时想给太子下药,不敢让裴家知道,莫名想起了自己的笔友。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从字里行间判断出对方是可靠之人,便冒险拜托他代为寻医。
上官牧脸色微红。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不想就此断了往来。”
“我明白。”
裴闵如笑道。
她以为上官牧是跟夏老一样的大儒,才会一直和他通信,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定会避嫌。
她父亲和兄长也是博学之人,但他们与她交谈,难免会夹杂训诫。
“牧云居士”这样能让她畅所欲言之人,十分难得。
因而哪怕她可以通过蹲守奇本馆,轻易找出他的身份,她也没有这样做。
今日纯属意外。
她放完信后,和夏老在庭院喝茶,聊起一本古籍,上二层来拿,不曾想,竟撞见取信之人。
上官牧仓皇逃离之后,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去年端午遇劫后纪长卿告诉她的,那位找他帮忙营救她而又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
“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
她端起茶杯,诚挚感谢道。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上官牧和她碰了一下杯,红着脸道:“遇见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裴闵如微微一笑。
“这话你可能说早了,你的运气还在后头呢,等你遇见和你携手共度余生的姑娘再说。”
上官牧神色一僵。
第277 人比人
“我已经遇到了。”
心中天人交战过后,上官牧哑声道,目光定定地看着裴闵如。
裴闵如愣住。
她先前把“牧云居士”当做长者看待,对他不曾有过半分遐想。
方才在二层撞见他,他落荒而逃,她也只以为他是因为身份骤然暴露、不知所措,才有此一举。
万没想到,他对她抱着别样心思。
想到他家世、相貌、才华、品性样样出众,却至今未娶,她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也许你爹娘希望你找个持家有方、温柔贤惠的姑娘。”
她垂下眼睫,摩挲着手中茶盏,温和道。
好不容易挣脱家族束缚,找到人生志向,她不想再回到后宅,将自己困在四方天井里。
上官牧知道她的志向,一听便知她在想什么。
“只要我肯娶妻,我娘就阿弥陀佛了。”
他笑道。
“上官牧是我,牧云居士也是我,你大可放心。”
言下之意,“牧云居士”是支持“空青”开书院的,她不必担心他会拘着她。
裴闵如沉默片刻,笑道:“来日方长,世子不如多行几程再论归处。”
上官牧心中微微失落。
但也明白,她骤然得知他的心意,不可能马上答应他。
便道:“没喝过的茶,确实要好好品一品,才知是否合口。”
他端起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余生还请细品。”
裴闵如轻笑:“好。”
接触多了,也许他会发现,她不过尔尔,和他想象中的美好之人天差地别,就此放弃也不一定。
上官牧不知她所想,见她没有断然拒绝自己,心里像是喝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
翌日一散朝,他便寻思着该如何拉近自己和裴闵如的距离。
但裴闵如平日在清泉镇上课,他连人都见不着,休沐日跑去找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越想越头疼。
正要回太仆寺,忽见纪长卿提着一个食盒,往防疫司方向走。
他跟了上去。
“你这是去给冯司丞送午饭?”
纪长卿淡淡应了声“嗯”。
上官牧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惊奇道:“御厨的手艺似乎精进了不少。”
纪长卿白了他一眼。
“这是我上朝之前炖的。”
上官牧难以置信:“你炖的?”
旋即想起纪长卿琢磨过厨艺,失声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冯司丞才学做菜的吧?”
纪长卿摇头:“不是。不过——给她做饭确实是件乐事。”
说完撇下他,走进防疫司。
上官牧在原地顿了片刻,若有所悟。
傍晚回府,他走进自家大厨房,对厨娘和帮厨道:“你们都出去,我要做几道菜。”
厨娘错愕:“世子您想吃什么?我们给您做吧。”
上官牧摆摆手。
“不用,我想自己动手。”
随即挽起袖子,去拿食材。
他已经将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应该能做出自己想要的菜式。
半个时辰后,厨娘胆颤心惊地看着浓烟滚滚的厨房,正犹豫要不要冲进去,便见上官牧端着一盘菜冲出来。
“咳咳!”
他咳个不停。
“快灭火!”
厨娘和帮厨们赶紧舀水灭火。
小厮双喜递了块湿毛巾给自家主子,而后看了眼装着几块乌漆嘛黑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盘子,问道:“爷,您做的什么菜?”
上官牧回道:“辣子鸡。你想试试吗?”
双喜打了个哆嗦。
不,他还不想逝世。
上官牧擦完脸,盯着自己做的辣子鸡看了好一会,也没敢下筷子。
“一回生,二回熟,”他咬了咬牙,“我多做几次,总能学会。”
说完再次走进厨房。
厨娘放下手中水勺,恳求道:“世子,您等我们做完晚饭再试好不好?不然府里这么多人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上官牧只好转身去了正院。
“娘,借您的小厨房给我用用。”
一刻钟后,明惠郡主冲进小厨房,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满院子都是辣味和焦味。”
上官牧看着锅里黑炭似的东西,弱弱道:“辣子鸡……”
明慧郡主立刻赶苍蝇似的赶他离开。
“少在这影响我用膳。”
上官牧犹不甘心,到外头找了个小饭馆,租了人家厨房又试了十几次。
终于学会了辣子鸡这道菜。
只是——
味道始终不太对。
翌日散朝后,他问纪长卿:“你第一次下厨,试了多少次才成功做出一道菜?”
纪长卿不假思索道:“第一次就成功了。”
上官牧:“?!”
“怎么可能!”
“你做不到不等于别人做不到。”纪长卿瞥了眼他鬓边烧焦的头发,“所有菜我都能一次做成,二次改进。”
上官牧:“……”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靠厨艺讨好心上人这条路他是走不通了,该走什么路才好呢?
“走大路吧。”
半个月后,给郊外一个种牛痘后全身起痘的患者复诊过后,冯清岁吩咐五花。
这个村子有两条路可以回京,一条是在山间穿行的小路,只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半个时辰即可抵达南城门。
一条是大路,需要绕一个大弯,比小路要多走一刻钟。
日已西斜,走大路可能赶不及回城。但安全起见,冯清岁还是选择走大路。
五花道了声“好”,便吆喝大奔前行。
大奔休息了一个下午,浑身都是力气,“哒哒哒”地跑个不停。
冯清岁觉得她们应该有望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万没想到,驴车尚未驶出村道,就有几道黑色身影从两侧树林跃出。
五花立刻抽刀应战。
暗中跟随的烛影等人也现身加入战局。
冯清岁透过车窗看着他们打斗,惊愕发现袭击之人的身手和五花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地方训练出来的。
“莫非是华临的人?”
她心想。
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
华临要动手的话,先前就有许多机会,不必等到现在。
这些人强得有点过分,竟跟五花和烛影他们打成平手,好在五花他们带了不少暗器,边打边发射暗器,一刻钟后,赢下了这场战斗。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五花倒了下去。
第278章 记忆
五花中了一枚暗器。
暗器上抹了毒,这毒和宗鹤白初遇华宁时所中之毒一样,冯清岁将五花带回城后,给她服下解毒剂,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直到她退了烧,方松了一口气。
一看窗外,已然天亮。
她吹熄灯烛,刚要回房歇息,忽而察觉有人在看她,扭头一看,五花正睁着眼睛。
“醒了?”
冯清岁喜出望外。
“饿不饿?”
五花缓缓眨了一下眼,摸了摸肚子,点头道:“有点饿。”
冯清岁让厨房送了小米粥和包子过来。
一口气吃了两笼包子和一大碗粥后,五花恢复了不少元气,告诉冯清岁:“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冯清岁知道她所中之毒会影响神经,万没想到,竟歪打正着,帮她恢复了记忆。
“全部想起来了?”
她问道。
五花点头。
而后将自己的经历告诉她。
“我生在西戎北部,爹娘都是牧民,只生了我一个,我八岁那年冬天,天降暴雪,我爹和我娘外出找牲畜,冻死了。”
“我二叔二婶接收了我爹娘留下的财产,他们不满我胃口大,吃得多,刚好有人来牧区采买婢女,要八字全阴的,我正好符合,他们就将我卖给了那人。”
“那人是盛京口音,我想着能离开牧区这苦寒之地,去给富贵人家当丫鬟也挺好,就高高兴兴跟人家走了。”
“没想到被带去的不是富贵人家,而是蛇窟。”
“我们一大帮八字全阴的姑娘,都被扔到了蛇窟里,那蛇窟里遍地都是毒蛇,我仗着自己力气大,抓了块石头,砸死了很多蛇。”
“不过还是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上面有两个绿豆大的白痕。
“这就是当时咬出来的。咬我的蛇也被我砸死了,我头晕眼花,很快晕了过去。”
“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换了个地方。”
“那里的头头说我天生神力,是习武的好苗子,让我跟着他们习武。”
“习武很辛苦,但能吃饱饭,为了多吃几顿饭,我每天都努力,九年后,我打赢了头头,被安排到萧昭宁身边当暗卫。”
“萧昭宁就是华宁,她原本是盛国的公主,盛国被西戎打败后,成了西戎的附属国,她大哥被送到西戎当质子。”
“她也是八字全阴,她父皇得知西戎皇帝在找八字全阴的姑娘,就把她献给了西戎皇帝。”
“西戎皇帝没有因为她是公主就区别对待,把她也扔到了蛇窟里。”
“蛇是西戎的图腾。”
“西戎开国皇帝活到了一百二十岁,据说他是因为喝了神蛇血,才活了这么久。”
“当今西戎皇帝才六十多岁,就垂垂老矣。”
“他喝遍了蛇血,也没能强健起来,就异想天开,想找蛇女。”
“他本来想找属蛇且八字全阴的姑娘,因极其罕见,就改为找八字全阴但能被蛇咬而不死的。”
“我们那一批被投到蛇窟的姑娘只活下来两个人,我和萧昭宁。”
“我被一条蛇咬了就差点死了,不符合蛇女的要求,但有一身力气,于是被丢去暗卫营。”
“昭宁被十几种毒蛇咬却活了下来,堪称神迹,从此被西戎皇帝视为蛇女。”
“西戎皇帝喝了她的血,发现没有效果,就继续抓毒蛇咬她,还打算等昭宁长大后,采阴补阳。”
“好在在他下手前,萧昭临找到了关押昭宁的地方,将她救了出去。”
“我是昭宁的暗卫,本应该拼死将她留下,但我没有那么做,昭宁让我跟她一起离开,我就跟着离开了。”
“但我们这些暗卫都是被下了毒的,每个月都要服药,不服药就会生不如死。”
“我毒发时,萧昭临去暗卫营帮我偷药,被人发现,中了毒,那毒虽然解了,但伤了他的味觉。”
冯清岁听到这里,想起她提到过的绝味红烧肉,恍然大悟。
原来那绝味红烧肉确实是绝味,只不过是对萧昭临而言。
五花继续道:“后来他来大熙替我找到了解药,我出于感激,就留在昭宁身边,继续给她当暗卫。”
西戎皇帝好不容易才找到昭宁这么个蛇女,骤然被人劫走,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萧昭临原本将昭宁藏在西戎,后来实在藏不住了,便派人护送我和昭宁来大熙。”
“不料才走到西戎边境,就被西戎皇帝的暗卫发现,我中了暗器,又被击落水中,被你救起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当时也中了毒,估计是受毒素影响,才失去记忆。
这次因祸得福,反而找回了记忆。
“难怪初见萧昭临便觉得他气势不凡。”
冯清岁轻笑。
“原来他是盛国太子。”
“他现在只是质子。”五花道,“他母后本就身子不好,他被送到西戎当质子后不久,他母后就崩了,他父皇立了贵妃为新后,封了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为太子。”
冯清岁:“……”
那会萧昭临应该才十岁左右吧。
可怜的娃。
想到萧昭临找来大熙,却并未将萧昭宁带走,她拧起了眉头。
若西戎皇帝的人知道萧昭宁在宗鹤白那里,怕是宗鹤白甚至宗家人都有危险。
昨天袭击她和五花的人应该是西戎皇帝的人,莫非他们想要抓她为人质,逼宗鹤白交出萧昭宁?
不对,以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杀去宗鹤白别院那里,直接抓走萧昭宁。
应该是奔她来的。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估计是种牛痘预防天花一事,已经传到了西戎皇帝耳中。
西戎皇帝为了苟活下去,不惜拿人喂蛇造蛇女,得知她有一手好医术,岂能不动心。
她将这个猜测和五花说了,五花点头道:“肯定是想抓你给他延年益寿。”
想抓她?
冯清岁面色微冷。
怕是他嫌自己命太长。
“萧昭临在西戎这些年,应该积攒了不少实力吧?”
她问五花。
寻常质子,哪能像他一样,跑到别国去。
五花道:“他到西戎的第一年,西戎贵族子弟为了折磨他,故意找他赛马,他装作摔断了腿,此后深居简出,留了个替身在盛京,换了个身份经商,开了镖局、钱庄、银楼……”
第279章 添妆
冯清岁这才知道,西戎赫赫有名的万通商号,便是萧昭临开的。
“他的志向,不只是做个大商人吧?”
她笑问道。
“他想让盛国恢复独立。”
五花回道。
“西戎帝有十几个成年了的儿子,个个野心勃勃,他凭借财力,暗中支持他们发展自己的势力。”
“只要西戎帝一死,西戎便会陷入内乱,到时他就可以让盛国趁机脱离西戎甚至反攻西戎。”
冯清岁轻笑:“如此说来,盛国早就为他所掌控?”
五花点头。
“他父皇降了西戎后,便遵照西戎帝指令,裁撤了大半军队,被裁撤的将士都被他转化成了自己的私军。”
顿了下,又道:“我解毒后留在昭宁身边,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向西戎帝复仇。”
大树底下好乘凉。
光靠她一个人,想杀西戎帝可谓难于登天。
萧昭临和她有着同样的目标,又有钱有人,和他联手自然要容易得多。
冯清岁闻言,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回西戎?”
五花“嗯”了一声。
“我得杀了狗皇帝,让他再也不能抓人当蛇女。不过你的婚期快到了,我等你成了亲再走。”
“到时我们一块走吧。”
冯清岁笑道。
“我帮你报仇。”
五花:(⊙ˍ⊙)
媳妇儿刚成亲就被她拐走,纪长卿会派人追杀她的吧?
她也不放心冯清岁过去西戎。
“好。”
她应道。
心里盘算着,到时她悄悄儿走,绝不让冯清岁知道。
冯清岁哪能猜不到她心中所想,但她没有戳破,而是笑道:“你先休息,我去找一下昭宁,问问萧昭临的计划。”
“我已经大好了,”五花道,“我们一起过去吧。”
冯清岁道好。
萧昭宁得知五花恢复了记忆,很是高兴,叙完旧后,道:“我哥让我们在大熙等着,他办完事会接我们回去。”
“你大哥为何放心留你在这?”
冯清岁问出自己的疑惑。
“你不是被西戎帝的暗卫发现行踪了吗?”
萧昭宁先前也有过同样的疑惑,特地问过无影,回道:“我哥找人冒充我,把追踪的暗卫引去了盛国,老皇帝如今正加派人手到盛国找我。”
冯清岁顿时了然。
原来转移了西戎帝的视线,难怪宗鹤白敢留下她这个烫手芋头。
不过她还是不大明白,为何宗鹤白会留下她。
回宗府后,她特地找宗鹤白询问了一番。
“华临答应送我几个译人。”宗鹤白回道,“我打算出海贸易,需要懂得沿海各国语言的译人。”
冯清岁挑眉:“海禁尚未开,四舅舅就筹备出海了?”
“不是已经在训练水军了吗?”
宗鹤白噙着笑道。
“等剿灭海盗,就会开海了吧。”
“四舅舅果真嗅觉敏锐。”
冯清岁赞叹道。
纪长卿为了尽快获得土豆红薯玉米,提高粮食产量,已将制作坚船利炮、训练水军列为第一要务。
打算三年内荡平海寇,派人出使南洋和西洋,取得粮种。
海外贸易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想出海的商人很多,但像宗鹤白这么早就做准备的人,实属罕见。
宗鹤白笑道:“我几年前就想出海,可惜海寇横行,寸步难行,如今迎来曙光,自然要抓住。”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若是等到开海了,再来造船和筹备出海,第一口肉就吃不上了。
“四舅舅如此了得。”
冯清岁夸赞道。
“南北杂货再过几年,估计就从大熙第一商行变成天下第一商行了。”
宗鹤白大笑。
“承你吉言。”
说完他取出一沓契书,递给冯清岁。
“再过半个月,你就要成亲了,这是四舅舅给你的添妆。”
冯清岁:(。・ω・。)
“您不是把浮白居给我做嫁妆了吗?怎么还有。”
“浮白居卖的酒本就是你的配方,本就有你一份,”宗鹤白笑道,“这些田宅才是我添的嫁妆。”
冯清岁笑眯眯地收了下来。
“谢谢四舅舅。”
中午她回了防疫司,见到纪长卿后,将她和五花分析的昨日那些刺客的身份和目的告诉他。
纪长卿脸色一沉。
“这事交给我。”他沉声道,“不是非得跑去西戎才能杀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西戎帝。
冯清岁眨了眨眼:“你打算怎么做?”
纪长卿卖了个关子。
“先吃饭,晚点再和你说。”
冯清岁扫了眼满桌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点头道好。
用过午膳后,纪长卿回到官署,写了一张纸条,装到信筒里,交给燕驰:“把这个交给萧昭宁,让她传给她大哥。”
燕驰领命而去。
萧昭宁骤然见到陌生人出现在别院里,吓了一跳,刚要呼叫无影,便听来人道:“我们王爷请你帮忙传个信。”
萧昭宁:“???”
了解事情原委后,她召来无影,让无影放飞了信鸽。
几天后,身处西戎帝都的萧昭临收到了纪长卿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要买军火吗?”
萧昭临:“……”
西戎和盛国自打知道大熙出现热武器,也曾试着制作枪械炮弹,但因工匠技艺不如大熙,屡屡失败,至今不曾制出能用于作战的武器。
没想到纪长卿竟然愿意出售军火给他。
有点突然。
他放下纪长卿的来信,打开昭宁给他的信。
视线骤然凝住。
花翎恢复记忆了?!
读完整封信后,他脸色铁青。
花翎竟然是因为遭遇袭击中了毒才恢复记忆的。
那老不死不光惦记昭宁,还盯上了花翎如今的主子。
难怪纪长卿会突然向他兜售军火。
思忖片刻后,他提笔回复了纪长卿,而后放飞信鸽,召来手下。
若有炸弹,他的屠龙计划还可以提前一些……
承恩府里,骆容楷满脸兴奋地对自己父亲道:“爹,炸弹都准备好了,纪长卿的迎亲路线您拿到没有?”
“拿到了。”
承恩侯回道。
“他打算绕上一圈,把带福禄寿喜安康宁顺旺的路都走一遍。”
“会经过如意桥对吧?”骆容楷喜上眉梢,“把炸药安在桥底就可以了,再省事不过。”
第280章 大婚
承恩侯沉吟片刻后,道:“可以设在如意桥,但炸药要到最后一刻再铺到桥底。”
如意桥横跨内河,内河白日船来船往,极为繁忙。
纪长卿不曾下令禁止船只在迎亲队伍经过之时经过如意桥,他们可以将炸药藏在船里,将船泊在桥附近,待迎亲队伍靠近,再移至桥底。
如此一来,即便纪长卿事先让人检查过如意桥,也查不出这些炸药。
骆容楷听完他的想法,点头道:“还是爹考虑得更周到。”
随后便着手布置。
冯清岁忙着种牛痘一事,直到婚礼前一天,才歇下来。
寿阳公主、尚国公府大夫人申氏、戚玉真、乔真真……络绎不绝地上门给她添妆。
送的都是头面首饰、闺房用具、文房雅玩之类。
也有例外。
“这是我在内库找到的。”
婚礼当天,第五轻轻来宗府送嫁,递了一卷画册给她。
“画功还不错。”
冯清岁展开一看,是避火图。
不由睁大眼睛。
“原来有这么多花样啊。”
第五轻轻笑道:“不是所有花样都能用,你自己注意鉴别,别伤到自个。”
冯清岁乖巧点头:“好。”
第五轻轻看着她盛装的模样,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就从小姑娘变大姑娘了。”
“师父刚好反过来。”冯清岁笑道,“越活越年轻。”
“就你嘴甜。”第五轻轻嗔了她一眼,“我的白头发和皱纹你是一点也不看。”
冯清岁左看右看。
“在哪?”
第五轻轻好笑道:“好了,别在这耍活宝了,新郎到了,该出门了。”
冯清岁依依不舍地盖上红盖头。
那卷避火图被她塞到袖袋里,打算等会坐花轿打发时间用。
鞭炮声中,八个孔武有力的轿夫抬起花轿,离开宗府。
纪长卿头戴簪花礼冠,身穿云纹织金圆领婚服,腰系白玉带,气宇轩昂地坐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面。
俊美容颜和琼林玉树之姿把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呆了。
“我家那口子但凡有摄政王一成好看,就算整日好吃懒做,我也不骂他。”
“找相公还是要找好看的啊,好看虽然不能当饭吃,但是可以让人多吃两碗饭!”
“冯司丞长得也好看,和摄政王绝配!”
纪长卿满脑子都是方才看到的冯清岁穿着一身红嫁衣的模样,迫不及待想要掀开红盖头,看看她的模样。
忍不住夹紧马腹,催促马匹快步前行。
迎亲队伍走过福寿路,拐进荣禄路,转向万寿路,迈入平安路……纪长卿生出一丝懊悔。
早知道这一路如此煎熬,就不绕这么远了。
燕驰忽而走到马侧,递上来一张纸条。
纪长卿看过后,面色微冷。
“他们既然活腻了,本王成全他们。”
他俯下身,吩咐了几句。
燕驰领命而去。
迎亲队伍朝着如意桥走去。
纪府里,作为与宴宾客的承恩侯,和其他宾客一样,翘首以盼。
只是其他宾客盼的是迎亲队伍出现,他盼的是迎亲队伍归西。
他让人运了整整两船炸药到如意桥底,足以将桥梁连带桥上的迎亲队伍炸得粉碎。
纪长卿这个摄政王一死,朝局就会乱。
太皇太后就可以出来主持大局。
朝堂就将为他们骆家所控。
假以时日,那把龙椅终将改姓骆。
他越想越亢奋,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
“来了来了!”
有人惊喜叫道。
话音未落,喜乐声就飘进宴厅。
承恩侯神色一僵。
迎亲队伍,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然而不管他多不相信,纪长卿还是牵着新娘子走到了天地桌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两位新人离开后,宾客热议,满堂皆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之类的吉庆语。
承恩侯如坐针毡。
纪长卿毫发无损,是他身手高超,在千钧一发之际飞离了如意桥,还是他的手下救援及时,救了他的性命?
可新娘子也好好的,难道他们还来得及护住花轿?
莫非引信没点燃?
坐在他身侧的骆容楷同样满腹不安。
“爹,我去看个究竟。”
承恩侯正要点头,一道高瘦身影突然朝他们父子走来。
“骆侯爷,骆世子,你们侯府起火了。”
侯府起火了?!
承恩侯错愕:“什么时候起的火?扑灭没有?”
烛影摇头:“刚起,尚未扑灭,好像是从祠堂烧起来的,东城兵马司正要派人灭火。”
承恩侯和骆容楷脸色大变。
他们祠堂底下,可还藏着一批炸药!
父子俩登时顾不得其他,道了句“我们先回府看看”就奔向宴厅出口。
新房里,纪长卿用金镶玉如意挑起红盖头,娇艳脸庞映入眼帘,他呼吸一滞,手中如意都忘了放下。
冯清岁欣赏了一会他俊美如玉的脸庞,笑问道:“不喝交杯酒了?”
纪长卿回过神来,忙放下如意去倒酒。
一不小心就倒得溢满出来。
冯清岁揶揄:“还没喝就醉了,等会怎么应付宾客?”
纪长卿垂眸:“我长兄滴酒不沾。”
冯清岁:“……”
“你哥真是被你利用了个彻底,人不在还能替你挡酒。”
纪长卿微微一笑。
冯清岁斜睨了他一眼:“那交杯酒你也别喝了,省得人家闻到酒气,拆穿你。”
纪长卿:“……”
他端起酒杯,面无表情道:“我喝完可以漱口。”
两人喝完交杯酒,纪长卿果真漱了口才去宴客,离开新房前,他让人送了馄饨过来。
“这是我出门迎亲前包的。”
冯清岁:“……”
好忙的新郎官。
她折腾了一天,吃不下大鱼大肉,刚好想吃点清淡的。
美美地吃过馄饨后,她漱了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翻避火图。
因起得早,又没午休,等着等着就犯起困来。
便斜倚着叠好的被子小憩。
纪长卿回房见她发髻没拆就睡了,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替她摘掉头上簪子发钗。
刚摘完,冯清岁就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
呼吸可闻。
纪长卿默了一瞬,俯下身,印上自己朝思暮想的樱唇。
第281章 体征
红烛映照下,两人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冯清岁渐渐喘不过气来,偏纪长卿跟好不容易吃到肉的饿狼一样,缠着她不放。
她忍不住推他肩膀。
没推动。
这人的肩膀跟铁铸的一样,她用尽全力去推,也不曾推动半分。
纪长卿察觉她动作,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人。
“啪”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纪长卿低头看了眼,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映入眼帘。
他弯腰拾起画册。
“少看这种丑东西。”
画得如此不堪入目,也不嫌污眼睛。
冯清岁美眸微睁:“哪里丑了?生动细腻又色彩鲜艳,这样的画功在避火图里可是难得一见。”
难得一见……
这人到底看了多少避火图?
纪长卿黑着脸把画册丢到桌上,回道:“我说的不是画功。”
冯清岁:( ˘•ω•˘ )
不是画功是什么?
画面?
男欢女爱是人之天性,有什么丑不丑的?
这人该不会……厌恶情事吧?
纪长卿见她满脸不解,坐到她身侧,抬手继续帮她拆发髻。
“你不是看过我的了吗?”
冯清岁:(´・_・`)?
“你的什么?”
“独有体征。”
冯清岁:“???”
“什么独有体征?”
纪长卿:“……”
“你刚来纪府冒充我长兄未亡人时,提过的独有体征。”
冯清岁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
但她还是不解。
“你的缝合疤痕和避火图有什么关系?”
纪长卿:“???”
“你说的独有体征是指我腰腹那道疤痕?”
冯清岁点头:“我亲手缝合伤口留下的疤痕,当然称得上独一无二。”
纪长卿:“……”
冯清岁反问他:“你说的独有体征是什么?”
纪长卿眸光微闪。
“我说的就是那道疤痕。”
冯清岁眯了眯眼。
“从实招来。”
这人说的明显和她说的不是一回事。
纪长卿耳尖烫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安置吧。”
“砰!”
冯清岁将人按倒在榻上。
“等我验完再说。”
纪长卿:“……”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某人将他的衣物扒了个精光。
找到答案的冯清岁:(●´ω`●)
“粉色的确实要养眼一些,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中用唔……”
这句话让她付出了血的代价。
天色微明时,身体力行证明了自己并非绣花枕头的纪长卿将某人从浴室抱回床榻,而后在自己发顶和某人鬓边各剪了一撮发丝。
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放进龙凤锦囊后,他才躺到榻上,抱着某人入睡。
承恩侯一夜未眠。
他和儿子赶回承恩侯府时,只见祠堂方向火光冲天,府里下人端着水盆争先恐后往祠堂走。
知道秘密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他正要喝令众人停下,御林军便鱼贯而入。
他悚然大惊。
“燕统领,你们这是……”
燕驰微微一笑:“王爷得知您府里着了火,特地派我们来帮忙灭火。”
灭火?
灭门还差不多!
承恩侯张手拦截。
“多谢王爷好意,不过起了一点小火而已,我们府里人自己就能灭,不必兴师动众。”
话音刚落,祠堂方向传来“轰”一声炸响。
燕驰神色一凛。
“侯爷,恐怕府里不止起火这么简单,怕是有人蓄意燃放烟火。”
说罢推开承恩侯,带着御林军冲向祠堂。
承恩侯慌了手脚,连忙追过去。
到了祠堂一看,火已经悉数扑灭,廊檐下却多出两大堆东西。
他只瞥了一眼那两堆东西,便险些魂飞魄散。
这……这不是他命人运去如意桥的炸药吗?
怎么出现在他府里?
不等他想出合适理由跟燕驰解释,一个御林军便喊道:“统领,这里有个密道,底下藏了炸药。”
承恩侯:“!!!”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燕驰扶住他,似笑非笑道:“侯爷恐怕得跟下官去大理寺一趟,解释解释府里这些炸药的来源。”
承恩侯霎时面如死灰。
晚他一步过来祠堂的骆容楷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才跑出几步,膝盖窝就袭来锐痛。
他扑倒在地,被赶上来的御林军捆了起来。
燕驰命御林军团团包围承恩侯府,而后将他们父子俩押去大理寺。
承恩侯在大理寺的监牢里枯坐了一夜,总算想明白一件事。
“纪长卿定是一早就盯着我们侯府。”
他对骆容楷道。
“我们所有算计都落在他眼里。”
骆容楷也已想明白。
可惜他们都明白得太晚,只能指望太皇太后捞他们一把了。
冯清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饥肠辘辘,感觉自己能吃得下一头牛。
“醒了?起来用膳吧。”
纪长卿温和的嗓音响起。
冯清岁应了声“好”,嗓音沙沙的,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我炖了冰糖雪梨。”
纪长卿殷勤道。
冯清岁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他昨晚不做人,她至于把嗓子都喊哑了?
“我想喝百合银耳,不想喝冰糖雪梨。”
纪长卿噙着笑道:“好。”
随即让人将百合银耳端上来。
冯清岁:“?!”
这人连她耍小性子都预判到了吗?
“还有马蹄茅根竹蔗水和罗汉果茶,”纪长卿一脸温顺,“你想喝哪个都行。”
冯清岁:“……”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喝。
想揍人。
可惜肠胃不配合。
洗漱过后,她闻着香甜的糖水味道,还是坐下来喝了一碗百合银耳。
随后又吃了纪长卿端上来的午膳。
吃完后,纪长卿问道:“我还做了红豆酒酿小丸子,你要不要尝尝?”
冯清岁摸了摸已经撑得不行的肚子,嗔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养猪?”
纪长卿:“只是想让你好好补一补。”
冯清岁掷了个林檎果过去。
“你离我远点就是大补。”
纪长卿长臂一伸,接住果子,温和笑道:“做不到。”
冯清岁没睡够,给戚氏敬完茶回来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纪长卿坐在榻边看了会她的睡脸,刚要琢磨晚饭做什么,游隼从窗外飞了进来。
“嘎——”
游隼才刚张口,就被纪长卿捏住尖喙。
它瞪了纪长卿一眼,抬起自己的右爪——小爷是来送信的!
纪长卿取下信筒看了眼,是燕驰写的,太皇太后想见他。
第282章 抱枕
太皇太后一夜苍老了好几岁。
原本还有点斑白的发丝如今全白了。
“哀家知承恩侯犯下了大错,但骆家毕竟是哀家的娘家,你看在哀家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吧。”
见到纪长卿后,她一脸惭愧道。
“哀家保证,以后骆家定会安分守己,绝不越雷池一步。”
纪长卿沉声问道:“娘娘事先可曾知道骆家欲谋害本王?”
太皇太后摇头。
“哀家若知道他们有这个心思,定会阻止他们。”
纪长卿微微一笑。
“由此可见,承恩侯专横独断,丝毫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您拿什么保证骆家日后安分守己?”
太皇太后语塞。
“娘娘您一心为骆家着想,可惜承恩侯并不领情。”
纪长卿继续道。
“不过,您说得对,骆家毕竟是您的娘家,本王还是要给他们几分体面,只是——”
他顿了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让他们流放到岭南吧。”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平静说出狠厉惩罚的高大青年,指尖攥紧手中佛珠,沉默片刻,终究咽下了求情之语。
“那便多谢王爷宽宏大量。”
纪长卿微微颔首。
“本王还有事,先告辞了,娘娘保重凤体。”
说完转身离去。
太皇太后目送他阔步走出殿堂,转头看了眼安睡在摇篮里的孙子,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
赵家的气运,终究还是耗尽了。
承恩侯原本还想狡辩,然而追缉司不仅抓到了听从他吩咐制作火药的马三火,还找到了骆家私自开采的硝矿和硫磺矿。
骆家子弟平日犯下的罪孽也被一一揪了出来。
光是私自开矿,私制炸药,企图谋害摄政王和摄政王妃这三条罪名,就够他被夺爵抄家了。
抄家流放的圣旨下来后,他便知道,太皇太后的求情失败了。
岭南湿热难耐,猛兽横行,瘴毒肆虐,缺医少药。
像他这般年纪,即便能活着走到岭南,不出两年,也会病死在那里。
纪长卿果真心狠手辣。
百官没想到纪长卿新婚都没闲着,居然把承恩侯府给抄了。
慨叹之余,纷纷告诫族中子弟。
“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敢惹是生非的,立刻除族!”
他们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抄的家族。
京中风气为之一清。
连去酒楼宴客的人都少了许多。
纪长卿没怎么留意,他给自己放了十日婚假。
每天不是在厨房做菜,就是在卧房腻歪。
冯清岁先前带着医官在京城内外种痘,忙个不停,本以为成亲了可以好好歇几天,谁知——
“今晚你去书房睡。”
看到沐浴完毕,只穿着一身里衣走进卧房的纪长卿,她立刻板起面孔。
纪长卿系着衣带的手一顿。
“为何?”
“我想好好睡个觉。”
纪长卿:“……”
他走过来,温和笑道:“我保证今晚什么都不做。”
冯清岁:“我保证不了。”
纪长卿:“……”
看着她眼下微微泛青的肤色,他轻叹了口气:“好,我去书房睡。”
冯清岁松了一口气。
熄灯后,她闭眼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左翻,右翻,俯趴,仰卧。
越睡越清醒。
忍无可忍地从床上坐起,去书房叫醒某人。
“你还是回卧房睡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没了人形抱枕,她连觉都睡不着。
纪长卿噙着笑道:“好。”
两人回房歇下后,冯清岁抱着“人形抱枕”,很快就睡了过去。
可怜纪长卿,温香软玉在怀,却一动也不敢动,默念了不知多少遍金刚经,才压下心中绮念。
五花听着主屋那边没了声音,将刚写好的告别信放到桌上,背上包袱,跃出窗户。
刚掠上檐顶,眼前便多了一道高瘦身影。
“你想去哪?”
五花拧眉:“你管不着。”
烛影叉手。
“我是管不着,不过如果你想去西戎的话,最好先听个消息——西戎帝已经死了。”
五花瞪大眼睛。
“死了?那老不死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前。”烛影回道,“被西戎十七皇子炸死的。”
五花微愣。
西戎十七皇子……那不是西戎帝的备用药引吗?
西戎帝为了苟活下去,什么歪门邪道都信,不光到处抓全阴女子养蛇女,还挖亲儿子的心肝做药引炼丹。
他临幸了许多宫女,这些宫女生出来的孩子只要八字对得上,都会成为备用药引。
这些皇子并不知道自己是待宰的羔羊,他们被养在皇子所,跟其他皇子一样接受教导。
只有西戎帝需要药引子时,他们其中一员才会“夭折”。
十七皇子是个例外。
他帮过萧昭临,萧昭临将药引一事和他说了。
“王爷卖了炸药给萧昭临,萧昭临将炸药供给了十七皇子。”
烛影补充解释。
“十七皇子控制了一个炼丹师,让他说服西戎帝亲自过来观看炼丹,而后将炸药投放到炼丹炉里,炸死了西戎帝。”
五花瞪大眼睛:“真的炸死了?会不会死的是替身?”
烛影:“……”
“真死了,那些炼丹师也死了。”
他回道。
“西戎的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正打得热火朝天,萧昭临已经回了盛国,打算夺回皇位,反攻西戎。”
五花有点遗憾。
她本来想亲自手刃西戎帝那老不死。
但不用跑一趟也是好事,她可以留在大熙,继续拼好饭。
跟烛影道完谢后,她跃下檐顶,返回自己房间,丢下包袱,更衣睡觉。
翌日她告诉冯清岁:“我不回西戎了。”
冯清岁讶异。
她本来还打算度完婚假,和她去西戎呢。
待听五花说完缘由,她恍然大悟,原来纪长卿上次说的不用去西戎也能解决西戎帝是这么回事。
“既然心愿已了,那便留下来吧。”
她轻笑道。
五花重重点头。
萧昭宁收到自家大哥的消息后,来找五花,问她:“等形势稳定下来,你可要去盛国找我哥?”
五花干脆道:“不去。”
萧昭宁:(⊙ˍ⊙)
“那我哥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五花:“不是还有你吗?”
萧昭宁摇头。
“我想跟宗鹤白出海,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第283章 交代
这十余年来,她不是遭人囚禁就是东躲西藏,支撑她熬下来的,是儿时许下的愿望——游历各国,见识不同风土人情和珍奇物种。
如今西戎帝已死,再无人抓她去被蛇咬、放血。
她彻底自由了。
得知宗鹤白在筹备出海,她便想借着当译人的机会,跟着船队去各国游历。
宗鹤白不怎么想带她。
一是觉得她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她出海不方便;二是怕她路上有个闪失,不好跟她大哥交代。
后者容易解决。
大哥肯定会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可以立生死状。
前者的话,她和宗鹤白约定,若是她能在他出海前,学会观天象、辨水文、操控帆缆和绘制航海图,他就允她上船。
盛国在内陆,学不到出海经验,因而她决定留在大熙,向有经验的渔民和船员学习。
五花给她当了多年暗卫,知道她的梦想,闻言回道:
“聚散离合终有时,你哥当皇帝,你游历各国,我做丫鬟,我们仨都梦想成真,挺好的。”
萧昭宁:“……”
“你的梦想是给人当丫鬟?”
五花点头:“我这一身本事,当丫鬟刚好全部派上用场,跟着王妃还能享尽人间富贵,尝遍绝顶美味,快活似神仙。”
萧昭宁:“……”
“若是你有机会当皇后,还当丫鬟吗?”
五花反问道:“你觉得我像是能母仪天下的人?”
萧昭宁毫不迟疑点头。
“你长得就像。”
这圆脸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人。
何况,有人心里惦记着她。
五花:“人不可貌相,说的就是我了。”
萧昭宁:“……”
“当皇后还不如跟你出海呢,”五花接着道,“天天呆在皇宫有什么意思。”
萧昭宁:(°▽°)?
“你们王妃将来不也有可能……做皇后吗?”
皇后的丫鬟不照样天天待皇宫。
五花眉眼一弯。
“我们王妃不是高墙关得住的。”
萧昭宁:“……”
要不回头还是劝大哥放下吧。
一比二,赢面太小了。
他一个人的魅力再大,也比不过人家夫妻俩啊。
“只要有逍遥膏,没人比得过我。”
北拓,永宁公主看着躺在豹皮地毯上吞云吐雾、浑然忘我的北拓王,一脸轻蔑道。
初到北拓时,北拓王虽迷恋逍遥膏,但还是极力维护刁难她的妃子,害她吃尽了苦头。
直到他上了瘾,一天也离不得逍遥膏,她才逆风翻盘。
那几个胆敢为难她的妃子,都被他杀了。
不满之人,也都死于非命。
如今的北拓王庭,尽在她掌握之中。
便是北拓王那一帮儿子,见着她,也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不敬她之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随她和亲来到北拓的汪公公却满脸担忧。
“公主,您带来的逍遥膏快用完了……”
以北拓王如今对逍遥膏的痴迷,若是断了供给,后果不堪设想。
被他这一提醒,永宁公主脸色沉了下来。
母后给了她逍遥膏,却不曾告知她逍遥膏的来历以及获取途径,还早早就撒手而去。
她身在北拓,又不好派人回大熙搜寻。
如今骑虎难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叹了口气。
大不了到时她逼北拓王杀了他那帮儿子,只留下最小那个,学纪长卿扶持幼王上位,做个大权在握的太后。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留着拿捏北拓王的最后一点芙蓉膏,竟被北拓王搜出来吸食了。
犹不满足的北拓王掐着她的脖子逼她交出更多逍遥膏。
她挣扎之下,踹了他一脚。
北拓王松手倒地,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和汪公公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祁御闯进来,发现了北拓王身死之事。
“不是我干的!”她矢口否认,“他突然就晕了过去,我和汪公公想扶他到床榻上,才发现他断了气……”
汪公公附和道:“陛下素有心疾,大概是心疾发作身亡。”
祁御叹了口气。
“本殿相信你们所言,但本殿诸位兄长可没这么好说话,毕竟他们有的人的母妃是因公主而死。”
永宁公主想起这一茬,心中愈发慌乱。
“殿下,本宫是你亲自迎回北拓的,和亲之事有多重要,你再清楚不过,你可要保住本宫性命啊。”
想到北拓父死子继的传统,她脸上挤出几分柔弱。
祁御母族尽亡,若想上位,定然需要助力,有什么助力比她这个代表着大熙的公主更大?
只要他肯帮她渡过这次难关,她不介意嫁他。
祁御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怎么选。
果然,他只沉默了一瞬,便道:“公主放心,本殿定会护住你的性命。”
说完倾身靠近她,小声耳语了几句。
她连连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
和祁御将北拓王扶到榻上后,她吩咐汪公公:“请大王子过来。”
汪公公胆颤心惊地去外头传话。
大王子进殿后,刚要问他父王寻他何事,一支弓箭正中他心口,他目眦欲裂,轰然倒地。
祁御命人将他拖到内殿。
而后永宁公主让汪公公喊了三王子过来。
不一会,三王子步了大王子后尘。
四王子五王子亦然。
六王子得知几位王兄都被父王召了去,却一去不复返,心中警惕,收到诏令后,称病不去。
七王子八王子和他一母同胞,见状也不去。
三兄弟齐聚一堂,议论纷纷。
“定是大熙那个恶女又在作妖,激怒了父王,要父王惩戒我们。”
“也有可能是父王出事了。”
“父王最近身子很不好,会不会已经……”
三人悚然一惊。
若父王死了,如今传诏令让他们进宫的人,到底是何人?
六王子沉声道:“我们把人都带上,进宫看个究竟。”
七王子八王子正要道好,脑子突然一阵晕眩。
“不好,有毒气……”
话未说完便齐齐倒地。
六王子转身欲逃,才跑到门边,就不省人事。
永宁公主原以为祁御是好拿捏之人,不曾想,他竟一下子干掉了所有对自己有威胁的兄弟。
“殿下好本事。”
她压下惊惶,满脸讨好。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向王公大臣交代?”
祁御朝她走近几步,左手按住她肩膀,右手将一把短刃送入她胸口。
“公主杀我父兄,本殿自然要公主血债血偿。”
第284章 战吧
永宁公主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命归黄泉。
汪公公惊恐欲逃,被守在殿门的祁御的手下一剑封喉。
祁御伪装了一番现场,带着手下悄然回府,佯装遇刺,“死里逃生”。
同一时刻,内廷的宫人们去给自家陛下和王后送膳,猝不及防看到满地尸首。
“啊!——”
一个时辰后,北拓王和他的王后永宁公主以及众成年王子遭到蔡国细作刺杀的消息传遍王城。
举城震愤。
“蔡国竟猖狂至此,敢屠我北拓王室?!”
“必须把那帮细作揪出来!”
“起兵!立刻起兵!踏平蔡国,雪我北拓国耻!”
藏匿在王城里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天降业绩的蔡国细作:“……”
这送上门的功劳,他们是领呢,还是领呢。
不过平民好忽悠,王公贵族们可没这么好忽悠,尤其是遇害王子的母族。
“蔡国细作要有本事潜进宫里,杀了永宁公主,胁迫陛下,再借陛下之手召众王子入宫一一击杀,蔡国早就一统天下了!”
“那么多王子都死了,就九王子活了下来?把我们当傻子忽悠呢。”
“绝对是祁御干的!”
面对他们的质疑,祁御平静回道:“我一个连母族都没有的人,哪来的本事弑父杀兄?你们未免太高看我。”
左大将冷笑:“你可是大熙的走狗,手里能没人?”
右大将附和:“你以为借大熙的手杀了自己父兄就能上位?做梦!就算你把余下王子都杀了,北拓的王位也轮不到你坐!我们北拓只凭实力说话!”
祁御哂笑:“将军是想反了?王位只有一个,王爷将军却有一大把,怕是不够分。”
右大将一脸倨傲:“不够分又如何?能者居之。”
北拓是游牧帝国,本来就是靠盟约维持,实力最强横者为王。
他们可不会像大熙那样,向一个奶娃娃俯首称臣。
祁御这种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入主王庭?
“既如此,”祁御淡淡道,“那便战吧。”
两位大将统领着单属于北拓王的上万骑兵,闻言捧腹大笑。
战?
一个麾下连百骑都凑不够的人,拿什么和他们战?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祁御不等他们笑完,就抽刀杀了过去。
“放肆!”
两位大将没想到他竟敢当众动手,气得胡子都差点掉下来。
“敢跟我们打?赤手空拳都能揍死你。”
他们每个人的身形都有两个祁御大,摔跤场上从未输过,再烈的马遇到他们都得臣服,祁御竟然妄想一对二刺杀他们?
真是天真得可笑。
下一瞬,他们就发现天真的不是祁御,而是他们自己。
比力气,祁御确实远远不及他们。
但人家也没打算比力气。
祁御冲过来后,并未正面与他们对抗,而是凭借灵活身手和敏捷速度,伺机偷袭。
他们一不小心就见了血。
然后……
轰然倒下后,他们死不瞑目地看着祁御——太不讲武德了,竟往刀刃抹毒。
祁御干掉了这两位大将,而后接手了他们麾下的万名骑兵。
万骑当前,王公贵族即便想夺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打不打得过。
明知打不过的,只好歇了心思。
想拼一把的,在人头落地后,歇了气。
祁御强势地坐上了北拓王位。
但他并没有因此开心。
登基那天,他遥望着南方,脑海浮现出女子熟悉的笑脸,绿眸一片黯淡。
得了王位又如何。
终究意难平。
刚逼着自己父皇禅位的萧昭临也有同感。
他卧薪尝胆,隐忍多年,终于让盛国从战败国转为战胜国,让自己从人人嘲讽的质子变为九五之尊。
满腔喜悦,却无人可说。
花翎宁愿留在大熙当丫鬟也不想回他身边。
“定是吃怕了我做的红烧肉。”
他扶额苦笑。
四年前,为给花翎解毒,他寻遍天下名医,好不容易在大熙找到一个女大夫,配了解药。
他曾中过西戎帝手下暗卫的毒,解毒后除了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红烧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但他做的红烧肉,昭宁一口都不肯吃。
花翎原先也不吃,解毒后却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吃饭。
他分了一点肉给她,她赞不绝口,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他半信半疑。
直到逮到她偷吃,才信了。
以为她和他一样,解毒后味觉都异于常人。
此后但凡他做红烧肉,都会分她一半,她总是一口不剩地吃完。
他知她爱去戏班听戏,爱捣鼓易容和演戏,哪里想得到,她每次吃他做的红烧肉都在演戏。
从昭宁口中得知真相那一刻,他便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是因为闯暗卫营给她找解药而中毒失去味觉的,她于心不安,于是假装自己也味觉失常,陪他一起吃怪味红烧肉。
真是个傻姑娘。
在回忆里沉浸了一会后,他列了个单子,召来属下:“把上面的特产集齐了,交给去大熙的商队,让他们送到无影手里。”
属下领命而去。
他又给无影写了一封信,让他收到特产后转交给花翎。
大半个月后,萧昭宁看着眼前堆得跟小山似的盛国特产,瞪大眼睛。
“这么多东西,都没我的份?”
无影点头。
萧昭宁:“……”
大哥是不是失忆了,忘记自己还有个妹妹?
她一脸怨念地将特产送去给五花,五花宽慰道:“也许都是照着他的口味做的,才不送你。”
萧昭宁:“……”
谢谢,有被安慰到。
五花尝过,发现是正常口味后,分了三成给她,而后去找冯清岁分享。
冯清岁刚好收到祁御让人送来的北拓美食,两人兴致勃勃地品鉴了一番两国特产。
得出结论:还是纪长卿随手做的小零食好吃。
可惜纪长卿近期太忙,无暇做零食。
北拓和盛国如今都是大熙盟友,蔡国被他们三国盯着,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沿海海盗还在上蹦下跳。
纪长卿一手抓民生,一手抓水军,决意在明年冬天之前剿灭海盗——以便冬季帆船顺风南下,尽快出使南洋,寻找粮种。
第285章 小别
不过不管他多忙,都是宁愿早起也不晚归。
“新婚燕尔,岂能让你独守空房。”
他是这么跟冯清岁说的。
冯清岁对此嗤之以鼻——明明素太久了,一开荤就不可收拾。
今晚倒是例外。
她带着五花分享的特产回府,用过晚膳后,和戚氏在院子里边聊边吃,聊了半个晚上回院洗漱。
洗漱完坐在卧房看书,翻了几十页也不见纪长卿回来。
估计今晚是等不到人了,打算再看几页便歇息。
结果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纪长卿深夜归府,见卧房亮着灯烛,脚步不由加快几步,进房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她的睡颜。
她穿着宽松里衣,斜躺在美人榻上,一手垂落,一手搭在胸前摊开的书册上,双目微闭,一脸恬静。
比他看过的任何工笔仕女图都要美。
他静静地看了半晌,回房取了笔墨纸砚过来,绘下了这一幕。
而后想起过往篆刻在他脑海里的画面,把那些画面也都画了下来。
画完后,等墨迹晾干时,一阵风吹进屋里,把搁在窗台上的一把团扇吹落地面。
“啪”一声轻响,冯清岁惊醒过来。
纪长卿连忙叠好画纸。
“你在画画?”
冯清岁偏头问道。
纪长卿道了声“是”,而后将画纸和笔墨都送去书房。
冯清岁眯起了眼睛。
等纪长卿回来,她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画了画不给我看?”
纪长卿脸不红心不跳道:“没画好。”
还有俩月便是冯清岁生辰,他先前一直在琢磨送什么生辰礼给她,方才画下的画倒是让他有了个主意。
要留作惊喜的东西,此时自然不能给她看。
冯清岁斜睨了他一眼:“是吗?该不会是画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示人。”
纪长卿:“……”
他走到美人榻边,俯下身子,伸出双手,一手环腰,一手穿过膝窝,蓦地将人抱起。
冯清岁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纪长卿抱着她走向床榻,勾唇笑道:“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不可示人的。”
冯清岁:“……”
一夜贪欢。
次日休沐,两人足不出户,在府里待了一天。
去戚氏院里用晚膳时,纪长卿道:“我准备过两天去看南州巡阅水军,可能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戚氏微愣。
“走水路去?”
纪长卿点头:“是。”
“那你路上可得小心。”戚氏叮嘱道,“最好掩人耳目,别让倭寇知道。”
“您放心,我不会大张旗鼓。”
纪长卿宽慰道。
冯清岁疑惑:“怎么不等战船造好再去?”
造战船的船坊也在海州。
纪长卿道:“火炮运输不便,战船配备的炮弹需要就近铸造,我顺便带兵器司的匠官和匠人过去,一并考察船坊。”
大熙禁海以来,不曾组建水军,也不曾制造战船。
他们如今摸着石头过河,他得多了解实情,才能更好决策。
冯清岁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多吃点,船上可不好开小灶。”
这人嘴这么刁,大半个月吃不上自己做的饭,不得瘦上十斤八斤?
纪长卿笑道:“到时给你带海鲜回来。”
冯清岁:“京中又不是吃不着海鲜,你把自个带回来就好。”
“京中卖的肯定没我带的新鲜。”
“……”
这人是打算让游隼空运吗?
她猜对了。
两天后,一点也不想离府的游隼被某不良主人绑架带走,“嘎嘎”地控诉了一路。
——放开小爷,小爷不想远行!
纪长卿弹了一下它的尖喙。
“好好认路,逮到海鲜就放你回府。”
游隼:“嘎!”
——你不放小爷上天,小爷怎么认路!
纪长卿:“出了京畿就放你。”
京畿于它而言,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游隼闷闷不乐地蹲在车厢里。
开始想念府里的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
纪府客院里的鸽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纪长卿离京后,冯清岁担心自己睡不着,便让紫苏缝了个半人高的长枕,熏了柏香。
夜里抱着这个长枕睡,只数了几个呼吸,就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她懵了片刻。
“原来男人是这么容易被替代的?”
等到用早膳,吃着纪长卿留下的酱菜,她收回前言。
某人还是不可替代的。
吃完早膳,她没回防疫司,而是进了宫。
第五轻轻最近在筹建医学院。
大熙民间医术各承家技,良莠不齐,庸医误诊案例数不胜数。
军中大夫奇缺,士卒上了战场一旦受创,多半只能等死。
开设医学院,可以推动医术传承,储备军医,减少战损,促进医学革新。
“等医学院建好,我就住到医学院去。”
第五轻轻对冯清岁道。
她将担任医学院的山长。
冯清岁点头。
“到时见您就不用走大半天了。”
第五轻轻莞尔一笑。
“皇宫确实太大了,出入后宫要费不少时间。”
两人商讨了一会筹建细节。
冯清岁对第五轻轻提到的实验室最感兴趣。
“实验用到的玻璃器皿是什么?”
第五轻轻笑道:“跟琉璃差不多材质,只是成分不同,玻璃器皿耐腐蚀、无污染、可以精确测量体积,非常适合做实验。”
又道:“玻璃也可以制成窗户,增加采光,用玻璃造的温室冬日可以培育蔬菜。”
“这么好的东西,必须得造出来才行。”
冯清岁轻笑。
“回头我和长卿说一下。”
第五轻轻将造玻璃用的原材料和配方写给她。
写完思忖片刻,把水泥的锻造方子也列了出来。
“水泥可以铺路、造房,若是官道能改成水泥路,晴天就不会沙尘滚滚,雨天就不会泥泞不堪。”
冯清岁越发好奇:“师父,这些方子也是你梦见的?”
第五轻轻点头。
“我在梦里学过,不过也只记得大概,具体用料比例还得工匠琢磨。”
“能记得这么多就很厉害了。”
冯清岁感慨。
“我梦里配好的药醒来就不记得配方了。”
第五轻轻但笑不语。
离开凤仪宫后,冯清岁下意识往勤政殿走,想要和纪长卿谈论这两个方子,走了几步才想起他如今在外头。
看着晴朗但略显寂寥的天空,她微微叹了口气。
“王爷不在身边,还真有点不习惯。”
跟在她身后的五花附和道:“是啊,午饭都不知道吃什么好。”
冯清岁:“……”
傍晚回府,门房禀报道:“王妃,裴大小姐登门拜访。”
第286章 炫啥
裴闵如带了个学生过来。
冯清岁一眼便认出这学生是三丫,当初让她留意到瑞凤会的小姑娘,一年多没见,小姑娘个头高了不少,肤色也浅了一些。
“是照晴想找你。”裴闵如笑道,“她从我这听说太后正在筹建医学院,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冯清岁看向三丫:“你有学名啦?”
三丫咧嘴一笑:“山长帮我起的,叫简照晴。”
“好名字。”
冯清岁夸道。
“你有什么想问的?”
三丫回道:“听说太后娘娘的医学院招生不限出身,不论男女,也不拘年龄,只要品行良好并识字都能报,是真的吗?”
冯清岁点头:“的确如此。你想报读?”
“嗯!”
三丫重重点头。
“我们村里只有一个稳婆,她经常忙不过来,我娘生我四妹时,有个婶子提前发动,她赶不过来,我爹只好去其他村请。”
“我们村和其他村离得远,要绕很长山路,那天又刚好下大雨,路不好走,我爹还摔了两跤,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娘胎位不是很正,等得差点没了命,后来落下不少病根。”
“我们村的妇人得了妇人病,都是找稳婆看,但稳婆医术不是很好,很多人都看不好,只能将就着过。”
“我上学本来是想认几个字,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听到山长说我们可以报读医学院,我就改了主意。”
她露出几分腼腆。
“要是我学了医术,就可以跟稳婆一样,给妇人接生治病,给我娘和我奶奶她们调理身子。”
“我还要在清泉书院读两年,不知道卖草鞋能不能攒够束脩…”
冯清岁宽慰道:“医学院第一年免束脩,若是第一年能拿到甲等考评,第二年全部免束脩,其他学年也一样。”
三丫喜出望外。
“要是我年年都能拿甲等考评,就全部免束脩?”
冯清岁颔首:“没错。”
师父设立医学院的初衷,便是为了传承医术,让百姓有医可寻,让“跳大神治病”之类的骗术无立足之地。
她叮嘱三丫:“你好好认字,只要能通过医学院的入学考试,进院认真学习,束侑和食宿都不用犯愁,学院会提供活计,让你们勤工俭学。”
三丫脆声应道:“好!谢谢王妃,我一定好好读书。”
裴闵如钦佩道:“太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这般体恤寒门学子,杏林将来必多济世良医。”
“你也不遑多让。”
冯清岁笑道。
“你给她们启蒙,教她们读书识字,她们才有机会考取医学院,等医学院公布招生简章,清泉书院估计会生源大增。”
裴闵如莞尔一笑。
“看来我得着手准备才行。”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带着三丫回清泉镇次日,镇上便有不少妇人将闺女送来书院。
“山长,你们还收学生吗?”
裴闵如问她们:“怎么突然想让闺女上学?”
她们回道:“听说认了字能跟太后娘娘学医,想让她们日后有个一技之长傍身。”
学医学好了,说不定能进太医院,再不济,也能当个稳婆或铃医。
稳婆在“三姑六婆”之列,名声虽不大好听,但收入可不少。
接一次生,酬银能有三钱到一两。
遇上富贵人家,甚至有十两二十两。
小地方的县太爷挣得都没手艺好的稳婆多呢。
她们不会处理难产,想挣这钱都找不着门路,闺女若能学会,日后吃穿不愁,她们当娘的也能跟着享福。
再说,像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贵人,更别说见太后娘娘了。
跟太后娘娘学医是多大的荣耀啊,上门说亲的人得把门槛都给踩烂。
裴闵如顿时了然。
还是得有利可图,百姓才舍得让闺女读书认字。
光是能考医学院就让清泉书院学子大增,若是能科举入仕,女学不得遍地开花?
但自设立科举以来,就不容女子参加,此念也只能是妄想。
她刚要摇头,忽而想起如今在军中任职的宗三小姐和她麾下的女营。
女子都能上战场了,离入仕还远吗?
太后的医学院对男女一视同仁,摄政王也是开明之人,她有生之年,说不定能迎来女子科举入仕这一天?
若真有那么一天……
她心潮澎湃起来。
随着消息传开,想送闺女来书院读书认字的人家越来越多,清泉书院的课室暂且够用,但缺塾师。
她正犯愁之际,明慧郡主忽然带着几位孀居的夫人来访。
游览了一遍书院后,明慧郡主问道:“你这里可缺塾师?她们几个闲着无事,想找个事儿打发时间。”
裴闵如眸色倏亮。
这几位夫人都是名门出身,要么跟名儒修习过,要么是名儒之女,闺中都有才女之名,还结集出过书,当塾师绰绰有余。
“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我刚好想寻塾师,几位夫人若肯屈就,我求之不得。”
明慧郡主笑道:“如此甚好!她们这满腹才学,总算有了施展机会。”
裴闵如和几位夫人商议授课时间和内容时,得知她们是被明慧郡主极力邀请而来。
明慧郡主和她非亲非故,此前也不曾来过清泉书院,为何如此热心?
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晚些时候,她写了封信给上官牧,以表感谢。
上官牧收到信后,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骑马去纪府找纪长卿喝个小酒。
可惜下一瞬就想起纪长卿不在京城。
不由扼腕叹息。
“难得能炫一炫。”
已经巡阅完水军和船坊,正在回京的船上捕捞海鲜的纪长卿:呵呵,一声感谢有什么好炫的。
他家小狐狸马上能炫海鲜。
从捕捞上来的海鲜里挑出最大最肥美的虾蟹后,他取了一个轻薄小桶,装了小半桶海水,把虾蟹放进去。
而后交给游隼。
“好了,你可以回京了。路上不许偷吃。”
刚刚吃了一肚子海鲜的游隼:“嘎?”
——休要诬蔑小爷,小爷什么时候偷吃过货物?
它抓起桶柄,展翅飞上高空。
半日后,冯清岁收到了这份闪送海鲜。
随即交给厨房清蒸。
厨房蒸好后,送来破浪轩给她,她招呼五花一块吃,不曾想,刚闻到虾蟹味,就犯恶心。
第287章 孕事
愣了片刻后,她想起这个月小日子推迟了好几天,伸手给自己把了个脉。
脉搏圆滑流畅,如珠滚玉盘。
五花在一旁关切问道:“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冯清岁摇头:“我怀上了,闻不得腥味,这些虾蟹你端到外头吃吧。”
五花:(☉д⊙)!
这么快就……有了?
她瞄了眼冯清岁的小腹,感慨道:“王爷可真厉害。”
冯清岁:“……”
是挺厉害。
她原以为他年纪大了,没那么容易怀上,便没刻意避子,没想到这么快就中了。
离三旬还差几岁的纪长卿:???
五花一人独享了这份空运回来的海鲜,冯清岁就跟打开了呕吐机关一样,打从这天起,吃什么吐什么。
吐得脸都青了。
戚氏心疼得不行。
又是让人熬姜汤煮砂仁粥,又是找酸梅子陈皮糖,还做了避秽香囊给冯清岁佩戴。
但都无济于事。
最后多亏厨娘想起纪长卿冬日腌了一缸酸芥菜,取了一棵炒肉末,才把冯清岁的胃给降服了。
不管是酸菜炒牛肉、酸菜炖白肉还是酸菜煮老鸭汤,她吃着都很舒服。
但酸菜盐分多,顿顿吃也不行。
何况吃多了也会腻。
她便日盼夜盼,盼着纪长卿回府,给她做点别的菜吃。
纪长卿是在海鲜送达的四天后回来的。
回府刚好是正午。
他在沧海轩洗去一身风尘,方去破浪轩找冯清岁。
大半个月没见的人儿仰躺在榻上,乌黑长发如绸缎般铺在脑后,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匀长而安宁。
他静静端详了片刻,侧躺到她枕畔。
她似有所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他身上。
他噙着笑,将人搂紧了几分,闭上双目,睡了过去。
冯清岁最近体温偏高,有点怕热,休沐日在家小憩,迷迷糊糊热醒,以为是抱着长枕睡的缘故,便伸手推开。
不曾想,竟没推动。
睁眼一看,自己抱在怀里的,不是长枕,而是某人。
顿时喜上眉梢:“你回来啦?”
纪长卿在她推他时便醒了过来,闻言扣住她的后脑勺,以吻作答。
冯清岁被亲得晕头晕脑,察觉他的手往下移才蓦地反应过来。
忙抓住他的手。
“不行。”
“为何?”纪长卿顿住,气息紊乱。“你来月事了?”
“刚好相反,是因为月事没来。”
冯清岁笑道。
“估计一年后才会来。”
纪长卿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小腹。
“你有了?”
冯清岁点头:“恭喜你,要当爹了。”
纪长卿脑海空白了几瞬,而后像是有万千焰火齐放般,轰轰作响,炸得他头晕目眩。
他们即将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个同时流着他的血和她的血的孩子?
他紧紧抱住眼前人。
“太好了。”
冯清岁等了一瞬。
又等了一瞬。
这人还是抱着她不放。
她没忍住,掐了他一把,“好了,热死了,快放开我。”
纪长卿蹙眉:“你的体温好像有点高,是不是发热了?”
“不是。”
冯清岁回道。
“因为怀孕体温才升高的。”
纪长卿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孩子闹不闹腾?”
冯清岁把孕吐之事说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吃腻酸菜了,就等着你给我做点别的酸口的。”
纪长卿立刻从榻上下来。
“我这就下厨。”
冯清岁:“……”
她拉住这人。
“我刚用过午膳,还不饿。”
纪长卿:“我先腌点酸笋,做点泡菜。”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冯清岁:“……”
好吧。
她继续睡她的。
等她再次醒来,窗外天色已有些昏暗。
纪长卿上前扶她起来:“晚膳做好了,可以开吃了。”
冯清岁见他跟呵护易碎品似的,她走一步他扶一步,哭笑不得。
“我没那么脆弱。”
纪长卿没松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冯清岁:“……”
算了,随他吧。
桌上摆了醋溜白菜、酸汤水饺、酸辣鸡杂、菜干扣肉和一道鸭子。
冯清岁闻着那道鸭子酸香奇特,好奇道:“这是什么菜?”
“酸杨桃鸭。”
纪长卿回道。
“岭南的菜式,用酸杨桃干卤出来的鸭子。”
冯清岁尝了一块鸭肉,酸甜果香混着肉香,没有半点鸭肉腥气,清新又开胃,极对她胃口。
她一连吃了好几块。
纪长卿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扣肉。
“这道扣肉是用南地的酸菜干做的,你尝尝。”
冯清岁闻言,吃了那块肉,酸中带甜,肥而不腻,也可口极了。
“王爷会的菜式真多!”
她盛赞道。
“酸杨桃我都没听过,王爷竟知道怎么做菜。”
纪长卿笑道:“我现学的。这酸菜干和酸杨桃干是方才从你四舅舅的南北杂货铺里买的。”
冯清岁:(*^▽^*)
反正有纪长卿在,她不愁吃不下饭了。
因胎相未稳,冯清岁暂且只告诉了师父,直到一个多月后,她过生辰,方告诉来府上给她庆生的宗家人。
宗老夫人等人很是高兴,立刻让人送了许多滋补药品和吉祥器物过来。
等众人离去,纪长卿方拿出自己一早准备好的生辰礼。
一幅画卷。
冯清岁摊开一看,是十二幅她的生活画像。
有和墨宝卷毛三黄嬉戏的、有她在美人榻上小憩的、有她坐在屋脊上观星的……全都惟妙惟肖,生动至极。
“喜欢吗?”纪长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喜欢。”冯清岁狡黠一笑,“画功这般精妙,值不少银子呢。”
纪长卿:“……”
金山银山都交给她了,她还差银子?
冯清岁:谁会嫌银子多呢。
她这胎一养便是十个月,期间她照常去防疫司主持全民种牛痘一事,在医学院落成招生后,还兼职教授药学课。
次年二月,冰雪初融,春分那天,她刚立了个蛋,下腹便骤然坠胀。
急忙对五花道:“去医学院请太后过来,我估计要生了。”
五花立刻领命而去。
纪长卿收到消息时,正在农坛扶犁执鞭,代表幼帝行“籍田礼”。
闻讯火速扶着耒耜三推三返,而后丢下耒耜,径直离开。
还没唱完《禾词》的户部官员:“???”
“王爷,您怎么走了?”
纪长卿头也不回:“不是犁完了吗?礼成,散场。”
官员:“……”
第288章 分娩
冯清岁早上就发动了,但一直痛到晚上,也没生下来。
纪长卿守着分娩床,一只手被她攥在手里,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际不断滚落的汗珠。
他知道头胎分娩会分外艰难,但没想到会如此艰难。
看着冯清岁愈发苍白的脸色,他心中的慌乱如同疯长的野草,在胸腔里肆意蔓延,几乎要刺破那层强自镇定的皮囊。
“太后,她是不是……”
“难产”两个字梗在他喉间,终究没能滚出口。
这一刻他无比后悔曾经的轻率——光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却忘了她要为此付出疼痛、鲜血甚至性命的代价。
第五轻轻平静道:“头胎一般都要六到十二个时辰,她的产程很正常,你再让人给她煮碗馄饨过来,免得她等会竭力。”
纪长卿心中稍安。
“好。”
随即吩咐候在产房外的紫苏:“煮一碗馄饨过来。”
他从农坛赶回来时,太后说为时尚早,让他准备一点好克化的食物,他便剁了肉包了馄饨。
馄饨皮薄馅嫩,不用细嚼也能下肚,还能随时下锅煮。
紫苏领命而去。
不一会,便端了馄饨到产房门口。
纪长卿接过去,喂给冯清岁。
冯清岁筋疲力尽,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口一个吃完整碗馄饨,感觉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便继续奋战。
疼痛一波接一波袭来,骨头、肌肉、神经都在遭受漫长的极刑,痛得她一度想要放弃。
但想到不止自己在努力,孩子也正拼命缩紧身子冲向外界,便又咬牙坚持了下去。
在意志力耗尽之前,她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嘹亮啼哭声。
无尽的疲乏将她淹没。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孩子,就晕了过去。
“妈妈,是花园鳗!”
清脆悦耳的小女孩叫声将她唤醒。
她竭力睁开双眼,幽蓝海水出现在眼前。
各种各样色彩鲜艳的海鱼在水中缓慢游动,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五六岁大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指着鱼缸底部跟棍子一样竖起在沙子上、浑身布满斑点的蛇形生物。
这是哪里?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这鱼缸居然是用一面墙那么大的透明玻璃做的,大熙的工匠至今只能做出一面窗那么大的玻璃。
“嗯,很漂亮的花色。”
女子柔和的嗓音响起。
冯清岁灵魂一震。
这……这不是姐姐的声音吗!
她蓦地转身,一张她只在画上见过的清丽女子脸庞映入眼帘。
呆滞了一瞬后,她飞奔过去。
“姐姐!”
她穿过女子的身体,飘到了窗边。
女子疑惑地看了虚空一眼。
“在看什么?”
穿着一袭长衫、温文尔雅的男子走到女子身侧,柔声问道。
“刚刚好像听到岁岁的声音了。”
冯惜回道。
江寂言微微一笑:“你想岁岁了吧?”
“可能是。”
冯惜脸上浮起一丝怅然若失。
“若是岁岁也在这里就好了。”
江寂言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宽慰道:“她这会估计正和她师父游山玩水,说不定也刚好来了海边。”
“姐夫我在这里啊!”
冯清岁走到两人身侧大声喊道,眼圈骤红。
冯惜和江寂言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倒是站在鱼缸前面的小姑娘转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妈妈,这个漂亮阿姨是谁?”
冯惜一愣。
下意识看向电视机。
见电视没开,又环视了一圈房间,也没找到任何装饰人像,不禁疑惑:“哪里有阿姨?”
江春与指着冯清岁道:“就站在你旁边呀。”
冯惜扭头看了眼,身侧空无一物。
不由毛骨悚然。
“这酒店……该不会闹鬼吧?”
江寂言看了眼窗外的大太阳,失笑道:“就算有鬼,大中午也不敢出来吧。”
说完看向女儿。
“你在玩什么游戏?”
江春与见他们不信自己的话,气鼓鼓道:“我才不是玩游戏,那阿姨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汉服,披着一头长发,还挺着个大肚子,长得可漂亮了,就是衣服沾了好多血。”
冯惜:“……”
听起来更像鬼了怎么办。
冯清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在生娃来着,怎么眼一闭一睁,就跑到这里来了?
难道……她产后身亡,来地府报到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姐姐姐夫和小与?
灵魂霎时像是被劈成两半。
一半悲痛。
她还没活够呢,竟然就这么丢了性命,孩子是男是女她都还不知道,师父纪长卿五花戚氏他们肯定会很难过吧,她以后是不是见不着他们了?
一半欣喜。
原来人死了真会在地下重逢,她生前没机会看见姐姐姐夫小与他们,死了倒是见着了。
小与的年纪看着比画像上要大一些,看来地府的时间和人间的时间是同步的。
她这边兀自沉思之时,江寂言那边露出了几分忧色。
他蹲下来,看着自己女儿:“你真看到这么个阿姨站在你妈妈旁边?”
江春与重重点头。
“我还能听到漂亮阿姨说话呢。”
江寂言一颗心直往下沉。
幻视。
幻听。
小与她该不会……
冯惜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不动声色道:“那位阿姨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姐夫我在这里’。”
江春与回道。
冯惜愣住。
“你能画下来吗?我想看看这位阿姨长什么样。”
“当然可以!”
江春与立刻跑到行李架上的粉色小行李箱边,打开箱子,取出自己的画本子和彩色铅笔。
而后盘腿坐到单人沙发上,“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不一会便勾勒出了冯清岁的容貌。
冯惜瞳孔骤缩。
“好像岁岁长大了的样子……”
她喃喃自语。
江寂言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看过岁岁的画像,可能据此联想出来的。”
冯清岁:“……”
珍珠都没她真好不好。
为什么小与看得到她,姐姐和姐夫看不到?
她猜不透,索性懒得猜了。
“小与,我是你岁岁姨。”她对江春与道,“你还记得我吗?”
江春与抬起头,瞪大眼睛。
“岁岁姨?”
她盯着冯清岁隆起的肚子看了会,眨了眨眼。
“你是岁岁姨的妈妈吧?”
第289章 不生了
“我是刚生完宝宝的岁岁姨,”冯清岁笑道,“帮我告诉你爹娘,翠雀和卢昭仪都不在人世了。”
她没提太子,怕勾起小与的痛苦回忆。
江春与向父母转述了她的话。
冯惜脸色骤变。
她不曾和女儿提起过翠雀这个慈幼院时短暂相处过的室友,女儿如何会知道这个名字?
江寂言同样脸色骤变。
小与并不知道他前世的死因,也不知道卢昭仪,怎么会突然提及?
两人面面相觑。
脑海里浮起同一个念头:难道……
“岁岁,你也穿过来了?”
冯惜激动问道。
穿过来?
冯清岁没听明白这个词,回道:“我生完孩子睡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
江春与再次将她的话传给父母。
冯惜又惊又喜。
“你成亲了?”
冯清岁简单说了下自己回京后的经历。
“我回京时,你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月,我查到了平安堂荀大夫、翠雀、韩瑞轩、卢美人、宫里那对母子身上,在五花和新上任的丞相纪长卿的帮助下,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然后和纪长卿成了亲,生了孩子。”
“宫里那对母子”指的自然是皇后和太子。
江春与继续担当传声筒。
冯惜先前还有点半信半疑,听到这里已经确信无疑。
“岁岁,真的是你!”
她想要紧紧抱住冯清岁,却连她在哪都看不到。
冯清岁倒是走过来,抱住了她。
似有所感的冯惜红了眼圈,哽咽道:“你怎么穿成了个游魂……”
冯清岁:“???”
大家不都是鬼魂吗?
不对。
若他们都是鬼魂,为何只有小与看得到她,姐姐和姐夫都看不到?
小半天后,听姐姐和姐夫说完他们的穿越经历后,她终于明白:“原来这里不是地府,而是另一方世界。”
随即想起师父提到过的梦中世界,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师父梦中来过的世界?
又或者,师父原先待过的世界?
她是做了一场梦,还是和姐姐他们一样,穿越了时空?
冯惜和江寂言也不知道答案。
冯清岁向来想得开。
既来之,则安之,能见到姐姐一家,于她而言,就是莫大的幸福。
冯惜一家是来海岛度假的,冯清岁跟在他们身边,见识了许许多多东西:电视、电脑、手机、机器人、汽车、海艇、游轮、无人机……
玩得乐不思蜀之际,耳畔传来一声又一声呼唤。
“岁岁——岁岁——”
是纪长卿的声音。
虚空骤然传来一股吸力,仿佛要将她吸入其中。
她心中一凛,忙对小与道:“小与,我可能要走了,帮我和你爹娘说一下再见。”
江春与瞪大眼睛。
“岁岁姨你要去哪里?”
“应该是回大熙。”冯清岁恋恋不舍道,“我会想你们的。”
江春与告知自己父母。
冯惜微愣了一下。
“难怪你和我们不一样……”
她舍不得岁岁,但岁岁的孩子和丈夫都在大熙,穿越也不是她能控制的,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含泪道别。
“岁岁,你要照顾好自己。”
冯清岁点头:“你们也要好好的,小与再见——”
话刚说完,她就消失在了江春与眼前。
江春与呆呆地看着虚空。
“岁岁姨不见了……”
冯惜俯身抱住女儿,泪如泉涌。
江寂言把妻女拥在怀里,久久无言。
再次睁眼醒来,冯清岁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
纪长卿紧紧抱住她,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冯清岁抬手回抱住他:“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纪长卿嗓音沙哑道。
“我险些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冯清岁:“……”
难怪他熬得眼都红了。
刚要将自己这一天一夜的奇幻之旅告诉他,便听到他道:“我们以后不生了好不好?”
冯清岁想起分娩时无休无止的阵痛,心有余悸。
点头道:“好。”
随即问道:“昕儿呢?抱来给我看看。”
他们一早就给孩子起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纪昕。
纪长卿松开她,把孩子连同摇篮一起端到榻边。
看着摇篮里正在熟睡的粉糯团子,冯清岁感觉自己的心都萌化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柔声问道。
纪长卿表情一顿。
“……男孩。”
冯清岁:“???”
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她该不会……生了个双性人或者畸形儿吧?
顿时慌得不行,忙把孩子抱起来,拆开襁褓检查了一番。
手指脚趾不多不少,胳膊腿不多不少,阴器也不多不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
“明明是女儿,你怎么说是男孩?”
她瞪了纪长卿一眼。
“想儿子想疯了吗?”
纪长卿轻声道:“我迟早要坐上那个位置,立太女的话,朝臣肯定反对,昕儿也会承受很大压力,就想将她当儿子养大,等她继位再恢复女儿身。”
冯清岁:“……”
真是深谋远虑。
自己都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为女儿继位铺路了。
“万一露馅怎么办?”
她问道。
“昕儿也不一定愿意女扮男装。”
“我一人分饰二角这么多年都没露馅,有的是经验。”
纪长卿回道。
“若是昕儿实在不愿意扮男儿,到时再随她。”
冯清岁思忖片刻,同意了他的做法。
熙国史上不曾出过女帝,她在姐姐那方世界游历时,从酒店电视里看到一部关于女帝的电视剧时颇为惊奇。
据姐夫介绍,那是他们所在国度史上唯一一个正统女皇。
自从出了那位女帝后,后世王朝严防死守,不仅不让女性受田,甚至规定“女子识字不过《女诫》《列女传》”。
科举不许女子参与,兵权更不容女子接触,有的王朝连皇子生母都不得亲自抚养皇子。
眼下熙国不具备女帝上位的土壤,想要扶持昕儿上位,确实要徐徐图之。
她也不希望昕儿从小遭到全方位审视和严苛对待。
不希望她受到传统规训。
女扮男装成长,大权在握再亮明身份,可以让昕儿的人生路走得更从容。
“我会为昕儿创建一个繁荣昌盛、男女享有同等权力的大熙,”纪长卿道,“不会让她步履维艰。”
冯清岁为昕儿有这样一个爹感到高兴,不过还是试探了一句:“你真不想生个儿子?”
纪长卿垂眸看她。
“不生了。”
守着床榻等候她苏醒,担心自己随时可能失去她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
第290章 欺骗
冯清岁听完他的回答,笑道:“我的眼光真不错。”
这世上估计找不出第二个像纪长卿这样,愿意倾尽全力扶持女儿上位的男子。
纪长卿斜睨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冯清岁轻笑:“你现在应得爽快,可别回头后悔了,弄出一堆私生子和昕儿争权夺利。”
“不会有这样的事。”纪长卿勾唇一笑,“你等着瞧好了。”
说完离开卧房,端了洗漱用具过来。
“你先洗漱,我去厨房蒸两道菜。”
冯清岁点头道好。
待她洗漱完毕,纪长卿的菜也做好了,她吃过饭,喂完孩子,睡意就涌了上来。
便合眼睡了。
醒来看见师父坐在榻边给她诊脉,忙垫了个枕头,半躺起来。
“师父,我昏睡时见到我姐姐他们了,”她迫不及待道,“他们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很像师父您说的梦中世界。”
第五轻轻讶异:“他们是在种花国吗?”
冯清岁点头:“是!”
说完将自己在海岛的所见所闻告诉她。
第五轻轻静静听完,朗笑道:“和我原先生活的世界一样,时间线也差不多。”
原先生活的世界?
冯清岁错愕:“师父您原先是在那个世界的?”
“我和你姐姐他们刚好相反,他们是从大熙穿过去种花国,我是从种花国穿来大熙。”
第五轻轻回道。
原来如此。
冯清岁恍然大悟。
难怪师父懂得那么多先进技术知识。
“那您还能回去吗?”
第五轻轻摇头:“应该回不去了,就算有机会回去,我也会选择留在这边。”
因母亲在她读中学时罹患癌症离世,她选择了学医,不曾想,刚从医学院毕业,父亲就车祸身亡。
她孑然一身地在医院工作了几年,主动申请加入维和医疗队。
前往异国他乡救援了一年伤病员后,她外出巡诊,遭遇空袭身亡。
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大熙一个山村姑娘身上。
原身母亲早逝,父亲以打猎为生,不幸葬身虎口。
因大熙不予立女户,原身父母双亡后,被大伯收养,家里的房屋田地也都归了大伯一家。
大伯见原身长相姣好,想将她献给县太爷做小妾,好让自己儿子进县学读书。
原身不愿为妾,逃进深山,误食毒果身亡。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继续留在山里,靠着自己的医药知识和在维和医疗队里学到的求生技能,活了下来。
并救下了一名身受重伤的青年。
青年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富贵子弟,获救后得知她的遭遇,义愤填膺,许诺帮她解决户籍。
她治好青年,跟着他离开深山,前往县城。
途中遇到一个老农牵着一头长了痘疮的牛,她如获至宝,将种牛痘可以预防痘疮之事告诉青年。
青年买下那头牛,让她接种了牛痘。
到了县城她才知道青年的身份——大熙四皇子赵启。
赵启给她安排了一个身份,他奶娘的养女,并请她留下来担任医女。
她打算以此为过渡,等熟悉大熙的律法和风俗人情后,再另寻出路,便应了下来。
赵启待她十分殷勤,她看得出他的情意,但不曾考虑过和他在一起。
在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她这样的出身,给赵启当侍妾都不够格,更别说正妻。
她不想当妾室,更不想和旁人共享男人,不管赵启如何蛊惑,都不为所动。
随赵启回京城待了大半年后,她决定离去。
赵启百般阻拦,不肯放她走。
她给赵启下了药,伺机逃了出去,用买来的假户籍离开京城,去了江州。
江州富庶,流动人口众多,她一个外来人在那里行医也不打眼。
万没想到,她刚安顿下来,江州就遭受百年一遇的洪灾,大半村镇都被淹没。
太子赶来江州抗洪救灾,征召医者担任随行医官,救治灾民。
她只是个铃医,不在征召行列,但因看不过眼医官们不恰当的救援治疗,主动请缨加入其中。
太子用人不拘一格,见识了她的本事后,立刻将她提拔为巡医使,统领民间征调的医官。
她和众医官跟随太子在江州各地救援。
期间遇到的疫病都被她解决了。
孰料在墨县遇到天花。
发现第一例天花患者时,她就让太子封锁了城门。
种牛痘要大概七天起效,二十一天完全免疫,除非墨县境内能找到痘牛,不然种牛痘也来不及。
尽管如此,她还是将预防天花的办法告诉了太子。
赵启回京后,曾告诉她,已经将种牛痘可以预防天花一事呈报给他父皇,他父皇安排了太医试验,等试验结果出来,便会推行。
“太医在做试验的话,手头应该有痘牛。”
她对太子道。
“让他们将痘浆保存下来,尽快送来墨县,应该赶得及给没感染的人接种。”
成功接种的人,其痘浆可以种给其他人,不必都取痘牛身上的浆液。
太子闻言却道:“孤不曾听说此事。”
她错愕不已。
不知是皇帝让太医保密还是赵启骗了她。
太子命守在墨县外的人手联系京中,经查证,太医院并不曾做种痘试验,又让人联系赵启。
赵启没有任何回应。
她终于明白,赵启欺骗了她。
他隐瞒了种牛痘可以预防天花一事,不曾禀报给皇帝,如今也不打算交出痘牛。
太子没说什么,只命人在江州及周围地区搜寻痘牛,而后全力救治染疫百姓。
她同样全力以赴。
但病毒扩散得太快,药材供应不及,根本遏制不住。
半个月后,就连太子也都染了病。
她没能救下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在他死后,赵启带着太医院的医士和京营将士前来救援,赢得赫赫名声。
她想明白墨县的天花是赵启故意传播的后,深感罪恶——若非她将预防天花的办法告诉赵启并给他种了牛痘,太子、江州通判纪裴铮和墨县那么多百姓,就不会枉死。
于是再次从赵启身边逃离,辗转各州救死扶伤。
“我欠大熙百姓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将自己的经历告诉冯清岁后,她苦笑道。
冯清岁抱住她。
“师父,有罪的人不是你,是赵启;该赎罪的人,也是他。”
第291章 大结局(上)
第五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不是因为愧疚才做这么多事情,也是真心想传授医学,造福百姓。”
冯清岁轻笑:“师父是真正的仁医。”
第五轻轻莞尔。
“师父还差得远呢。”
冯清岁有一事不解。
“先太子没把种牛痘的事禀报给先帝吗?”
第五轻轻叹了口气。
“报了,但没有下文。他们父子的关系不太好,他呈上去的折子先帝未必看过,就算看了,也未必放在心上。”
先帝为人平庸,因占了嫡长之位,才当了皇帝。
先太子不光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还长得颇像太祖,士林倾心景仰,把大熙中兴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先太子越出色,就越衬托出先帝的平庸,先帝自然不喜他这个儿子。
先太子十八岁那年,永王,也即先帝的三皇弟,因遭人举报私开铁矿私造兵器,被先帝以谋逆罪抄家斩首。
先太子的舅舅长平侯和永王都好蹴鞠,年少时常聚在一起踢蹴鞠赛,私交甚笃。
抄家的官员从永王府搜出了几封长平侯和永王来往的书信,这几封探讨蹴鞠技术的信件被大理寺卿解读为指桑骂槐讽刺先帝之作。
长平侯因此涉嫌参与谋逆,遭到削爵抄家。
先皇后娩后失调,身子一直不大好,又因娘家被抄一事郁郁寡欢,在先太子及冠那年便薨了。
先太子如何会将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位父皇身上?
墨县爆发天花后,他第一时间就让人给先帝递了折子,但直到他染疫身亡,先帝才派出救援队伍。
“孤上的折子,可能连宫门都进不了,更别说出现在孤父皇案头。”
他曾如此对第五轻轻道。
先帝防着他这个儿子,如何会收他从疫地发出的折子?
便是他传给朝臣的消息,也都被拦了下来。
先帝巴不得失去他这个儿子。
冯清岁听完,怅然道:“可惜了。”
随即问道:“先帝是怎么死的?”
第五轻轻:“官方说得很模糊,只说染疾身亡,我猜是吃多了野味的缘故。”
“赵启在山里养伤之时,听我说过吃野味的危害,先帝好野味,他当上太子后,到处搜寻山珍海味给先帝吃,先帝可能因此感染了某种病毒或寄生虫。”
“先帝驾崩后,贴身伺候他的人都陪葬了,死因无从考究。”
冯清岁默然。
手段不狠,地位不稳,赵启能当上皇帝绝非偶然。
可惜不管是故意传播天花病毒还是谋害先帝,都是多年前的事,证据早就被毁灭,定不了赵启的罪。
不过正史不好改,野史还不好编么?
回头她找人好好写一部大熙杂记,把赵氏皇室干的这些妒子弑兄杀父残害百姓的勾当都给写上去,印它个十几万本,争取让它们流传到后世,给正史补缺。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纪长卿后,纪长卿道:“我来写吧。”
冯清岁:“???”
“你来写就不叫野史,而是篡改正史了吧?”
纪长卿不紧不慢道:“我可以化名,越是查不到作者身份,越是引人考究。回头我再禁一禁这本书,感兴趣的人就更多了。”
冯清岁:“……”
不愧是一人分饰两角的纪大人。
眼界就是开阔。
她还想着自费印刷白送人呢,他居然想做成畅销书。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道:“王爷文采斐然,此书定能流传千古。”
纪长卿勾起唇角,刚要开口,突然感觉手上一热,鼻尖一臭。
( ̄ω ̄;)
闺女拉便便了。
忙抱孩子去换尿布。
纪昕是个安静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拉了饿了嚎两声,其余时候都不怎么吱声。
冯清岁一开始不习惯,半夜睡醒过来,见身侧摇篮毫无动静,慌得立刻去探孩子鼻息。
感受到呼吸气流,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_| ̄|○
养孩子真是越安静越不安。
纪昕满百日那天,大熙水军正式向海盗宣战,凭借坚船利炮,仅用了三个月时间,就肃清全部海域。
同年九月,纪长卿派宝船南下,与沿海各国建交。
次年夏,宝船用丝绸、瓷器和茶叶换回了无数珍宝,带回了红薯藤,大熙开始广泛种植红薯。
同年九月,宝船再次南下,向西而行,两年后携土豆、玉米归来。
宗鹤白率领船队随行,与各国商人展开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大熙权贵及商人见有利可图,纷纷加入其中,出海大热。
大量白银流入大熙。
有了高产粮食和大量财富,纪长卿着手土改,按阶梯税率收取土地税,使得大规模占地无利可图。
并开放盐铁特许经营权和海上贸易执照等,以土地换牌照,将世家大族兼并的土地慢慢收归国有,再分给农民耕种。
农民可以永久使用分配得到的土地,但禁止买卖,从而抑制土地兼并,避免豪强坐大危及国本。
同时发展纺织业、冶炼业、陶瓷业等手工业,吸纳剩余劳力,推动技术革新。
熙和十年,即赵安登基第十年,大熙百姓温饱无虞,国库充盈如海。
赵安自愿退位让贤。
纪长卿辞让三次,方顺应天命,接受禅位。
即位后,改国号为景,年号为景元,封纪昕为太子。
纪昕继承了父母的聪慧,自幼文武双修,年仅九岁,就能挽半石弓,诵四书五经,用沙盘推演边境地形。
她最大的喜好是看她父皇为官时写的折子。
某日,又一次在折子里看到她父皇跟皇帝表忠心,她忍不住问道:“父皇,您最初的夙愿不是当个纯臣吗?怎么后来谋权篡位?”
纪长卿纠正道:“朕是名正言顺受禅继位的,没有篡位。”
纪昕:“……”
人家赵安要是有得选,能放着皇帝不做做王爷?
“好吧,”她换了个说辞,“您为什么要当皇帝?”
纪长卿长叹了口气。
“你母后走到哪杀到哪,不当皇帝兜不住啊。”
纪昕:(●__●)
“母后不是走到哪医到哪吗?什么时候杀人了?”
纪长卿刚要回她,冯清岁走过来,嗔了他一眼,对女儿道:“少听你父皇忽悠,他就是个捡漏的,要不是我给他领路,他还在毕恭毕敬给仇人磕头呢。”
纪长卿:“……”
第292章 大结局(中)
在闺女面前耍帅失败的纪长卿决定在朝堂上找回场子。
他一口气提出了三个草案。
其一,废除贱籍,禁止人口买卖;其二,推行义务教育,所有年满六岁的孩童,无论男女,均需进学堂读书;其三,允许女子科举入仕。
草案宣读完毕,满堂寂然。
纪长卿噙着笑道:“众卿家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没有异议?”
朝臣:“……”
不,是槽多无口。
吏部尚书持笏出列。
“陛下,‘男主外,女主内’乃天地之道,若允许女子入仕,谁来相夫教子?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将何存?”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戚玉真朗声道:“下官制造的船炮将海盗打得落花流水之时,邹大人怎不说‘男主外女主内’?”
邹尚书:“……”
差点忘了朝中还有个女官。
出于避嫌而从兵部调去礼部,已经晋升礼部尚书的闻既明附和道:
“本官窃以为男子不该小看自己,男主内同样可以做得很好,不该惧怕主内而将内务推给女子,还打着天地之道的幌子遮丑。”
随即拿自己举例。
“本官一开始面对孩子哭闹也手忙脚乱如临大敌,只知将孩子扔给他们母亲,后来通过学习小儿护理,照料孩子得心应手,这十年来连大夫都省了。”
“大景正是腾飞之际,急需用人,各位万不可为了掩饰一己懦弱而将女子困于后宅,延误盛世图景。”
邹尚书:“……”
想反驳,奈何富国强兵少不了戚玉真铸造的火器。
曾任提刑官的刑部尚书张之凛开口道:“女子心细如发,善察秋毫之末,我们刑部早就盼着能添几个女司狱,陛下此番提案甚好。”
邹尚书:“???”
刑狱司那种男人进去都腿肚子打颤的地方,你竟然想安排女司狱?
张尚书:呵,那是你没见过皇后娘娘审讯的风采。
邹尚书郁闷之际,又一人出声:“臣以为,陛下这三个提案一出,从此不分良贱,不分男女,人人享有同等权利,乃圣朝气象,大景必将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盛世永昌。”
是从河州通政使升任户部尚书的屈明璋。
邹尚书:“……”
合着你们都约好了,一致捧场,就他被排除在外,担当跳梁小丑?
还是不是同僚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六部尚书就他和兵部尚书是老臣,他们总应该意见一致吧?
下一瞬,便听兵部尚书道:“臣附议。”
邹尚书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纪长卿登基后便裁撤了丞相一职,直接统管六部,如今几个尚书都同意提案,便将诏令颁布下去。
刚和离归府的贺千千收到消息,精神一震。
“娘,我要去考科举。”
正试图劝说她和前夫重归于好的长宁伯夫人一愣。
“你说什么?”
“我要考科举。”贺千千认真道,“如今朝廷不是允许女子科举入仕了么?”
长宁伯夫人:“……”
“先不说就你那点文墨考不考得上,也不说入仕划不划算,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都快三旬了,孩子都生三个了,你考什么科举?等你考上,都能当外祖母了。”
贺千千抬手抚了下已经开始松弛的脸颊,坚定道:“朝廷又不限制科举年龄,我就是考个十几二十年才能中举,也非考不可。”
长宁伯夫人:“……”
“你图什么?”
“我就图一口气!”
贺千千咬牙切齿道。
“齐远骁那混账骂我是个连蛋都下不好的母鸡,连生三个都生不出带把的,我要是能考中举人进士,有个一官半职,他见了我都得跪下!”
长宁伯夫人:“……”
贺千千原本是想仗着家世和美貌嫁个侯世子伯世子的,谁知自从三皇子死后,那些曾经百般讨好她的世家公子都远远避着她。
私下打听才知,他们是忌讳她三皇子未婚妻的身份,不想沾惹麻烦。
她苦等了两年才有人上门提亲。
说的是安远侯府的二公子齐远骁。
齐远骁皮囊尚可,但上有大哥,承不了爵,下有一长串弟弟,分不了多少家产,自己又连个功名都没有。
这样的人,她以前压根不拿正眼看。
奈何她无人问津,年纪又不小了,再等下去,找的人怕是连齐远骁都不如,只能硬着头皮嫁了过去。
初时齐远骁倒也将她捧在手心上,一个小妾都没收,只守着她一个人。
等她连生三个女儿,容貌和身材大不如前,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对她冷嘲热讽不说,小妾还一个接一个地抬。
那些小妾生的也都是女儿,她不过说了句他大概命中无子,他就扇她耳光。
她忍无可忍,带着三个女儿和离回了娘家——托新律的福,和离只需夫妻双方同意,不需要双方族人认可。
长宁伯夫人长叹了口气。
“夫妻吵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是常有的事,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和离痛快是痛快,但你日后怎么办?茹儿她们三个离了安远侯府,可不好说亲。”
贺千千道:“娘,我以前以为找门好亲事就能过上好日子,经历过才知,靠人不如靠己。”
“像戚玉真,凭一己之力当上兵部侍郎,完全不用看男人脸色,那才叫好日子。我也要像她一样,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天来。”
长宁伯夫人:“……”
“算了,你自己读几天书就知道,科举的苦也不是谁都能吃的。”
贺千千生下来就没吃过苦,她不觉得她熬得住。
让长宁伯夫人意想不到的是,贺千千还真熬了下来。
她找了个举子当西席,跟着这个举子学了两年,而后考进白鹿书院,在白鹿书院学了三年,考上了秀才。
考上秀才的第二年中了举人,第三年中了进士。
三个女儿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十分好学,大女儿在她中进士那年考进了医学院。
二女儿三女儿在公立书院名列前茅。
让贺千千尤其痛快的是,在她和离后,安远侯府押注海贸,把大半田地拿来换了出海执照,却因为保管不当损失惨重。
——他们带了玻璃器和茶叶出海,玻璃器在颠簸中碎裂大半,茶叶全部发霉。
安远侯府迅速败落。
齐远骁被分家出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那些妾室纷纷带着孩子弃他而去,他回头找贺千千和好,被贺千千啐了一口。
“滚远点!看到你都嫌晦气!”
长宁伯夫人见贺千千进了吏部任职,外孙女又考进了医学院,心思再次浮动。
“听说皇后经常去医学院找太后,茹儿若是得了她们俩的青睐,说不定可以做太子妃。”
贺千千好笑道:“娘,您还做这种白日梦啊。”
长宁伯夫人翻了个白眼。
“怎么是白日梦了?茹儿长得那么好看,又勤奋好学,谁看了不喜欢?”
贺千千:“您自个做梦就好,可别鼓动茹儿,要是影响了她的学业,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长宁伯夫人冷哼了一声。
“万一茹儿就是有这个福气呢。”
她一心期盼外出游学的太子归来,然而等到那一天,她却大失所望。
太子带了一对龙凤胎回来。
第293章 大结局(下)
太子仁厚、睿智、德才兼备、文武兼资、持重守静、孝悌忠信,无不良嗜好,从小到大都让大景朝臣引以为豪。
谁家太子能在陛下南巡,命其监国听政时,妥善处理有史以来最严重地动,活民无数?
他们太子。
谁家太子十八岁就能亲自率兵对抗强敌并将敌国纳入版图,扩张领土三千里?
他们太子。
谁家太子能和寒门学子相谈甚欢,发掘人才并推荐到合适位置上,让大景英才汇聚?
他们太子。
他们太子就是让各国钦羡的“别人家的太子”。
朝臣们对自家太子满意得不行,深感大景麒麟在朝,国运必昌。
直到及冠后外出游历了两年的太子带回来一对龙凤胎,并宣称这是他的亲生儿女。
朝臣们风中凌乱。
“他们是殿下您的孩子?”
纪昕笑问道:“他们长得不像孤吗?”
俩孩子跟太子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朝臣们便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好否认。
“可您尚未大婚……”
“律法可曾规定成亲了才能生子?”
“不曾,可是——”
您可是太子啊!
高门权贵都忌讳庶长子,何况一国太子!
“既然律法不曾禁止,孤未婚生子又有何不可?”
纪昕笑道。
众臣:(; ̄Д ̄)
“您这么做,将来容易引发嫡庶之争、朝政混乱啊!”
纪昕:“他们就是我的嫡长子女,何来嫡庶之争?”
众臣:“?!”
他们齐齐瞪大眼睛。
“您要娶他们的母亲为妻?”
聘为妻,奔为妾,这俩孩子的母亲未曾婚嫁便和太子珠胎暗结,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何堪为太子妃?
他们绝不同意!
纪昕轻笑:“孤不会娶妻。”
众臣:“!!!”
竟还要为了这俩孩子的母亲终身不娶?
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您怎么能不娶妻……”
纪昕道:“《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孤已有子嗣,何必非要娶妻?”
众臣:“……”
向来孝悌忠信的太子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叛逆?
他们说服不了太子,只好将希望投向天子。
“陛下,太子向来恪守礼法,如今骤改心性,恐有奸人蛊惑,臣等恳请彻查东宫近侍!”
喜当祖父的纪长卿正在心疼自家孩子呢,闻言回道:“先前你们催太子选妃,尽早为皇室开枝散叶,太子听了你们的话,开了枝散了叶,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不是非得把你们的闺女、孙女、外孙女娶进东宫,你们才满意?”
众臣:“……”
他们确实有那样的想法,但这不是他们规劝太子的初衷哇。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
纪长卿:“既然没这想法,就别在这唧唧歪歪,早朝都过半了,有事赶紧启奏,朕赶着下朝告祖宗。”
众臣:(°ロ°) !
这就要告祖宗上玉牒啦?!
真的不考虑考虑给太子选个妃?
让他们失望的是,自家陛下真的不考虑,而且真的把太子带回来的这对龙凤胎记为嫡系。
满心期望自己能被选为太子妃的高门贵女心碎了一地。
“到底是哪个狐媚子,勾得殿下连礼法都不顾,名分未定就生下一双儿女!”
“殿下向来洁身自好,肯定是被人用下作手段给害了,如今心有余悸,连女色都不敢近了。”
“你们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
可惜不管她们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为太子生下龙凤胎的女子。
太子缄口如瓶,半点口风也没露。
慢慢就有流言在坊间流传。
“太子说不定伤了身子,不能人道,才会甘当独夫。”
“没准是有龙阳之癖,不想让百官知道,也不想耽误人家贵女,找人生了对龙凤胎,给祖宗一个交代就算了。”
“也可能是太子对孩子母亲一往情深,但孩子母亲难产身亡,他不能忘怀……”
朝臣们心中也是各种猜测,但都无法证实。
直到八年后,陛下内禅,宣布了一则消息,他们才知道自己所想的都是错的。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朕已年近六十,倦勤畏劳,太子年富力强,仁孝明睿,堪继大统,朕欲效尧舜之道,退居太上皇。”
纪长卿刚上朝便宣布道。
朝臣们尚来不及表达震惊与挽留,便听自家陛下问道:“诸位对太子继位可有异议?”
“太子殿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陛下慧眼择贤,实乃社稷之福!”
“臣等谨遵圣谕,恭贺新君!”
纪长卿微微一笑。
“你们都拥戴太子,朕便放心了。另有一事,要诏告众卿。”
“太子出生之时曾有高人为她算过命,言其命格贵重,易招鬼神妒忌,扮男装可混淆视听,保其平安,因而自幼女扮男装,如今承统,是时候还女身了。”
话音刚落,一身女子装扮的纪昕走进勤政殿,站到纪长卿身侧。
众臣:━━∑( ̄□ ̄*|||━━
他们是不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开始幻听幻视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太子是女子这种话,还看到太子穿女装进朝堂?
有人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
“嘶——”
竟然不是梦?
他们的太子不是面若好女,而是真的好女?
怎么可能。
太子肯定是男扮女装。
有人朝户部尚书投去愤怒眼神。
——是不是你教唆太子男扮女装?
屈明璋: ̄□ ̄||
他已经不穿女装好多年了好吗!
再说,就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教唆太子男扮女装啊!
纪长卿似笑非笑道:“不是恭贺新君吗?怎么全都直愣愣站着?”
想要反对女帝上位但吹捧了二三十年太子的朝臣们:“……”
罢了罢了。
甭管男帝女帝,能治好国家就是好帝。
“臣等恭贺陛下登极,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元二十一年,大景史上第一位女帝登基,改年号为景隆。
景隆之治,政通人和,国泰民安,盛世无双。
——正文完——
第294章 番外 闻既明x戚玉真(一)
熙和二年春,南州。
离除夕还有两天,造船的工匠都回家过年了,只有因路途遥远不便返京的兵器司众匠仍留在船坊。
“小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丫鬟珍珠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进屋给戚玉真。
戚玉真从案桌上抬起头来,这才感觉手脚已经冻得发麻。
南州虽然冬日气温比京城高,但没有火炕,室内室外一个温度,不管穿多少衣物,都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刺骨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久坐不动的话,关节又僵又硬,稍一动弹便咯吱作响。
戚玉真喝完姜汤,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手脚微微泛热后重新坐下,继续埋头推演。
先前他们设计的炮船容易重心不稳导致侧翻,她正试图寻找解决方案。
然而多番推演无果,眼睛却越来越酸涩。
抬头看了眼窗外,发现日已西下。
便放下笔,带着珍珠去河边散步。
天空阴沉沉的,河两岸时不时响起鞭炮声,她不禁想起自家的烟花作坊,母亲前不久来信说她春节要卖烟花,不知卖得如何。
又想起呦呦和鹿鸣,她大半年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长高一大截了吧……
“娘!”
“娘~”
刚想着两个小家伙,耳畔便出现他们的叫唤声,她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跌跌撞撞朝她跑来的两个小团子。
“呦呦?鹿鸣?”
两个小家伙叫得更欢了:“娘!娘!我们好想你!”
戚玉真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迟疑了几瞬才迎上前去。
等俩孩子结结实实地投入她的怀抱,她方相信眼前所见。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搂着孩子,激动问道。
俩孩子齐齐扭头。
“爹带我们来的。”
戚玉真抬头看去,闻既明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怎么有空离开京城?”
“俩孩子想你得紧,兵部最近事情不多,我便跟陛下告了假,带他们来看看你。”
戚玉真心头一软。
寒冬腊月,出门不易,带着孩子出门就更不容易了,闻既明又是不爱出远门的人,能带孩子来南州陪她过年属实难得。
俩孩子脸颊圆润,眼里不见旅途疲惫,显见一路被照顾得很好。
“辛苦你了。”戚玉真感激道,“路上可还好?”
“一路平安。”
闻既明回道。
戚玉真招呼了一声“外头风大,我们回船坊说吧”,便要抱起俩孩子。
不曾想,俩孩子比先前重了许多,她使尽浑身力气也没能抱起来。
“我来抱鹿鸣吧。”闻既明笑着将儿子抱了过去。
戚玉真:(//▽//)
她抱起呦呦,边走边介绍沿途建筑。
俩孩子头一次进船坊,看到什么都好奇,鹿鸣一听那些尚未组装完毕的船只是战船,便兴奋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开战船打海盗。”
戚玉真莞尔。
呦呦道:“我长大了要和娘一样造火炮。”
“好。”
戚玉真大笑。
“那娘便等着你们一个乘风破浪,一个撼天动地!”
到了戚玉真的住处,闻既明从小厮手里接过包袱,放到桌上。
“听说南州湿冷,我给你带了清辉暖绒阁新出的羽绒衣裤、麂皮羊毛靴和羊绒手套,还有你娘说你爱吃的桂香楼的绿豆饼。”
戚玉真轻笑:“多谢。”
这防寒衣物比她南下时准备得还要周全。
她打开盛装绿豆饼的膳盒,给闻既明、俩孩子和珍珠都分了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送入口中。
存放多日的饼皮自然不如新鲜出炉的酥脆,但清香绵密的内馅依然让她忍不住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
连唇边沾了饼渣都不曾留意。
闻既明帮俩孩子擦干净双手和唇颊,另取了一条干净帕子,笑问道:“可要帮你擦擦?”
戚玉真:“……”
把她也当孩子了么?
她刀了闻既明一眼,“我自己有手。”
闻既明将帕子递给她,戏谑道:“还以为逮到机会跟戚司匠献殷勤,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戚玉真:╭(╯^╰)╮
当她不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吗。
吃完绿豆饼,戚玉真正要让珍珠去膳堂点几个菜,闻既明的小厮却提了两大个膳盒进来。
“我来船坊之前,跟酒楼定了饭菜,”闻既明道,“他们刚送过来,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戚玉真瞥了眼,见都是自己爱吃的,挑眉道:“闻大人有心了。”
闻既明表情一顿:“叫闻大人未免太见外,不如唤我既明。”
戚玉真没接话。
饭菜摆好后,俩孩子端端正正坐着,一口一勺地往自己口中送饭,闻既明从旁帮他们剥虾挑鱼刺,对他们用膳的习惯和口味远比戚玉真要熟悉。
戚玉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了铸造船炮,她没能陪伴在俩孩子身边,没能见证他们的飞速成长,闻既明这个爹当得比她这个娘还要尽责……
“怎么不继续吃?”
闻既明夹了一块鱼腩进她碗里。
戚玉真回过神来,轻叹道:“你把他们带得很好,我不在京城,劳你费心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
闻既明轻笑。
“他们越来越懂事了,也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要不是亲自带过俩孩子,戚玉真就信了他这话。
但等吃完饭,趁俩孩子玩船模没留意他们两人,她还是纠正了一句:“我们可不是一家人。”
闻既明:“你和呦呦鹿鸣是一家人,我和呦呦鹿鸣也是一家人,我们怎么不算一家人?”
戚玉真:“照你这么说,我和俞六小姐也是一家人。”
闻既明:“???”
“你娘把俞六小姐当一家人,你和你娘是一家人,又和呦呦鹿鸣我是一家人,我和俞六小姐怎么不算一家人?”
戚玉真一本正经道。
闻既明哑然失笑。
“俞六小姐已经嫁人了,我娘跟她可扯不上关系。”
戚玉真眉梢轻扬:“看来回京我得恭喜俞六小姐跳离苦海,喜结良缘。”
闻既明:(;一_一)?
“我们闻家怎么就成苦海了?”
戚玉真嫣然一笑:“嫁给你等于守活寡,还不够苦?”
闻既明:“……”
第295章 番外 闻既明x戚玉真(二)
瞥了眼案桌上的图纸后,闻既明岔开话题。
“在琢磨炮位设计和布局?”
戚玉真收起调侃语气,道:“发射火炮时,战船很难保持平衡。我们将火炮对称安在船舱甲板,发射时轮流开火,还是容易破坏船体结构。”
“炮位那里的船板可曾加固?”
“加固了,还用了肋材支撑,不然难以承受火炮的后坐力。”
闻既明微微叹息:“火炮的后坐力确实太大了,在陆地上发射尚能通过炮车缓冲,战船载重和空间有限,又不好加炮车。”
戚玉真点头道:“是的。”
闻既明垂眸看着她绘下的规整而又精妙的船体构造图,喃喃自语:“若是能找到替代炮车的缓冲方案,应该会好很多。”
戚玉真深以为然。
鹿鸣的声音响起:“冲啊!冲到海里去,我要杀光海盗!”
“船只能在水里走,这一片是陆地,你的船怎么能开过去!”呦呦气呼呼道,“你得从这条河绕着走。”
“怎么不能?给船底装上轮子,不就能拉着船过去了。”
“哪有那么大的轮子!”
俩孩子争得不可开交,戚玉真却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给炮架装上轮子或者增加滑动轨道,炮身就能后退吸收后坐力。”
她立刻坐到案桌前绘图。
闻既明见状,走到俩孩子身边。
“我们到隔壁玩官兵捉海盗好不好?我当海盗你们当官兵。”
俩孩子齐声道好。
戚玉真聚精会神地画完图,刚抬起头,右侧肩颈袭来钻心疼痛。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闻既明走进屋刚好看到这一幕,关切问道。
戚玉真活动了一下右臂,疼痛依旧,蹙眉道:“可能扭到筋了。”
“我看看。”
闻既明上前检查了一番,点头道:“是扭了筋络,你试着收一下下巴,看会不会好点。”
戚玉真收紧下巴,旋即摇头:“还是很痛,啊——”
“别转头。”
闻既明伸手定住她的头部。
“我替你按按吧。”
“你行吗?”
“……”
闻既明深吸了口气,回道:“我跟千金堂的大夫学过,也给患者按过,不会给你按坏的。”
戚玉真反应过来,好笑道:“那就麻烦了。”
说完忽而留意到屋里过分安静。
“呦呦鹿鸣他们呢?”
“玩累了,在隔壁房间睡下了。”
闻既明边给她按肩颈边道。
戚玉真顿时忧心:“盖被子了吗?不盖会着凉。”
“盖了,放心吧。”
“他们路上有没有水土不服?”
“没有。”
……
两人聊着聊着,戚玉真发现肩颈疼痛渐消,赞道:“你的手法真见效!”
闻既明勾起唇角:“好些了?”
“好多了!”
闻既明又按了一会,松手叮嘱:“日后伏案不要伏太久,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活动一下。”
戚玉真点头道好。
闻既明笑道:“俩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去客栈歇一晚,明日再过来。”
说完带着小厮离开。
戚玉真洗漱完毕,到隔壁房间抱着俩孩子一块睡。
翌日她和闻既明带着俩孩子到城区逛了一天。
到了除夕,因俩孩子看见船坊里有人在包饺子,跃跃欲试,两人买了面粉和馅料,陪俩孩子玩儿。
戚玉真没包过饺子,闻既明也没有。
只有丫鬟珍珠有经验。
珍珠跟膳堂借了厨具,用平日烧水的炉子炒了馅料,教戚玉真和闻既明和了面。
面和好后,两人带着孩子坐下来包饺子。
戚玉真很快就包得像模像样。
闻既明不是馅放多了就是馅放少了,再不然捏的力道过大,包的还没俩孩子包的好看。
索性自暴自弃,用面团捏起了小动物。
虽然也捏得丑模丑样的,但架不住俩孩子喜欢,围着他吱吱喳喳:“爹爹,给我捏个长耳朵兔子!”“给我捏一头驴!”
戚玉真看着这一幕,脑海不自觉浮现出“岁月静好”四字。
忽而就有了成家的冲动。
凭心而论,闻既明认真、负责、对孩子有耐心、肯支持她的仕途、会积极主动寻求改变,和他在一起过日子不亏。
她本自具足,不必非得成亲,但人生路上多一个能增乐添趣、共赴风雨的伴侣,又有何不可?
反正如今和离也不是什么难事。
合则婚,不合则离,人生短暂,何妨率性而活?
想通之后,她看闻既明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吃饺子时还往闻既明碗里夹了个饺子。
闻既明受宠若惊。
正要道谢,蓦地发现她夹过来的是他包的丑饺子。
 ̄□ ̄||
这是埋汰呢,还是埋汰呢……
傍晚两人带着俩孩子去河岸散步,俩孩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走在后面。
“你回京后就找我娘提亲吧。”
戚玉真柔声道。
闻既明脚下一个趔趄。
“你说什么?”
他满脸难以置信。
戚玉真轻笑:“没听到就算了。”
闻既明:(°ロ°) !
“我听到了!”他赶紧道,“你让我去找你娘提亲是不是?你——你愿意嫁给我?”
他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像是在赌场突然赢了千金、生怕庄家下一瞬掀桌的赌徒。
“目前是愿意的。”
戚玉真回道。
“但能不能共度余生,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闻既明心跳如擂鼓,耳边所有声音都如退潮般消失,只剩太阳穴突突的脉动。
“我不会辜负你的。”
他听见自己道。
“我们肯定能白头偕老。”
“轰——嘭!”
河对岸恰在此时燃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幽蓝天幕下,烟花轰然炸开,如漫天星子坠落,璀璨夺目。
半年后,大熙水军对海盗发起全面进攻,只花了三个月时间就将海盗尽数剿灭,靖平海域。
戚玉真回到京城,升任兵部主事,与闻既明完婚。
是夜,宴完宾客的闻既明钻进书房,温习了一遍自己总结的房事秘技,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新房。
两个时辰后。
他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次感觉怎么样?”
累得无力动弹的戚玉真:“行了,能拿甲等了,不用试了。”
闻既明:“???”
这事还能分甲乙丙丁?怎么评定的?她怎么知道是甲等?
戚玉真却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闻既明:(。•́︿•̀。)
第296章 番外 上官牧x裴闵如(一)
熙和二年夏,上官牧偷偷摘了他父亲别苑荷塘里盛开的并蒂莲,送去清泉书院给裴闵如。
裴闵如吃了一惊。
“并蒂莲难得一见,你怎么忍心辣手摧花?”
想借并蒂莲表白的上官牧:(°ー°〃)
“这花已经开了两天,明天就要谢了,”他赶紧道,“我爹已经带我娘赏过花了。”
虽然赏过花但还没赏够、前往别苑看花却只看到光秃秃花梗的上官侯爷:(▼皿▼#)
孽障!
生个烧鸭都好过生你。
上官牧说完,又补了一句:“并蒂莲的莲子种不出并蒂莲,留着莲蓬也没用。”
裴闵如莞尔一笑。
“书院的孩子都没见过并蒂莲,托你的福,可以大开眼界了。”
她找了个青瓷瓶,从书院水缸里栽种的荷花摘了几张形态各异的叶子及一枝箭荷,和那枝并蒂莲一块插瓶。
插好后在膳堂角落摆了一张高几,将瓶花放上去。
“这花经你的手一摆,远胜天然风露之姿。”
上官牧由衷赞叹。
裴闵如轻笑:“不插好一点,岂不是浪费了你的一番心意?”
“心意”二字唤醒了上官牧的来意。
他对上裴闵如的视线,喉结微动,“并蒂莲难得开一次,还刚好开在我家别苑,你觉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裴闵如点头道:“并蒂花开是吉祥之兆,你爹和你娘肯定会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上官牧: ̄□ ̄||
“我是指我们……”
他小声嗫嚅。
不自觉低下头颅,盯着自己脚尖。
膳堂静寂了几瞬后,响起裴闵如的声音:“我们既然是在奇本馆结缘的,请夏老做冰人如何?”
上官牧蓦地抬头。
嘴巴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
“好!”他语无伦次道,“是该请夏老,我这就去找他老人家。”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裴闵如在他身后提醒道:“夏老外出了,要后天才回京。”
上官牧身形一顿,僵硬地转过脖子。
“他老人家去了哪里?”
裴闵如嗔了他一眼:“你还想追去找他不成?”
上官牧:(⁄ ⁄•⁄ω⁄•⁄ ⁄)
是有这个想法。
他扯了个借口:“夏老应该也没见过并蒂莲,我现在去找他,他说不定赶得及回来看一眼。”
裴闵如:“……”
夏老离京还有两天路程,哪里赶得上看并蒂莲。
等夏允执回京听完上官牧的请求,老怀甚慰:“你们两个磨蹭了这么久,总算好事将近。这个冰人确实合该我来做。”
上官牧眉开眼笑:“您什么时候方便去裴家?要不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
夏允执吹胡子瞪眼。
“我刚回到家,茶还一口没喝,你就催我出门?”
上官牧立刻奉上自己刚刚沏好的茶水。
“您请喝茶。”
夏允执:“……”
愣是凳子都没坐热就去裴家替上官牧说亲。
裴令淮见到老友很是高兴,不曾想,老友竟想撮合自己大女儿和恩宁侯世子。
“前夫之亲不可婚,上官牧乃赵必翔表兄,闵如如何能和他在一起?不行!这桩亲事没得谈。”
裴令淮一口回绝。
“新律又不曾禁止,怎么就不行了?”夏允执劝说道。
“伦理纲常岂容僭越!”裴令淮语气强硬,“纵律无禁止,士林清议不可不顾,我裴氏百年清流,绝不能因悖逆不伦污了门风。”
夏允执:“……”
“真的不考虑考虑?”
裴令淮:“此事断无转圜余地。”
夏允执只好折戟而返。
他离开后,裴令淮犹不顺气,对来找他的裴云湛道:
“允执这人,真是老糊涂了,竟想给你妹妹和恩宁侯世子说亲,真不知他怎么说得出口。”
裴云湛在元宵节撞见过自家妹妹陪上官牧赏花灯,一早知道两人的关系。
闻言笑道:“上官世子才貌双全、家世出众,和闵如称得上门当户对,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裴令淮错愕。
“你居然赞同?上官牧和赵必翔可是姑表血亲!”
“那又如何?”
裴云湛反问。
“明慧郡主都不计较,您何必拘泥于此。”
裴令淮气不打一处来。
“你自己东挑西嫌,一把年纪不成亲,你妹妹都嫁过人了,你却迫不及待推她二嫁,你安的什么心?!”
裴云湛拧眉:“我没有东挑西嫌,我只是不想成亲。”
曾经沧海难为水,心悦过那人再看其他人,怎么都看不进眼。
他从来都不是将就的人,宁愿此生独身也不想随便娶妻。
裴令淮冷笑:“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等会我就请冰人去慕家说亲。”
裴云湛淡淡道:“您非要这么做的话,明天坊间就会知道我有断袖之癖。”
裴令淮:“?!”
“你、你好男色?”
难怪一把年纪了还不肯成亲!
“我不好男色,但可以好。”裴云湛面无表情道,“倘若您非要逼我成亲的话。”
“你!你!”
裴令淮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你这孽障,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游历回来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去了一趟河州赈灾就面目全非了?
莫非是在河州接触了屈明璋的缘故?
裴云湛给他沏了一杯茶。
“爹,求仁得仁,您若是执意维护裴家门风,就别怪儿女都不遂您的心。”
裴令淮定定地看着他,吐出一个字:“滚!”
裴云湛顺从地“滚”出了书房。
他去清泉书院找了裴闵如。
“爹固执己见,你不必在意他的想法。”
裴闵如笑道:“二哥似乎变了很多。”
搁在从前,裴云湛定会和父亲站在同一阵线,极力阻止这门亲事。
裴云湛唇角溢出一丝笑容。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喜欢如今的二哥,”裴闵如回道,“有人味。”
裴云湛:“……”
有这么骂自己二哥的吗?
“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裴闵如轻笑:“多谢二哥好意,上官牧去找摄政王帮忙了,应该不难解决。”
裴云湛:“?”
借纪长卿权势压父亲吗?
翌日宫人到裴府宣旨,他才知道,上官牧求了赐婚圣旨。
第297章 番外 上官牧x裴闵如(二)
从夏老那收到坏消息后,上官牧和裴闵如商量了一下,翌日散朝便找上了纪长卿。
“你先前说可以请太后给我赐婚,这话还作不作数?”
纪长卿斜睨了他一眼。
“当然不作数。”
上官牧:“?!”
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苟富贵,无相忘啊!
“士林有不少裴令淮这样的老顽固,太后若给你们赐婚,肯定会引起他们非议,本王如何忍心让她老人家背负骂名。”
上官牧:Σ(°△°|||)︴
那他的婚事怎么办?
呆愣片刻后,脑子转过弯来:“那就请太皇太后赐婚?”
太皇太后背负骂名纪长卿总不会心疼吧。
纪长卿冷笑:“骆家都被我抄家流放了,你觉得太皇太后会给我这个面子?”
上官牧:〒▽〒
心碎了一地。
“要不请陛下赐婚?”他弱弱道,“陛下已经会说话了,可以下旨了吧?”
两岁皇帝的圣旨也是圣旨呀。
纪长卿皮笑肉不笑:“陛下给你赐婚,会是谁背骂名?”
上官牧:“……”
“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挨几句骂又怎么了?”他瞪了眼纪长卿,“你挨的骂还少?你什么时候在意过?”
纪长卿慢条斯理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大权在握,得爱惜羽毛。”
上官牧转身就走。
一个明黄卷轴突然从天而降。
他眼疾手快抓在手里,摊开一看:
“……今有裴氏嫡长女闵如,毓秀名门,德容兼备,恩宁侯世子上官牧器宇轩昂,文武兼资……二人年岁相宜,门楣相称,天作之合,深得朕心,今特为二人赐婚……”
嘴角霎时咧到耳边。
“你什么时候让人制的圣旨?”
纪长卿:“你方才在侧殿等候时。”
上官牧:“???”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是为了求赐婚?”
纪长卿嗤笑一声:“平时你一散朝就不见人影,生怕我给你追加差事,今日却眼巴巴地凑过来——不是求赐婚,难道是找我吟风弄月?”
上官牧:“……”
“王爷真是慧眼如炬,把下官这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等下官大婚,您和王妃一定要赏脸来喝杯喜酒。”
纪长卿:“行了行了,别在这耽误我看奏折,跪安吧。”
上官牧:“喏。”
他攥着圣旨离开,出宫路上看了又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裴令淮的心情截然相反。
宫人来府里宣过旨后,他一脸沉重地接过圣旨,仿佛圣旨上写的不是赐婚,而是抄家。
他的夫人怀氏打点完宫人,将宫人送出府后,见如丧考妣,挑眉道:“这不是好事吗?既全了裴氏的风骨,又让闵如有了归宿。”
裴令淮眸色阴沉:“这哪里是全了裴氏的风骨?分明是把我裴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不同意亲事,上官牧转身就去求圣旨。
可有半点将他、将裴氏放在眼里?
没有!
就是要他捏着鼻子认了。
真是岂有此理。
怀氏瞪了他一眼:“圣旨都领了,你想抗旨不成?”
“圣旨只是赐了婚,可没规定什么时候完婚,”裴令淮沉声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婚期就别想定下来。”
怀氏:“……”
没见过这么希望别人盼自己早死的。
翌日明慧郡主来访,她迅速和明慧郡主敲定婚期,就定在金秋九月。
裴令淮知道后,暴跳如雷。
“我不是说过不准定下婚期吗?”
怀氏冷哼了一声:“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裴令淮:“???”
怀氏继续道:“阖府上下,只有你反对这门亲事,既如此,我们结我们的亲,你冷眼旁观就好了,反正如今的婚书又不需要父母签字。”
裴令淮:“!!!”
居然全都当他死人。
“婚书不需要父母签字,夫妻可以随意立户,”他阴沉沉道,“长此以往,谁还孝父母认宗族?新律这是在断礼法根基!”
怀氏:“怪谁?但凡太子有丁点礼义廉耻,能当个人,闵如会归家?先帝会死?纪长卿会当摄政王?朝廷会颁布新律?”
曾经担任太傅的裴令淮:“…………”
他彻底闭上了嘴巴。
大婚这天,上官牧前往裴府迎亲,见裴令淮看到他居然笑容满面,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裴云湛背新娘子上轿后,他走到轿门前,小声问了句:“我们是在哪认识的?”
端坐在花轿里的裴闵如:“???”
这是在做什么?
她不确定地回了句:“奇本馆?”
“我的别号是什么?”
“……牧云居士?”
上官牧一颗心落回原处。
新娘子没换人。
他绽开笑脸,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抖,身下白马嘶鸣一声,奋蹄向前。
“起轿——”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花轿离地,笙箫齐响,锣鼓喧天,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大街。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番外暂且写到这里。
原本想细述姐姐一家的现代生活,但尾声那里已经提及,再写感觉太满了。过满则溢,不如留点遐想给大家——绝非偷懒。
五花的番外,因为暂时没有很好的构思,为免画蛇添足,决定留白。
非常感谢大家这半年来的陪伴与支持,是你们的喜爱与赞美,让我克服了身体的不适,创作出一个又一个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情节,感谢番茄,让我遇见了你们。
也感谢所有批评和建议,让我得以查缺补漏,呈现出更好的内容。
希望下一本同样可以创作出让大家喜欢的角色和故事。
祝大家百事可乐、千事吉祥、万事如意、四季平安、八方来财、日日是好日!
我们新书再会。
(全书完)